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只是因为我下水的时候想到了她,”他说,“可是——”他又陷入沉默,直到我摸了摸他的脸庞。
“她说了什么?”我小声地问。
“她说:‘过来,詹米——上我这儿来,孩子!’”他做了个深呼吸,很慢地吐出气,“我听见她的声音与白昼一样清晰,可我什么也看不见。周围没有人,连个海豹精都没有。我想也许她在天堂喊我呢——当时我累得丝毫不介意去死,但我还是转了个身朝她的声音游了过去,心想我可以先游十下再休息——或者再去死。”
然而,他只游了八下,一股洋流便把他带走了。
“那感觉就像是有人把我抱了起来,”他的语气里依旧带着记忆中的惊异,“我能感到那个自下而上的力量包裹着我全身。海水有点儿暖和起来,席卷着我向前涌去。我什么也不用做,只需轻轻地打着水,把脑袋保持在水面上。”
那是一股强烈的涡流,一股在山岬和小岛之间形成的漩涡,把他一直冲到了第三座小岛的边缘,才划了几下水,他便触到了岛上的岩石。
那小岛是一小块凸起的花岗岩,与苏格兰所有的古老的岩石一样布满缺口和裂隙,其覆盖了海藻与海豹粪便的表面还又湿又滑。可是,他就像个幸免于沉船的海员见到棕榈白沙的陆地一样,满心感激地爬上了岸。他一头栽倒在满是岩石的大陆架上,累得昏昏沉沉,庆幸自己留着这一口气。
“这时候我感到隐约有什么东西出现在眼前,闻到一股死鱼的臭气。”他说,“我立刻爬起来跪在那儿,只见那家伙——一只庞大的象鼻海豹,浑身湿漉漉的,就在一码之外瞪大了黑眼睛看着我。”
詹米自己虽不是渔夫也不是水手,但足够的耳闻告诉他,象鼻海豹很危险,尤其是入侵者威胁到它的领地时。此刻,眼看着那张开的大嘴里一览无遗的钉子般的尖牙,眼看着围绕那巨大身躯的一圈圈壮硕的肥肉,他无意去质疑那些耳闻。
“它足有二十多英石重,外乡人,”他说,“如果它不准备把我的肉从骨头上撕下来,它也可以一举把我甩进茫茫大海,或者把我拉到水里淹死。”
“但显然它没有,”我就事论事地说,“为什么呢?”
他笑了起来。“我想我都累晕了,实在也做不出什么明智的举动,”他说,“所以我就看了它一会儿,然后对它说:‘没事儿的,是我。’”
“然后它呢?”
詹米微微一耸肩:“它又打量了我一阵——海豹不怎么眨眼睛的,你知道吗?所以,它们要是瞧着你好久,那简直就教人心里发怵——等到最后,它咕噜了一声才最终滑下岩石,回到了水里。”
终于独占了这芝麻大的小岛,詹米茫然地坐了一会儿,恢复了气力,然后开始在周围的各种岩缝里仔细地搜寻起来。岛上就这么点地方,不一会儿他就找到了一条很深的石缝,向下直通往一处宽敞的洞穴,就在岩石表面以下约一英尺的地方。洞穴位于小岛正中,地面上铺着干燥的沙子,只要不经历最糟糕的风暴,这里应该不会遭到水淹。
“好了,别再制造悬念了,”我往他的肚子上一捅,“法国人的金子在那儿吗?”
“是这样,外乡人,可以说在,也可以说不在。”他回答说,一边把肚子干净利落地收了进去,“我以为会看到金条,传言说路易送来的应该是金条,而三万镑一定要堆积如山了。可那个洞里除了一个不足一尺宽的箱子,只有一个小皮口袋。箱子里倒是有金子,还有银子。”
金银财宝是确有其事了。木箱里一共有两百零五个硬币,有金有银,其中有些硬币的切面光滑得像新铸的一样,有些却旧得几乎磨光了上面所有的字迹图案。
“都是古代硬币,外乡人。”
“古代?怎么,你是说非常古老的——”
“有古希腊的,还有古罗马的。确实非常古老,外乡人。”
我们躺在昏暗的光线里对视了良久,没有说话。
“难以置信,”最后我说道,“那确实是一笔财宝,却不是——”
“不是路易送来接济军饷的那笔,”他替我说完,“不是。这箱财宝不管是谁放的,那人肯定不是路易或者他的手下。”
“那个口袋呢?”我突然想起来,“你在口袋里找到了什么?”
