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03 未知世界 chater 28 秘密泄露(2 / 2)

“那么,是这样吗?”詹米的声音里明显带着嘲讽的怀疑。

格雷转向他,白皙的皮肤涨红了,声音尖锐地回答道:“是这样。这是一场婚姻而非肉体之爱,更是一笔大交易。”

詹米突然转身离开。他大步走到湖边,站在那里盯着皱起的水波看了一段时间,靴子深陷在长满芦苇的泥中。格雷耐心地等待着,花了些时间解开头发,然后重新整理了一下他那浓密的金发。

詹米终于回来了,他慢慢地走着,低着头,好像还在思考。直到跟格雷面对面他才又抬起头来。

“你是对的,”他平静地说,“我没有权利去恶意揣测你,如果你无意令这位女士蒙受羞耻的话。”

“当然不是,”格雷说,“除此之外,”他更加愉快地补充道,“这意味着我能永久地在这里见到威利。”

“那么,你的意思是辞去军职?”一侧红铜色的眉毛轻轻挑起。

“是的,”格雷说着笑了起来,带着一丝悲伤,“这将是一种解脱的方式。我指的不是军队生活,我想。”

詹米似乎在思考。“我会……非常感激,此外,”他说,“如果你能担任——我儿子的教父。”他很可能从来没有大声说过这种话,连他自己都感到有些震惊,“我……会很感激你。”詹米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是衣领太紧,虽然事实上他的衬衫在喉咙处敞开着。格雷好奇地看着他,看到他的脸正慢慢地变成一种阴沉又痛苦的红色。

“作为报答……如果你想要……我的意思是说……我会愿意……就是……”

格雷抑制住了突然想笑的欲望。他轻轻将手搭在大个子苏格兰人的手臂上,看到詹米强撑着自己不对他的触摸产生退缩。“我亲爱的詹米,”他在大笑和愤怒之间抉择着,“你竟然要把你的身体给我,就为了偿还我照顾威利的承诺吗?”

弗雷泽的脸一直红到了头发根。“是的,我是这样想的,”他双唇紧绷,厉声说道,“你想要,还是不想?”

听到这句话,格雷终于笑了起来,笑得直喘气,最后不得不坐在岸边草地上恢复平静。

“哦,亲爱的上帝,”他最后擦着眼睛说,“我就应该活着听到这样的报答!”

詹米站在他上方往下看着,晨光映出了他的影子,他的头发在淡蓝色的天空下闪着光。格雷觉得他在那张变黑的脸上看到那宽阔的嘴巴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幽默被深深的解脱感冲淡了。“你不想要我,然后呢?”

格雷站起身,掸了掸他马裤后面。“可能到死的那天才会想要你吧,”他实事求是地说,“但诱惑我——”他摇了摇头,擦掉手上的湿草。

“你真的认为我会要求——或是接受——任何对这一奉献的报答?”他问道,“真的,我应该感到我的荣誉受到了这份报答极大的侮辱,要不是我明白驱使它的那份深情。”

“是的,好的,”詹米喃喃说道,“我无意羞辱你。”

格雷不太确定此刻应该笑还是哭。他用手轻轻地抚摸着詹米正在慢慢退回平常浅铜色的脸颊,更为平静地说道:“再说了,你不能给我你没有的东西。”

虽然不是亲眼看到,但格雷感觉到面对着自己的高大身躯有了轻微的放松。“你将拥有我的友谊,”詹米轻声说道,“如果这对你有价值的话。”

“确实价值巨大。”两个人站在一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格雷叹了口气,转身仰望太阳,“天色已经晚了。我想你今天会有很多事情要做?”

詹米清了清嗓子:“是的,我有。我要去做我的事情了。”

“是的,我猜应该是。”

格雷拽了拽马甲上的花边,准备离开。但詹米笨拙地磨蹭了一会儿,然后仿佛突然下定了决心似的,向前走了几步,弯下腰,双手捧住了格雷的脸。

格雷感觉到这双大手在温暖着自己脸上的皮肤,明亮有力,就像鹰的羽毛掠过,然后詹米·弗雷泽柔软宽阔的嘴巴触碰到了自己的双唇。他感受到短暂的温柔和被抑制住的力量,带着淡淡的啤酒香和新鲜出炉的面包的味道。然后它就消失了,约翰·格雷站在灿烂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哦。”格雷说。

