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米·弗雷泽躺在“海豚”号附带小船下面的阴影里,胸部剧烈地起伏着。登上一艘军舰而不被人发现可不是一件容易事。他吊在登船的网上,努力把自己往栏杆上拉的时候狠狠地撞到了船的侧面,右边身子被撞肿了。他的手臂好像被人从关节窝里拉出去了一样,一只手上插了一大片碎木头,但他藏在这里,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被人发现。
他小心翼翼地啃咬着掌心,用牙齿搜索着碎片的末端,找到了碎片的位置。“阿尔忒弥斯”号上的水手罗素和斯通曾经在军舰上干过活,他们花了几个小时对他描述了大型船舶的结构、舱室和甲板,还有船医住处的大概位置。但是,听人讲和找到进入的方法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至少这条船的颠簸幅度比“阿尔忒弥斯”号小,尽管他仍能感觉到他身体下面甲板微微的、令人想吐的起伏晃动。
碎片的末端是可以动的,他用牙齿咬住它,慢慢地把它拔出来,吐在甲板上。他吮吸着微小的伤口,尝到了血的味道。他谨慎地从小船下面滑出来,竖起耳朵,捕捉到一个走近的脚步声。
声音来自这一层下面的甲板,向前走下了扶梯。军官们的住处就在那儿,幸运的是,船医的船舱也在那里。并不是说她就会在她的住处待着,那不是她的风格,她很愿意去照顾病患——她会跟他们待在一起。
他一直等到天黑,罗比·麦克雷让他出去。雷恩斯曾告诉过他,“海豚”号会在晚潮的时候起锚,即从现在起两个小时以后。如果他能找到克莱尔并在海潮到来之前逃离——他就可以很轻松地和她游上岸——“阿尔忒弥斯”号藏在凯科斯岛另一边的一个小海湾里等着他们。如果他没做到——好吧,遇到麻烦的话他会处理的。
刚从“阿尔忒弥斯”号狭窄的空间里出来,“海豚”号的船舱显得又大又乱,像一个昏暗的大杂院。他静静地站着,鼻孔张大,故意把恶臭的空气深深吸入肺里。这里有长时间在海上航行的船所能拥有的各种令人作呕的臭气,还飘浮着粪便和呕吐物的微弱恶臭。
他向左转,开始悄悄地行走,长长的鼻子抽动着,疾病气味最强烈的地方,将是他找到她的地方。
四个小时后,他第三次来到船尾,心中越来越绝望。他已经把整艘船都翻遍了——费了一些周折才不让人看见——没有找到克莱尔。
“该死的女人!”他低声说道,“你去哪里了,你藏哪里去了?”
恐惧像小虫子一样噬咬着他的心田。她说她的疫苗会保护她不受疾病侵害,但是如果她错了会怎样?他能看出军舰上的船员因为这致命的病而人数大减——死尸堆齐膝高,也有可能病菌已经攻击了她,而不是疫苗。
在他的想象中,病菌是一种小小的瞎眼生物,大小跟蛆虫差不多,但有着凶狠锋利的牙齿,像微型的鲨鱼。他可以很容易地想象出一大群这样的东西紧紧围住她,杀死她,吸干她的生命。不仅仅是这样一种幻觉让他决定要追到“海豚”号上来——还有想杀掉那个英格兰浑蛋的愤怒,这个堕落傲慢的人就在他鼻子底下偷走了他的妻子,还含糊地承诺说一旦他们利用完她就归还。
毫无保护地把她交给英格兰人?“该死的,没这回事。”他低声喃喃道,掉进一个黑暗的货舱。她当然不会在这种地方,但他必须思考一会儿,决定该做些什么。这是缆索卷吗?船尾的货舱?前面散发着上帝才知道的恶臭味道,天哪,他讨厌船!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停住了,十分惊讶。这里有动物,是山羊。他能清楚地闻到它们的气味。这里有一盏依稀可见的灯在隔板边缘那里,还有低语的声音。其中那个是女人的声音吗?
他慢慢向前,侧耳倾听。上方的甲板上有脚步声,一种他熟悉的嗒嗒咚咚声,身体从索具上掉落。上面有人看见他了吗?嗯,如果他们看到了怎么办?据他所知,一个男人来寻找他的妻子,不是犯罪。
“海豚”号起航了,他感觉到风帆在扯紧,船帆的线头一路穿过木头直到龙骨。他们早已经错过了跟“阿尔忒弥斯”号的会合。
既然如此,在船长面前大胆地现身,并要求见到克莱尔,这样做也没有什么可损失的。但也许她就在这里——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那也是一个女人的身影,灯笼的光映衬出她的轮廓,但她不是克莱尔。灯光照射在她头发上时他的心脏紧张地跳动着,但在看到山羊围栏旁边女人的宽厚身材后立即平静下来。詹米看到有一个男人和她在一起,那个男人弯腰捡起一个篮子,转身走向詹米的方向。
他走进了妨碍水手走路的隔离墙之间的狭窄过道。
“在这里,你是什么意思——”这个男人开口说话,然后他抬起眼睛看到詹米的脸,停下来,喘着粗气。他的一只眼睛惊恐地盯着詹米,另一只眼睛只是萎缩的眼睑下青白色的月牙状物体。
“上帝保佑!”水手说,“你在这里干什么?”海员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苍白和敌视。
“你认识我,对吗?”詹米的心脏猛烈敲打着他的肋骨,但他保持着声音的平稳和低沉,“我想我没有荣幸知道你的名字了?”
