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02 在海上 chater 19 遇见牧师(1 / 2)

这里的海水非常温暖,跟苏格兰结冰的海浪比起来,它就像一个温暖的浴缸。即便如此,在经过两到三个小时的浸泡后,我的脚也变得麻木了,我的手一直抓着用两个空木桶做成的临时救生筏的绳索,此时也已经冻僵。

但是炮手的妻子是值得信赖的。我从“海豚”号瞥见的长长的、昏暗的影子稳定地接近我,它那低矮的山丘阴暗得犹如黑色天鹅绒,与银色天空形成强烈对照,那就是伊斯帕尼奥拉岛——海地岛。

我没有办法辨别时间,在船上过了两个月,夜间航行时不断响起的钟声和哨兵换岗让我养成了一种粗略的判断。我估计离开“海豚”号时已经接近午夜时分,而现在可能接近凌晨四点,离海岸还有一英里多的距离。洋流的力量很强,但它们也需要时间。

游泳和焦虑让我精疲力竭,我把绳子笨拙地缠在手腕上,防止套索脱落,然后额头枕在木桶上,在强烈的朗姆酒气味的包围之中漂浮着睡着了。

脚下一片坚实的东西把我唤醒,乳白色的黎明到来,大海和天空的色彩变幻无穷,如同贝壳内壁一般。等到脚牢牢地站在冰凉的沙子上,拖着木桶往前走着,我感觉好像有电流流过全身。我解开捆在身上的绳索,怀着极大的解脱感,让这些笨重的物件自己漂向岸边。

肩膀被勒出了深深的红色纹路,缠绕湿绳索的手腕已经被磨破。我又冷又累,还非常渴,双腿酸软无力,像煮熟的鱿鱼。不过,身后的海面空旷无垠,看不到“海豚”号的半点影子。我逃出来了。

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上岸,找到淡水,找到快速到达牙买加的方法,最好赶在皇家海军之前找到詹米和“阿尔忒弥斯”号。我想我只有能耐完成这个计划表上的第一项。

对加勒比海知之甚少的我,只靠明信片和旅游手册上的信息把它想象为白色沙滩和水晶湖泊的组合。事实上,在当时,它上面更多的是密集而丑陋的植物,长在极其黏稠的深棕色泥浆里。

茂密的灌木植物肯定是红树林,它们在我能看到的任何一个方向上延伸着,除了爬过去,我别无选择。它们的大型环状树根长得颇像槌球门,从泥浆中不断涌出,我总是被它们绊倒,一束束苍白光滑的灰色细枝犹如手指骨,在我经过的时候攫住我的头发。

成群结队的紫色小螃蟹从我一路上踩过的地方迅速爬出来。我的脚在泥里直陷到脚踝,我觉得最好还是穿上鞋子,可它们都是湿的。我把它们卷到我的湿裙子里,把裙子挽到膝盖上方,拿出安妮特送我的切鱼刀以防万一。我没有看到什么威胁,但感觉武器拿在手上会更好一些。

初升的太阳一开始照在肩膀上我还是很欢迎的,因为它舒缓了我冻僵的身体并晒干了我的衣服。然而过了一个小时,我就希望它能到云层后面去。太阳越升越高,我走得大汗淋漓,膝盖上的泥巴干结成块,嗓子越来越干。

我试着看红树林延伸得有多远,但它们长得高过我头顶,我能看到的只是窄小的灰绿色树叶翻腾的波浪。“这该死的岛不可能全是红树林吧,”我咕哝着,艰难地往前走,“一定会有结实的硬地的。”还有淡水,我希望如此。

附近响起像小炮弹的一声巨响,我吓了一跳,把切鱼刀掉了。我疯狂地在泥浆里摸索着,然后某个大东西朝我的脸俯冲过来,嗖地飞过我的头顶,离我只有几英寸。

响亮的拍击树叶声传来,然后是类似交谈的招呼声:“咳哇?”

