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把詹米带去某个地方。我颤抖着,语无伦次,已经——颇具讽刺意味地——跟玛萨丽一起坐在总督的私人办公室里,她不顾我的抗拒,坚持要用湿毛巾给我擦脸。
“他们不能认为爸爸跟这件事有关系!”这是她第五遍这样说。
“他们没有。”我终于恢复精神跟她讲话,“但他们认为跟威洛比先生有关系——是詹米把他带到这里来的。”
她瞪着我,吓得睁大了眼睛:“威洛比先生?但他不可能!”
“我也不这么认为。”我的感觉就好像有人用一根棍子打了我一样,全身都在痛。我瘫坐在一张小型天鹅绒双人沙发上,双手漫无目的地旋转着一杯白兰地,却一口也喝不下。
我甚至无法确定我应该有什么样的感觉,更别提梳理这个晚上发生的冲突事件和情绪了。我的心脏一直在休息室的恐怖一幕和一个半小时前这个房间里的画面之间狂跳。我坐在沙发上,盯着总督的大书桌。我还可以看见他们两个人的影子,詹米和约翰勋爵,就好像他们是我面前墙上的画。
“我只是不能相信。”我大声说道,说出来之后感觉稍微好了一些。
“我也是。”玛萨丽附和道,并在地板上走来走去,脚步声从镶木地板上高跟鞋的咔嗒声变为绣花地毯上低沉的砰砰声,“他不可能!我知道他是个异教徒,可我们跟他生活在一起!我们了解他!”
我们了解吗?我了解詹米吗?我发誓我了解他,可是……我一直记得他在妓院对我说过的话,就在我们在一起的第一个夜晚。你愿意接受我吗,还有为我这个人而冒险,为你所认识的这个人?我曾想过——从那以后——它们之间没有太大的区别。但是,我是否错了?
“我没有错!”我紧紧抓着我的杯子喃喃道,“我没有错!”如果詹米能把约翰·格雷勋爵当作爱人,并对我隐瞒这件事,那他就不是我认识的那个男人。一定还有一些其他的缘由。
“他并没有告诉你有关莱里的事情。”一个阴险的声音悄悄在我脑海中说道。
“那不一样。”我坚决地回答它。
“有什么不一样?”玛萨丽惊奇地看着我。
“我不知道,不用理我,”我用手擦了擦脸,试图抹去混乱和疲惫,“他们花的时间真长。”
胡桃木落地钟敲响了凌晨两点的钟声,办公室的门开了,菲格斯走了进来,一个面目狰狞的民兵跟他一起。
菲格斯有些蓬头垢面,头发上的粉掉了大部分,抖落在深蓝色的外套上,像头皮屑一样。剩下的粉让他的头发蒙上了一层灰色,仿佛一夜苍老了二十岁。这不出奇,我觉得我也是。
“我们现在可以走了,亲爱的,”他对玛萨丽平静地说道,然后转向我,“你要和我们一起走吗,夫人,还是要等着大人?”
“我要等他。”我说。在看到詹米之前,我不打算睡觉,不管要等多长时间。
“那我让马车回来接你。”他说着,把手放在玛萨丽身后,护送她出去。
那个民兵在他们经过的时候低声说了几句话。我没有听清楚,但显然菲格斯听到了。他僵住了,眯起眼睛,然后转身看向那个民兵。民兵摇晃着踮起脚尖,邪恶地笑着,一脸期待。显然他想找个借口打菲格斯。
令他惊讶的是,菲格斯冲他笑得十分迷人,洁白的牙齿闪闪发光。“非常感谢,我的朋友,”他说,“因为你在最困难情况下的援助。”他伸出那只黑色皮手套假手,民兵吃惊地握住了。
然后,菲格斯突然向后拉胳膊。一声短促的撕裂声响起,就像一把糠撒落到镶木地板上,啪啪作响。
“留着吧,”他优雅地对民兵说道,“来自我的一份小礼物。”然后他们走了,剩下那个人目瞪口呆、恐惧万分地盯着手里抓着的断手。
一个小时后,门再次打开,这次出现的是总督。他仍然英俊整洁,像一朵白色的山茶花,但边缘肯定开始变成褐色了。我把一口未碰的白兰地放下,站起来面对着他。
“詹米在哪里?”
