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02 在海上 chater 19 遇见牧师(2 / 2)

斯特恩看着我咧嘴一笑,然后迅速抹去微笑,仿佛感觉自己刚才的表现不得体。他咳嗽了一下,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桑格利亚。神父的眼睛在烟斗上方闪烁着,如同雪貂的眼睛一般鲜红。

“我觉得我需要一点新鲜空气,”我往后推开椅子,“也许能有点水让我洗把脸?”

“哦,当然,当然!”福格登大喊着。他站起来,摇摆不稳,漫不经心地倒出烟斗里的烟灰,放回餐具柜。“跟我来。”

相比起来,院子里的空气新鲜又充满活力,尽管它闷热潮湿。我深深地呼吸着,饶有兴趣地看着福格登神父摸索着在角落的喷泉里打了一桶水。

“水从哪里来的?”我问,“那是个泉眼吗?”石槽内壁上附着绿色水藻,可以看到柔软的卷须懒洋洋地漂动着,很明显有某种水流在动。

斯特恩回答了我:“是的,这里有几百个这样的泉眼。据说其中一些泉眼里住着鬼魂——但我不认为你会相信这种迷信说法,是吧,神父先生?”

福格登神父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他把半满的桶放在池沿上,眯着眼睛看向水里,试图把眼神凝聚在一只游弋的银色小鱼身上。“啊?”他含糊地回答,“哦,没有鬼魂,没有。还有——哦,对,我忘记了。我有件东西要给你。”他走到安在墙上的一个壁橱那里,拉开裂了缝的木门,拿出一个用没漂白的粗棉布包起来的包裹,小心翼翼地放到斯特恩的手上。

“上个月的一天它出现在泉眼里,”他说,“被正午的太阳晒到后它就死了,我把它拿了出来,恐怕它被其他的鱼啃掉了一丁点儿,”他怀着歉意说,“但还是能看的。”

躺在布中心的是一条干掉的小鱼,个头很像在泉水里游来游去的那些,但这条鱼是纯白色的,它也是瞎的。在它钝形头部的两侧各有一个小肿块,而这个部位原本应该是长着眼睛的。

“你觉得它是一条鬼魂鱼吗?”神父问道,“你一提到鬼魂我就想起了它。但是,我想不出一条鱼会犯下什么样的罪,因而要被判处这样去流浪——我的意思是瞎着眼睛。我的意思是——”他又闭上一只眼睛,摆出他最喜欢的表情,“人们认为鱼没有灵魂,可是,如果鱼没有灵魂,它们又怎么变成鬼魂?”

“我不认为它们有灵魂,这只是我的个人见解。”我对他说。我凑近一些观察这条鱼,斯特恩正带着天生的博物学家那种全神贯注的喜悦检查它。它的皮肤非常薄,所以非常透明,体内器官的阴影和骨的节线清晰可见,但它确实有鱼鳞,微小透亮,但因为干燥而变得暗淡无光。

“这是一条瞎了的洞穴鱼,”斯特恩恭敬地抚摸着钝形的小鱼头部,“我以前只见过一次,在一个洞穴深处的一个水池里,那个地方叫阿班达威。在我仔细观察那条鱼之前,它逃掉了。我亲爱的朋友——”他转向神父,眼睛里闪烁着激动的光芒,“我可以拥有它吗?”

“当然,当然。”牧师随意又慷慨地挥着自己的手,“它对我没有用处,太小了,不能吃。你知道,即使玛玛西塔要做鱼,她也不会选这条鱼。”他环视院子,心不在焉地踢了踢路过的母鸡,“玛玛西塔在哪里?”

“在这里,老浑蛋,还能去哪儿呢?”我没看到她从屋子里走出来,但她就站在那里,灰扑扑的被太阳晒黑的小个子,正弯腰从泉水池里打水。

一股淡淡的发霉难闻的气味传到我的鼻孔里,它们很不舒服地抽搐着。神父一定注意到了,因为他说:“哦,你千万别介意,那是可怜的阿拉贝拉。”

“阿拉贝拉?”