“什么?”我声音嘶哑。我小心翼翼地坐正身子,一手拿着刀,另一只手拂开脸上湿乎乎、沾满泥巴的头发。在六英尺外的地方,一只庞大的黑鸟站在一棵红树上,一只眼睛挑剔地盯着我。它垂下头,精心整理它光滑的黑色羽毛,仿佛要用它洁净光鲜的外表跟我的肮脏凌乱做对比。

“嗯,娘娘腔,”我挖苦道,“你有翅膀,老兄。”

鸟儿停止了梳理,吹毛求疵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朝天空抬起喙,鼓着胸,仿佛要进一步显示它在服饰上的优势。突然,它鼓起一大块鲜红的皮肤,从脖子底部几乎蔓延到整个身体。

“砰!”它重复了之前吓了我一跳的那种像小炮弹一样的声音,这声音再次让我吓了一跳,但没上次那么严重。

“别这样。”我不耐烦地说。得不到我的关注,鸟儿慢慢地拍打着翅膀,落在树枝上,并再度发飙。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叫声,还有很响的拍打翅膀的声音,两只大的黑鸟落下,站在几英尺外的一棵红树上。受到新观众的鼓舞,原先的那只鸟儿不断地发出低沉的隆隆声,喉囊的皮肤兴奋得发红。片刻之间,又有三个黑影出现在我头顶。

我相当确定它们不是秃鹫,但我仍然不愿意继续停留。在我睡觉之前我有很多的路要赶——或者是找到詹米。至于能够及时找到他的可能性,则是我不愿多想的。

半个小时后,我的进步还是十分微小,以至于我依然能够听到那位挑剔的朋友断断续续的咕隆声,并且现在还加入了几位新朋友的类似和声。累得气喘吁吁的我,选了一个相当厚实的树根坐下来休息。

我的嘴唇干裂,事实上喝水的念头占据了我的大脑,把几乎所有的想法都排除在外,甚至詹米也不例外。我一直在努力穿越红树林,它似乎永远没有尽头,但我仍然能听到大海的声音。事实上,潮水一直跟随着我,在我坐着的时候,一大片漂浮着薄泡沫的肮脏海水涓涓流过红树林的根部,短暂地摸了摸我的脚趾,然后退去。

“水,到处都是水,”我悲伤地看着海水,“一滴也不能喝。”

潮湿泥浆里的一点小动静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弯下腰,看到几条很小的鱼,是我以前从未见过的种类。它们一直在扑腾,气喘吁吁的,这些鱼都依靠胸鳍支撑,笔直地伏在泥浆里,好像它们本来就不在乎没有水这件事。

被吸引住的我腰弯得更低一些去观察它们。一两条鱼正在用鳍移动,但它们似乎并不介意被参观。它们严肃地瞪大眼睛回看着我,眼睛鼓鼓的。只有在更近距离的观察下,我才意识到,它们的眼球凸出是因为每条鱼都有四只眼睛,而非两只。

我盯着其中一条看了很长时间,感觉胸前的汗水一滴滴地往下流。“要么是我的幻觉,”我跟它对话,“要么是你的幻觉。”

鱼没有回答,但突然跳起来,降落到比地面高出几英寸的一段树枝上,也许它感觉到要发生什么。过了一会儿,又一个波浪冲过来,浪花溅到我的脚踝上。

令人愉悦的骤然凉意落在我身上,太阳善解人意地躲到了一片云的后面,随着它的消失,红树林的整体感觉变了。

突然刮起了风,灰色的树叶哗哗作响,所有的小螃蟹、鱼和沙蚤像变魔术一样消失了。显然它们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它们的离去让我有相当不祥的预感。

我又看了看太阳消失之处的那片云,倒吸了一口气。巨大的一团紫色云朵从群山背后翻腾而来,速度极快,我竟然能看得到最前面的边沿闪耀着白光朝着我的方向飞过来。

第二个海浪涌过来了,比上次高了两英寸,没有再退回去。我既不是鱼也不是蟹,但此刻我已恍然大悟:一场风暴正在路上,并且正以惊人的速度往这里来。

我环视四周,除了眼前这片无限延伸的红树林之外别无他物,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躲避风雨。然而,在这种环境下遇上暴风雨几乎算不上是最糟糕的事情。我的舌头又干又黏,想到落在脸上的冰凉甘甜的雨滴,我舔了舔嘴唇。

我突然意识到了另一种危险,比全身湿透要危险很多。瞥一眼红树林高处的树枝,我看到一簇干燥的海藻缠绕在树枝和树杈上——高的潮位,远远高过我的头顶。

一瞬间,我感到恐慌,并试图使自己平静下来。如果我在这个地方迷失方向,我就完蛋了。“坚持住,比彻姆。”我喃喃自语。我记得我作为实习医生时收到的一点建议——“心脏骤停的第一件事就是测量你自己的脉搏。”回忆起这个我不禁微笑起来,恐慌立刻消散无踪。作为对自己的鼓励,我确实量了量自己的脉搏,有点快,但强劲稳定。

