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03 未知世界 chater 31 阿班达威(2 / 2)

“什么女孩?”詹米的手紧紧握在身体一侧,甚至在昏暗的火把下也能看到指节已经泛白。

“布丽安娜?这是她的名字,不是吗?”她把从脸侧滑下来的浓密头发甩到脑后,“洛瓦特一族最后的血脉。”她对我笑了笑,“真是非常走运,谢谢你们来看望我,否则我永远都不会知道的。我以为他们在一九〇〇年之前都死了。”

一阵恐怖的震颤感穿透了我。我可以感觉到同样的震颤也贯穿了詹米,因为他的肌肉绷紧了。

他脸上也一定表现了出来。吉莉丝大声喊着往后跳了一步。他扑向她的时候她开枪了。他的头突然垂下,身体扭曲着,手仍然伸向她的喉咙。然后他倒下了,身体瘫倒在闪闪发光的五角星边上。伊恩发出了一种窒息的呻吟声。

我感觉到,而不是听到我喉咙里有一个声音在升腾。我不知道我说了什么,但吉莉丝的脸转向我,一副吃惊的样子。

布丽安娜两岁的时候,一辆车不小心剐蹭到了我的车,撞到了她座位旁边的后门。我慢慢地停下来,简单检查后发现她没有受伤,然后我跳出来,走向另一辆车,它已经开到了前头的路边。

司机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人,块头相当大,可能完全有自信与世界打交道。他扭头看了看,看见我来了,急忙升起他的车窗玻璃,缩在座位上。我没有愤怒或任何其他情感的意识,我只是知道,毫无疑问地,我可以——也会——用手砸破玻璃,把这个人从车窗里拉出来。他也知道。

我不再想这些了,也没继续去想,一辆警车的到来将我唤回了正常状态,然后我开始发抖。但那人看到我时脸上的表情却留在了我的记忆里。

火把的照明效果很不好,把吉莉丝突然意识到什么正向我走来的表情完全隐藏在黑暗中。

她猛地从腰带上拔出另一把手枪,瞄准了我。我清楚地看到枪口的圆洞——可我不在乎。开枪的轰鸣声在洞穴里回荡着,回声震下来一阵岩石和泥土组成的雨,但那时我已从地上抓起了斧头。

我看得很清楚,把手上包裹着皮子,装饰着珠子图案。它是红色的,有黄色的锯齿状线条和黑色圆点。黑色圆点与闪亮的黑曜石刀口呼应着,红色和黄色跟她身后的熊熊火把色彩相协调。

我听到身后有一声响,但没有转身。她瞳孔中映照的火焰燃烧得通红。红色的东西,詹米这样称呼它。我把自己给了它,他这样说过。

我不需要把自己给它,它占领了我。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疑惑,只有挥动斧头的重击。

震动传到了我的手臂,我松开了手,手指已经麻木。我一动不动地站着,甚至在她向我摇摇晃晃走过来的时候,我也没有动。

在火光中,血是黑的,不是红的。

她漫无意识地朝我走了一步,然后倒下了,所有的肌肉瘫软下去,没有一丝挣扎。我最后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的,是她的眼睛,大大的,漂亮得像澄澈的绿色宝石一样,但已刻上了死亡的信息。

有人在说话,但已经毫无意义。岩石上的裂隙大声地嗡嗡叫着,灌满了我的耳朵。火把闪烁着,一阵罅缝风吹过,摇曳的火光突然变为黄色。黑暗天使的翅膀在扇动,我如此想到。

背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转过身,看到了詹米。他跪着直起身子,晃晃悠悠。血从他头上涌出来,把半边脸染成了红黑色。另一边惨白得好似丑角的面具。

止血,我大脑里残存的本能这样说道。我摸索着寻找手帕,但那时他已经爬到了伊恩躺着的地方,正在摸索男孩身上的绳索,把绳子松开,他头上的血一直滴到小伙子的衬衫上。伊恩扭动着站起来,脸色惨白,伸出手来扶住他舅舅。