“是的,在这里。”神父拉起一块破烂不堪的粗麻布帘子,帘子本来遮盖住了院子的一角,我瞟了一眼帘子后面。在石墙齐腰高的地方凸出来一个壁架,壁架上放着长长一排绵羊的头骨,洁白闪亮。

“我不能与它们分离,你看。”福格登神父轻轻地抚摸着一个头骨上的粗糙弧线,“这是贝亚特里斯——甜美又温柔,它难产死了,可怜的孩子。”他指了指旁边两个更小的头骨,跟其余头骨一样,它们也被擦得亮亮的。

“阿拉贝拉——也是一只羊?”我问。这里的气味更为浓烈刺鼻,我真的不想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

“是的,当然,是我羊群里的一只。”神父奇怪又明亮的蓝色眼睛转向我,看起来很凶狠,“它被谋杀了!可怜的阿拉贝拉,这样一个温柔、忠诚的灵魂,他们怎么可以那么邪恶,为了肉体的欲望背叛这样的天真无邪!”

“哦,天哪,”我的反应相当拙劣,“听到这个我很难过。呃——是谁谋杀了它?”

“水手们,那些邪恶的异教徒!他们在沙滩上杀了它,把它可怜的身体架在烤架上烤,就像殉道者圣劳伦斯那样。”

“天哪。”我说。

神父叹了口气,他细长的胡子因为哀悼而垂下。“是的,我不能忘记天堂的希望。因为如果我们的主看得到每一只麻雀的堕落,他就不可能看不到阿拉贝拉。它将近九十磅重,它是这么好的一个吃草的动物,可怜的孩子。”

“啊。”我努力给这句评论增添一种合适的同情和恐惧意味。然后,神父说的话突然提醒了我。“水手?”我追问,“你说的这些——这件不幸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不太可能是“海豚”号,我想着,伦纳德船长当然不会认为我重要到需要他冒险将船靠得这么近来抓我。但思考的时候我紧张得手心直冒汗,我悄悄地把它们擦在我的衣服上。

“今天早上。”福格登神父回答,他放下刚才拿起来抚摸的小羊头骨,“但是,”他补充说,情绪活泼了一些,“我必须说它们跟它的进展惊人,平常都要一个星期以上,而且你已经能看到……”

他再次打开壁橱,露出一大团东西,上面盖了好几层潮湿的粗麻布。刚才那股气味现在越发强烈了,一些棕色的小虫见到光后纷纷逃走。

“你这里这些是一种皮蠹虫吗,福格登?”劳伦斯·斯特恩轻轻地把洞穴鱼放进一个装着酒精的罐子,走过来加入我们。他凝视着我的肩膀,被晒伤处的皱痕引发了他的兴趣。

壁橱里面,皮蠹的白色蛆状幼虫都在努力工作,把绵羊阿拉贝拉的头啃噬干净,它们在眼睛那里起了一个好头。我胃里的木薯剧烈地翻腾着。

“它们是吗?我猜是吧,亲爱的小贪吃鬼们。”神父令人惊恐地摇晃起来,他抓住壁橱的边缘才站稳。这时候他终于注意到了那个老妇人,她站在那里瞪着他,两只手各提一只桶。

“哦,我完全忘了!你需要换衣服,对不对,弗雷泽夫人?”

我低头看看自己。我穿的裙子和衬衫很多地方都刮破了,很不像样,并且在浸泡过海水和沼泽泥浆之后,就连在福格登神父和劳伦斯·斯特恩这样要求不高的人眼里也是无法入目的。

福格登神父转向那位木偶人。“我们有能给这位不幸的女士穿的衣服吗,玛玛西塔?”他用西班牙语问,看起来有些犹豫,微微地摇晃着身子,“也许,一件裙子——”

那女人冲我露出牙齿。“对这样一头牛来说它们太小了,”她也用西班牙语回答,“非要给的话,把你的旧袍子给她。”她用轻蔑的眼神打量着我缠结一团的头发和满是泥痕的脸。“来吧,”她用英语说,转身用后背冲着我,“你洗一下。”

她把我领到房子后面的一个小院子里,在那里她给了我两桶新打上来的凉水,一条破旧的亚麻毛巾,一小盒散发着强烈的碱液气味的软皂。她还给了我一件破旧的灰色长袍和一条绳带,然后再次对我露出牙齿,并用西班牙语快活地说:“把你手上的血洗掉,杀害基督的婊子。”随后便离开了。

