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01 回归故里 chater 03 爸爸(1 / 2)

“爸爸?”我茫然地重复道,“爸爸?”

门打开的一刻詹米变成了石头。现在他倏地一下弹起来,抓住了掉下的被子,把遮在脸上零落的散发往后一推,狠狠地瞪着那个姑娘。

“该死的,见鬼,你究竟在这儿干吗?”他质问道。满脸是红胡子,一丝不挂,沙哑的嗓音里充满了怒火,他那可怕的样子把不知所措的姑娘吓得后退了一步。随后,她扬起下巴,回瞪着他说:“我跟母亲一起来的。”

此话在詹米身上的效果不亚于利箭穿心,他猛烈地抽搐了一下,血色尽失。

一转眼,当迅疾的脚步从木楼梯上传来,他的血色又重新涌上面颊。他从床上跳起来,将被子匆忙地朝我这儿一扔,抓起了自己的马裤。

“真是这样!”她向詹米飞奔而来,双拳紧紧地揪着依然披在身上的斗篷,“真是这样!她真的是那个撒克逊女巫!你怎么能对我干出这样的事情,詹米·弗雷泽?”

“安静点儿,莱里!”他斥责道,“我对你什么都没干!”

我靠墙坐起身,把被子抱紧在胸前,呆呆地望着他们。要不是他叫了她的名字,我都没能认出她来。二十多年前,莱里·麦肯锡是个苗条的十六岁姑娘,有着一身玫瑰花瓣似的肌肤,一头月色盈盈的金发,还有对詹米·弗雷泽一厢情愿的强烈爱慕。如今,有些东西显然变了。

年近四十的她身材变得相当厚重,不再苗条。依然白净的肌肤已显出沧桑的痕迹,包裹在胖胖的脸颊上,被怒火熏得通红。她头上戴着得体的白头巾,头巾底下却披散着一缕缕灰白的乱发。此刻,那双重新投射到我身上的浅蓝色的眼睛倒一如往昔——其中的仇恨也同我多年前看见的一模一样。

“他是我的!”她脚一蹬地,呵斥道,“回你的地狱去吧,你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把他给我留下,你给我滚!”

见我没有听命,她狂野地四下张望着开始寻找武器,见到那个蓝色条纹水壶,她一把抓起来,抡起胳膊就想朝我扔来。詹米眼疾手快,从她手中夺下了水壶,放回到柜子上,并一把抓住她的上臂,疼得她惊叫起来。

他拽着她转向门口,粗暴地推她出门。“下楼去,”他命令着,“我跟你有话要说,莱里。”

“你有话要说?有话要说,是不是?”她扭着脸叫喊着,挥舞起那条自由的胳膊,手指甲当头从他的眼睛猛抓到下巴。

他哼哼了一声,抓紧了她另一个手腕把她拖到门口,推进走廊,然后摔上房门并拧上了门锁。

他终于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床边,用抖瑟的双手勉强拉扯着穿上长袜。

“我可以解释,克莱尔。”他说。

“我不——不觉得。”我嘴唇发麻,全身上下也都在发麻,吐出这几个字已颇为艰难。我盯着自己的双脚努力想系上吊袜带——却没能做到。

“你听我说!”他暴烈地喊道,拳头猛击在桌上,发出了令我惊跳而起的巨响。我乍一抬头,瞥见他的身影高高耸立在眼前。红发披散,胡子拉碴,裸露着前胸,脸颊上赫然一道道被莱里抓破的伤痕,这一切让他像极了一个意欲行凶的维京暴徒。我别过头去,开始寻找我的衬裙。

衬裙在被褥里找不到了,我开始胡乱地在床单之间摸索。门外传来了很响的敲击声,当这骚动引来了上上下下其他房客的注意时,各种呼喊与尖叫接踵而至。

“你最好去跟你女儿好好解释解释。”我一边说着,一边把皱巴巴的棉布衬裙套上脑袋。

“她可不是我女儿!”

“不是吗?”我从衬裙的领口探出了头,抬起下巴瞪着他,“那我猜莱里也不是你的妻子啰?”

“你才是我的妻子,见鬼!”他大吼了一声,往桌上又是狠狠的一拳。

“我可不这么看。”我觉得好冷。冻僵了的手指根本系不上胸衣的绑带,我索性把胸衣往边上一扔,站起来寻找我的长裙,继而发现它在屋子的另一侧——詹米的身后。

“把裙子给我。”

“你哪儿都不许去,外乡人,你先——”

“别那么叫我!”我的声音尖厉得把我们两人都吓了一跳。他盯着我看了许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吧。”他小声说罢,看了一眼此时被外面强烈的响动震颤着的房门,做了个深呼吸,直起腰杆,挺了挺双肩。

“我去把事情摆平了。完了以后咱们接着谈,咱们俩。别走开,外——克莱尔。”他拾起衬衣,手一扬套到了头上。打开门时,走廊里突然安静下来,他迈出一步关上了房门。

我捡起了我的裙子,浑身哆嗦着瘫坐在床边,绿色的羊毛长裙皱巴巴地横在膝盖上。

无法理出事情的头绪,我只是满脑子围着一个事实打转儿。他有妻子,他的妻子是莱里!他已再有了家庭。但那天他还在为布丽安娜哭泣。

“哦,布丽!”我叫出声来,“哦,上帝啊,布丽!”一半出于震惊,一半出于对布丽安娜的想念,我开始哭泣。虽然这么想不合逻辑,但我似乎觉得这个发现背叛布丽的程度不亚于背叛我——或者莱里。

