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02 在海上 chater 15 海上风波(2 / 2)

詹米嘴角微微扭曲。“我明白了,”他说,“嗯,第一部分听起来像教外人的话,但我喜欢你‘不做诱奸之事’的那部分。”

“我知道你喜欢那部分,”我冷冷地说,“伦纳德船长和我在一起会清清白白的。”

詹米轻轻哼了一声,靠在舱梯上,一只手缓缓地在头上挠了挠。“那么,是这样吗?”他问,“你把自己限制在帮助需要的人上,哪怕是敌人?”

“如果他们生病或受伤了,是敌是友都不重要。”我抬头直视着他,渴望他能理解。

“嗯,好吧,”他慢吞吞地说,“我心里也一直记着一个誓言,所有的誓言都很重要。”詹米伸手握住我的右手,拇指落在了我的银戒指上。“然而,某些誓言却比别的都重要。”他也凝视着我说道。詹米紧挨着我,阳光从舱口洒下来,那枚婚戒闪闪发光,他握着我洁白的手指,古铜色的皮肤格外显眼。

“是的,”我温柔地说,“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我把另一只手放在他胸前,手上的金戒指反射出一道微光,“但誓言如何才能一直遵守,而不背叛呢……”

詹米叹了一口气,弯腰轻轻地吻了我一下。“嗯,那么,我永远都不会背弃与你的誓言的。”詹米直起腰,微微噘起了嘴,“你确定你身上的疫苗管用?”

“管用。”我向他保证道。

“也许我应该和你一起过去。”詹米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不能去——你没有打过疫苗,伤寒很容易传染的。”

“你只是听了伦纳德的描述就觉得是伤寒症,”他说,“而你其实并不能确定。”

“是的,”我说,“但只有一种方法能知道究竟是什么病。”

我坐在甲板长的安全椅上,他们使劲一推,我就像在一个恐怖的秋千上一样,腾空向“海豚”号跃过去,下面是浪花滚滚的海面,最后我四仰八叉地摔在了“海豚”号的甲板上。我重新站起来时才意识到,这艘战舰的甲板比“阿尔忒弥斯”号上下颠簸的甲板坚固很多。我仿佛站在直布罗陀巨岩上。

我整理好被吹得蓬乱不堪的头发后,从见习船员手里把药箱拿了过来。

“你还是给我指一下他们在哪儿吧。”我说。风很大,我想两只船要想保持近距离,水手们需要付出很大努力才行,而且两艘船都在下风方向。

甲板间空间狭窄,光线很暗,只有天花板上挂着几盏小油灯,油灯随着船的上下起伏而来回摇摆,睡在吊床上的人完全处于黑暗之中,昏暗的光斑在他们身上若隐若现。他们那鼓起来的黑色身躯像鲸鱼,抑或睡着的海兽,一个挨着一个,随着海浪的翻滚而摇摆。

房间内恶臭难闻,尽管有通风口,但情况依然很糟糕。水手们很久没有洗过澡了,病情之重使得仅有的几个便壶也形同虚设,地上到处都是呕吐物和带血丝的粪便,那气味简直令人窒息。我小心翼翼地在里面走了一圈,鞋底不断发出恶心的黏着声。

“给我亮一点的灯。”我对奉命陪在我一旁的见习船员专横地说。他脸上捂着一块手帕,样子看着既害怕又痛苦,但仍然按照我的命令举起一个灯笼,我于是得以看清旁边睡在吊床上的那个水手。

灯光打到脸上时,水手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随即把脸转了过去。他的皮肤滚烫,全身通红。我掀起他的衬衣,摸了摸肚子,发热、鼓胀而坚硬。我继续检查其身体,水手像挂在鱼钩上的虫饵一样,痛苦地扭曲着身体,同时不住地发出呻吟。

“没事的,”我安慰地说道,希望他可以平躺着,“我会帮助你的,很快就会感觉好一些的。现在让我看看你的眼睛,对,就这样。”

我翻起他的眼皮,他的瞳孔在灯光下收缩起来,两只眼睛变成了病态的棕黄色,同时还带着血丝。

“天哪,把灯拿走!”他把头扭到另一侧,痛苦地喊了一声,“我的头要裂了!”