她走之后我怀着相当轻松的心情关上了院子的门,更加轻松地剥下又黏又湿、肮脏不堪的衣服,并在冷水和没有梳子的情况下收拾整理了我的头发。

裹在福格登神父宽大的袍子里,我的穿着是得体的,虽然有些奇怪。我用手指梳理着湿漉漉的头发,心里思量着这位奇怪的主人。我并不确定神父对大自然古怪的亲近是某种形式的痴呆症,抑或是长期酗酒和大麻中毒的副作用,尽管如此,他看起来心地温柔、善良。他的仆人——如果她是的话——是另外的问题了。

玛玛西塔让我更加紧张。斯特恩先生说过他打算下山到海边去洗澡,我很不愿意回到房子里去等他回来。还有很多桑格利亚汽酒没喝完呢,我怀疑福格登神父——如果他还清醒的话——此时无法保护我免受那位“蛇怪”的瞪视。

尽管如此,我不能在外面待一个下午,我很累,至少要坐下来,虽然我更希望能有一张床睡上一个星期。我所处的小院子里有一扇门通往房子里面,我推开它,走进昏暗的室内。

我进入了一个小卧室。我环顾四周,大为惊奇。它看起来不像是这所拥有斯巴达式主室和破旧庭院的房子的一部分。床上摆着羽毛枕头和用柔软的羊毛制成的红色床罩。四把巨大的带图案的扇子像明亮的翅膀覆盖在白石灰粉刷的墙壁上,蜡烛插在桌子上一个枝状的黄铜烛台里。家具很简单,但制作精良,并用油打磨出一种柔和的深色光泽。一个条纹棉制成的帐幕挂在房间的尽头,它被拉开了一半,我可以看见一排排的衣服挂在它后面的挂钩上,色彩柔和,如彩虹般缤纷。

这些一定是埃尔梅内吉尔多的衣服,福格登神父提到的那个人。我走近去看它们,赤裸的双脚走在地板上寂静无声。这个房间一尘不染,干净整洁,但十分安静,没有人居住的痕迹或感觉。这个房间没有人住。这些衣服很漂亮,有丝绸和天鹅绒的,云纹和缎面的,奶油纹和平绒的。即使只是死气沉沉地挂在这里的挂钩上,它们也有一种动物皮毛般的光泽和美丽,那是某些生命的本质在上面流连。

我摸了摸一件紧身胸衣,紫色天鹅绒上绣满了银色的紫罗兰,中间缀着珍珠。这位埃尔梅内吉尔多的身形娇小,并且苗条——有几条裙子带有褶裥花边和巧妙地缝在紧身胸衣里的衬垫,营造出半身塑像的错觉。这个房间虽然并不奢华,但非常舒服;这些衣服华丽夺目,完全可以出现在马德里的宫廷里。

埃尔梅内吉尔多已经不在了,但房间似乎仍然住着她。我碰了碰一件孔雀蓝的袖子作为告别,踮着脚尖走了出去,让这些衣服继续留在它们自己的梦里。

我发现劳伦斯·斯特恩坐在房子后面的阳台上,俯瞰一片长着芦荟和番石榴的陡峭斜坡。在远处,一座隆起的小岛坐落在一片闪烁着绿松石光泽的海水中央。他礼貌地站了起来,冲我鞠了一躬,一脸惊喜。“弗雷泽夫人!我必须说,你大变样了,神父的袍子你穿起来比他更合适。”他对着我微笑,淡褐色的眼睛传递着奉承的赞美。

“我希望在没有污垢的情况下有更多机会这样做,”我在他让给我的椅子上坐下,“有什么可以喝的吗?”椅子之间快要散架的木桌上放着一个大水罐,水分在罐壁上凝结成大的水珠,沿着罐壁十分诱人地往下流。我渴了这么久,看到任何液体,脸颊都会自动地充满渴望。