詹米给了他一个腼腆的、变了形的微笑。

“是的,好的,”他说,“我猜我可能没有中毒。”他转过身去,消失在柳树丛中,留下约翰·格雷勋爵独自一人站在湖边。

总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带着一个黯淡的微笑抬起头。

“这是他第一次自愿碰我,”他平静地说,“也是最后一次——直到今天晚上,我给了他另一份小肖像画。”

我一动不动地坐着,全然忘记了手中的白兰地。我不知道我的感觉是什么:震惊、愤怒、恐惧、嫉妒,还有怜悯。混在迷茫的情感旋涡里,我接连不断地遭受着冲击。

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一个女人在附近被粗暴地谋杀了。然而,跟小肖像画相比,休息室的场景似乎是虚幻的。一幅小而不重要的画,以红色色调绘成。目前,不管是约翰勋爵,还是我,都不关心罪行或是正义——或是任何与横在我们之间的事情无关的东西。

总督怀着相当大的专注端详着我的脸。“我想我本应该在船上认出你,”他说,“但是当然了,那个时候,我以为你早死了。”

“好吧,当时天黑了。”我相当愚蠢地回答着。感觉到白兰地和失眠带来的头晕,我伸手去推我的鬈发,然后我明白了他说的话:“认出我?但你从来没有见过我!”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你还记得二十年前苏格兰高地凯瑞埃里克附近一片黑黝黝的树林吗?一个胳膊受伤的小男孩?你放了我。”他举起了一只胳膊演示着。

“圣耶稣基督·罗斯福啊。”我拿起白兰地,吞下了一大口,结果又咳又喘的。我吃惊地看着他,眼睛流着泪。现在知道了他是谁,我立即认出了纤细、轻盈的骨骼,也看到了曾经那个男孩苗条、柔软的轮廓。

“我看到的第一个女性乳房就是你的,”他说,“这事对我的冲击相当大。”

“看起来你已经恢复了,”我相当冷淡地说,“至少你似乎已经原谅了詹米弄伤你的胳膊,还威胁要开枪打死你。”

他脸色微红,放下手中的酒杯。“我——嗯——是的。”他突然说。

我们坐了一段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深呼吸了一两次,好像要说什么,但后来放弃了。最后,他闭上了眼睛,仿佛把灵魂托付给了上帝,然后睁开眼睛看着我。

“你知道吗——”他开口道,然后又停了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紧握的手,并没有看我。一粒蓝宝石在他的指关节上闪烁着,明亮得犹如一滴眼泪。“你知道,”他盯着自己的手温柔地继续说道,“爱着某些人,却永远不能——永远不能!——给他们安宁、快乐或者幸福的感受吗?”

他抬起头来,眼神中充满了痛苦:“要知道,你不能给他们幸福,不是因为你或他们的过错,只是因为你没有出生为那个适合他们的人?”

我静静地坐着,看到的不是他,而是另一张英俊的脸,黝黑,并不精致。感觉到的不是热带夜晚的温暖气息,而是波士顿冬天的冰冷之手。我看到闪烁的光,就像心脏里的血,蔓延到医院冰冷雪白的床单上。

……只是因为你生而不是那个适合他们的人。

“我知道。”我低声说道,双手紧握在腿上。我曾告诉弗兰克离开我,但他做不到。我真的爱他,只不过在别处找到了更合适的人。

噢,弗兰克,原谅我。我无声地默念着。

“我想,我是在问,你是否相信命运,”约翰勋爵继续说道,一丝微笑隐约浮现在他脸上,“你,在所有人之中,看起来是最合适的。”

“你会这么想,是不是?”我凄凉地答道,“但我知道的不比你多。”

他摇了摇头,然后伸手拿起了小肖像画。“我想,我比大多数人更幸运,”他平静地说,“他从我这里带走的东西。”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男孩的脸,表情变得柔和,“然后他给了我最珍贵的东西作为报答。”

我想都没想,手掌抚到了肚子上。詹米给了我同样宝贵的礼物——同时自己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一阵脚步声走下走廊,被地毯所淹没。门上响起尖锐的敲击声,一个民兵的头伸进了办公室。

“这位女士已经清醒了吗?”他问道,“雅各布斯队长已经问完话了,亚历山大先生的马车也回来了。”

我匆忙地站了起来。“是的,我很好,”我转向总督,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我——非常感谢——就是——”

