“坐下吧,克莱尔。咖啡来了。”她朝小桌子和旁边的椅子点点头。我走动的时候,她的眼睛一直追随着我,充满了算计。
她示意我去把两个人的咖啡倒上,然后我们无言地端起各自的杯子,沉默地喝了几分钟。杯子在我的手上颤抖,热液洒在手腕上。我放下杯子,在裙子上擦了擦手,脑海的昏暗角落里思考着为什么我会害怕。
“两次。”她看着我突然开口道,带着类似的敬畏,“亲爱的耶稣基督,你穿越了两次!不对——是三次,一定是这样的,因为你现在在这里。”她摇着头,惊叹不已,明亮的绿眼睛一直没有从我脸上移开。
“怎么办到的?”她问道,“你是怎么能做到穿越这么多次还活着?”
“我不知道。”看见她脸上闪过锐利的怀疑,我辩解道,“我不知道!我只是——去了那里。”
“这对你来说不一样吗?”绿色的眼睛缩成了一条缝,“那是什么感觉,在它们之间?你感受到恐惧了吗?还有噪声,完全可以劈开头骨流出脑浆?”
“是的,是这样的。”我不想谈论它,甚至不愿意触碰时间通道这一想法。我故意在脑海中封锁它。死亡和腐朽的咆哮、混乱的声音,敦促着我加入它们。
“你有血保护你,还是宝石?我不觉得你有胆子使用血——也许我是错的。因为你的确比我想象的更坚强,已经穿越三次,还都通过了。”
“血?”我困惑地摇了摇头,“不,什么都没有。我告诉你——我……走过去。如此而已。”然后我记起了一九六八年她从那些石头中穿越的那夜——纳敦巨岩的大火,火中扭曲、焦黑的身形。“格雷格·埃德加斯,”我说,她第一任丈夫的名字,“你杀他不只是因为他找到了你,并要阻止你,对吗?他是——”
“血,是的。”她专注地看着我,“我不知道这能办得到,穿越——不能没有血。”她听着有点惊讶,“古人们——他们总是用血。血与火。他们制造了巨大的柳条笼,里面装满俘虏,放在巨石阵里点燃。我想这是他们打开通道的方式。”
我的手和嘴唇冰冷,我拿起杯子来温暖它们。看在上帝的分上,詹米在哪里?
“你当时也不知道用宝石,是吗?”
我摇了摇头:“什么宝石?”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内心在决定是否要告诉我。她粉红色的小舌头轻轻地弹了弹嘴唇,然后她点了点头,做出了决定。伴随着一声小小的呼噜,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房间尽头的大壁炉,并让我跟随着。
她以惊人的优雅姿势跪下,按动壁炉架上距地面约一英尺的一块绿色石头。它稍微移动一点,并发出一个轻柔的咔嗒声!壁炉地面上一块石板从原本的位置上顺利地升起。
“弹簧装置,”吉莉丝解释着,小心地抬起石板放在一边,“一个从圣克鲁瓦来的、名叫莱文的丹麦人给我做的。”
她把手伸进下面的洞,拿出一个约有一英尺长的木盒。木头表面上有着淡棕色的污渍,看起来膨胀开裂,好像曾在海水里浸泡过。看到盒子的模样,我紧紧咬住嘴唇,希望我的脸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如果我曾经有过伊恩就在这里的怀疑,现在它们都消失了。这个木盒——除非我错得非常离谱——是海豹岛的宝藏。幸运的是,吉莉丝没有看我,而是看着盒子。
“我是从一个印度人那里了解到这些宝石的——不是北美的印第安人,是一个来自加尔各答的印度人,”她解释道,“他来找我,寻找曼陀罗,他告诉了我如何用宝石制药。”
我回头寻找詹米,但看不到他的影子。他到底在哪里?他在种植园的某个地方找到伊恩了吗?