“有更多的桑格利亚。”斯特恩说。他给我们俩各倒了一小杯,然后小口抿着自己的那一杯,发出享受的叹息声。“希望你不会认为我酗酒,弗雷泽夫人,但在乡间跋涉数月,除了水和奴隶们的粗朗姆酒外什么都喝不到——”他幸福地闭上眼睛,“仙馐。”

我相当赞同他的话。“呃……福格登神父是……”我犹豫了一下,想以一种委婉的方式询问主人的情况。我原本不必为此费心。

“喝醉了,”斯特恩回答得很坦率,“软得像条虫,躺在起居室的桌子上。他在太阳下山的时候几乎都是这个样子。”他补充道。

“我知道了。”我靠在椅子上,呷饮着我自己的桑格利亚,“你认识福格登神父多久了?”

斯特恩把手放在额头上摩挲着思考。“哦,有几年了。”他瞟了我一眼,“我在想,你是否碰巧知道一个来自爱丁堡的詹姆斯·弗雷泽?我知道这是一个常见的名字,不过——哦,你认识吗?”

我没有说话,但我的脸已经出卖了我,它总是这样做,除非我精心准备好要说谎。“我丈夫的名字就是詹姆斯·弗雷泽。”我回答。

斯特恩脸上闪出感兴趣的光芒。“真的!”他大声喊道,“他是一个很大块头的家伙,长着——”

“红头发,”我附和着,“是的,就是詹米。”我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跟我说过,他在爱丁堡遇到一个自然哲学家,跟他进行了一场最有意思的谈话,聊的是……各种各样的事情。”我感到疑惑的是,斯特恩知道詹米的真名。在爱丁堡,大多数人都只知道他是“走私者詹米·罗伊”,或者是卡法克斯巷正派的印刷商亚历山大·马尔科姆。当然了,斯特恩博士有着明显的德国口音,应该不可能是汤普金斯说的“英格兰人”吧?

“蜘蛛,”斯特恩及时地说话了,“是的,我全想起来了,蜘蛛和洞穴,我们在一个——一个——”他的脸放空了一会儿。然后他咳嗽了一声,巧妙地把自己的小失误掩饰过去,“在一个,嗯,喝东西的地方,其中的一个——呃——女雇工遇到一只很大的蜘蛛,吊在天花板——对,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时候她正在……呃,跟我讲话。结果被吓到了,她冲到通道里,语无伦次地尖叫。”斯特恩吞了一大口酒,缓解回忆引起的明显紧张,“我刚成功地抓住那只动物并固定在标本罐里,弗雷泽先生就冲进房间,用一把手枪指着我说——”说到这里,斯特恩咳嗽了很久,猛捶自己的胸膛。

“哎哟!你不觉得这罐酒的劲头也许稍强了点,弗雷泽夫人?我猜这个老婆子加了太多的柠檬片。”

我怀疑玛玛西塔会加点氰化物进去,不过她手头没有,但事实上,桑格利亚汽酒味道很棒。

“我没注意到。”我抿了一口,“请继续说下去,詹米带着一把手枪进来了,然后说——”

“哦,嗯,事实上,我记不起来他说了什么。似乎有点误会,他以为那位女士尖叫不是因为蜘蛛,而是因为我做了不合适的动作或说了不合适的话。幸运的是,我把蜘蛛拿给他看,于是那位女士被喊过来站在门口——我们怎么也说服不了她再进入房间——证明是蜘蛛让她恐慌的。”

“我明白了。”我说。实际上,我可以相当完整地想象出当时的场景,但我要为我最感兴趣的事情节省一点时间。“你还记得詹米穿的是什么吗?”

劳伦斯·斯特恩看着有些茫然:“穿的?为什么……不记得。我的印象是他穿戴整齐去街上,而不是穿着便装的样子,但是——”

“这已经够了,”我向他保证,“我只是好奇而已。”毕竟“穿戴整齐”已经透露出了关键信息,“那么他向你做自我介绍了吗?”

斯特恩皱了皱眉头,一只手抚弄着浓密的黑色鬈发。“没有,不过我记得那位女士称他为弗雷泽先生。随后我们喝了些提神的东西,一直聊到快天亮。在聊天的时候,我们发现我们对彼此的行业都有相当大的兴趣。在某个时候,他让我直呼他的教名。”他戏谑地挑眉说,“我相信你不会认为在如此短暂的相识之后我就这样做是过于亲近吧?”