高烧,呕吐,肠胃痉挛。“你觉得冷吗?”我把灯笼推到一边,问他。

他的回答只有呻吟,但这答案是肯定的。虽然到处都很昏暗,我依然可以看到许多水手都蜷缩在毛毯中,而屋里却是令人窒息般的闷热。

如果没有头痛,可能就只是肠胃炎而已,但许多水手不仅仅是肠胃炎。我很确定的是,这种病极易传染。它不是从欧洲传到加勒比海的疟疾,可能是斑疹伤寒,这种病通过体虱传播,尤其容易在这样的狭小空间中蔓延,他们的症状也和我以前见过的很像,但仍然有一点明显的区别。

我检查的前两个水手肚子上都没有红疹,但第三个有。在苍白而黏糊糊的皮肤上,那淡红色的斑点非常显眼。我用手指在一个红疹上使劲按下去,它就消失了,过了一会儿,随着血液回流,它又出现了。行走在吊床沉重而冒汗的躯体间,真是让人窒息难忍,好不容易我终于回到舱梯口,伦纳德船长和另外两个见习船员正在那儿等着我。

“是伤寒症。”我对船长说。虽然没有显微镜和血培养,但我的判断应该八九不离十。

“哦?”他憔悴的面容上仍然透露着忧虑,“马尔科姆夫人,您知道这种病怎么治吗?”

“嗯,不过没那么容易治。你们需要把生病的水手带到船上,让他们把身体都清洗一遍,躺在一个能够呼吸新鲜空气的地方。除此以外,还需要人悉心照顾——他们要喝水,喝开水,这点非常重要!——另外还需要海绵做冷敷来降温。不过,最重要的是不要传染更多的人。还有几件事要做——”

“好,”他打断道,“我会尽可能安排更多人来帮你,你可以指挥他们。”

“嗯,”我怀疑地瞥了一眼周围,“我可以带头先做起来,然后告诉你该怎么继续做,但那是个大工程,雷恩斯船长和我丈夫会着急的。”

“马尔科姆夫人,”船长殷切而郑重地说,“我为您所提供的帮助表示真诚的谢意。我们急着赶往牙买加,要是其余的水手也病了,我们将永远到不了牙买加。”

一种怜悯之情在我心底油然而生。“好吧,”我叹了一口气说,“先给我安排十来个健康的水手吧。”

我爬上了后甲板区,跑到栏杆前对着詹米挥手。詹米此时正站在“阿尔忒弥斯”号的驾驶盘旁边,向前张望着。尽管距离有些远,但我仍然可以看清他的面容,看见我后那忧虑的脸庞一下子露出了笑容。

“你现在准备下来吗?”詹米紧握双手对我喊道。

“还不行!”我也向他喊了一声,“我需要两个小时!”我一边说一边举起两根手指,以确保他知道。

生病的水手们被转移到了后甲板上,我看到有人把他们的脏衣服脱掉,正用抽上来的海水为其清洗擦拭。我来到厨房指挥厨师和其他人给病人做饭,同时,我感觉到脚下的甲板在移动。

我正和厨师讲话,这时他伸手啪的一声把橱柜门关上了,又以最快的速度拿起一个水壶放在了火上,把一大块香肠叉在烤叉上放进矮柜,紧接着又给沸腾的水壶拍上了盖子。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以前,我也见过墨菲这样的动作,但那是在“阿尔忒弥斯”号解缆开船或突然改变航向时。

“什么——”我欲言又止,匆匆跑向后甲板区。我们正在航行中,尽管“海豚”号大而稳,但我依然能感觉到它迎风而走时龙骨的震动。

来到后甲板区,我发现头顶的帆布像云一样张开,“阿尔忒弥斯”号已经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伦纳德船长站在舵手旁望着后面的“阿尔忒弥斯”号,而甲板长正向头顶控制索具的水手们发号施令。

“你们在做什么?”我大叫,“浑蛋!这是什么情况?”

伦纳德有些尴尬地瞥了我一眼,说道:“我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到达牙买加。”

疾驰的海风中,伦纳德双颊通红,或许只是因为羞愧而脸红。“对不起,马尔科姆夫人——我很抱歉,但——”

“没有但是!”我火冒三丈地说,“停下!停船!放下那该死的锚!你们不能就这样把我带走!”