“你可以从伦敦的一个药剂师那里得到粉末状的宝石,”她皱着眉头推开滑盖,“但它们大多质量较差,巴哈玛斯的作用不是很好。最好有一块次等的石头——他们是这样称呼纳吉纳宝石的。这是一块打磨过的宝石,大小很合适。第一等的宝石是完美无瑕的多面体,但大多数人舍不得把它们烧成灰烬。宝石的灰烬就是巴哈玛斯,”她转身看着我解释道,“这就是你在制药时使用的东西。这儿,你能把这该死的东西弄松些吗?被海水泡变形了,只要天气潮湿,锁就胀大——每年的这个季节,空气一直都是潮的。”她扭头看着海湾上空低低涌动的乌云补充道。
她把盒子放到我手上,咕哝着,费力地站起身。
这是一个中国魔术盒,我看得出来,相当简单的一种,有一个小小的滑动面板,可以解锁盖子。但问题是,小面板已经发胀,卡在了插槽里。
“打碎的话就糟了,”吉莉丝看着我在努力解锁,“否则我就敲碎它了。给你,也许能帮上忙。”她从长裙里取出一把镶嵌着珍珠母的袖珍小刀递给我,然后走到窗台边,摇响另一个银铃。
我用刀片轻轻地向上撬。我感觉它被卡在了木头里,就小心翼翼地扭动刀片。渐渐地,矩形木片松动起来,最后我能用拇指和食指按住它,轻松地把它完全拉出来。
“就这样了。”我不太情愿地把盒子还给她。它很重,倾斜的时候有明显的金属叮当声。
“谢谢。”她接了过去,一个黑人侍女从那边的房门走了进来。吉莉丝转身吩咐这女孩送一盘新鲜馅饼过来,我看到她把盒子藏在裙子的褶皱里。
“爱管闲事的人,”她皱着眉头盯着离去的女仆走出房门,“跟奴隶相处的麻烦之一就是很难有秘密。”她把盒子放在桌子上,推了一下顶部,随着小小的一声尖响,盖子向后滑开。她把手伸进盒子,攥紧拳头掏出来。她看着我,调皮地微笑道:“小杰基·霍纳坐在角落里,吃着圣诞派。伸出大拇指,挖到一个李子——”她夸张地张开手,“说:‘我真是个好女孩儿!’”
我当然一直在期待着它们,看到时也毫不费力地产生了深刻的印象。真正的宝石比描述更加直观,更令人吃惊。六七块宝石在她掌心闪闪发光,像燃烧的火、像凝结的冰、像蓝色海水在阳光下闪烁的光芒,还有一块金色的大宝石,像潜伏的老虎眼睛。
毫无任何企图,我走近了俯视着她的手,充满迷恋地凝视着宝石。“够大的。”詹米曾以苏格兰人典型的轻描淡写这样描述过它们。嗯,比面包盒小,我应该这样想。
“一开始我得到它们是为了钱,”吉莉丝说,满意地拨弄着宝石,“我的意思是,因为它们比沉甸甸的金子或银子更容易携带。我当时还不知道它们有另外的用途。”
“什么用途,作为巴哈玛斯吗?”把那些发光的东西烧成灰的想法似乎是一种亵渎。
“哦,不,不是这些。”她合上手掌,把宝石装进口袋,又从盒子里拿出来更多。宝石像流动的火焰一样倾泻到她的口袋里,然后她亲切地拍了拍它:“不,我有很多小粒石头来做那个。这些有其他的用处。”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然后把头转向房间尽头的门。“到我的工作室来,”她说,“我有一些东西在那里,你可能会有兴趣看看。”
“有兴趣”说得比较委婉,我想道。
这是一个长长的、光线充足的房间,房间的一边摆着一个柜台。一束束干草药挂在空中的钩子上,或是盖着纱布晾在沿着墙设的干燥架上。五斗橱和壁橱占据了墙面剩下的空间,在房间尽头还有一个小玻璃书橱。
房间给了我一种淡淡的似曾相识的感觉。片刻之后,我意识到,这是因为它跟吉莉丝在克兰斯穆尔村第一任丈夫家里的工作室非常相似——不,是第二任丈夫。我回忆起格雷格·埃德加斯燃烧的身体,纠正了自己。
“你结了几次婚?”我好奇地问道。她跟第二任丈夫——他们居住地的地方检察官在一起的时候,开始聚敛自己的财富,伪造他的签名把钱转移给自己用,然后谋杀了他。这种手法很成功,我猜她又故技重演了。她是个善于遵循习惯的人——吉莉丝·邓肯。
她停了一会儿数起来。“哦,我猜是五次。自从我来到这里。”她漫不经心地加了一句。
“五次?”我有点恍惚。这似乎不只是一种习惯了,而是一种积极上瘾。
“热带地区的气候对英国人来说是非常不利于健康的,”她冲着我狡猾地笑了笑,“发烧、溃疡、胃化脓,任何小毛病都能让他们丢掉性命。”显然她很注意口腔卫生,她的牙齿还是很不错的。
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架子最低一层的一个小瓶子。瓶子上没有标签,但我以前见过粗制白砷。总的来看,我很高兴我还没有吃下任何食物。
“哦,你会对这个感兴趣的。”她看着架子上层的一个罐子。微微喘息着踮起脚尖,她伸手取下来递给我。
里面是一种非常粗糙的粉末,明显混合了好几种东西,褐色、黄色,还有黑色,夹杂着一种半透明的碎片。
“这是什么?”