“里边装的是石头,外乡人,宝石。有钻石、珍珠、翡翠和蓝宝石。不多,但切割得很漂亮,而且个头够大的。”他笑了,有点儿忧郁的样子,“哎,个头够大。”
灰暗的天空之下,他坐在一块岩石上不停地把玩着那些钱币和珠宝,茫然无措。直到最后,一种被监视着的感觉唤醒了他,他才抬头发现自己被团团包围在一群好奇的海豹中间。潮水退尽了,雌海豹们捕鱼归来,二十双滚圆的黑眼睛警惕地审视着他。
有女眷们给它壮胆,那只巨大的黑色雄海豹也回来了,它大声叫唤着,凶狠地左右甩着头,向詹米步步逼近。它用脚蹼推动着自己滑过光溜溜的岩石,随着每一声隆隆的呼喊,那三百磅的庞然大物就又移近了几尺。
“我想我还是快走的好,”他说,“毕竟已经找到了要找的东西。于是我把盒子与口袋都放回原处——说到底,我也无法把它们搬上岸去,即使搬得上去——然后呢?就这样我把它们放了回去,然后爬进水里,冻得半死。”
从小岛下水,没划几下就进入了涌向陆地的洋流。这是个环形的洋流,半小时不到他就被旋流带到了山岬脚下。在那儿,他爬上岸,穿好衣服,窝在一丛茅草之中倒头就睡。
说到这里他打住了,我看得出他张大的双眼虽然聚焦在我的身上,视野里却绝不是我。
“黎明时我醒了,”他安静地说,“我见过很多黎明,外乡人,可是那样的黎明我头一次看见。”
“我能感到地球在我身下翻转,感到自己与风在同步呼吸。仿佛我没有了肌肤,没有了骨骼,只有升起的太阳光芒万丈地充满了我的身体。”
那目光变得柔和起来,接着他从沼泽地又回到了我身边。
“太阳越升越高,”他又就事论事地叙述起来,“当我晒得足够暖和了,我就爬起来向内陆走去,去大路上找那些英国人了。”
“可你干吗要回去呢?”我问道,“你自由了!你也有钱了!你还——”
“这样的钱我上哪儿花去呢,外乡人?”他问,“随便找个农户去给人家一个金币?还是给人一小块翡翠?”他看着愤愤不平的我,微笑着摇了摇头。
“不成啊,”他平静地说,“我还是得回去。不错,我可以在沼地里生存一段时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我也能对付过去。但他们在追捕我,外乡人,追捕得不遗余力啊,因为他们认为我知道金子的下落。只要我一天在逃,英国人就不会放过阿兹缪尔附近的任何一张可能收留我的床。”
“我见过英国人的追捕,你知道,”他补充说,语气里透出愈加严峻的意味,“你瞧见门廊里的板壁了?”
是的。那是楼下门厅墙上光泽亮丽的橡木板壁,其中一块破了个大洞,像是被凶狠的皮靴踢穿所致,而大刀留下的累累伤痕则纵横交错地布满了大门与楼梯之间的每一块板墙。
“我们把它保持了原样,好记住当时的情景,”他说,“留给孩子们看看,等他们问起时,好告诉他们——这就是英国人的本性。”
他嗓音里强忍的仇恨仿佛在我肚子上当中一击。就我对英军在高地所作所为的了解,我完全无从为其辩解。我一言未发,过了一会儿,他继续说了下去。
“我不想让阿兹缪尔附近的乡亲受到那样的关注,外乡人。”说到“外乡人”一词,他捏了捏我的手,嘴角浮起一弯笑意。我是他的外乡人,却不是英国人。
“同样的道理,”他继续说,“如果他们找不到我,追捕很有可能会回到这里——回到拉里堡。就算我忍心让阿兹缪尔附近的人们遭罪,我也不能让我自己的乡亲去冒险。即使不提所有那些——”他停下来,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句。
“我也必须回去,”他慢慢地说,“为了里面的兄弟,如果不为别的。”
“为牢里的那些人?”我吃惊地问,“拉里堡有人跟你一起被抓了吗?”