“还在接受民兵指挥官雅各布斯的问话。”他瘫在椅子上,看起来茫然无措,“我不知道他的法语说得很好。”
“我想你不是那么了解他。”我故意引导道。我特别想知道的是,他知道多少有关詹米的事情。不过,他没有接话,只是摘下那顶假发放在一旁,用手梳理着湿漉漉的金发,放松下来。
“你觉得他能保持住这个乔装打扮吗?”他皱着眉头问道。我意识到,谋杀事件和詹米完全占据了他的思想,所以他压根儿没有注意到我。
“是的,”我很快地回答,“他们在哪里?”我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在接待访客的客厅里,”他说,“但我认为你不应该——”
我没有停下来听他继续说话,而是猛地打开门,把头伸进走廊,然后急忙缩回来,关上了门。
沿着走廊走下来的是迎宾队伍里的那位海军上将,他的面色凝重,与目前的局面非常相符。我能应付得来海军上将。但是,他身边有一队年轻军官陪同着,其中一位的脸是我所熟悉的,虽然他现在穿的是一件海军中尉的制服,而不是过于宽大的船长外套。
他的脸刮得干干净净,精神焕发,但有些肿胀变色——有人打了他,就在不久前。尽管外貌稍有不同,但我毫不费力地认出了托马斯·伦纳德。我清楚地感觉到,他也能毫无任何麻烦地认出我,尽管我身披紫绸。
我疯狂地在办公室里寻找可以躲藏的地方,但除了书桌下面放膝盖的地方,根本无处容身。总督看着我,漂亮的眉毛惊讶地皱了起来。“怎么——”他张口讲话,但我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制止了他。
“如果你珍惜詹米的性命,就不要把我供出来!”我戏剧性地说道,如此说完之后,我把自己扔到天鹅绒双人沙发上,抓起湿毛巾盖在脸上,然后——带着超人的意志力——假装四肢瘫软无力。
我听到门打开的声音和上将抱怨的大嗓门。
“约翰勋爵——”他开口讲话,然后显然是注意到了仰卧着的我,因为他停顿了一下,又用略微压低的声音继续说道,“哦!我猜你正忙着呢。”
“不算是忙,上将,并不是。”格雷反应得很快,我要夸一下他——他的声音听起来沉着冷静,完美无瑕,就好像他习惯于在照顾失去意识的女士时被撞见,“这位女士因为发现尸体太震惊而昏了过去。”
“哦!”海军上将再次开口,这次是同情的语调,“我很理解。对于一位女士来说,这肯定是一个野蛮的打击。”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声音变为一种嘶哑的耳语,“你觉得她睡着了吗?”
“我觉得她睡着了,”总督向他保证道,“她喝的白兰地足够放倒一匹马。”我的手指抽搐了一下,但我还是竭力躺着不动。
“哦,的确是这样。白兰地是治疗受惊最好的药物。”上将继续低声说道,听起来像一条生锈的铰链。“要告诉你的是,我已经下令让安提瓜增派队伍过来——完全由你处置——警卫队,搜查整座城——如果民兵没有找到凶手的话。”他补充道。
“我希望他们能找着,”军官中一个恶毒强硬的声音说道,“我自己想把那个黄皮肤的浑蛋抓起来。不绞死他根本不够,相信我!”
对这种情绪的赞同之声低低地席卷人群,海军上将严厉地出声平息。
“你的见解关乎你的荣誉,先生们,”他说,“但法律是要处处遵循的。你要让你指挥的部队明确这一点。抓住歹徒以后,应该交给总督,用法律公平地处决,我向你保证。”我并不喜欢他着重强调“处决”这两个字的方式,但军官们勉强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上将用正常的语调传达了这条命令,然后又恢复了低语。“我会待在城里,就在麦克亚当斯旅店,”他用嘶哑的声音说,“需要任何援助时请尽管吩咐,阁下。”
考虑到我的睡眠,军官们拖着脚步低声抱怨着离开了。然后响起一个人的脚步声,接着是呼的一声,还有人重重坐下让椅子发出的咯吱声。屋子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约翰勋爵说话了。“如果你愿意的话,你现在就可以起来了。我猜事实上你可没有被吓晕过去,”他讽刺地加了一句,“我怀疑区区一件谋杀不足以让一个能独力应付伤寒的女人倒下。”
我把毛巾从脸上拿开,脚从沙发上挪到地上,坐起来面对着他。他伏在书桌上,双手托着下巴,凝视着我。“确实被震惊到了,”我说得很精确,抚平潮湿的头发,看了他一眼,“我确实被震惊到了,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
他看上去很惊讶,然后露出突然理解的表情。他的手伸进书桌的抽屉,拿出我的扇子,一把绣着紫罗兰的白色绸扇。
“我猜这是你的?我在走廊里捡到的。”他看向我时嘴角有些扭曲,“我明白了。我想,那么,今天晚上早些时候你的出现影响到了我,你对此会有一些想法吧。”
“我非常困惑。”我说。我的手指仍然是冰冷的,我觉得我好像吞下了一个大冰团,压迫着我的胸骨,极不舒服。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把这股感觉压下去,但没有用处。“你不知道詹米结过婚吗?”