“僵尸毒药,”她说着笑了起来,“我想你会喜欢看到的。”
“哦?”我冷冷地说,“我以为你告诉过我,没有这样的东西。”
“不,”她仍然微笑着纠正道,“我告诉你们赫拉克勒斯不是死人,他不是死的。”她从我手中拿过罐子放回架子上,“但不可否认的是,如果他每周服用一次这种东西,混在他的食物里,他就更好控制了。”
“到底是什么?”
她马上耸了耸肩。“一点这个,一点那个。最主要的成分应该是一种鱼——四四方方,长着斑点,看着非常滑稽。去掉皮晾干,肝脏也一样处理,但还要加进去一些其他的东西——我想我不知道它们是什么。”她说道。
“你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我盯着她,“不是你调制的吗?”
“我有一个厨师,”吉莉丝说,“至少他卖给我这个东西时还是个厨师,但该死的,他离开厨房我吃东西会觉得安全些,那个狡猾的黑魔鬼。不过,他同时也是一个巫毒祭司。”
“一个什么?”
“巫毒祭司是黑人对他们医药祭司的称呼。不过这样喊也挺对的,以实玛利说他们的人称他为昂西冈,或是诸如此类的称呼。”
“以实玛利?”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他本来就叫这个名字吗?”
“哦,不,他有一个异教徒的名字,六个音节,出售他的人喊他吉米——拍卖师把所有黑人称为吉米。我给他起名叫以实玛利,因为卖家对我讲了他的故事。”
以实玛利来自非洲黄金海岸的一个奴隶禁闭所,这一批六百个奴隶来自尼日利亚和加纳的村落,装在贩奴船“珀耳塞福涅”号的甲板里,开往安提瓜。进入凯科斯海峡后,“珀耳塞福涅”号遇到飓风,并在大伊纳瓜岛外的猪舍礁搁浅。船坏了,船员们几乎没时间从船上逃生。
被铁链锁在甲板夹层的奴隶都无助地被淹死了。但有个男人早些时候被带出货舱给厨房打下手,厨房的侍应生们在非洲归来途中都长痘死了。这个人被船员撇下,虽然如此,他还是在船沉没的时候抱住一个酒桶逃了出来,两天后漂到了大伊纳瓜岛岸上。
发现遇难者的渔民对这个奴隶携带的补给品比对其本身更感兴趣。然而打开桶后,他们被里面的一具男子尸体惊吓到了,尸体被酒精浸泡后保存得不算完整。
“我很想知道他们是否无论如何也要喝那薄荷甜酒。”我喃喃道,想到欧文赫特先生所说的水手们对酒精的热爱很大程度上是正确的。
“我敢说,”由于讲述被打断,吉莉丝稍微有些恼怒,“在任何情况下我听到这个故事,都会立马给他起名叫以实玛利的。因为浮动的棺材,对吧?”
“很聪明,”我祝贺她道,“呃……他们知道木桶里的人是谁吗?”
“我不这么认为,”她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他们把他送给了牙买加的总督,总督把它作为一件稀罕物放进了一个装满新鲜酒精的玻璃箱。”
“什么?”我难以置信。
“好吧,那个人的身体剩得也不多,但他身上长了一些奇怪的真菌。”吉莉丝解释道,“总督对这些东西很热心。我指的是前任总督,听说现在有一个新的。”
“确实。”我说道,感觉有点恶心。总的来看,我觉得这位前总督比那个死人更像是个稀罕物。
她转过身,拉出抽屉,在里面翻找着。我深吸了一口气,希望保持着平静的声音:“这个以实玛利听起来是个有趣的人,他还是你的奴隶吗?”
