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02 在海上 chater 20 詹米起疑(2 / 2)

当下一拳打过来的时候,他心甘情愿地坠入了黑暗。

手指在他脸上轻轻的触碰唤醒了他,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碰到……

“啊!”

怀着本能的厌恶,他站起来,抓挠着自己的脸。那只大蜘蛛,几乎和他一样受到了惊吓,快速逃向灌木丛,毛茸茸的长腿仅剩模糊不清的一团。

在他身后爆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他转过身,心跳如鼓,发现了六个小孩,栖息在一棵绿色大树的树枝上,都笑嘻嘻地看着他,露出有烟渍的牙齿。

他向他们鞠躬,感觉头晕腿软,一开始吓得他站起来的恐惧现在从血液中消失了。

“女士们,先生们!”他哑着嗓子说,在他半清醒的大脑深处很好奇:是什么让他对着他们说起了法语?在躺着睡觉的时候,他听到他们说话了吗?

他们是法国人,因为他们使用这种语言回答他,他从未听过这种带着浓厚喉音的克里奥尔口音。

“你是水手吗?”最大的男孩问道,用感兴趣的目光打量着他。

他弯下膝盖,坐在地上,这个动作突然又让孩子们笑起来。

“不,”他努力让自己的舌头听话,“我当你是的。”他口干舌燥,头疼得像中了邪。淡淡的回忆在一团糨糊一样的大脑中游走,模糊到难以把握。

“是个士兵!”一个小点的孩子喊道。他的眼睛圆圆的,像黑刺李一样黝黑,“你的剑和手枪在哪里,嗯?”

“别傻了,”一个年长的女孩高傲地对他说,“他带着手枪怎么游泳?枪会坏掉的,你还知道其他好点的东西吗,番石榴脑袋?”

“不要那样喊我!”小男孩喊道,脸愤怒地扭曲了,“大便脸!”

“青蛙肚子!”

“屎脑袋!”

孩子们像猴子一样摸索着穿行在树枝之间,尖叫着相互追逐。詹米用手使劲揉了揉脸,试图思考。

“小姐!”他吸引住较大的那个女孩的目光,并向她招手。她迟疑了一会儿,然后像一个熟果子一样从树枝上掉下来,落在他面前的地面上,扬起一阵黄色灰尘。她赤着脚,只穿了一件薄纱裙子,还有一条彩色手帕系在乌黑的鬈发上。

“先生?”

“你看起来是一位有见识的女性,小姐,”他说,“请告诉我,这个地方叫什么名字?”

“海地角。”她立即回答道,十分好奇地打量着他。“你讲话很有趣。”她说。

“我渴了,附近有水吗?”这是海地角,所以,他身在伊斯帕尼奥拉岛。他的大脑开始慢慢恢复运转,他对自己可怕的经历只有一个模糊的记忆:他在波涛汹涌、泛着泡沫的大海里为了活命而游动着,雨水那么猛烈地打在他的脸上,头在水上或水下没有什么分别。还有什么?

“走这边,走这边!”其他的孩子已经离开了树,一个小女孩拉着他的手,催他跟上。

他跪在小溪旁,把水泼在头上,用手捧着大口大口地喝下清凉可口的溪水。孩子们在岩石上奔跑,相互投掷着泥巴。

现在他想起来了——长着一张老鼠脸的水手、伦纳德吃惊又年轻的脸、杀红眼的愤怒和他拳下骨头碎裂的快感。

还有克莱尔。一种困惑的情绪突然涌上他的心头——失去和恐惧成功地被如释重负取代。发生了什么事?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没有听到孩子们抛向他的问题。

“你是个逃兵?”一个男孩又问了一遍,“你刚打过架吗?”男孩的视线好奇地停留在他的手上。他的指头破了,肿了起来,手疼得很厉害,第四根指头仿佛又裂开了。

“是的。”他心不在焉地说,他的意识被占据了。所有记忆都回来了,关他的那间禁闭室黑暗闷热,但想到克莱尔死了,他就清醒得可怕。他蜷缩在光秃秃的甲板上,震惊又悲痛,一开始没有注意到船越来越剧烈的起伏和晃动,或是绳索尖厉的嘎吱声,那声音大得足以传到他所在的地牢。