好吧,那么,走哪条路呢?朝着山走,这是我在红树林海洋中唯一能看到的其他景观。我尽己所能疾步穿过树丛赶路,不顾裙子的撕刮和腿上海浪越来越强的冲击。风从我身后的海面上吹过来,将海浪推得更高了。它不停地把我的头发吹到我的眼睛和嘴巴里,我一遍又一遍地把它拨回去,大声地咒骂着,听到声音我会感觉舒服一些,但我的喉咙很快就干得说不出话来。

我咯吱咯吱地走着。我的裙子一直从皮带上往下坠,在某一处鞋子掉落,并立刻消失在翻滚的泡沫里,海水现在拍打着我膝盖的上方,这似乎也不要紧。

大雨袭来时潮水已经涨到了我的大腿中部。一阵轰鸣,淹没了树叶的哗哗声,雨落下的一瞬间我就被淋透了。起初我浪费了不少时间,徒劳地歪着头,想让雨水顺着我的脸直接流到张开的嘴里,然后我改弦更张。我脱下头巾披在肩上,让雨水浸泡后拧了几次,好去掉里面的盐分。然后我把它再次浸泡在雨中,举到我嘴边,并从棉纤维中吸吮雨水。水里混着汗水、海藻和粗棉线的味道,但这滋味美极了。

虽然我一直走路,但仍然陷在红树林的汪洋之中。即将到来的海潮几乎齐腰深了,行走变得更加困难。口渴消退的瞬间,我低下头,竭尽全力快速赶路。

闪电划过山顶,没过一会儿就响起雷鸣般的咆哮。潮水冲刷过来的力量如此强烈,每一次波浪打过来的时候,我除了向前走别无选择,水推着我半跑起来,在水流要把我的腿吸走的时候,我紧紧抓着最近的树干,把腿收回来。

我开始觉得我放弃伦纳德船长和“海豚”号的行动过于仓促了。风又刮了起来,不停地把雨洒在我脸上,让我几乎看不到路。水手们说第七波潮水更高,我发现自己在艰难前行的时候还在计数。事实上,这已经是第九次潮水,在我能抓住一根树枝之前,它重重地击打在我的肩胛骨之间并将我打倒在地。

我在泥沙和海水混合成的污秽中挣扎着,无助又窒息,然后发现我的脚又重新站立起来。波浪把我淹了个半死,但也改变了我的行进方向。我不再朝着山了,而是面朝一棵大树,离我不到二十英尺。

我身处一条蜿蜒穿过红树林流向大海的小溪岸边,又来了四波海浪,澎湃奔涌,紧紧抓着我,想拉我回去。我爬起来,滑倒在地,摇摇晃晃站起来,爬到那棵大树的温馨怀抱之中。

在十二英尺高的树枝上,我可以看到身后红树林沼泽的延伸之处,越过沼泽,还看到了无边的海洋。我对自己逃离“海豚”号的想法再次改观:无论陆地上的这一切事情多么糟糕,他们那里还是更糟一些。

闪电在翻滚的海面上被击碎,风和潮汐争夺着海浪的控制权。在更远的地方,手帕海峡那里,海浪高高涌起,看起来像连绵起伏的小山。风现在变得非常猛烈,带着尖细的声音呼啸而过,我的皮肤在湿衣服之下颤抖不已。风暴吹过我的时候,雷声伴着闪电炸裂。

“阿尔忒弥斯”号比军舰要慢得多。我希望它走得足够慢,仍然安全地远远地行驶在大西洋上。

我看见一百英尺外的一丛红树林被雷电击中,海水咝咝作响,沸腾起来,片刻间露出了下面焦干的土地。波浪翻滚过来,淹没了黑色的枯萎枝干。我用胳膊环绕着树干,脸紧贴在树皮上祈祷着。为詹米和“阿尔忒弥斯”号祈祷,为“海豚”号上的安妮特·约翰森、托马斯·伦纳德以及总督祈祷,还为我自己祈祷。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大白天了,我的腿夹在两根树枝之间,膝盖以下全都麻木了。我从栖身的树枝上半爬半摔下去,落在小溪的浅水中。我捧起一捧水尝了尝,然后吐了出来,不太咸,但太苦了,没法喝。