“不,”她冷漠地说,“这个黑浑蛋跑了。不过,他是为我调制僵尸毒药的人。无论我对他做什么,他都不肯告诉我调制方法。”她短暂严肃地笑了一下,补充道。我突然想到了以实玛利后背上的鞭痕。“他说女人不适合做药,只有男人才能做得好。或者是年纪非常大的老妇人,在绝经之后。哼!”
她哼了一声,然后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把宝石:“不管怎样,这并不是我想让你看的东西。”她小心地在桌台上把五颗宝石摆成一个圆圈,然后从一个架子上拿下一本用破旧皮革装订的厚书。“你会德语吗?”她仔细地打开它问道。
“不太多,不多。”我回答。我走近一些,从她肩膀上看过去。上面用精致的手写字体写着“锤击女巫”。
“女巫之锤?”我扬起一条眉毛问道,“符咒?魔法?”
我声音中的怀疑一定很明显,她扭头瞪着我。“看,傻瓜,”她说,“你是谁?或者说,是什么?”
“我是什么?”我吓了一跳。
“没错,”她转过身靠在柜台上,眯起眼睛看着我,“你是什么?或者说我事实上是什么?我们是什么?”
我张开嘴想回答,但又合上了。
“是的,”她看着我,温柔地说道,“不是每个人都能穿过这些石阵的,对吗?为什么是我们?”
“我不知道,”我说,“你也不知道,我会被限制。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是女巫!”
“不是吗?”她抬起一边眉毛,翻了几页书,“有些人会离开自己的身体,然后走上好几英里呢,”她沉思地凝视着书,“其他人看到他们在外面游荡,还认出了他们,该死的,你可以证明他们当时安全地蜷缩在床上。我看过记载,所有目击者的证词。有些人有印记,你能看见,也能触摸——我就见过一个。但不是每个人都有。只有某些人才有。”
她又翻了一页。“如果每个人都能做到,那就是科学。如果只有少数人可以,那它就是巫术,或迷信,或任何你喜欢用的称呼,”她说,“但这是真的。”她看着我,绿色的眼睛明亮得像一条蛇盘踞在破旧的书上方,“我们是真的,克莱尔——你和我,是特殊的。你从来没有问过你自己原因吗?”
我问过。无数次。但我从来没有得到过一个合理的答案。显然吉莉丝认为她知道答案。
她转向放在桌台上的宝石,依次指着它们:“守护石、紫水晶、祖母绿、绿松石、青金石和雄性红宝石。”
“雄性红宝石?”
“普林尼说,红宝石是有性别的。我能跟他争辩吗?”她不耐烦地说,“但是雄性的宝石有用,雌性的没有用。”
我抑制了想详细问如何区别红宝石性别的冲动,仅仅问了句:“用来做什么?”
“用来旅行,”她惊讶地瞥了我一眼,“穿过石阵。它们保护你不受……不管是什么,就在那里。”她的眼睛在提到时间通道的时候略微蒙上了阴影,我意识到,她非常畏惧它。这不奇怪,我也是。
“你从什么时候来的,第一次?”她的眼睛专注地盯着我的眼睛。
“从一九四五年,”我慢慢说道,“来到了一七四三年,如果这是你指的意思。”我不想告诉她太多,但我自己的好奇心也压倒了一切。她有一件事说得很对,她和我是不同的。我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和另一个知道她做过什么的人说话了。在这件事上,我能让她说话的时间越长,詹米就有更多的时间寻找伊恩。
“嗯,”她满意地咕噜了一声,“差不多。有二百年,在高地传说中——有人在仙女的高地上跟那些古代的人跳了一整夜的舞,等他们回到自己的地方,通常已经是二百年后了。”
“但你不是啊。你从一九六八年来,但你到克兰斯穆尔比我早好几年。”
“五年,是的。”她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是的,好吧,那是因为血。”
“血?”