然后詹米的手搭在我的胳膊上。我抬起头,麻木地把布递给他。他接过去,草草地抹了把脸,然后抓起我的手臂,拉着我走向通道口。我绊了一下,几乎跌倒。我稳住自己,收敛心神。

“快来!”他说,“你们听不见风吗?暴风雨要来了,就在上面。”

风?我思索着,在一个山洞里?但他是对的。刚才的罅隙风不是我的想象,从入口附近的裂隙里吹进来的微弱气流变成了一阵稳定的、呜呜作响的风,像一阵哀号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着。

我扭头看后面,但詹米抓住我的手臂,推着我往前走。我最后看到的洞穴只有黑玉和红宝石的模糊印象,还有地面中央的白色图案。随后,随着罅隙风的一声怒吼,火把熄灭了。

“天哪!”小伊恩的声音在附近响起,充满了恐惧,“詹米舅舅!”

“我在这里。”詹米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就在我面前,出奇地平静。他提高嗓门,高过周围的噪声:“在这里,小伙子。到我这里来,伊恩。别害怕,只是洞里的风而已。”

这样说是错误的。他在说话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身后岩石冰冷的呼吸在触摸着我的脖子,那里的头发刺痛着竖起。这个洞穴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东西,在我们周围呼吸着,没有目的又充满恶意,让我全身冰凉,心生恐惧。

显然,这种想法既吓到了伊恩,也吓到了我,因为我听到一声微弱的喘息,然后他摸索的手碰到了我,并拼命紧握住我的手臂。

我一手抓住他的手,另一只手在前面的黑暗中探索着,几乎立即找到了詹米的巨大身躯。

“我抓着伊恩了,”我说,“看在上帝的分上,我们离开这里吧!”

他握着我的手作为回答,然后我们手拉着手开始走下蜿蜒的隧道,穿过黑暗,紧跟着彼此的脚步。可怕的风一直在我们背后哀号着。

我什么也看不见。我知道面前詹米的衬衫是雪白色的,但我看不到它的半点影子,甚至在走动的时候也没有见到一丝自己浅色裙子的反光,虽然走路的时候我听到脚边布料的嗖嗖声,混杂着风的声音。

风的音调升起又降落,像窃窃私语,又像号啕大哭。我试图强迫大脑不去想我们身后地上躺着的东西,不去想叹息的风声,它低语着刚才听说的秘密,带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幻想。

“我能听见她的声音,”伊恩突然在我身后说道,声音随着恐慌变大了,“我能听见她的声音!上帝,哦,上帝,她过来了!”

我僵在路上,一声尖叫卡在了喉咙里。我大脑中的冷静观察很清楚并不是这样的——只有风和伊恩的惊骇声——但这并没有影响到纯粹的恐怖从我的胃里升腾起来,让我的肠子如同溺水。我也知道她来了,开始大声尖叫。

然后詹米把我和伊恩紧紧抱在怀中,一只手臂搂住一个,我们的耳朵被捂在他的胸口上。他身上有松枝的烟味、汗味和白兰地的味道,亲密的依靠让我得以放松,几乎要哭出来。

“嘘!”他恶狠狠地说道,“嘘,你们两个!我不会让她碰你们的。绝对不会!”他把我们紧紧地压在他身上,我感觉到他的心脏在我的脸颊和伊恩瘦削的肩膀上跳动,紧紧地压着我的心脏,然后我的困扰缓解了。

“走吧,”詹米平静了一些,“这不过是风。地面上的天气变化时,洞穴的罅隙里会有风。我以前听说过。外面的风暴快要来了。走吧,趁现在。”