“不,不,当然不会,”我考虑着改变话题,于是继续说道,“你说你们聊了蜘蛛和洞穴?为什么会聊到洞穴?”

“通过罗伯特·布鲁斯的故事——你丈夫认为这个故事是杜撰出来的——那个他受到鼓舞坚持为苏格兰王位战斗的故事。布鲁斯被敌人追杀的时候大概是躲进了一个山洞——”

“是的,我知道这个故事。”我打断了他。

“詹姆斯的观点是,蜘蛛不会去人类频繁出入的洞穴,这一点我是基本同意的,但我指出,在大型的山洞里,比如在这座岛上——”

“这里有洞穴吗?”我很惊讶,然后觉得自己很愚蠢,“当然了,肯定有,如果有像泉水里的那种洞穴鱼的话。虽然我一直认为加勒比岛屿是由珊瑚组成的,但我觉得在珊瑚里找不到洞穴。”

“嗯,这是可能的,虽然可能性不是那么高,”斯特恩说得很谨慎,“不过,伊斯帕尼奥拉岛不是一座珊瑚礁岛,而是火山岩生成的——此外还有结晶片岩、相当古老的化石沉积岩和分布很广的石灰石沉积岩,石灰石在某些方面是可溶于水的。”

“真是想不到。”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调味酒。

“哦,是的。”劳伦斯俯身从阳台地板上捡起他的包。他拿出笔记本,撕下一页纸,把它揉成一团。“那里,”他伸出手,纸慢慢展开,呈现出山峰褶皱起伏的错综地形,“这是这座岛的样子——你记得福格登神父说的马鲁人的事情吗?那些躲在这些山里的逃跑奴隶?他们能够轻而易举地消失,并不是因为他们的主人没有去抓捕他们。这座岛上有很多无人区——我敢确定,不论是白人还是黑人——从来没有人涉足过。在这些不为人知的山里,有更多不为人知的洞穴,这些洞穴的位置可能除了本地的土著居民之外没有人知道——而他们已经消失很久了,弗雷泽夫人。”

“我见过一个这样的洞穴,”他若有所思地接着说道,“阿班达威,马鲁人这么称呼它。他们认为这是一个最危险、最神圣的地方,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

受我的密切关注鼓励,他又加了一杯酒,继续他的自然史讲座。“现在,这座小岛——”他冲着浮在海面上的小岛点点头,“那是托尔蒂岛——龟岛。那实际上是一个珊瑚环礁,它的环礁湖年代久远,从被珊瑚微生物的作用填满就有了。你知道那曾经是海盗出没的地方吗?”他问道,显然他觉得应该往演讲里加入一些比岩溶地层和结晶片岩更为普遍、有趣的内容。

“真正的海盗吗?你的意思是海盗?”我对这座小岛更感兴趣了,“那太浪漫了。”

斯特恩笑了起来,我吃惊地看了他一眼。“我不是在嘲笑你,弗雷泽夫人。”他向我保证。他冲着龟岛做手势,一丝微笑徘徊在他的唇角。“仅仅是因为我想起曾经有一次跟金斯敦一位上了年纪的居民聊天,我们聊的是海盗的习惯,他们有段时间把总部设在罗亚尔港附近的村子里。”

他噘起嘴唇,在决定到底是说还是不说,然后瞥了我一眼,决定冒险:“你会原谅我的粗俗,弗雷泽夫人,但我理解的是,你是个结了婚的女人,会有一些相似的医学上的实践——”他停顿了一下,可能要在那里打住,但他已经喝了将近三分之二的酒,宽阔愉快的脸红得厉害。“也许你听说过鸡奸这种恶劣行径吧?”他侧身看了看我。

“我听说过,”我说,“你的意思是——”

“我向你保证,”他很权威地点点头,“我的线人对于海盗的习惯讲的是最没有条理的。对一个男人实行鸡奸——”他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

“这是一个众所周知的事情,”他说,“我的线人告诉我,大约六十年前罗亚尔港沉入海中的时候,它被公认为一种神圣的复仇举动,是这些邪恶的人因为他们卑鄙邪恶的行径所得的报应。”