我的衣服都湿了,但我口渴难忍。暴风雨过去了,周围的一切祥和又平常,除了那片烧焦的红树林,我仍能听到远处黑色大鸟的咕隆声。

这里的微咸水预示着在小溪往上一些的地方有新鲜的淡水。我揉了揉腿,试着缓解发麻的肌肉,然后一瘸一拐上了岸。

植被开始由红树林的灰绿色变为葱翠的绿色,出现了草丛和苔藓植物,这些树下植物十分浓密,我不得不走在水里。我感到又累又渴,在能够蹒跚赶路之前,只能坐下来休息一下。当我坐下来时,一些奇怪的小鱼儿跳上了岸,在我旁边瞪眼看着,仿佛很好奇。

“嗯,我觉得你看起来也很古怪。”我对其中一条说。

“你是英国人吗?”鱼用怀疑的口吻问道。恍若置身爱丽丝梦游仙境的感觉异常强烈,此刻我只会傻乎乎地眨眼睛。然后我的头猛地一转,盯住了说话的那个人的脸庞。

他的脸饱经风吹日晒,成了桃花心木的颜色,但是从眉毛处向后卷曲的黑发浓密厚实,没有一丝花白。他从红树后面走出来,小心翼翼地移动着,好像怕吓着我。

他中等身高,身体健壮,肩膀厚实,宽宽的脸庞轮廓鲜明,如同雕刻,自然又友好的表情带了几分谨慎。他衣着破旧,肩上挎着一个沉重的帆布包——腰带上挂着一个山羊皮做的水壶。

“你是英国人吗?”他把原来的问题用法语又问了一遍,“你还好吗?”

“是的,我是英国人,”我声音嘶哑,“请给我一些水喝,好吗?”

他浅褐色的眼睛突然睁得很大,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把他的皮袋从腰带上解下来递给了我。

我把切鱼刀放在膝盖上触手可及的位置,喝了一大口,水下肚的速度快得几乎没有吞咽。

“小心,”他说,“喝水太快很危险。”

“我知道,”我放下袋子时,有点喘不过气来,“我是医生(doctor)。”我举起水壶又喝了一口,这一次我逼着自己慢慢咽下。

我的恩人对我感到很困惑——我猜想,这也难怪。经过水浸日晒,我的身上裹满泥巴,汗渍斑斑,头发散在脸上,看着活像一名乞丐,而且可能是精神错乱的那种。

“博士(doctor)?”他用英语说道,他此刻的思路果然是我猜想的那样。他紧紧地盯着我,让我联想起早前遇见的那只黑色的大鸟。“我能多问一句吗,什么方面的博士?”

“医学。”我暂停住大口的吞咽,回答道。

他猛地抬起黑色的眉毛,几乎要碰到自己的发际线。明显地停顿了一下后,他说:“真的是?”

“真的是。”我用同样的话回答,他笑了。

他低下头向我鞠了一个标准的躬:“在这种情况下,医生夫人,请允许我介绍自己,劳伦斯·斯特恩,来自慕尼黑的自然科学哲学学会。”

我对他眨了眨眼睛。

“一个博物学家。”他指着肩上的帆布包解释道,“我正要去观察那些军舰鸟,想知道它们是怎么繁殖的,碰巧听到你在,呃……”

“跟一条鱼说话,”我替他说出来,“是的,嗯……它们真的有四只眼睛吗?”我问,希望能改变这个话题。

“是的——或者说至少看起来是这样。”他低头看了一眼鱼,它似乎在全神贯注地倾听我们的谈话,“它们在水中的时候似乎采用形状奇特的视觉器官,上面的一双眼睛观察水面上方的动静,下面那双眼睛留意水下的情况。”然后他看向我,带着一丝微笑,“我可以有幸知道您的名字吗,医生夫人?”

我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想了想可以使用的别名,然后决定说实话。“弗雷泽,”我说,“克莱尔·弗雷泽,詹姆斯·弗雷泽的妻子。”我额外加了一句,隐约感觉虽然外表狼狈不堪,但婚姻状况会让我看起来更体面一些。我把挂在左眼上方的头发拨了回去。

“愿为您效劳,夫人。”他优雅地鞠躬道。他若有所思地摸了摸鼻梁,看着我。“你大概是遇到海难了?”他猜测道。这看起来是最合乎逻辑的——如果不是唯一的——对我外表的解释,我点点头。

“我要想办法去牙买加,”我说,“你能帮我吗?”