风暴是短暂的。我们蹒跚着走到地面上的时候,被阳光照得直眨眼睛。雨已经过去了,世界在它的洗涤中获得重生。

劳伦斯躲在洞穴入口处的一片滴水的棕榈叶下避雨。他看到我们的时候跳了起来,脸上的皱纹放松下来。“一切都好吗?”他说,从我看过去,看到一个血迹斑斑的詹米。

詹米半带微笑地对他点了点头。“一切都很好,”他说,转身示意伊恩,“可以为您介绍我的外甥伊恩·默里吗?伊恩,这是斯特恩博士,我们找你的时候他帮了大忙。”

“非常感谢您,博士。”伊恩点头打着招呼。他用袖子擦了擦污痕斑斑的脸,看着詹米。

“我知道你会来的,詹米舅舅,”他颤抖着微笑道,“你来得有点晚,不是吗?”笑容变大了,然后破裂了,他开始颤抖起来。他用力眨了眨眼,强忍着泪水。

“我当时就来找你了,很抱歉,过来吧,小男子汉。”詹米伸手把他紧紧抱住,拍着他的背,低声对他说着盖尔语。

我看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劳伦斯正在对我说话。“你还好吗,弗雷泽夫人?”他在发问。没有等到答案,他拿起我的手臂。

“我确实不知道。”我觉得非常空虚。疲惫得像刚刚分娩完,但又没有精神上的欢欣。看上去没有什么是真实的,詹米、伊恩、劳伦斯,都像是远处会移动和说话的玩具人偶,发出我不得不竭尽全力去理解的声音。

“我想也许我们应该离开这个地方。”劳伦斯瞥了一眼我们刚刚走出来的洞口。他看起来有点不安,也没有问起艾伯纳西夫人。

“我想你是对的。”我们在洞穴里留下的画面在我脑海里已经栩栩如生,但就像我们周围生动的绿色丛林和灰色石头一样不真实。我没有等着男人们先走然后跟随其后,而是转身离开。

我们行走着,身处偏僻之地的感觉一直在增加。我感觉自己像个机器人,肚子里有一个铁芯,走路靠的是发条。我跟在詹米宽阔的背后面,穿过树丛和空地,穿过背光处和向阳地,没有注意我们正在往哪里走。汗水顺着两边流下来,流到了眼睛里,但我几乎没有力气抬起手去擦掉它。最后,朝着日落的方向,我们停在一条小溪附近的一片小空地上,简单地安营扎寨。

我早已发现劳伦斯在野营旅行中是一个用处最大的人。他不仅善于发现或像詹米一样搭建遮蔽物,还非常熟悉这一地区的植物和动物,能够进入丛林并在半小时后带着大把的可食用根、菌类和水果,给我们斯巴达般的口粮包裹增添补给。

劳伦斯搜寻食物的时候,伊恩在收集柴火,我让詹米坐在一锅水旁边,处理他头部的伤口。我洗掉他脸和头发上的血,惊讶地发现事实上子弹并没有像我想的那样从他头皮上穿过去。相反,它只是刺穿了发际线上方的皮肤——这很明显——消失在他的脑袋里,并没有子弹射出的伤口。我被这个事实弄得有些不安,带着不断增加的焦虑戳着他的头皮,直到病人突然的痛哭宣告我发现了子弹。

在他的头后面有一个又大又软的肿块。手枪子弹穿过皮肤下方,掠过他的头骨弧线,停在了枕骨部位。

“全能的耶稣基督啊!”我喊了起来。我又一次感觉到了它,难以置信,但就在那里。“你总是说你的头是实心的,如果你说错我就下地狱。但那样的话,她瞄准你开枪,这该死的子弹应该从你的头骨上反弹出去!”

我检查詹米脑袋的时候他用手支撑着头,发出了一种介于哼哼和呻吟之间的声音。“是的,好的,”他说,声音听起来有点闷,“我没有说我头皮不厚,但如果艾伯纳西夫人装满火药的话,它也不够厚。”

“这特别痛吗?”