但是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晃动和噪声大到了穿透悲伤迷雾的地步。他听到了越来越大的暴风雨声,以及头顶上的叫喊声和奔跑声,他的大脑被太多的声响占据着,无法思考了。

可他待的小房间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什么能抓住的。他像小孩子拨浪鼓里的一粒干豌豆,在墙壁之间弹来弹去,处在起伏不断的黑暗中,根本不能分辨上下左右,他也没有去关心这个问题,因为晕船的感觉已经席卷了他的身体。除了死,他什么也不去想,并且对死亡无比渴望。

他实际上已经接近昏迷,这时地牢的门开了,一股强烈的山羊气味扑进他的鼻孔。他不知道这个女人是怎么把他弄上梯子,爬到后甲板上的,或者为什么她要这样做。在她半拉半扶着他跌跌撞撞滑行在被雨打湿的甲板上时,她用蹩脚的英语急速又含糊不清地对他说话。他对她说的话记忆模糊。

但是他记得她说的最后一件事,当时她正把他推向倾斜的船尾栏杆。“她没有死,”那个女人说,“她去那儿——”她指着翻滚的大海,“你也去,找到她!”然后她弯下腰,一手抓住他的胯部,用结实的肩膀托起他的臀部,干净利落地把他举过栏杆,扔进翻腾不已的海水。

“你不是英国人,”男孩在说话,“但这是艘英国船,不是吗?”

他下意识地转过身,看向男孩所指的方向,然后看到了“海豚”号,它远远地停泊在海湾的浅水里。其他的船只分散在港口各处,从城外的山上看过去,一切都清晰可见。

“是的,”他对那个男孩说,“那是一艘英国船。”

“我多了一个!”男孩欢呼着。他转身对另一个小伙伴喊道:“雅克!我是对的!英国船!这是这个月我的第四个了,你只有两个!”

“三个!”雅克愤愤不平地纠正道,“我有西班牙船和葡萄牙船。‘女巫’号是葡萄牙船,所以我也可以算进去!”

詹米伸出手抓住了那年长男孩的胳膊。“抱歉,先生,”他说,“你的朋友说的是‘女巫’号?”

“是的,它是上个星期到的,”男孩回答道,“可是‘女巫’是个葡萄牙名字?我们不确定它算西班牙船还是葡萄牙船。”

“有些水手去我妈妈的餐馆了,”一个小女孩插话道,“他们听起来像是在说西班牙语,但跟热拉尔多叔叔说的又不像。”

“我想我应该跟你妈妈谈谈,亲爱的,”他对小女孩说,“你知道这个‘女巫’号离开的时候是要去哪里吗?”

“布里奇顿,”年纪最大的女孩立即插上话,试图重获关注,“我听到卫戍部队的书记员这样说的。”

“卫戍部队?”

“兵营就在我妈妈餐馆的隔壁,”小一点的女孩插了话,拽着他的袖子,“水手们喝醉的时候,船上的船长都带着他们的文件去那儿。来,来!如果我跟妈妈讲,她会给你饭吃的。”

“我认为你妈妈会把我扔出去,”他对她说,一只手揉着下巴上的浓密胡楂儿,“我看起来像个流浪汉。”他的确像个流浪汉。尽管在水里游过,他的衣服上仍能看到血迹和呕吐的污渍,脸上的感觉让他知道,自己现在是满脸瘀青,眼睛布满血丝。

“妈妈见过比你更糟的,”小女孩向他保证,“来吧!”

他微笑着并向她表示感谢,并让他们领着他下山。他走路有点摇摇晃晃,因为他的双腿还没有恢复。他觉得奇怪,但不知怎的又感到欣慰,这些孩子并不怕他,而他毫无疑问看上去很可怕。

这是那位山羊女士的意思吗?克莱尔游到了这座岛上?他感到希望在涌现,心神为之一振,就像清水流进干渴的喉咙。克莱尔固执、冲动,拥有的勇气多过女人安全所需要的,但她绝不是一个会意外地从一艘军舰上跌落大海的傻瓜。

还有“女巫”号——和伊恩——在附近!然后他会找到他们俩。事实上他赤着脚,身无分文,还是皇家海军的一个无足轻重的逃犯。但他有智慧和双手,还再一次站到了干燥的土地上,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是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