“牺牲,”她突然不耐烦起来,“它给你的活动范围更大一些。至少有点可控制的,所以你对你要走多远得有一些概念。你是怎样在没有血的情况下来回穿越三次呢?”她问道。
“我……只是走过来。”我需要问出尽可能多的事情,补充我所知道的一丁点东西,“我想——我觉得这与在你来的时候心里所想的特定的人有一定关系。”
她的眼睛饶有兴致地瞪得滚圆。“真的,”她轻轻地说,“想一想吧,现在,”她慢慢地摇了摇头,思考着,“嗯,可能是这样。然而,宝石应该也起了作用,不同的宝石有不同的方式,你知道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闪闪发光的宝石,排列在木头表面,把玩着它们。“守护石是五角星的点,”她解释了自己翻箱倒柜的用意,“但在内部,你用不同的宝石摆出图案,要看你想用哪种方式去,想去多远。你用水银在它们之间连线,然后在念咒语的时候点起火。当然了,你要用钻石粉末画出五角星。”
“当然。”我喃喃地道,迷醉于宝石的光彩。
“闻到了吗?”她问道,抬头看了一会儿,嗅着空气,“你可能不知道宝石有一种气味,是吗?但它们有,当你把它们磨成粉末的时候。”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干药草的气味中找到了一种淡淡的、不熟悉的气味。这是一种干燥的气味,令人愉悦又难以描述——宝石的气味。
她带着胜利的小小呼喊举起一颗宝石:“这一颗!正是我需要的,在岛上怎么都找不到一颗,最后我想起了我留在苏格兰的盒子。”她拿的这颗宝石是一种黑色的晶体,从窗口照进来的光穿透了它,让它在她白皙的手指之间像黑玉一般闪烁着。
“这是什么?”
“一块硬石,一颗黑色的钻石。古代的炼金术士常用到它们。书上说,佩戴硬石会给你带来所有快乐的知识。”她发出短促尖锐的笑声,毫无一贯的少女魅力,“如果有什么东西能通过宝石带来快乐的知识,我很想要一个!”
有些事情开始向我展露曙光,但有点姗姗来迟。为了掩护我的迟钝,我只能说,我听吉莉丝讲话的同时还要随时注意詹米回到下面的动静。
“你的意思是要回去吗?”我竭尽所能装作不在意。
“可能。”她的嘴角绽放了一个小小的微笑,“现在我得到了我需要的东西。我告诉你,克莱尔,我不会冒险的,没有危险。”她盯着我,摇着头。“三次,不需要血,”她喃喃道,“所以可以这样做。”
“好吧,我们现在就回下面去吧,”她突然轻快地说道,并把宝石归拢起来,放回口袋,“狐狸会回来的——弗雷泽是他的名字,是不是?我想克洛蒂尔德还说了些其他的,但这个愚蠢的婊子可能搞错了。”
当我们走下长长的工作室,一些褐色的小东西从我面前的地板上飞快爬过。尽管吉莉丝身形臃肿,但动作迅速,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她的小脚已经踩上了蜈蚣。
碎了一半的虫子在地板上蠕动,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把一张纸放在它身下。把虫身捞起来以后,她干脆利落地把它倒进一个玻璃瓶。
“你不相信巫婆、僵尸和那些夜晚出没的东西吗?”她带着狡猾的微笑看着我,并对着疯狂失衡地绕圈子挣扎的蜈蚣点了点头,“嗯,传说就是有很多脚的小动物,对吗?但它们一般至少有一只脚踩在真理上。”
她拿下一个透明的棕色玻璃壶,往蜈蚣的瓶子里倒了些液体。酒精的刺激性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蜈蚣被冲了起来,疯狂地踢了一会儿腿,然后腿抽动着沉到了瓶底。她把瓶塞紧紧地塞好,转身继续往下走。
“你问过我为什么我觉得我们可以通过石阵,”我在她的背后说道,“你知道为什么吗,吉莉丝?”