他眨了眨眼,但我还是及时捕捉到了一个小小的痛苦的鬼脸,仿佛突然有人打在他脸上。
“我知道他结过婚。”他纠正道,放下托着脸的手,漫无目的地摆弄散乱在书桌上的小物件,“他告诉我——或者让我理解为——你已经死了。”
格雷拿起一方小小的银镇纸,在手中把玩着,眼睛一直盯着闪闪发光的表面。镇纸上面镶了一大块蓝宝石,在烛光下闪烁着蓝光。
“他从来没有提起过我吗?”他轻轻地问道。我无法肯定他声音中潜藏的是痛苦还是愤怒。我不由自主地对他产生了一些怜悯。
“不,他提过,”我说,“他说你是他的朋友。”
他抬起头,精致的脸亮了一些:“他真的这样说吗?”
“你必须明白,”我说,“他——我——我们被战争分开,就是那场起义。我们每个人都认为对方死了。我刚找到他——我的天,只是四个月前才找到?”我感到很震惊,不只是晚上发生的事情。我觉得从我推开爱丁堡的印刷所大门,看到A.马尔科姆趴在他的报纸上的那一刻起,好像已经过去了好几辈子。
格雷脸上的紧张线条缓和了一点。“我明白了,”他慢慢地说,“所以你一直没有见过他——我的上帝,那已经二十年了!”他盯着我,目瞪口呆。“四个月?为什么——”他摇了摇头,咽下了问题,“好吧,现在那个已经不重要了。但他没有告诉你——就是——他没有告诉你有关威利的事情吗?”
我茫然地盯着他:“谁是威利?”
他没有解释,而是弯下身子,打开书桌抽屉。他拿出一个小东西放在桌上,示意我靠近些看。
这是一幅肖像,一个椭圆形微型肖像画,嵌在纹理细密的深色木头雕刻成的相框里。我望着这张脸,突然坐了下来,我的膝盖发软。我只能模糊地意识到格雷的脸像地平线上的云一样飘浮在书桌上方,我拿起肖像仔细地看。
他可能是布丽的兄弟,这是我的第一个念头。第二个念头随着太阳穴上的一击到来:“我的上帝,他是布丽的兄弟!”
这没有多大疑问。肖像上的男孩九岁或十岁,脸上还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柔情,他的头发是柔和的栗棕色,而非红色。但斜着的蓝眼睛大胆地从笔直略长的鼻子上面看过来,高高的维京式颧骨上绷着光滑的皮肤。微微歪着的头跟赋予他这张脸的那个人拥有同样自信的姿态。
我的手颤抖得厉害,差点让它掉下去。我把它放回桌上,但手一直放在它上面,好像它会跳起来咬我。格雷不乏同情心地注视着我。
“你不知道这件事?”他说。
“谁——”我的声音因为震惊嘶哑得厉害,我不得不停下来,清了清喉咙,“谁是他的母亲?”