他盯着我,皱着眉头,好像我是一种无法进行分类的物种,然后他点了点头。他的嘴巴宽阔,看起来是为了微笑而存在。前面出现了一个拐角,他伸出一只手来扶我。“是的,”他说,“我能帮忙。不过我也许得先给你弄一些食物和衣服,怎么样?我有个朋友,住得离这里不远。我带你去那里,好吗?”

因为口渴和各项事情带来的压力,我无暇关注自己肠胃的需求。然而,听到食物之后,这种需求立即叫嚣着恢复了生机。“那样的话,”我大声说,满怀希望,“的确是非常好的。”我把纠缠一团的头发尽可能地拨到脑后,低头躲开一根树枝,跟着我的恩人走进树丛。

我们走出一片棕榈树林后,地势变得开阔起来,好像草原一样,然后一座宽阔的小山出现在眼前。我看见山顶上有一座房子——或者至少是一座废墟。黄色的石膏墙已经开裂,布满了粉红色的九重葛和零乱的番石榴,锡皮屋顶上有几个明显的洞,整座建筑散发着凄凉荒废的气息。

“那是美泉庄园。”我的新朋友冲它点了下头,说道,“你能走上山吗?或者——”他犹豫了一下,打量着我,好像在估测我的体重。“我可以背着你,我觉得。”他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完全是客套的语气。

“我能走上去。”我跟他保证。我的脚酸痛无比,遍布瘀青,还被棕榈落叶刺伤了,不过眼前的这条路看起来相对平缓。

通往这座房子的山坡上纵横交错着印迹模糊的羊肠小径。一路上我见到了很多动物,它们在伊斯帕尼奥拉岛的烈日下安详地吃草。我们走出树林时,一只绵羊发现了我们,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就像上了发条一样,山坡上的所有羊儿一齐抬起头来盯着我们看。

这密集的怀疑眼神让我相当不自在,我提起泥泞的裙子,跟着斯特恩博士走向通往山顶的主路——从宽度来判断,主路被绵羊踩踏得面目全非。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晴朗日子,橙色和白色的蝴蝶成群地在草丛中摇曳,它们停在草丛里四处散开的花上面,有一只鲜艳的黄色蝴蝶,像一个小太阳般闪耀。

我深深地吸了口青草和花朵令人愉悦的香气,其中混合着少量绵羊和被太阳晒热的灰尘的味道。一个棕色的小点在我袖子上停了一会儿,它逗留的时间足够让我看到它翅膀上的绒状鳞片,还有又细又弯的喙管,它细长的腹部随着翅膀的挥动而颤动着,然后就消失了。

可能是因为得到了帮助的承诺,或是因为淡水、蝴蝶,又或者是因为这三个因素,我承受了那么久的恐惧和疲劳开始消散。说真的,我还面临着去牙买加的交通问题,但随着口渴的缓解、近在咫尺的朋友,以及可能就在眼前的午餐,这一问题看起来不再像在红树林里那样是件不可能的任务了。

“他在那里!”劳伦斯停下脚步,等着我赶上他后一起走在小路上。他朝着上面做了个手势,指着一个瘦长结实的身影,那个身影正小心翼翼地朝着我们的方向往山坡下面走。我眯起眼睛看着那个人,他从羊群中穿过,没有注意到路。

“我的天!”我说,“这简直是亚西西的圣方济各。”

劳伦斯惊讶地瞥了我一眼。“不,不是。我告诉过你,他是英国人。”他举起一只胳膊喊道,“你好啊!福格登先生!”

身着灰色长袍的身影带着疑虑停了下来,一只手保护性地揪住身边走过的母羊的毛。

“谁呀?”