“不是伤口,不,虽然它也很痛。但是,我头痛得更厉害。”

“我不怀疑这个。稍等一下,我要把子弹拿出来。”

因为不知道我们会在什么情况下找到伊恩,我带的是最小的医疗箱,幸好里面有一瓶酒精和一把小手术刀。我把肿块下方一小片浓密的头发剃光,把酒精涂在上面消毒。酒精让我的手指变得冰凉,但他的头触摸起来温暖舒服。

“做三个深呼吸,然后抓紧了,”我小声说道,“我要割开你的头皮了,但会很快的。”

“好的。”他脖子后面有点苍白,但脉搏平稳。他自觉地深深吸气,然后呼出去,发出叹息般的声音。我用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按住头皮紧绷的地方。在他第三次呼吸的时候,我说了声“就是现在”,然后用刀片在他头皮上快速有力地划过。他轻微地哼了一声,但没有哭出来。我用我的右手拇指轻轻地按压着肿块,稍稍用了些力——子弹从切口弹了出来,像一粒葡萄一样落到我的左手中。

“找到了。”我说,然后我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屏着呼吸。我把这颗小子弹——因为撞到他的头骨变得有点扁平——放到他手中,笑了笑,微微颤抖着。“纪念品。”我说。我把一块布压在小伤口上,撕下一条布围在他的头上固定住,然后毫无预警地,突然开始哭了起来。

我能感觉到泪水从我的脸上滚落,我的肩膀在颤抖,但我仍然感觉到精神出窍,不晓得什么缘故,精神脱离在身体之外。意识到这一点,我感到有些惊讶。

“外乡人,你没事吧?”詹米的眼睛在吊儿郎当的绷带下充满担忧地凝视着我。

“是的,”我因为哭泣而说得结结巴巴,“我不——不知——知道为什么我会哭——哭起来。我不——不知道!”

“到这里来。”他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到他的腿上。他用双臂抱住我,紧紧地抱着,脸抵在我的头顶。

“一切都会好的,”他低声说道,“现在没事了,我亲爱的,没事了。”他轻轻地摇着我,一只手抚摸着我的头发和脖子,喃喃地在我耳边诉说着一些琐碎的事。就像我刚才突然感到精神出窍一样,我感觉意识突然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感觉那枚铁芯溶解在我的眼泪里。

我渐渐停止了哭泣,然后静静地靠在他的胸前,时不时打个嗝,只感觉得到与他相偎的安宁和慰藉。

我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劳伦斯和伊恩回来了,但没有理会他们。某一瞬间我听到伊恩用不是惊慌而是好奇的语气说道:“你脖子后面一直在流血,詹米舅舅。”

“那么,也许你能给我弄一个新绷带,伊恩。”詹米说,声音柔和又满不在乎,“我现在必须抱着你舅妈。”后来我睡着了,仍然靠在他紧紧的臂弯中。

我醒来后,发现自己蜷缩在詹米旁边的一条毯子上。他靠在一棵树上,一只手搭在我肩上。他感觉到我醒了,轻轻地按了按。天还是黑的,我可以听到旁边某个地方传来有节奏的打鼾声。它一定是劳伦斯的,我懒洋洋地想着,因为我听到小伊恩的声音从詹米的另一侧传过来。

“不,”他慢慢地说,“在船上并不是真的那么糟糕。我们都被关在一起,所以有其他小伙子做伴,他们给我们吃得相当不错,还让我们两个一起到甲板上散步。当然我们都很害怕,我们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带走——水手们都不告诉我们任何事——但我们没有受虐待。”

“女巫”号沿着亚拉斯河逆流而上,把她的这批活人货物直接运到了玫瑰厅。在这里,不知所措的男孩们受到了艾伯纳西夫人的热烈欢迎,并迅速地被投进新监狱。

糖厂的地窖已经装修得相当舒适,有床和尿壶,除了白天上面传来的糖厂噪声,它已足够舒适了。然而,没有一个男孩会想到他们为什么在那里,虽然他们做了很多推测,每一个都比上一个更不可能。