“我很抱歉,”他仍旧固执己见,“但我还是觉得我们更加需要您的帮助,马尔科姆夫人,不要担心。”他尽力地想要消除我的疑虑。他伸出一只手,似乎想要拍一拍我的肩膀,但想了想又把手放下了。

“我答应过你丈夫到了牙买加帮你安排好住宿,直到‘阿尔忒弥斯’号也到了。”

伦纳德看了我一眼,突然向后退了一步,显然害怕我会打他——而我也不是没有理由打他。

“你答应了我丈夫是什么意思?”我咬牙切齿地问道,“你是说詹——马尔科姆先生允许你把我绑架走是吗?”

“呃……不,不是,他没有说。”伦纳德似乎有些紧张。他从口袋中拿出一块脏兮兮的手帕,擦了擦眉头和颈背,说道:“恐怕他是最不愿意让步的。”

“不愿让步,是吗?告诉你,我也一样!”我瞄准他的脚趾跺了一下脚,但他一下子躲到了后面,“浑蛋绑匪,如果你希望我帮你,麻烦再好好考虑考虑!”

伦纳德收起手帕,咬了咬牙:“马尔科姆夫人,我不得不把和你丈夫说过的话再对你说一遍。‘阿尔忒弥斯’号上飘的是法国国旗,文书也是法语的,但上面一半以上的水手都是英格兰人或苏格兰人。我可以把他们押过来干活的——而且我非常需要这些水手。然而,我却同意不动他们,条件就是把你用作交换。”

“所以你就把我押过来了,我丈夫还同意了这……这笔交易?”

“没有,他没同意,”伦纳德很干脆地说,“不过,‘阿尔忒弥斯’号的船长理解了我的意思。”他低头看着我,眨了眨眼睛。缺乏睡眠导致他的眼睛水肿得很严重。那身船长制服像袍子一样套在他清瘦的躯体上。伦纳德虽然年轻而不修边幅,但谈吐间却不失威严。

“马尔科姆夫人,我必须请你原谅,也许我这样做最有违绅士风度——但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他说道,“您可能是唯一能救我们的人,我必须这样做。”

我想开口同他辩驳,却又闭上了嘴。尽管我非常生气——想到再见到詹米时我会无言以对,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但我仍然很同情他的处境。事实确实如此,没有医生的帮助,“海豚”号上大多数水手可能都会死去。即便我在这儿,可能也会有人离开——但我至少可以保住大多数人的性命。

“好吧,”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话,“好……吧!”我望着海面,“阿尔忒弥斯”号渐渐消失在视野中。我并不晕船,但随着这艘船离“阿尔忒弥斯”号——离詹米越来越远,我的心口也一阵发慌。“在这件事上我似乎没有别的选择,你多派一些人到甲板间帮忙吧——噢,船上有酒精吗?”

他有些惊讶:“酒精?嗯,有做烈酒用的朗姆酒,枪械柜里还有些红酒?可以吗?”

“如果你们只有这些,那就将就用吧。”我尽力克制自己的情绪,而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性命攸关的事上,“那么,我得和乘务长谈谈。”

“好,当然可以,请跟我来。”伦纳德说着便往通向船舱的升降口扶梯处走去,这时,他突然停下来,回过头来,红着脸尴尬地邀请我走在前面——我想他可能是怕我下扶梯时露出小腿显得不雅吧,我既生气又想笑,于是只好咬着嘴唇走在了前面。

刚下扶梯,我就听到上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不,我告诉你,船长不希望别人打扰!不管你想说什么——”

“放开我!我告诉你,如果你现在不让我和他说话,到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

伦纳德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响亮,他回头对上面的人说:“史蒂文斯?怎么了?什么事?”

“没事,船长,”刚刚说话的第一个人突然逢迎起来,“汤普金斯说他认识那艘船上的一个人——那个大个子、红头发的,他说——”

“我没时间,”船长简略地说,“告诉汤普金斯,我一会儿上去说。”

他们谈话时,我不自觉地也往回走了几步,想听一听到底我在他眼里有多重要。

伦纳德下扶梯时,舱口变得昏暗起来。他瞥了我一眼,目光犀利,但我仍小心地装出一脸茫然的样子,问道:“船长,剩下的食物还多吗?病人的饮食需要特别对待。船上应该没有牛奶或羊奶吧,但——”

“哦,羊奶有,”伦纳德突然开心地说,“事实上,我们有六只奶山羊,炮兵的妻子约翰森夫人负责挤奶。一会儿我们见了乘务长后,我带你去找约翰森夫人。”