“天哪!”我惊呼道。我很想知道,鲁莽海盗中纵欲的苔丝会如何看待这件事。

他点点头,像猫头鹰一样庄严:“他们说,能听到罗亚尔港被淹没的教堂钟声,当风暴来临时,教堂的钟会为被诅咒的海盗的灵魂响起。”

我想多问一点卑鄙邪恶行径的确切特征,但就在这时候,玛玛西塔走上阳台,简略地说“食物”,接着又消失了。

“我很想知道福格登是在哪个洞穴里发现她的。”我说,把我的椅子推了回去。

斯特恩惊讶地看了我一眼。“发现她?我忘了,”他神情明朗,“你不了解情况。”他凝视着那扇打开的门,就是老妇人消失的地方,房子的内部安静黝黑,犹如一个洞穴。“他是在哈瓦那发现她的。”他说,然后他告诉了我后来的故事。

福格登神父曾做过十年的牧师,十五年前作为圣安瑟伦兄弟会的一名传教士来到古巴。他献身于穷人的需要,在哈瓦那的贫民窟和炖菜之中工作了几年,除了解除世人疾苦和上帝的爱之外,他什么都不想——直到有一天,他在集市上遇到了埃尔梅内吉尔多·鲁伊斯·阿尔坎塔拉·默茨。

“即使是现在,我也不认为他知道事情是如何发生的。”斯特恩说,同时擦掉杯子外壁向下流的一滴酒,然后又喝了一口,“也许她也不知道,或者也许是她在看到他的那一刻起就开始筹划了。”

无论如何,六个月后,哈瓦那城因为一条新闻沸腾起来:唐·阿曼多·阿尔坎塔拉的年轻妻子跟一个牧师私奔了。

“还有她的母亲。”我低声说道,但他听到了,微微一笑。

“埃尔梅内吉尔多不会丢下玛玛西塔,”他说,“还有她的狗卢多。”

他们本来不可能成功逃脱——唐·阿曼多的势力不仅范围广,还很大。不过,他们选择私奔的日子碰巧赶上英国人入侵古巴岛,唐·阿曼多有许多重要事情要担心,比他出逃的年轻妻子的下落更重要。

他们骑马逃到巴亚莫——受埃尔梅内吉尔多衣服的限制,因为她不肯与它们分开——在那里租了一条渔船,载着他们安全到达伊斯帕尼奥拉岛。

“两年后她去世了,”斯特恩很突兀地说,并放下杯子,然后用渗水的酒罐把杯子重新斟满,“他亲自埋葬了她,就在九重葛下面。”

“从此他们就一直待在这里,”我说,“神父、卢多和玛玛西塔?”

“哦,是的。”斯特恩闭上了他的眼睛,他的轮廓在夕阳下发黑,“埃尔梅内吉尔多不会离开玛玛西塔,玛玛西塔也永远不会离开埃尔梅内吉尔多。”

他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倒了回去。“没有人来这里,”他说,“村民们不会踏足山上一步。他们害怕埃尔梅内吉尔多的鬼魂。一个该谴责的罪人,被一个堕落的牧师埋葬在不洁净的地方——毫无疑问她是不会安息的。”

海风吹在我脖子上,非常凉爽。在我们后面,院子里的小鸡在暮色中甚至都变得安静了。美泉庄园陷入了寂静。

“你来这里了。”我说。他笑了。橙子的香气从我手中的空杯里升起,甜蜜如新娘的花束。

“啊,是啊,”他说,“我是个科学家,我不相信鬼魂。”他向我伸出一只手,微微颤抖着,“我们去吃晚饭吧,弗雷泽夫人?”

第二天早饭后,斯特恩准备出发去圣路易斯。但在离开之前,对于神父提到过的船我有一两个问题要问,如果真的是“海豚”号,我想避开它。

“那是什么类型的船?”我倒了一杯羊奶,配早餐的炸大蕉。

福格登神父明显比昨天的无节制行为更加糟糕,他抚摸着椰子,梦呓般地自言自语。

“啊?”斯特恩戳了戳他的肋骨,把他从遐想中惊醒。我耐心地重复了我的问题。

“哦。”他眯起眼睛,陷入深思,然后一脸轻松,“一艘木头船。”

劳伦斯把脸埋到盘子上,藏起微笑。我吸了口气,又试了一次:“杀死阿拉贝拉的水手——您看见他们了吗?”