“然后每天时不时地,一个大个子的黑家伙会陪着艾伯纳西夫人走下来。我们总是请求知道我们在这里做什么,问她能不能大发慈悲放我们走。但她只是微笑,然后拍拍我们,说我们到一定时候会看到的。然后,她会选择一个小伙子,那个黑色的家伙就会把这个孩子夹到胳膊下面,带他离开我们。”伊恩的声音听起来很痛苦,也难怪。

“那些小伙子又回去了吗?”詹米问。他的手轻轻地拍着我,我伸手按了一下。

“不——不经常。这让我们都特别害怕。”

在伊恩到达该地八个星期以后,轮到了他。当时有三个小伙子离开后再没有回来。当艾伯纳西夫人明亮的绿眼睛停留在他身上时,他一点也不愿意配合。

“我踢了那个黑色的家伙,打他——我甚至咬他的手,”伊恩说,“他的味道非常恶心——全都是油。但这没有用处。他只打了我的头,力气很大,我的耳朵嗡嗡响,然后他把我抱在怀里,好像我不过是个小孩。”

伊恩被带进了厨房,在那里他被剥光了衣服,洗了澡,换上一件干净的衬衫——但没有别的衣物——然后被带进主宅邸。

“这正好是晚上,”他若有所思地说,“所有的窗户都亮着灯。它看起来很像拉里堡,天黑的时候你从山上下来,妈妈正在点灯——看到那些我的心几乎要碎了,我想回家。”

但他几乎没有机会想家。赫拉克勒斯——或阿特拉斯——逼着他走上楼,进入到了明显是艾伯纳西夫人卧室的房间。艾伯纳西夫人在等着他,穿着一件柔软宽松的长袍,包边上用红色和银色的丝线绣着奇怪的图案。

她热情地欢迎他,然后给了他一杯饮料。它闻起来很奇怪,但并不令人讨厌,因为他在这件事上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所以他把它喝掉了。

房间里有两张舒适的椅子,摆在一张长长的矮桌两边,有一边还有一张大床,挂着帷幕,上有罩盖,像国王的床一样。他坐在一张椅子上,艾伯纳西夫人坐在另一张上问他问题。

“什么样的问题?”詹米问道,伊恩似乎在犹豫。

“嗯,所有关于我的家还有我家族的事——她问我所有兄弟姐妹的名字,还有舅妈和舅舅。”我猛然一动。这就是为什么吉莉丝见到我们出现而毫不惊讶!“还有各种各样的事情,舅舅。然后她——她问我以前是否——是否跟女孩子睡过。那语气就好像她问我早餐要不要吃麦片粥似的!”伊恩的声音听起来大为震惊。

“我当时不想回答她,但我好像没有办法控制自己。我觉得自己非常热,好像发了烧,我不能自由动弹。但我回答了她所有的问题,她只是坐在那里,好像很愉快的样子,用‘那双绿色的大眼睛’紧紧地盯着我。”

“你把真话都告诉了她?”

“是呀。是的,我说了。”伊恩慢慢地说,回忆着那一幕,“我说我有,我告诉她有关——有关爱丁堡,还有印刷所,还有水手,还有妓院,还有玛丽,还有——所有的一切。”

这似乎是第一次吉莉丝不满意他的答案。她的脸拉长了,眼睛眯了一会儿。伊恩非常害怕。那会儿他想跑,但他四肢沉重,而那个巨人又靠门站着,一动不动。

“她站起来跺了跺脚,说我被毁了,因为我不是童男身了,好像我这样的小男孩跟女孩们做了些什么,就把自己糟蹋了。”

后来她停止了咆哮,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然后她的怒火好像熄灭了,冷静了下来。

“她笑了,然后仔细地打量着我说,毕竟我对她而言也不是一个损失。如果我对她的想法毫无用处,也许我会有其他的用途。”伊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淡淡的压抑,仿佛衣领太紧了。不过詹米发出一声抚慰般的询问声,他深吸了一口气,坚定地说下去。

“嗯,她——她握着我的手,让我站起来。然后她把我穿的衬衫脱了,她——我发誓这是真的,舅舅!——她跪在我面前的地板上,把我的阴茎放进她的嘴里!”