“斯特恩!”劳伦斯喊道,“劳伦斯·斯特恩!走吧。”他伸出一只手,把我从陡峭的山坡拉到上面的羊肠小路上。

母羊正在蓄势待发,想要摆脱它的保护者,这使他无暇注意到我们的靠近。他是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比我高一点,有一张清瘦的脸,如果不是因为下巴周围像除尘拖把一样蓬乱的红胡子,这张脸会是很英俊的。他的长发中夹杂着一绺一绺的灰白色,一直往他眼睛前面落。我们走到他跟前的时候,一只橙色的蝴蝶从他头上扇动着翅膀飞走了。

“斯特恩?”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把头发拨到脑后,在阳光下严肃地眨着眼睛。“我不认识……哦,是你!”他瘦削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你为什么不说你就是那个收集虫子的人,我会立马记起来的!”

斯特恩看起来有些尴尬,带着歉意瞥了我一眼。“我……呃……在上次访问的时候,我从福格登先生的羊的排泄物里收集了一些有趣的寄生虫。”他解释道。

“可怕的大虫子!”福格登神父颤抖地回忆着,“有一些至少有一英尺长!”

“没有超过八英寸。”斯特恩微笑着纠正。他瞥了一眼最近的一只羊,手搁在他的收集袋上,好像在期待着下一个即将到来的科学贡献。“我提出的治疗办法有效吗?”

福格登神父看上去有些茫然困惑,似乎想回忆是什么样的治疗办法。

“灌松节油。”博物学家提醒道。

“哦,是的!”太阳照耀在牧师瘦削的脸庞上,他向着我们温柔地微笑,“当然,当然!是的,它非常有用。有一些死掉了,但其余的都完全治好了。好用,非常好用!”

突然间我开始明白,福格登神父似乎不是殷勤的人。“但是你必须进来坐坐!”他说,“我正要吃中饭,你一定得跟我一起吃。”牧师转向我,“这位是斯特恩夫人吗?”

提到八英寸的肠道寄生虫一时间抑制住了我的饥饿感,但提到食物,饥饿感咕噜咕噜地卷土重来。

“不是,但我们很高兴能接受您的款待,”斯特恩礼貌地回答说,“请允许我介绍我的同伴——弗雷泽夫人,您的一位女同胞。”

福格登的眼睛瞪圆了,如艳阳下海水般的淡蓝色双眸,好奇地望着我。“一位英国女子?”他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在这里吗?”那双圆眼睛注意到了我皱巴巴的衣服上的泥浆和盐渍,还有全身上下的衣冠不整。他眨了一会儿眼睛,然后走上前来,极为庄严地深深鞠了一躬。“愿为您效劳,夫人。”他说。他挺直身子,对着山上的废墟大大比画了一下:“我的家就是您的家。”他吹了声尖厉的口哨,一只小查尔斯国王骑士獚从草丛中好奇地向外张望。

“我们有一位贵客,卢多,”牧师愉快地说,“是不是很开心?”他把我的手牢牢地夹在肘部,伸手抓住绵羊头顶的毛,羊拖着我们走向美泉庄园,斯特恩跟在后面。

进入了破旧的庭院后,这座庄园得名的原因豁然开朗。一小团蜻蜓像闪烁的灯光一样盘旋在一个长满水藻的水池一角,它看起来像是一个天然的泉眼,人们建造这所房子的时候,把它围了起来。至少有十几只原鸡从破碎的路面上跳起来,疯狂地拍打着翅膀从我们的脚上踩过去,身后留下一小堆灰尘和羽毛。根据其他留下的证据,我推断伸出院子之外的那些树是它们习惯的栖息地,并且已经有一段时日了。

“是这样,今天上午我有幸在红树林遇到了弗雷泽夫人,”斯特恩总结说,“我想也许你能……噢,看那美丽的动物!一只极美的蜻蜓!”

惊喜的语调伴随着最后的话,他毫不客气地推开我们,盯着棕榈屋顶的阴影处,那里有一只巨大的蜻蜓,至少有四英寸,跳来跳去,蓝色的身体遇到阳光穿过破烂屋顶散射下的光线时像着了火。

“哦,你想要吗?请自便。”我们的主人对着蜻蜓优雅地挥了挥手,“过来,贝基,小跑几步,过会儿我会看看你的蹄子。”他在母羊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把它赶向院子。它哼了一声,疾跑几步,然后立马卧下去吃一株从古老院墙上悬垂下来的巨大番石榴散落的果实。

事实上,院子周围的树长得过于茂盛,树枝在很多地方都交缠在一起。整个院子看起来像有屋顶覆盖着,如同一条绿叶隧道,穿过院子,通往房子入口处裂开的洞。

窗台上堆积着尘埃和九重葛的粉红叶片,但就在不远处,暗色的木地板闪烁着光泽,没有遮盖,洁净无瑕。在阳光的照射下,室内显得很暗,但我的眼睛很快就适应了周围的环境,我好奇地四处张望。