他的窄眉毛扬了起来:“嗯,我当然看到他们了,要不然我怎么知道是他们干的?”

我抓住了这点有条理的意识:“那是自然,你看到他们穿的是什么吗?我的意思是——”我看见他张开嘴要说“衣服”,急忙阻止他,“他们看上去穿的是什么样的制服?”“海豚”号的船员在不举行礼仪活动时都穿着“罩衣”,但即使是这些粗糙的衣服也有统一的外观,大多是脏兮兮的白色和类似颜色。

福格登神父放下杯子,嘴唇上方沾了胡子形状的牛奶渍。他用手背擦了擦,皱起眉并摇了摇头。

“不,我觉得没有。不过,我能记得的就是他们,领头的人戴着一个钩子——我的意思是缺了一只手。”他冲我摇晃着自己长长的手指做示范。

我的杯子掉了下去,在桌子上打破了。斯特恩惊呼着跳起来,但牧师静静地坐在那里,吃惊地看着白色的细流穿过桌子,流到他的膝盖上。

“你做了什么?”他语含责备。

“我很抱歉。”我说。我的手在发抖,甚至无法拾起破碎的杯子碎片。我有点害怕问出下一个问题:“神父——船已经开走了吗?”

“你说什么?”他惊讶地说,视线从潮湿的长袍上抬起来,“怎么可能?它在海滩上停着。”

福格登神父领着路,他把长袍撩到大腿位置,瘦得皮包骨头的小腿闪着白光。我不得不照他这样做,因为房子上方的山坡上长着浓密的野草和多刺的灌木,总是钩住长袍的粗羊毛下摆。

山上的羊肠小径纵横交错,但是又窄又不明显,还会突然消失在树下或戛然中断在厚厚的草丛中。可是牧师看起来对他的目的地很有信心,他轻快地奔跑着穿过草地,头也不回一下。

到达山顶的时候我已经呼吸困难,尽管劳伦斯·斯特恩曾勇敢地帮我推开挡路的树枝,还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拉上陡峭的斜坡。

“你认为那里真的有一艘船吗?”当我们到达山顶时,我低声问他。鉴于我们的主人到目前为止的表现,我不太肯定,他可能没有真正见过它,只是社交辞令而已。

斯特恩耸耸肩,擦掉一滴顺着他古铜色的脸颊下落的汗水。

“我猜那里会有些什么东西,”他回答,“毕竟,有一只羊死了。”

回忆起刚死去的阿拉贝拉,一种不安涌上心头。有人杀了那只羊,当我们走近山顶的时候,我悄悄地走着,尽量不弄出声响。这不可能是“海豚”号,它的军官或船员中没有戴钩子的。我试图告诉自己那也不可能是“阿尔忒弥斯”号,尽管如此,但当我们到达山顶置身于一片巨大的龙舌兰中时,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透过龙舌兰肥厚的叶子我可以看到加勒比海闪烁的蓝色光芒,以及狭长的白色沙滩。福格登神父站住了,招呼我们到他身边去。

“他们在那里,这些邪恶的家伙。”他喃喃地道。他的蓝眼睛闪闪发光,充满了愤怒,稀疏的头发都竖了起来,像吃飞蛾的豪猪。“屠夫!”他说,安静又强烈,仿佛在自言自语,“野人!”