他很正式地向我鞠躬,站在书桌旁目送我离开。“夫人,您遭受如此可怕的事情,我对此深表遗憾。”他说。他的声音里除了外交性的遗憾,没有一丝破绽。他恢复了他的官腔,精细流畅,如同他的镶木地板。

我跟着民兵,但走到门口时我突然冲动地转过身。“我们见面的时候,就是在‘海豚’号上的那天晚上——我很高兴你不知道我是谁。当时,我……很喜欢你。”

他静默了一秒钟,彬彬有礼,又客气疏离,然后他的面具掉落下来。

“我也很喜欢你,”他平静地说,“那个时候。”

我觉得我好像坐在一个陌生人旁边。天色开始从阴暗转向拂晓,甚至在车厢的昏暗之中我也能看到坐在我对面的詹米满脸的疲倦。我们一离开总督府,他就摘下了那顶可笑的假发,丢掉了光鲜法国人的伪装,露出了藏在下面的乱糟糟的苏格兰人。他松开的头发披散在肩膀上,在黎明前夺去一切色彩的光线中变成了深黑色。

“你觉得是他做的吗?”我最后问出一句话,只是为了说点什么。

他的眼睛一直闭着。这时,它们睁开了,然后他轻微地耸了耸肩。“我不知道,”他说,听上去他很疲惫,“今晚我也问了自己一千次——被问的次数甚至更多。”他用僵硬的指节揉了揉前额。

“我不能想象一个我认识的人做这样的事。然而……嗯,你知道,他喝醉的时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以前喝醉后杀过人——你还记得妓院里那个海关的人吗?”我点了点头,他向前探着身子,双肘放在膝盖上,把头埋在手上。“虽然,这是不一样的,”他说,“我不能这样认为——但也许是这样。你知道他是怎么说船上的女人的。并且如果这位奥尔科特夫人打算玩弄他——”

“她这样做了,”我说,“我看见了。”

他点点头,但没有抬头。“她对其他人也这样做过。但如果她的行为让他会错了意,也许她搪塞他,也许嘲笑他……而他醉得像头猪一样,那个地方的每面墙上都有刀……”他叹了口气,坐起来,“天知道,”他阴郁地说,“而我不知道。”他往后拨弄着头发,把它们抚平,“还有一些其他的事。我不得不跟他们说我几乎不了解威洛比——我们在马提尼克的客船上遇到了他,想好心帮忙引介一下,但并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他们信了吗?”

他苦笑着看了我一眼:“到目前为止是相信的。但客船六天后会再次到达——他们会去问船长,然后发现他从来没有见过艾蒂安·亚历山大先生和他的妻子,更不用说一个小个子东方人。”

“这可能会有点尴尬,”我想起菲格斯和那个民兵,“我们已经因为威洛比先生变得相当不受待见了。”

“我们会什么都不是,如果六天过去,他们还没有找到他,”他向我保证,“六天的时间也许足够麦基弗夫妇的客人们的八卦从蓝山庄园传到金斯敦——你知道的,那里的仆人们都知道我们是谁。”

“该死的。”

他短促地笑了一下,看着他,我的心跳了起来。

“你说话的方式很好,外乡人。是的,嗯,我的意思是,我们必须在六天内找到伊恩。我要立即去玫瑰厅,但我想我在出发之前必须稍微休息一下。”他用手遮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摇了摇头,眨着眼睛。

到达蓝山庄园之前我们没有再说话,然后我们踮着脚尖穿过沉睡的房子进到我们的房间。

我在更衣室里换下了衣服,怀着解脱的心情把沉重的胸衣放在地板上,然后拔出了发卡,让头发自由散落。身上只剩下一件丝绸衬衣,我走进卧室,看到詹米穿着衬衫站在法式门旁边,俯瞰着潟湖。

他听到我的声音后转过身子,把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

“来看看吧。”他低声说道。

在潟湖里有一小群海牛,它们庞大的灰色身躯在深色水晶般的水中滑翔着,游上来的时候像平滑潮湿的岩石一样闪着光。鸟儿开始在房子附近的树上鸣叫,除此之外,唯一的声音就是海牛们浮上来换气时的急促呼吸声,还有时不时响起的一声怪叫,好像空洞又遥远的哀嚎一样,那是它们在召唤彼此。