这是一个非常朴素的房间,昏暗凉爽,仅布置了一张长桌,几把凳子和椅子,还有一个小餐柜,餐柜上面悬挂了一张可怕的西班牙风格绘画——瘦骨嶙峋的基督,蓄着山羊胡子,苍白忧郁,用一只骨瘦如柴的手指着心脏,那心脏流着血,在他的胸口跳动。

这可怕的画击中了我的眼睛,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房间里还有其他人。这个人融入了房间角落的阴影,只露出一张圆圆的小脸,带着明显的恶毒表情。我眨了眨眼,后退一步。这个女人向前迈了一步,黑色的眼睛盯着我,眨也不眨,像那些绵羊一样。

她身高不超过四英尺,身材厚实,好像一块没有节点或凹陷的实心砖。她的头像是安在身子上头的小圆球,稀疏的灰发在脑后紧紧地盘成圆髻,如同一个更小的圆球。她的肤色是浅红褐色——不知是太阳晒的,还是天生如此,我说不准,看起来就像一个木头雕刻的玩偶,一个诅咒玩偶。

“玛玛西塔,”牧师用西班牙语对那个木偶一般的人说,“真是好运气!我们有客人了,他们会跟我们一起吃饭。你还记得斯特恩先生吗?”他指着劳伦斯。

“是的,当然记得,”从木偶看不见的木头嘴唇里发出声音,“那个基督杀手。这他妈的又是谁?”

“这位是弗雷泽夫人,”福格登神父愉快地继续说着,忽略了她语气中的不快,“可怜的夫人不幸遇到海难,我们必须尽可能帮助她。”

玛玛西塔慢慢地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什么话也没说,但那宽阔的鼻孔带着无限的蔑视向外张开。“你的食物已经准备好了。”她说完转身就走。

“太好了!”牧师高兴地说,“玛玛西塔欢迎你们,她会给我们拿来一些食物。你不坐下吗?”

桌子上已经放了一个有裂纹的大盘子和一个木勺,牧师又从餐柜里拿出两个盘子和勺子,并随意地把它们分放在桌子上,热情地示意我们坐下。

位于桌子上首的椅子上放了一个棕色的大椰子,福格登温柔地拿起它,放在自己的盘子旁。椰子的纤维外壳因为时间久了而变黑,壳上的毛被磨得一块一块的,看着像被打磨过的样子,我想它一定有些年头了。

“你好,”他亲切地抚摸着它,“这么好的天气你怎么样,可可?”

我瞥了一眼斯特恩,但他正在研究基督的画像,浓密的黑色眉毛紧锁。我觉得我应该打开话题。

“你一个人住这儿吗,福格登先生——呃,神父?”我询问我们的主人,“你,和——呃,玛玛西塔?”

“是的,恐怕是这样,这就是我看到你很高兴的原因。你知道,我没有真正的同伴,除了卢多和可可。”他解释着,又抚摸了一下那个毛茸茸的椰子。

“可可?”我礼貌地回应着,觉得以到目前为止的所见来看,可可并不是唯一出席的干果。我瞥了一眼斯特恩,他看起来有点想笑,但并不吃惊。

“西班牙语里称怪物为可可,”牧师解释道,“一个地精。看他那里,小扁鼻子,还有小黑眼?”福格登的两根细长的手指突然伸进椰子凹陷的地方,然后猛地收回,哈哈笑起来。

“啊啊!”他喊起来,“别盯着看,可可,这是不礼貌的,你知道!”

淡蓝色的眼睛挺艰难地狠狠瞥了我一眼,我的牙从下嘴唇上松开了。

“这样漂亮的一位女士,”他仿佛自言自语,“不像我的埃尔梅内吉尔多,尽管如此,但她还是很漂亮——不是吗,卢多?”

那只小狗,因为注意力的缘故,无视我的存在,欢快地粘着它的主人,把他的手从自己头上推开,吠叫不停。他亲切地挠了挠它的耳朵,然后把注意力转回到我这边。

“我猜埃尔梅内吉尔多的一件衣服会适合你穿?”