格雷犹豫了一下,仔细打量着我,微微耸了耸肩:“她已经死了。”
“她是谁?”震惊的余波仍从我的胃里向外扩散着,我的头感到刺痛,脚趾变得麻木,但至少我的声音我还能控制住。我能听到詹妮说“他不是那种应该独自睡觉的人,对吗”。显然他不是。
“她的名字叫吉尼瓦·邓赛尼,”格雷说道,“我妻子的姐姐。”
我的心在颤动,在努力搞清楚这一切,我想我此刻是不得体的。
“你的妻子?”我瞪着他说道。他满脸通红,望着远处。如果我本来还怀疑他看着詹米的那种表情的含义,现在我可不再怀疑了,“当然我想你最好还是给我解释一下,你跟詹米的关系,跟这个吉尼瓦,还有这个男孩。”我再次拿起了肖像。
他扬起一边眉毛,冷静含蓄,他也感到了震惊,但震撼已经消退了。“我看不出我有什么特别的义务要这样做。”他说。
我有种强烈的冲动想拿指甲抓他的脸,但这种冲动一定是显露在脸上了,因为他把椅子往后推,把脚收回去,做好了快速跑掉的准备。他的目光越过深色的木器,小心翼翼地注视着我。
我深吸了几口气,松开我的拳头,尽可能平静地开口说话:“对。你没有这个义务。但如果你那样做的话,我会很感激的。还有,如果你不想让我知道的话,那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张画像?既然我已经知道了这么多,我一定能从詹米那里知道其余的事情。你也可以现在就把它告诉我,”我瞥了一眼窗外,半敞开的百叶窗之间的那片天空仍然是天鹅绒般的黑色,没有黎明到来的迹象,“有的是时间。”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放下镇纸。“我猜有的是时间。”他突然把头扭向玻璃酒瓶,“你要来点白兰地吗?”
“我要,”我立即回答,“我强烈建议你也来一些。我估计你跟我一样需要它。”
一丝微笑出现在他的唇角。“那是一个医学建议吗,马尔科姆夫人?”他冷冷地问道。
“毫无疑问。”我说。
这个小小的休战达成了,他坐了回去,双手慢慢转动着盛着白兰地的酒杯。
“你说詹米跟你提起过我。”他说。他提到詹米的名字时我一定有些退缩,因为他对我皱起了眉头。“你更愿意我用姓来称呼他?”他冷冷地说,“在这种情况下,我不知道该用哪一种。”
“不用了。”我挥了挥手,又抿了一口白兰地,“是的,他提到了你。他说你是阿兹缪尔的监狱长,你还是一位朋友——他可以信任你。”我不情愿地补充道。可能詹米觉得他可以信任约翰·格雷勋爵,但我没那么乐观。
这个微笑持续的时间并不短。“我很高兴听到这一点。”格雷轻轻地说。他盯着杯子中琥珀色的液体,轻柔地旋转杯子,让其中的酒释放出醉人的香气。他喝了一小口,然后果断地放下杯子。
“如他所说,我在阿兹缪尔认识了他,”他开始讲道,“监狱被关闭,其他囚犯被卖到美洲做契约工,我安排詹米获得假释,躲在了英格兰一个叫黑尔沃特的地方,那里归我家族的朋友所有。”他看着我,犹豫了一下,然后简单地补充道,“我不能忍受再也无法见到他,你知道。”
他用寥寥几句给我介绍了吉尼瓦的死和威利出生的事。
“他爱她吗?”我问道。白兰地让我的手脚暖和了一些,但它并没有触及我胃里大块的冰冷。
“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起过吉尼瓦。”格雷说。他大口咽下杯中剩下的白兰地,咳嗽起来,然后又为自己倒了一杯。等他完成这个动作之后,他又看了看我,补充道:“但我了解她之后很怀疑。”他的嘴讥嘲地扭曲着,“他也从来没有告诉我威利的事,但关于吉尼瓦和老埃尔斯米尔伯爵有不少八卦,那男孩长到四五岁的时候,长相已经让人很清楚他的父亲是谁——只要那人仔细看。”他又咽了一大口白兰地,“我怀疑我的岳母知道这件事,但她当然一个字也不会吐露的。”
“她不会讲出来?”
他的眼睛越过杯沿看着我:“不,你会讲吗?如果让你做选择,你愿意让你唯一的外孙成为第九世埃尔斯米尔伯爵,继承英格兰一个极为富有的庄园,还是让他做一个一文不名的苏格兰罪犯的私生子?”