我们默默地并排站着,看着它们。当第一缕阳光照射到潟湖上时,整个湖面开始变绿。在极度疲劳的状态下,每一种感觉都异乎寻常地变大,我能感觉到詹米,就好像我在触摸他。

约翰·格雷披露的故事减轻了我的大部分恐惧和疑虑,可是还有一个事实——詹米没有告诉我有关他儿子的事。当然,他有理由——好的理由——来保守他的秘密,但难道是他觉得我在保守秘密上不可信任?我突然想到,也许他一直保持沉默,是因为那男孩的母亲。也许他曾经爱过她,尽管格雷认为不是。

她已经死了,即使他真的爱过她,这还重要吗?答案是重要。二十年了,我以为詹米死了,但我对他的一切感觉都没有什么不同。如果他用这样一种方式爱过这个年轻的英格兰女孩呢?我吞下喉咙里的肿块,试着鼓起勇气去问他。

尽管面前有潟湖黎明的美丽景色,他确实一脸的心不在焉,额头上的眉毛微微皱起。

“你在想什么?”我最后开口道,我无法安心地问出疑问,害怕问出真相。

“我只是有一点想法,”他仍然盯着海牛,“关于威洛比的。”

昨晚的事件似乎是遥远又不要紧的,然而谋杀已经发生了。

“是什么?”

“嗯,首先我认为威洛比不会做这样的事——怎么会有人这样做?”他停顿了一下,用一根手指在窗玻璃上随着太阳升起而凝结的薄雾上随意画着,“但是……”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我。

“也许我能明白,”他愁容满面,“他很孤独——非常孤独。”

“一个陌生人,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我静静地说道,回忆起了这首诗,用大胆的黑色墨水画出来,随着风被送到一座废弃已久的房子,用白纸做成的翅膀飞向海洋。

“是的,就是这样。”他停下来思考着,一只手慢慢地抚摸着在阳光中闪着铜色光泽的头发,“当一个男人独自一人的时候——嗯,也许这样说很不体面,跟女人做爱可能是唯一能让他暂时忘记孤独的方法。”

他低下头,翻开手掌,抚摸着左手伤痕累累的中指和食指。“这是我跟莱里结婚的原因,”他平静地说,“不是因为詹妮的唠叨,不是因为同情莱里和她的小姑娘们,甚至不是因为睾丸的饥渴,”他的嘴唇一角挑起,然后迅速放松下来,“只是需要忘记我的孤独。”他轻轻地说完了。

然后他变得很不安,回到了窗边。“所以我想,如果威洛比去找她,想和她——渴望她——而她不接受他……”他耸耸肩,盯着潟湖对面的清凉绿意,“是的,也许他会这么做。”

我站在他旁边。在湖中心,有一只落单的海牛懒洋洋地漂浮在水面上,它翻了个身,把怀里的幼崽朝向阳光。他沉默了几分钟,我也没有出声,不知道如何把谈话带回到我在总督府的所见所闻上。

我感觉到了他在吞口水,然后他从窗口转过身,面对着我。他的脸上挂着疲惫,但表情里充满了坚决——他面对战斗时的那种表情。

“克莱尔,”他说,然后我一下子僵住了,他只会在最严肃的时候称呼我的名字,“克莱尔,我必须告诉你一些事情。”

“什么?”我一直在想着怎么提问,但突然间我不想听了。我从他身边走开了半步,但他抓住了我的胳膊。他的拳头里藏着某样东西。他拉过我毫无抗拒的手,然后把那样东西放到我手上。不看我也知道这是什么,我可以感觉到椭圆形相框上精致的雕刻和油漆表面轻微的不平整。

“克莱尔。”我可以看到他吞下口水时喉咙轻微的震颤,“克莱尔——我必须告诉你,我有一个儿子。”

我什么也没说,但伸开了手掌。就是那个——我在格雷的办公室见过的那张脸,我面前这个人的一个充满孩子气又自信满满的翻版。

“我以前就应该告诉你的,”他密切地观察着我的表情,想以此判断我此刻的心情,但这一次,我的脸上一定是完全空白,“我——只有——”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他,甚至跟詹妮也没有提。”

这吓得我忍不住开口说话:“詹妮不知道?”

他摇了摇头,转过脸看着海牛。它们被我们的说话声惊到,已经向后撤退了一小段距离,然后又停下来,吃着潟湖边上的水草。“这件事发生在英格兰。这是——他是——我不能说他是我的。他是个私生子,对吗?”也许是正在升起的太阳把他的脸颊映得通红。他咬了咬嘴唇,继续讲下去:“他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我就再没见过他。我将永远不会再见到他——除了在这样一幅小画像上。”他从我手里拿起小肖像画,托在掌心抚摸着,好像抚摸着婴儿的头。他眨了眨眼睛,头俯向它。

“我不敢告诉你,”他低声说,“我怕你会觉得也许我处处留情生了一打的私生子……我怕如果你知道我有另一个孩子,就会觉得我不那么喜欢布丽安娜。但我真的喜欢,克莱尔——比我能告诉你的要喜欢得多。”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你会原谅我吗?”