她回头瞥了我一眼。“为什么,因为要改变事情。”她听起来很惊讶,“还有其他的原因吗?过来吧,我听到你男人在那里。”
不知道詹米刚才做了些什么,但一定是很繁重的活儿。他的衬衫被汗水浸湿了,紧紧地贴在身上。我们走进房间时他转过身,我看到他正看着吉莉丝放在桌子上的木制魔术盒。从他的表情可以很明显看出,我刚才的猜测是正确的——这是他在海豹岛上发现的盒子。
“我相信我已经成功地修好了你的榨糖机,夫人。”他向吉莉丝礼貌地鞠躬,“一个圆筒破了,你的监工和我设法用楔子塞上了。不过,我担心你可能很快就需要另一个。”
吉莉丝弯起眉毛笑了:“嗯,我很感激你,弗雷泽先生。在你辛劳之后,怎敢不奉上一些茶点?”她的手在那排铃铛上徘徊着,但詹米摇了摇头,从沙发上拿起他的外套。
“非常感谢你,夫人,但恐怕我们必须离开了。回金斯敦的路程相当长,如果我们想在天黑之前赶到的话,我们必须立即上路。”他的脸色突然变白,我知道他一定发觉到自己外套口袋里的照片不翼而飞了。
他迅速地瞥了我一眼,我对他简短地点点头,摸了摸裙子的一侧,照片装在那里。
“谢谢你的款待。”我拿起帽子,欣然朝门口走去。现在詹米回来了,我什么都不想,只想快点离开玫瑰厅和它的主人。但詹米犹豫了一会儿。
“艾伯纳西夫人,我很想知道——因为你提过你在巴黎住过一段时间——你在那里是否认识一位绅士,他是我的一个熟人。你是否碰巧认识桑德林汉姆公爵?”
她抬起满头的奶油色金发,好奇地看着他,但他什么也没说,她点了点头:“是的,我认识他。为什么这样问?”
詹米给了她一个最迷人的微笑:“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夫人,只是好奇而已,你可以这么理解。”
我们走出大门时天已经完全阴了,很显然,我们回到金斯敦时免不了被淋湿。在这种情况下,我毫不在乎。
“你拿了布丽安娜的照片吗?”詹米勒住马,张口问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个。
“就在这里。”我轻轻拍了一下口袋,“你找到伊恩的踪迹了吗?”
他转身瞥了一眼,好像害怕我们会被追赶似的。“我从监工或奴隶们那里得不到任何消息——他们骨子里带着隔膜,我也不能怪他们。但我知道他在哪里。”他相当满意地说。
“在哪里?我们能偷偷地回去找他吗?”我从马鞍上轻微地直起身子回头看,透过树梢能看到玫瑰厅的石板瓦。我最不情愿的就是有任何理由让我再次踏上这个地方——除了伊恩。
“不是现在,”詹米抓住我的缰绳,把马头牵回小道,“我需要协助。”
以寻找材料修复受损的榨糖机为名,詹米设法看到房子周围四分之一英里内的大部分种植园,包括几座奴隶小屋、马厩、一个废弃的烟草干燥棚,还有炼糖厂的房子。在每个地方,除了好奇或敌意的目光,他没有受到任何干扰——除了附近的提炼房。
“那黑色的大块头从门廊过来,坐在外面的地上,”他说,“我离他太近的时候,监工非常紧张,喊我走开,警告我不要太接近那个人。”
“这听起来真是个好主意,”我微微发抖,“我的意思是不要接近他,但你认为他会对伊恩做什么吗?”
“他坐在地上一个小门的旁边,外乡人。”詹米熟练地引着他的马绕过小路上一截倒下的木头,“它肯定通往提炼房的地窖。”詹米在提炼房周围转悠的时候,男人不曾移动一英寸,“如果伊恩在那里,那就是他所在的地方。”
“我非常肯定,他就在那里,不会错。”我把自己的参观细节快速对他讲了一遍,包括我和厨娘的简短对话。“但我们要怎么办呢?”我总结道,“我们不能让他在那里!毕竟,我们不知道吉莉丝想要用他来干什么,但肯定不是好事,如果她不肯承认他在那里的话,对吗?”