我不知道是否要回答这个问题,只好礼貌地微笑,并希望我的想法没显示在脸上。幸运的是,这时玛玛西塔回来了,扛着一个用毛巾裹着的热气腾腾的陶罐。她给每个盘子里盛了一汤勺的食物,然后走了出去,她的脚——如果她有双脚的话——在不像样的裙子下面不露痕迹地移动着。

我搅拌着盘子里的糊状食物,它看起来像是天然的蔬菜,我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发现它的味道出奇地好。

“炸大蕉,混着木薯和红豆。”劳伦斯看到我在犹豫,解释道。他舀了一大勺热气腾腾的糊,没等它冷却就吃了下去。

我曾预计会被问及一些关于我的到来、身份和打算的问题,不过福格登神父只是低声轻唱,在咀嚼的时候还用勺子在桌面上打拍子。我抬起眉毛瞄了一眼劳伦斯。他只是笑了笑,微微耸了耸肩,埋头专注于自己的食物。

到这顿饭结束,我们都没有真正交谈过,直到玛玛西塔“严肃地”——这个词似乎还不足以描述她的表情——撤走了餐盘,代之以一盘水果、三个杯子,以及一个巨大的陶罐。

“您喝过桑格利亚汽酒吗,弗雷泽夫人?”

我张开嘴要回答“是的”,但想了一想,回答说:“没有,那是什么?”桑格利亚汽酒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是很受欢迎的饮料,我在学院聚会和医院的社交场合喝过很多次。但在现在这个时代,我确信它在英格兰和苏格兰是陌生的,来自爱丁堡的弗雷泽夫人应该是从来没有听说过桑格利亚汽酒的。

“葡萄酒和橙汁以及柠檬汁的混合饮料,”劳伦斯·斯特恩解释道,“加了香料,端上来的时候或热或冷,取决于天气状况,最舒适健康的一种饮料,是不是,福格登?”

“哦,是的,最令人感到舒适。”还没等我找到自己的杯子,神父已经喝完了他的那杯,并在我还没有咽下第一口之前就伸手去拿酒罐。

味道是一样的,同样的甜甜的、撕裂喉咙的味道,我产生了短暂的错觉:我回到了第一次喝到它的聚会上,跟一个吸大麻的研究生和一位植物学教授坐在一起。

跟斯特恩关于他收藏的谈话和福格登神父的举动加深了这种错觉。几杯桑格利亚汽酒下肚后,神父站了起来,在餐具柜里翻找了一番,取出一个陶土大烟斗,他往里面装满一种气味强烈的药草,用一根纸捻点燃,然后开始吞云吐雾。

“大麻?”斯特恩看着药草问,“告诉我,你发现它对消化过程有作用吗?我听说是这样,但大麻在欧洲大多数城市是没法获得的,所以我没有第一手的效果观察。”

“哦,它对胃来说最合适最舒服。”福格登神父对他说。他吸了一大口气,含了一会儿,然后呼出长长的、朦胧的气,刮起了一股柔和的白烟,飘浮在低矮天花板附近的薄雾之中。“你回家的时候我送你一包,亲爱的朋友。你说,现在你们打算怎么做,你和你救的这位遭遇海难的女士?”

斯特恩解释了他的打算。休息一夜之后,我们就步行到圣路易斯·杜诺德村,从那里看看是否有渔船能载我们去三十英里外的海地角。如果没有,我们就只能走陆路去最近的港口勒卡普角。

神父的粗眉头紧挨在一起,对着烟皱起眉头:“嗯?好吧,我估计没有太多的选择,是吗?不过,你必须小心,特别是如果你走陆路去勒卡普角的话,马鲁人,你是知道的。”

“马鲁人?”我困惑地瞟了一眼斯特恩,他点了点头,眉头紧锁。

“这是真的。我往北穿过阿蒂博尼特河谷时确实遇到过两三个小队的马鲁人,他们不来骚扰我,虽然——我敢说我看起来比他们弱。可怜的人,马鲁人是逃跑的奴隶,”他向我解释,“逃离了主人的虐待,躲进偏僻的深山,藏在丛林中。”

“他们可能不会找你们麻烦。”福格登神父说。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斗,发出低低的嘬吸声,屏住一阵子,然后不情愿地将它喷出来。他的眼睛明显变得充血,他闭上一只眼睛,用另一只相当困倦无神的眼睛打量着我,“她看起来不值得一劫,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