他摇摇头。他沉思的时候眉宇间常有的一道竖纹出现了,尽管星夜里的光线很暗。
“没有。牢里的人来自高地的四面八方——所有的氏族几乎都有。从每个氏族来的其实不多——都是战后的残余和各种乌合之众。但正因为如此,他们更需要一个领头的。”
“你就是他们的领头儿?”我轻声问,忍住了想要伸手抚平他眉头皱纹的冲动。
“只因为没有更好的人选啊。”他隐隐一笑。
他来自家人与佃农的怀抱,从中他获得了一股支撑了他七年之久的力量。而来此之后,他发现有一种足以杀得死人的无望和孤寂,其杀人的速度快过监狱中的潮气、污秽和骇人的疟疾。
就这样,他自然而然地接纳了这些贱民、残兵和卡洛登战场上被遗弃的幸存者,他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兄弟,好与他一起在阿兹缪尔的高墙里共同生存下去。他迫使他们团结起来,一同面对他们的俘获者,迫使他们放下古老氏族之间的敌对或忠孝,并接受他作为首领。为此,他用尽了理性劝导、个人魅力和言辞诱惑,必要时也动用了武力。
“他们是我的人,”他安静地说,“有了他们我才活了下来。”然而最后他们又被带走,被拆散了——被生生地流放到异乡,分头卖身为契约劳工。终究他还是没能解救他们。
“你尽力了。一切都过去了。”我柔声说。
我们躺在彼此的怀抱里默默地过了好久,听着整座楼里形形色色的细小声音把我们团团围绕起来。不同于妓院里舒适的商业喧嚣,这里听得见的是微妙的吱吱呀呀与轻叹的气息,一切都那么安静,家的感觉,无比安全。终于,我们真正单独在一起了,远离所有的危险和侵扰。
终于,我们有时间了。有时间听他讲完金子的故事,讲他如何处置宝藏,讲阿兹缪尔的兄弟后来何去何从;也有时间揣度一下印刷店火灾的经过,想想小伊恩遇到的独眼水手,想想在阿布罗斯海岸与皇家海关的不期而遇,所有这些兴许能让我们决定下一步该如何进行。然而,也正因为我们终于有时间了,此刻仿佛又不再需要去讲任何事情。
火炉里最后一块泥炭砖裂开了跌落下来,在寒冷的空气中嘶嘶作响地从内里闪着红光。我蜷起身子偎紧了詹米,把脸埋进他脖子的侧面。他吻上去有一点隐隐的草香和汗味,夹带着一丝白兰地的气味。
他调整着姿势回应了我,于是我们从头到脚赤条条地贴合在了一起。
“怎么,还要再来一次吗?”我调笑着小声地问,“你这年纪的男人不该这么快又来的。”
他温柔地啃着我的耳垂。“嗯,你不是也一样吗,外乡人?”他向我指出,“你比我还老呢。”
他突然翻到我身上,星光点点的窗口顿时被他的双肩盖没了。我轻吸了一口气:“那不一样,我是个女人。”
“你要不是个女人的话,外乡人,”他口气很肯定,开始忙起他手头的工作,“我现在也不会在干这个了。好了,不闹了,嘘。”
天刚破晓时,我被玫瑰枝条摩擦窗户的响声唤醒,楼下厨房里隐约传来为早餐而忙碌的动静。越过詹米熟睡的身影,我看见炉火早已熄灭,于是便溜下了床,轻手轻脚地生怕吵醒了他。脚下的地板冰凉冰凉的,我伸出颤抖的手抓起了最近的一件衣服。
披着詹米的衬衣,我跪在壁炉前开始重新点火的艰苦工程,心存渴望地后悔没有把火柴列为值得带回过去的少数物品之一。用打火石捕捉火星虽然也管用,但通常需要尝试不止一次,也不止两次三次……
大约在第十二次,一个小黑点终于如愿以偿地落在我用作引火的一拧纱线上,瞬时间扩散开去,绽放成一朵小小的火焰。我连忙小心地把它放到先前搭好的一小蓬短树枝底下,好让那新生的火苗免遭冷风的骚扰。