我吓了一跳,看了看他,然后劳伦斯·斯特恩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拉到两棵树之间比较宽阔的地方。

“噢!有一艘船。”他说。

是有一艘船。它一边倾斜躺在海滩上,桅杆被拔了下来,凌乱成堆的货物、船帆、索具和水桶散落一地。人们像蚂蚁一样爬过搁浅的船,喊叫和锤击像枪声一样响,空气中弥漫着重重的热沥青气味。卸下的货物在阳光下幽幽地闪着光,海洋上的空气使铜和锡轻微地失去了光泽。鞣制皮革被平摊在沙滩上,让太阳晒干褐色的斑点。

“是他们!这是‘阿尔忒弥斯’号!”这个疑惑因为蹲在船身附近的一条腿的身影而解决,他的头包在一块花哨的黄色丝绸方巾里。

“墨菲!”我喊道,“菲格斯!詹米!”我挣脱斯特恩的手,顺着山的那一边跑下去,沉浸在看到“阿尔忒弥斯”号的兴奋中,完全无视他的大声警告。

墨菲听到我的喊声转过身来,但没法躲开我。我带着势头,像一个失控的货物,直直地撞在他身上,把他撞倒在地。

“墨菲!”我喊着,亲了亲他,陷入了喜悦。

“嗬!”他被惊吓到了,狂扭着身子试图摆脱我。

“夫人!”菲格斯出现在我身边,邋遢不堪又充满活力,晒得黝黑的脸上闪耀着动人的微笑,“夫人!”他把我从嘟嘟囔囔的墨菲身上拉起来,然后抓住了我,给了我一个热情的拥抱。玛萨丽出现在他身后,一脸灿烂的笑容。

“感谢圣徒庇佑!”他在我耳边说,“我怕我们再也见不到你了!”他尽情地亲着我,脸颊、嘴唇,最后放开了我。

我瞥了一眼“阿尔忒弥斯”号,它侧躺在沙滩上,像搁浅的甲虫。“究竟发生了什么?”

菲格斯和玛萨丽交换了一个眼色。这是一种商量如何问答的眼神,而让我相当惊讶的是,他们之间的关系竟然已经如此亲密了。菲格斯深吸了一口气,转向了我。“雷恩斯船长死了。”他说。

那天晚上我在红树林的沼泽里遭遇暴风雨的时候,“阿尔忒弥斯”号也受到了袭击。呼啸的风把它带到偏离航道很远的地方,它被迫撞上了礁石,船底被撕了一个大洞。

然而,它仍然漂浮着没有沉。船舱尾部被迅速填补上,船艰难地驶进了开口如此窄的小水湾,临时避难。

“事故发生的时候我们距离岸边不到三百码,”菲格斯陷入了回忆,“船身突然倾斜,船尾的货物在移动,开始漂浮起来。就在这时,一个巨浪从海上袭来,打在倾斜的船上,席卷了倾斜的后甲板,并带走了雷恩斯船长和四名船员。”

“海岸是如此地近!”玛萨丽说,她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我们十分钟后就搁浅了!只要——”

菲格斯伸手按住她的手臂,阻止她说下去。

“我们不能揣测上帝的意愿,”他说,“结局会是相同的,如果我们在海上一千英里的地方,我们就没法给他们举行体面的葬礼。”他冲着海滩远处点了点头,在靠近丛林的地方,有五个小小的土堆,五个小山丘的顶上插着粗刻的木十字架,标志着死者的最后安息地。

“我有一些爸爸从巴黎的圣母院带给我的圣水,”玛萨丽说,并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装在一个小瓶子里,我念了祈祷词,把它洒在了坟墓上,你……你觉得他们会喜……喜欢吗?”

我感觉到了她声音中的颤抖,并意识到这是她所有的冷静,过去的两天已经给这个女孩带来了可怕的折磨。她的脸上满是污垢,头发散垂着,她眼睛中的苦涩消失了,因为流泪而柔和起来。

“我相信他们会的。”我轻轻地拍拍她的手臂说。我瞥了一眼簇拥过来的面孔,寻找詹米的高个子和火红的脑袋,这才意识到他不在其中。

“詹米在哪里?”我问道。我的脸因为从山上跑下来而涨得通红,我觉得血液顺着脸颊流下,恐惧一点一滴出现在血管里。

菲格斯正盯着我,瘦削的脸上,表情与我如出一辙。“他不是和你在一起吗?”他说。

“不,怎么可能?”阳光很刺眼,但我的皮肤感觉很冷。我能感觉到热量在我身上闪烁,但毫无用处。我的嘴唇是如此僵硬,几乎无法问出这个问题:“他在哪里?”

菲格斯缓慢地来回摇着头,像一头被屠夫打晕了的牛:“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