詹米的手在我的肩膀上收紧了一下,但他的声音显示他可不是稍微感兴趣:“是的,我相信你,伊恩。那么她跟你做爱了?”

“爱?”伊恩听起来很茫然,“不——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它——她——嗯,她让我的阴茎挺起来,然后她让我到床上躺下来,她做那些事情。但它跟我和小玛丽做的一点也不一样!”

“不,我没有说它跟那一样。”他的舅舅冷冷地说。

“天哪,感觉怪怪的!”从伊恩的声音里,我能感觉到他在颤抖,“我从中间往上看着,有个黑人站在床的右边,拿着烛台。她让他举得更高一点,以便她能看得更好。”他停顿了一下,我听到他喉咙小小地咕噜了一声,就好像在喝一瓶酒。他颤抖地呼出长长一口气。

“舅舅。你有没有——跟女人一起睡,但其实并不想跟她这么做的时候?”

詹米犹豫了一会儿,他的手紧紧抓住我的肩膀,然后他平静地说:“是的,伊恩。我有。”

“哦,”男孩很安静,我听到他挠了挠头,“你知道那是什么样子吗,舅舅?你是怎么做到的,不想做,做的时候也讨厌,可——可它仍然——感觉很好?”

詹米给了他一个小小的、干巴巴的笑。“嗯,你有这种感觉,伊恩,那是因为你的阴茎没有道德心,而你有。”他转向他的外甥,手离开了我的肩膀。“不要为这件事困扰,伊恩,”他说,“你无法控制,并且它可能救了你的命。其他的人——那些没有回到地窖的——你能肯定他们是童男吗?”

“嗯——有几个我知道是肯定的——我们有很多时间聊天。过了一段时间,我们都知道对方的事情了。一些小伙子吹嘘自己跟女孩睡过,但我觉得——从他们说的话中可以看出来,你知道的——他们没有做过,真的。”他停顿了一下,好像不太愿意被问起他肯定知道的事情。

“舅舅——你知道他们身上发生了什么吗,那些跟我在一起的小伙子?”

“不,伊恩,”詹米淡然道,“我不知道。”他向后靠在树干上,深深地叹息着,“你不觉得你该睡觉了吗,小伊恩?如果你能睡着,你就应该睡,因为明天步行去海岸的路是非常累人的。”

“哦,我能睡着,舅舅,”伊恩向他保证说,“但我不是应该守着吗?倒是你,在中了枪之后应该休息。”他停顿了一下,很害羞地接着说道,“我不知道是否该说声谢谢,詹米舅舅。”

詹米笑了,这一次笑得无拘无束。“你太客气了,伊恩,”他说,声音仍然带着笑意,“躺下睡觉吧,年轻人。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会叫醒你的。”

伊恩自觉地蜷缩起身子,过了一会儿,发出了沉重的呼吸声。詹米叹了口气,靠在树上。

“詹米,你也想睡觉吗?”我挪到他旁边坐着,“我醒了,我能留意周围情况。”

他闭着眼睛,快要熄灭的火光在他的眼皮上跳动着。他笑了笑,没有睁开眼,伸手摸索着我的手。

“不。如果不介意的话,陪着我坐一会儿,不过你可以看守着。如果我闭上眼睛,头痛会缓解一点。”

我们心满意足地沉默了一会儿,手牵着手。黑暗中偶然传来一声丛林动物奇怪的喊声或遥远的尖叫,但现在好像没有什么威胁。

“我们会回牙买加吗?”我最后问道,“去接菲格斯和玛萨丽?”