“我宁愿毫发无损地离开这个地方,阁下,如果你不反对的话。”独眼水手开始慢慢向后移动,但詹米抓住他的胳膊阻止了他,连一声小小的尖叫都没让他发出来。
“不会那么快的,如果你愿意的话,船医马尔科姆夫人在哪里?”
对这个水手来说,表现得更加惊慌失措是很困难的,但在这个问题上,他做到了。
“我不知道!”他说。
“你知道,”詹米冷冷说道,“要么你在一分钟内告诉我,要么我折断你的脖子。”
“好吧,现在如果你折断我的脖子,我就不能告诉你任何事情了,对吗?”船员挑明这一点,开始缓过神来。他好斗地越过装着羊粪的篮子抬起下巴。“现在,你让我走,否则我就喊——”剩下的话消失在嘎嘎声中,因为一只大手握紧了他的脖子,开始无情地收缩。篮子掉在甲板上,羊粪球像霰弹一样四处散开。
“咔!”哈利·汤普金斯的腿疯狂地扑腾着,羊粪朝各个方向分散开去。他的脸变得通红,手徒劳地抓着詹米的手臂。冷静地判断了后果之后,詹米松开了手,因为这个男人的眼睛开始凸出了。他不喜欢手掌中男人的汗的那种油腻的感觉,就在马裤上擦了擦手。
汤普金斯四肢摊开躺在甲板上,喘息微弱。
“你说得很对,”詹米说,“换句话说,如果把你胳膊扭断,我觉得你还能跟我说话,是吗?”詹米弯下腰,抓住那人一条瘦弱的胳膊,猛地把他拉起来,粗暴地把胳膊扭到他背上。
“我会告诉你,我会告诉你的!”水手疯狂扭动着,恐慌万分,“该死的,你跟她当时一样残忍!”
“当时?你说‘当时’是什么意思?”詹米的心紧紧地挤在他的胸口,他猛拽一下,力道比他打算的粗暴很多。汤普金斯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詹米稍微减了些力量。
“放手!我会告诉你的,可怜可怜我,放手吧!”詹米的手松了下来,但没有放开。
“告诉我,我的妻子在哪里!”他喊道,语气足以让比哈利·汤普金斯更强壮的人都拜倒在地,服从于他。
“她失踪了!”男人脱口而出,“落水了!”
“什么!”詹米太过震惊,放开了他。落水!落水了!失踪了!
“什么时候?”他追问道,“怎么落水的?该死的,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他扑向那个水手,拳头紧握。
水手连连后退,揉着胳膊,气喘吁吁,独眼里充满鬼鬼祟祟的得意。“别担心,阁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嘲笑的语调,“你不会寂寞很久的,几天后你会跟她在地狱里相聚——在金斯敦港的绞架上跳舞!”
詹米听到了身后甲板上的脚步声,不过太晚了,他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击倒了。
他的头部被击中的次数太多了,足以让他熟知被击中后明智的做法,那就是静静地躺着,直到眩晕和每次心跳时眼皮下的闪光停下来,太快坐起来的话,疼痛会让你呕吐。
甲板在他身下以糟糕的方式起伏颠簸着。他紧闭着眼睛,注意力集中在头骨纠结的疼痛上,以免注意自己的胃。
船,他应该还在船上,是的,但他脸颊接触的表面不对——坚硬的木头,而不是他床铺上的亚麻布织物,还有气味,气味也不对,它是——
他努力直起身子,记忆直接击中了他,生动得让头疼相形见绌。四周的黑暗中闪烁着彩色的光,让他极不舒服,他的胃翻腾起来。他闭上眼睛强忍着,试图将涣散的心神集中起来,这个可怕的念头穿过他的大脑,就像刺穿一块羊肉。
克莱尔失踪了,落水了,死了。
他弯下身子,吐了起来。他干呕和咳嗽着,好像试图把这个念头强行驱逐出自己的身体,这没有用。他终于停下来,精疲力竭地靠在船舱墙壁上,那个念头仍在。他痛苦地呼吸着,双手握紧拳头放在大腿上,不住地颤抖着。
开门的声音响起,明亮的光照进他眼里,还有打过来的一拳。他退了一步,闭上眼睛,躲开灯笼的强光。
“弗雷泽先生,”一个温柔有教养的声音说道,“我——真的很抱歉,至少,我希望你知道。”
透过破掉的眼皮,他看到了年轻的伦纳德憔悴苦恼的脸——那个带走克莱尔的人,那人一副遗憾的样子。遗憾!因为杀了她而遗憾。
狂怒让他不顾伤口站了起来,瞬间把伦纳德扑倒在歪歪斜斜的甲板上。他打中伦纳德并把他朝后推进走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怒吼,结实、刺激的一声闷响!那浑蛋的头撞到了甲板上。人们喊叫着,灯笼摇晃起来,围着他的人影疯狂地跳过来,但他完全不在意。
他一记重拳打中了伦纳德的下巴,又一拳打中了伦纳德的鼻子,他一点都不在意自己身上的伤。他要拼尽所有的力气,心甘情愿死在这里,但现在让他使劲打吧,用拳头感受骨头的破碎和鲜血的热滑。祝福米迦勒,让他先为她报仇!
很多手伸到他身上拉扯着,但他们构不成阻碍。他们会立马杀了他,他迷迷糊糊地想着,那已经无关紧要了。他两腿之间压着的身体猛烈地抽搐着,接着就一动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