乘务长名叫欧文赫特,个子矮小,头顶光秃秃的,穿着一件领口很高的衬衣,他瞥了我一眼,活脱脱一个没长够尺寸的矮胖子。伦纳德向欧文赫特简单介绍了我,命令他一切按照我的安排行事,说完便离开了。欧文赫特开始和我抱怨航行快要结束物材紧张的状况,以及水手们的不幸,但我完全无心理会他的牢骚,一直在思考刚偷听到的谈话内容。

汤普金斯到底是谁呢?我很肯定以前没有听过这个名字,而且那个声音也很陌生。我关心的是,他竟然知道詹米!他会和伦纳德说什么呢?伦纳德会有什么样的反应?然而,现在除了焦虑不安,我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心不在焉地和欧文赫特盘货,清点出可以为病人所用的食材。

结果并没有什么大事。

“不,他们一定不能吃咸牛肉,”我坚定地说,“硬饼干也不行。不过等他们快好的时候,可以泡在煮沸的羊奶里吃,但你们得先把里面的象鼻虫敲出来。”我想了想又补充道。

“鱼肉,”欧文赫特有点绝望地说,“我们的船离加勒比海不远了,常常会遇到成群的鲭鱼,甚至还有鲣鱼。偶尔幸运的话,水手们会抓到不少呢。”

“也许可以,”我心不在焉地说,“现在热羊奶和开水就够用了,但当水手们有痊愈的迹象时,就得吃一些有营养的软食物了——比如汤。我们也许能做鱼汤?要是有别的合适的食材也行。”

“嗯……”欧文赫特看起来很不安,“还有一些无花果干、十磅糖、一些咖啡、那不勒斯饼干、一大桶马德拉酒,但我们必定不能用这些呀。”

“为什么不能?”我盯着他问,而欧文赫特却紧张地在地上踱步。

“为什么,这些东西是供乘客用的。”他说。

“什么乘客?”我一脸茫然。

欧文赫特有些惊讶:“船长没和你说吗?这艘船上载着牙买加岛的新一届领袖,就是这个原因——嗯,只有一个原因——”他紧张地用手帕擦了擦光秃秃的头,又补充道,“就是这个原因使得我们非常着急赶过去。”

“如果那位领袖没有生病,他可以吃些咸牛肉,”我坚定地说,“对他好一些,我不会奇怪的。那么,你有酒的话,给我带点去厨房用吧。”

年轻的见习船员庞德带我在船上快速走了一圈。庞德个头不高,走在我身旁就像一只凶猛的斗牛犬,不断向船员们发号施令。无论是厨师、木匠、清洁工、制帆工,还是舱内装卸工人,他都一一告诉他们要按照船长命令一切听我指挥,听他说话的人脸上无不写着惊讶和愤恨。

现在最重要的是隔离。甲板间擦洗干净并通风晾干后,就得把生病的水手再抬回去,而没有感染疾病的人则须睡在甲板上。甲板间的吊床间距要重新调整,并且要有足够的盥洗设施。我在厨房看到过两个大水壶,心想可能会用得上,只希望主厨别像墨菲一样计较这些财物。

庞德圆圆的头上棕黄色的头发剪得很短,为找一些旧帆布来做衣服,他带我来到了货舱。我一边走一边思忖伤寒症的起因。伤寒症是由沙门菌属中的一种杆菌引发的,而这种杆菌通常存在于粪便或尿液中,人体接触并不小心摄食后便会引发疾病。

从船员们的卫生习惯来看,任何人都有可能是这种病菌的携带者,但从疫情突然大范围地爆发来看,罪魁祸首很有可能是厨房里的人——厨师或者他的两个伙计,也有可能是某个服务生。我得弄清楚其中涉及多少人,他们都干一些什么活,以及四周前是否有人换过班——不,是五周前。伤寒症的爆发是在四周前,但疾病通常都有潜伏期。

“庞德先生。”我叫道。

庞德从扶梯下方抬头瞥了我一眼:“在,夫人,什么事?”