“你——”这几个字几乎让我窒息,但我不得不说出来,“你爱过她吗?”

他的脸上掠过一个特别悲伤的表情,但没有移开目光。“不,”他轻轻地说,“她……想要我。我应该想个办法——应该阻止她,但我没有做到。她希望我能跟她躺在一起。而我照做了,然后……她死了。”他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睛,“在上帝面前,对于她的死我是有罪的,也许罪更大——因为我不爱她。”

我什么都没说,但抬起一只手去摸他的脸颊。他把自己的手用力地按在上面,闭上了眼睛。有一只壁虎趴在我们旁边的墙上,在日光中闪烁着,几乎跟背后黄色的石膏颜色一模一样。

“他是什么样子?”我轻轻地问,“你的儿子?”

他轻轻地笑了一下,仍然闭着眼睛。“他被宠坏了,很顽固,”他轻声说道,“没有礼貌,嗓门很大,脾气很坏,”他吞下口水,“好看,健康,活泼,强壮。”他说,声音轻得我几乎听不到。

“和你一样。”我说。他的手紧紧握住我的手,把它按在脸上柔软的胡楂儿上。

“和我一样。”他说。他深吸了一口气,我可以看到他紧闭的眼睛上闪烁的泪滴。

“你应该相信我。”我最后说道。他慢慢地点了点头,睁开了眼睛,仍然握着我的手。

“也许我应该,”他平静地说,“但我一直在思考——我该如何告诉你这一切事情,关于吉尼瓦和威利,还有约翰——你知道约翰的事吗?”

他微微皱了皱眉头,然后舒展开,因为我点了点头:“他告诉了我所有的事情。”

他的眉毛又扬了上去,但他继续说道:“特别是在你知道了莱里的事以后。我该怎么告诉你,同时指望你知道这些的区别呢?”

“有什么区别?”

“吉尼瓦——就是威利的母亲——她想要我的身体,”他盯着墙上的壁虎轻声说道,“莱里需要我的姓氏,需要我双手的劳作,养活她和她的孩子。”他转过头,深蓝色的眼睛盯着我,“约翰——嗯,”他抬起肩膀又放了下去,“我无法给他他想要的东西——他是一个不会张口索要的朋友。可我要怎样告诉你所有这些事情,”他的嘴唇扭曲着,“然后对你说——你才是我唯一的爱人?你会相信我吗?”

这个问题横在我们之间,像下面湖水的倒影一样闪闪发光。“如果你说出来,”我说,“我会相信你。”

“你会吗?”他听起来有点惊讶,“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诚实的人,詹米·弗雷泽,”我微笑着,不让自己哭出来,“愿主为此怜恤你。”

“只有你,”他说,声音轻柔得几乎听不见,“用我的身体敬拜你,把我的一切都给你。给你我的名字,连同我所有的心和灵魂。只有你。因为你不让我说谎——你爱我。”

然后我碰了碰他。“詹米,”我轻声说着,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你再也不是孤单一人了。”

他转过身来,把我抱在怀里,寻找着我的脸。

“我向你发过誓,”我说,“在我们结婚的时候。当时我不是认真的,但我发了誓——现在我是认真的了。”我用双手握住他的双手,感受着他手腕上薄薄的光滑皮肤,脉搏在我的手指下跳动着,他用匕首割开过那里,并让他的血与我的血永恒地交融在一起。

我把自己的手腕压在他的手腕上,脉搏相连,心跳相通。“我血中之血……”我低声道。

“骨中之骨。”他的耳语低沉而沙哑。他突然跪在我面前,把他合拢的双手放在我的双手中——这是苏格兰高地人向族长宣誓效忠的手势。

“我将魂魄交付于你——”他的头俯在我们的手上。

“直到生命终了。”我轻声说道,“但它还没有终结,詹米,对吗?”

然后他站起来,脱掉了我的衬衣,我躺在窄小的床上,完全赤裸,在柔和的黄色光线中把他拉到我的身上,一次又一次地,带他回家。

我们都再也不是孤独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