詹米摇摇头,然后带着一声窒息般的呻吟声停下来。“不,”他说,“我觉得我们将前往伊柳塞拉岛。它属于荷兰人,而且是中立的。我们可以让英尼斯开着约翰的小船回去,他可以给菲格斯捎个口信,让他来找我们。考虑到发生的所有事情,我再也不会踏上牙买加了。”

“不,我想不会。”我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想知道威洛比先生——我的意思是倚天宙——要怎么处理。如果他留在山上的话,我不认为有人能找到他,但——”

“哦,他可以应付得很好,”詹米打断了我的话,“毕竟他有那只鹈鹕给他抓鱼。”他一边的嘴角扯出一个微笑,“在这种事情上,如果他足够精明的话,他会往南边走,去马提尼克岛。那里有一小片中国商人的聚集地。我以前告诉过他,一旦我们在牙买加的事务完成了,我会带他去的。”

“你现在不生他的气吗?”我很好奇地看着他,他的脸是安静平和的,在火光中毫无波澜。

这一次他小心地不让头部动弹,只抬起一边的肩膀耸了耸,满脸愁容。“哦,不。”他叹了口气,挪动着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我不知道他想过自己做过的事情没有,或者是否明白事情的结局是什么。因为他没有给你他一开始就没有的东西而去恨一个人是愚蠢的。”他睁开眼睛,淡淡一笑。我知道他在想约翰·格雷。

伊恩在睡梦中扭动着,响亮地哼了一声,然后翻过身,张开双臂。詹米瞥了一眼他的外甥,笑容越来越大了。“感谢上帝,”他说,“他将乘坐第一艘开往苏格兰的船回到他母亲身边。”

“我不知道,”我微笑着说,“经过这次冒险之后他会不会不想回拉里堡了。”

“我才不管他愿不愿意,”詹米坚定地说,“他就得回那里,哪怕是我把他装在货箱里运回去。你在找什么,外乡人?”他看到我在黑暗中摸索,又问了一句。

“我找到了。”我说着,把装着皮下注射器的扁平盒子从口袋里拿出来。我翻开盖子,眯起眼睛就着暗淡的光线检查了里面的内容:“哦,好的,剩下的足够一个大剂量。”

詹米坐直了一点。“我一点也没有发烧,”他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如果你想把那脏兮兮的钉子插到我头上,你也只能自己在脑袋里想一想,外乡人!”

“不是你,”我说,“是伊恩。除非你打算把他连同一堆梅毒和淋病之类的一起给詹妮送回家。”

詹米的眉毛朝着发际线抬了起来,他因为这句话的效果畏缩了:“噢。梅毒?你这样认为吗?”

“我一点也不惊讶。明显的痴呆是这个病晚期的症状——虽然我必须说,按照她的情况这是难以启齿的。不过,安全总比抱歉好,嗯?”

詹米嘲弄地短哼一声:“嗯,那可以教小伊恩学会调情的代价。但是你在灌木丛后面给这个小伙子惩罚的时候,我最好引开斯特恩的注意力。作为犹太人来说,劳伦斯是个漂亮的男子,但他求知欲旺盛。毕竟我不想看到你被火刑烧死在金斯敦。”

“我预计对于总督来讲那也是很尴尬的,”我冷冷说道,“虽然就个人而言,他可能会喜欢。”

“我不认为他会这样,外乡人。”他像我一样冷冷地说道,“你能够到我的外套吗?”

“是的,”我发现那件衣服就在我身旁的地上叠放着,就伸手拿来递给了他,“你冷吗?”

“不。”他向后靠着,外套搭在他的膝盖上,“我只是想在睡觉的时候让所有的小孩都围在我身边。”他对我笑了笑,双手交叠轻轻地放在外套和照片上面,然后再次闭上了眼睛,“晚安,外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