“庞德先生——您姓什么,我想问一下?”我说。

“埃利亚斯,夫人。”他有些惊讶地看着我。

“如果我这么称呼你,你介意吗?”我微笑着对他说,他也犹豫不决地对我微微一笑。

“啊……不介意,夫人,但船长可能会介意,”他小心翼翼地说,“您知道,海军纪律是不允许的。”

埃利亚斯·庞德最多十七八岁,我想伦纳德船长应该比他年长五六岁而已。然而,纪律就是纪律。

“公共场合我会遵守纪律的,”我向他保证,同时努力克制着没有笑出来,“但要是你和我一起工作的话,我叫你名字就更随意啦。”我知道接下来的好几天甚至好几周,他会和我夜以继日地看护着病人,那时候,可能我们会疲累到没有知觉,只是凭借身体的惯性而忙来忙去,而庞德可能还要面对我无休止的医护指令,尽管他对这一切还并不了解。

我并不是个精力充沛的人,但为了治病救人,我还是得振作起来。另外,我还得训练两三个帮手,一起看护病人。当我不得不休息时,他们也可以接个班,而命运——以及伦纳德船长——把埃利亚斯·庞德派来做我的左右手,我得快一点和他拉近关系。

“埃利亚斯,你在海上待多久了?”此时他正弯腰从一个放着大锁链的低平台上拿东西,锁链上有很多大环,每一个环都比我的拳头大,并且散发着难闻的气味。是锚链吗?我好奇地摸了摸,它看着足以固定像“伊丽莎白女王”号一样的大船……

“从七岁开始到现在,夫人。”他说着从下面拉出来一个大箱子,气喘吁吁地站起来,擦了擦圆圆的纯真的脸庞,“我叔叔是‘特里同[17]’号的船长,他帮我在‘特里同’号上争取了一个铺位。从爱丁堡出发的这趟行程也是我第一次加入‘海豚’号。”庞德一下子打开了箱子,里面放着各种生了锈的医护用品——我希望只是生锈,还有大大小小带塞的瓶瓶罐罐。因为有一个破裂的玻璃罐,箱子里到处都是像熟石膏一样细小的白灰。

“夫人,这就是亨特医生的药箱,”他说,“您会用得上吗?”

“天知道,”我盯着箱子说,“但我会看看的,不过,埃利亚斯,有其他人可以帮忙把它拿到病室吗?我需要你过来好好和厨师谈一谈。”

当我无意中看到甲板间有人用煮沸的海水擦洗地板时,脑海里涌现出诸多解决问题的思路。

我在心里默默地想着如何帮助“海豚”号战胜这场疾病。两个男人因为脱水太久,从甲板间抬出来时就死了,他们的尸体在后甲板上放着,两位制帆工正把尸体缝进他们各自的吊床,像两个圆球形炮弹一样,以备安葬。还有四个人可能撑不过今晚。剩下的四十五个人或多或少都有治愈的希望。运气好点的话,我可以把大多数人都救下来。但剩下的船员中,还有多少人已经感染却只是还没有发现呢?

在我的安排下,厨房煮了大量的开水,其中热海水用于清洗身体和衣物,淡水则供大家饮用。我心里又多了一件要做的事——我得去找约翰森夫人弄一些羊奶,并安排给羊奶做灭菌处理。

我得弄清楚厨房里每个人分别是做什么的。如果能找到并隔离一个感染源,疾病的扩散会很快得到控制。

让欧文赫特先生大为吃惊的是,船上所有的酒都汇聚到了病室中。虽然这些酒也可以直接用,但酒精的效果会更好。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将酒精提炼出来呢?这件事我得找乘务长谈谈。

所有的吊床在开始使用前必须在开水中煮沸消毒,晾干后再用。这件事得尽快做,最好在下一批守班人休息前完成。我得派埃利亚斯去请一些擦拭地板的人以及清洁工过来,清洗吊床让他们负责最合适。

我心里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还在思考汤普金斯究竟想要告诉船长什么。但不管他要说什么,我们的航程都不会再改变。伦纳德船长也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不会让任何事阻止“海豚”号尽快到达牙买加。

我站在栏杆前理了理思绪。发丝被风吹得蓬乱,于是我将面前的乱发拂向耳后,抬头让海风吹走身上病室的臭味。不远处舱口飘散出难闻的蒸气。等他们把吊床煮出来我再下去吧,毕竟下去后便再没有这新鲜空气了。

我凝望着海面,希望能看到一丝“阿尔忒弥斯”号和詹米的踪影,然而茫茫大海,除了脚下的这艘船什么都没有。

我不得不抑制心头突然而生的孤独和恐惧,想着应该去找伦纳德船长谈一谈。至少两件事他可以给我线索——伤寒症爆发的根源;关于詹米汤普斯金先生知道什么,又会造成何种影响。而现在我还有更紧急的事要做。

“埃利亚斯!”我喊了一声,想着他应该能听见我的声音,“请带我去见喂养奶山羊的约翰森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