昨晚我把窗户开了一条缝,以防煤烟造成窒息——泥炭烧起来很热,但制造的大量煤烟会使空气滞塞得很,天花板上焦黑的大梁就能证明。不过这会儿,我觉得新鲜空气也许可以免了,至少在我把炉火彻底生起来之前。
玻璃窗片底下结了一圈淡淡的霜,冬天就要到了。干爽而清新的空气让我忍不住在关窗之前先尽情地吸了几口,那空气里满载着各种气味——枯萎的树叶、风干的苹果、冷寂的大地和潮湿的芳草。窗外的景致静止而清晰得可称完美,这个阴天的早晨张开着灰色的背景,衬出石墙和黑松林宛如墨笔勾勒的硬朗笔触。
山顶上的动静吸引了我的视线,一条粗糙的轨迹通向十英里外的莫德哈堡。三匹高地的小马驹一一越过了山巅,开始向山下农庄的方向进发。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我看不清来人的脸,但那鼓起的衣裙告诉我,马背上的三人全是女性。也许是姑娘们——玛吉、凯蒂和詹妮特——从小詹米家打道回府。我的詹米见到她们一定会高兴的。
我拉紧衬衣,顶着寒意裹住了身子,衬衣上洋溢着詹米的气息,我决定好好利用早晨已经所剩无几的私密时光,回床上去暖和暖和。我关上窗户,走到壁炉边的篮子那儿,拿了几块轻薄的泥炭砖,小心地添进那刚刚生上的炉火,这才脱下衬衣爬进被子,奢侈的暖意让那冻僵了的脚指头兴奋不已。
詹米觉察到我冰凉的回归,本能地转向我,把我紧紧地揽进怀里,像一枚勺子似的贴合上来,睡眼惺忪地在我肩头揉了揉自己的脸颊。
“睡得好吗,外乡人?”他嘟哝道。
“从没这么好过,”我肯定地回答,把冷冰冰的屁股嵌入他大腿处的低谷,“你呢?”
“唔。”他回应了一个幸福的呻吟,双臂环抱住我,“做梦做得跟疯了似的。”
“梦见什么了?”
“赤身裸体的女人,大部分是,”他说着用牙轻轻地咬起了我的肩膀,“还有,吃的。”他的肚子咕咕叫起来。空气中飘着糕饼和油煎熏肉的香味,淡淡的,却毋庸置疑。
“只要你别把两者给混淆了。”我扭了一下,把肩膀从他口中躲开。
“我能分辨得出苍鹰和苍鹭,当风吹向西北偏北之时。[2]”他向我保证说,“当然,我也分辨得出肥美的姑娘和风腌的火腿,虽然样子是不太像。”他突然双手一起抓住我的屁股捏了一下,我大叫起来,在他小腿上蹬了一脚。
“野兽!”
“哦,野兽,是吗?”他大笑,“那样的话……”他一边发出低沉的喉音,一边钻到被子底下,开始在我大腿的内侧又啃又咬起来,充耳不闻我的惊叫,也无视我在他背脊和肩头的一阵猛踢。一番挣斗之后,被震翻的被子滑落在地,只见他满头的乱发狂野地披散在我的大腿上。
“或许那两者的区别并不像我想的那么明显。”他停下喘气的当儿,脑袋从我双腿间冒了出来。他把我两边的大腿摊平在床垫上,咧嘴一笑,一撮撮红发像刺猬的尖刺似的竖立着。“你尝起来确实有点儿咸,你是拿什么——”
一声突如其来的震响打断了他,房门飞快地打开,又从墙上反弹了回来。我们惊愕地转身看过去,门口站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年轻女孩,十五六岁的光景,亚麻色的长发,大大的蓝眼睛。那双眼睛大过寻常的样子,充满惊恐地瞪着我。她的目光从我凌乱的头发缓缓地移到我袒露的前胸,沿着我赤裸的身体顺势而下,直至遇见俯卧在我双腿之间脸色刷白的詹米,震惊得同她不相上下。
“爸爸!”她说道,语气愤慨至极,“那个女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