“我明白了。”我喝了几口白兰地,试着想象詹米和一个名叫吉尼瓦的英格兰少女——接下来的一切都很清楚。
“确实,”格雷冷冷地说,“詹米也看出来了。在所有人都知道之前,他非常明智地离开了黑尔沃特。”
“然后便是你的故事,是吗?”我问。
他点点头,闭上了眼睛。宅邸里很安静,但远处的骚乱声让我意识到人都还在。
“你猜得很对,”他说,“詹米把那个男孩给了我。”
埃尔斯米尔的马厩建造得很棒,冬季温暖舒适,到了夏季又是一个凉爽的好去处。有人经过的时候,大海湾种马懒洋洋地动了动耳朵,但淡然地站着不动,享受着马夫的照料。
“伊莎贝尔特别生你的气。”格雷说。
“她很生气?”詹米的声音很冷漠——没有必要再担心会得罪任何的邓赛尼了。
“她说你告诉威利你要走,这让他很低落。他整天都在哭。”
詹米扭过脸去,但格雷已经看到他的喉咙在微微地收缩。他身子向后摇晃,靠在马厩的墙壁上,盯着马梳,一下,一下,又一下地用力往下梳,甚至在闪闪发光的毛皮上划出了深色的印痕。
“当然,对这个男孩来说,什么都不讲也许会让他更好受一些。”格雷轻声说道。
“我想是这样——对于伊莎贝尔夫人来说。”弗雷泽转身举起马梳,在马屁股上拍了一下让它走开。格雷觉得这个手势有一种终结的意味——明天詹米将离开。他感到自己的喉咙有些堵,但咽了下去。他起身跟着弗雷泽走向畜栏的门。
“詹米。”他说,把他的手放在弗雷泽的肩膀上。詹米转过身来,他急忙调整自己的表情,但还是没有掩饰住眼神里的痛苦。詹米一动不动地站着,俯视着这个英格兰人。
“你离开是对的。”格雷说。弗雷泽的眼睛里闪过警惕,但很快被谨慎所取代。
“是吗?”他说。
“任何人只要有一只眼睛就能看出来,”格雷冷冷地说,“如果有人确实仔细看过那个马夫的话,而且有的人已经注意到很久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海湾种马,挑起一侧眉毛,“看出一些父亲遗传的特征。我有种明显的感觉,你的任何后代都不会被弄错。”
詹米什么话也没有说,但格雷觉得自己变得比平时更苍白。
“当然你可以看一看——嗯,不,也许不是,”他纠正着自己,“我猜你没有穿衣镜,你有吗?”
詹米机械地摇摇头。“没有,”他心不在焉地说,“我刮胡子时看的是水槽里的倒影。”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慢慢地把它吐出来。
“是的,好的。”格雷说。他瞥了一眼房子,草坪上的法式大门敞开着。天气好的时候,威利习惯了午餐后到那里玩。
弗雷泽突然带着坚决的神色转向他。“你愿意和我一起走走吗?”他说。
他没等到回答就走出马厩,走下从围场通往下面牧场的小路。他走了将近四分之一英里才停在了湖边柳树丛中一块阳光明媚的空地上。
格雷发现自己跟随着他的快速步伐走得有些气喘吁吁——在伦敦的日子过得太舒服了,他责备着自己。当然了,弗雷泽甚至都没有出汗,尽管这是一个暖和的日子。
他转向格雷,开门见山地说道:“我想请你帮个忙。”倾斜的蓝眼睛跟主人一样直率。
“如果你认为我会告诉任何人……”格雷开口道,然后摇了摇头,“当然你肯定认为我不会做这样的事。毕竟,我知道——或者至少在某段时间怀疑过。”
“不,”詹米的唇角浮现一个淡淡的微笑,“不,我认为你不会说出去。但我想问你……”
“好。”格雷毫不迟疑地回答。詹米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不想先知道我要说的是什么吗?”
“我应该能想到,你希望我照顾威利,或者是给你通报威利的平安消息。”
詹米点了点头。“是的,就是这个。”他看了一眼斜坡上的房子,它半掩映在火红的枫树林中,“也许这是一个过分的要求,要你时不时地从伦敦赶过来看他。”
“一点也不,”格雷打断了他的话,“今天下午我来是要带给你一些我自己的消息,我要结婚了。”
“结婚?”弗雷泽的脸上满是震惊,“跟一名女子?”
“我认为不会有太多的选择,”格雷冷冷地回答道,“但是,是的,既然你问了,是跟一名女子结婚。就是伊莎贝尔小姐。”
“天哪,伙计!你不能这样做!”
“我能,”格雷向他保证道,做了个鬼脸,“我在伦敦做了一个能力测试,保证我会成为她称职的丈夫。只是为了履行而已,没有必要享受这一行为——或许,想必你很清楚这一点?”
詹米的眼角反射性地小小抽搐了一下,不能算是退缩,但足够让格雷注意到。詹米张开嘴,然后又闭上,摇了摇头,显然是在想如何更好地说出要说的话。
“邓赛尼太老了,无法参与地产的经营,”格雷指出,“戈登死了,伊莎贝尔和她的母亲无力独自经营这个地方。我们家族之间的交情已经持续了数十年,这完全是门当户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