“根本不可能是好事。”他面无表情地赞同道,“监工不肯跟我讲伊恩,但他告诉了我其他的事情,足以让你头发蜷缩,如果它现在还没有蜷缩得跟羊毛似的。”他看了我一眼,脸上闪过一丝微笑,尽管他有很明显的忧虑。
“根据你的头发状态来判断,外乡人,我估计很快就会下雨。”
“你可真细心啊,”我讽刺道,徒劳地想把那些从帽子下面逃出来的头发塞回去,“事实上,天空黑得像沥青一样,空气透着闪电的味道,当然了,跟你的结论完全没有关系。”
我们周围的树叶像拴着的蝴蝶一样飞舞,暴风雨的前沿顺着山坡向我们的方向上升。从我们站着的小地方可以看到暴风雨的乌云掠过下面的海湾,黑色的雨幕挂在下面,好似一张面纱。
詹米从马鞍上直起身子,查看着地形。在我不熟练的眼睛里,周围看起来像是密不透风的丛林,但对于一个曾在石楠中生活了七年的男人来说,还有其他的可能性。
“我们最好找个可以避雨的地方,外乡人,”他说,“跟我来。”
我们牵着马步行,离开狭窄的小路,进入了森林,跟随着詹米说是野猪足迹的印迹往前走。几分钟后,他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一条深深嵌入森林地面的小溪,溪岸陡峭,长满了蕨类植物以及黝黑闪光的灌木,其中夹杂着细长的幼树。
他让我收集跟手臂一样长的蕨类叶子,等我带着尽可能多的叶子回来时,他已经搭好了一个整洁舒适的架子,将弯曲成拱形的幼树绑在倒下的木头上,覆盖上从附近灌木丛砍下的树枝。我们匆忙地铺开叶子作为屋顶,它虽然不防水,但铺上许多叶子总要比露天淋雨好很多。十分钟后,我们安全地躲在里面。
风暴前沿的风吹过我们的时候,出现了绝对宁静的时刻。没有鸟儿啁啾,没有昆虫鸣唱——它们像我们一样感知到大雨即将来临。几个大的雨点落下,飞溅在树叶上,发出一声爆响,好像树枝被折断的声音——暴风雨降临了。
加勒比海地区的暴雨猝不及防又来势汹汹,不像爱丁堡那种雾蒙蒙的细雨。天空变成黑色并裂开缝隙,顷刻之间降下瓢泼大雨。只要雨一直下着,讲话都不可能听到,淡淡的雾像蒸汽一样从地上升腾起来,雨滴撞击地面,溅起一团团水汽。
雨敲打着我们头上的叶子,淡淡的雾气弥漫在避雨棚的绿色阴影周围。在雨水的哗哗声和群山之间隆隆不断的雷声中,我们根本无法交谈。
天不冷,但棚顶有一个洞在漏水,水不断地滴到我的脖子上。没有空间可以挪动避开,詹米脱下外套,把它裹在我身上,然后用胳膊搂着我,等待暴风雨的平息。尽管外面的声音可怕,我却突然感觉到安全和平静,几天以来、几个小时以来的紧张得到了缓解。伊恩的下落已经知道了,在这里,什么都打扰不到我们。
我紧握着他的手,他对我笑了笑,然后温柔地吻了我一下。他闻起来有股清新的泥土味,混合着断枝流出的树液和他自己汗水的气味。
这一切几乎要结束了,我想着。我们已经找到了伊恩,上帝会让他安全回来的,非常快。然后去做什么呢?我们将不得不离开牙买加,但也有其他地方可去,世界是广阔的。有法国的殖民地马提尼克和格林纳达,荷兰的伊柳塞拉岛。也许我们甚至敢于到新大陆去冒险——尽管有食人族存在。只要有詹米,我就什么都不怕。
雨突然停止了,一如它的突然降临。雨滴一滴一滴从灌木和树上落下,啪嗒声回荡在我耳边。在暴风雨的咆哮之后,它听着像银铃似的。柔和清新的微风从河床上吹过来,清爽舒服,把我的头发从脖子上吹起来,带走了潮意。鸟儿和昆虫又开始鸣唱,它们先是静静的,然后声音全开。空气似乎在跟盎然绿意共舞。
我动了动,叹了口气,坐直身子,脱下詹米的外套。
“你知道吗,吉莉丝让我看了一颗特殊的石头,叫硬石的黑色钻石,”我说,“她说这是炼金术士用的宝石,可以给予所有的快乐知识。我想这个地方可能会有一颗。”
詹米对我笑了笑。“我不觉得惊讶,外乡人,”他说,“这里,你脸上有水。”他把手伸进上衣找手帕,然后停了下来。“布丽安娜的照片。”他突然说。
“哦,我忘了。”我从口袋里掏出照片还给了他。他接过去迅速地检查了一遍,然后停了下来,放慢速度又检查一遍。
“怎么了?”我突然感到惊慌。
“少了一张。”他平静地说。我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恐惧开始在我的胃里生长,前一刻的欢乐开始消退。
“你确定吗?”
“我熟悉它们就跟熟悉你的脸一样,外乡人,”他说,“是的,我确定。就是她站在火边的那一张。”
我记得那张照片,它展示了作为成年人的布丽安娜,她坐在石头上,旁边有室外篝火。她的膝盖弯曲着,胳膊肘搁在膝盖上,她直视着镜头,但并不知道它的存在,她的脸上映照着梦幻的火光,头发被风扬起。
“一定是吉莉丝拿走了它。我在厨房里的时候,她在你的外套里找到了这些照片,我从她那里拿回来。她一定是在那时偷了那张。”
“该死的女人!”詹米转过身来,朝马路望去,眼神阴沉,充满了愤怒,他的手紧紧攥着剩下的照片,“她想要什么?”
“也许只是好奇,”我说,但恐惧的感觉并没有消失,“毕竟她能用它做什么呢?她不太可能拿给谁去看——谁会来这里?”
就好像要回答这个问题,詹米突然抬起头,抓住我的手臂让我保持安静。透过树丛可以看到下面远远的一截弯路,一段窄细的黄泥路。一个穿着黑衣服的身影骑在马上,正沿着这条路缓慢前行,从这个距离看过去,又小又黑,像一只蚂蚁在移动。
然后我想起了吉莉丝说过的话——“我在等一位客人”。还有,“那人说他会在四点来”。
“这是一个牧师,某位牧师,”我说,“她说她在等他。”
“是阿奇博尔德·坎贝尔,来的人是他,”詹米有些冷酷地说,“这个魔鬼要做什么——也许我不应该使用这个独有的表述,考虑到邓肯夫人的话。”
“也许他是来为她驱魔的。”我紧张地笑着说。
“如果是这样,他已经做好了准备。”瘦削的身影消失在树丛中,但过了几分钟之后,詹米才确认他已经安全地从我们旁边过去了。
“你打算怎么救伊恩?”我们一回到路上,我就问他。
“我需要协助,”他回答道,“我的意思是从河上过去,带上英尼斯、麦克劳德还有其余的人。那里有一个码头,离提炼房不太远。我们把船留在那里,上岸去解决赫拉克勒斯——还有阿特拉斯,如果他想找麻烦的话,砸开地窖,抢出伊恩,然后赶快离开。两天后就是朔月——我希望它可以更快点,但可能需要点时间来弄到合适的船和我们需要的武器。”
“我们要去哪里弄租船和买武器的钱呢?”我直截了当地问道。新衣服和鞋子的支出已经耗去了詹米从蝙蝠粪中所获利润分成的很大一部分。剩下的钱只够再养活我们几个星期,还可能够租一两天的船,但它不够买大量的武器。
岛上既不产手枪也不产刀剑,所有武器是从欧洲进口的,因此价格昂贵。詹米自己有雷恩斯船长留下的两把手枪,而那些苏格兰人除了捕鱼刀和奇怪的弯刀以外什么都没有——这些根本不够武装突袭使用。
他微微皱了下眉头,然后斜着看了我一眼。“我必须找约翰帮忙,”他简短地说,“我必须这样,不是吗?”
我骑在马上沉默片刻,然后点头默许。“我想你必须这样,”我不喜欢这做法,但这不是我喜不喜欢的问题,这是伊恩的性命,“不过,有一件事,詹米——”
“是的,我知道,”他顺从地说,“你想跟我一起来,不是吗?”
“是的,”我微笑道,“毕竟,如果伊恩受了伤,或是生了病,或是——”
“是的,你能来!”他很不耐烦地说道,“只要帮我一个小忙,外乡人。努力别让自己被杀或是被切成碎片,好吗?对男人的感情来说,这是很难受的。”
“我会努力的。”我谨慎地回答道。我驾驭着我的马赶上他,与他并肩穿过滴着水的树丛,向金斯敦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