想到莱里,震惊和悲哀一瞬间便化为怒火。我粗暴地挑起了那绿色的羊毛长裙的裙摆,往脸上一擦,皮肤立刻红肿刺痛起来。

该死的!他怎么敢这样?若他再婚只是以为我死了,那是一回事。对此我既有过担心,也有过思想准备。然而,他娶的是她——那个鬼鬼祟祟又居心叵测的小婊子,甚至在理士城堡曾企图谋杀我……不过,他可能并不知情,脑海里一个理性的声音小声地说。

“可是,他怎么可以不知道!”我反问,“诅咒该死的他,无论如何,他怎么可以娶这个女人!”失落与愤怒汇成热泪肆无忌惮地滚下脸庞,我的鼻涕也开始流淌不已。我四处摸索却找不到一块手帕,绝望之中我只好用床单的一角擤了擤鼻子。

床单里散发着詹米的气息。更糟的是,那是我们俩的气息,浅浅的,带着麝香味,那云雨之欢的残留。我的大腿内侧微微地刺痛着,几分钟之前詹米还在那儿轻咬着我。我展平了手掌狠狠地往那儿一扇,想把那感觉镇压下去。

“骗子!”我大喊,一手抓起莱里企图向我扔来的那个水壶,亲手一砸了事。水壶在房门之上立刻炸开了无数的碎片。

我站在屋子当中侧耳一听,悄无声息。楼下竟没有传来任何响动,没有人赶来看一看那撞击声源自何处。想必他们对安抚莱里的专注都大大甚于对我的担心。

她们住在这里吗?拉里堡?我回忆起詹米把菲格斯拉到一边,派他先行一步,貌似为了通知伊恩和詹妮我们即将抵达,如今想来定是为了警告他们关于我的到来,好在此之前及时把莱里支开。

看在上帝的分上,詹妮和伊恩究竟如何看待此事?显然他们清楚莱里的存在——可昨晚他们迎接我时,脸上却没有一点迹象。但假如莱里已被支开,她却怎会又回来?光是试图去思考这些问题,我的脑门已阵阵作痛。

刚才的暴力举动替我宣泄了足够的怒气,使我至少可以再次控制我那颤抖的手指。我把胸衣踢到屋子的一角,一把将那条绿裙子套到头上。

我必须离开这里。这是我头脑里唯一有点儿逻辑的想法,于是我抓紧了它。我必须走。有莱里和她的女儿在这幢楼里,我无法继续留下。属于这里的是她们——而不是我。

这次我成功地扣上了吊袜带,绑好了长裙上的丝带,固定住了罩裙上的多个挂钩,而且还找到了鞋子。那双鞋一只在洗漱台底下,一只在那巨大的橡木衣柜旁,都是昨晚被我心不在焉地踢掉的,与我的所有衣物一样被扔了一地,只因我急切地想爬上那诱人的床铺,依偎到詹米温暖的臂弯里。

我哆嗦了一下。炉火又灭了,窗缝里一股冰凉的冷风吹进屋里。尽管已穿着整齐,我还是感到寒意彻骨。

徒劳地找了半天斗篷,我才意识到它在楼下。我昨天把它留在客厅里了。无心寻找梳子,我用手指理了理头发,静电啪啪作响,一定是因为刚才套到头上的羊毛衣裙。我愤愤地拍散了脸上的发丝。

一切就绪,起码我尽力而为了。我刚停下来环顾了房间最后一眼,便听见有脚步声传上楼来。

这次的脚步不像先前的那些急促而轻浅。这是沉重、缓慢而思虑重重的脚步,不用看我就清楚这是詹米来了——而且他并没有很急切地想见到我。

好吧,我也没有那么想见他。不如这就离开,别说什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门打开时我往后一退,直到双腿撞上床沿,我才意识到自己没有站稳,一个踉跄坐了下来。詹米停在门口俯视着我。

他刮了胡子,我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就像昨天的小伊恩一样,他匆匆地刮了脸,把头发梳到脑后,收拾干净了来面对即将到来的麻烦。他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一个隐约的笑容一闪而过,他揉了揉刚剃干净的下巴。

“你觉得这会有用吗?”他问我。

我没有回答,吞了口口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他叹息着回答了自己的问题:“看来没用,我猜。”说着,他走进房间,把门合上。尴尬地站了一小会儿,他走向床边,朝我伸出手:“克莱尔——”

“别碰我!”我跳起来,一边退后一边绕到门口。他放下了手,但上前一步,挡住了我的去路。

“你就不能让我解释吗,克莱尔?”

“好像有点儿晚了。”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冷酷而轻蔑,但那嗓音不争气地颤抖着。

他推了一把将身后的房门闭紧。“你以前从来都是通情达理的。”他轻声说道。

“你不用告诉我我以前什么样!”泪水离决堤仅一步之遥,我咬紧嘴唇守住了防线。

“好吧。”他的脸很苍白,拜莱里所赐的抓痕在脸颊上怒不可遏地显出三条红印。

“我没跟她住一块儿,”他说,“她跟女儿们住在巴尔里根,在莫德哈堡那儿。”他一直注意着我的反应,但我没有作声。微微耸了耸肩,他撸平了肩头的衬衣,接着说道:“那是个极大的错误——我和她之间的婚姻。”

“都有两个孩子了,你怎么没早觉得呀?”我不假思索地反问。他抿紧了嘴唇。

“那俩姑娘不是我的。我娶莱里的时候,她是个带着俩娃的寡妇。”

“哦。”这虽没有实质性区别,但我心头还是掠过了一圈小小的涟漪,像是替布丽安娜感到的解脱。至少她仍是詹米心中唯一的孩子,即使我——

“我没跟她们住一块儿已经很久了。我住在爱丁堡,一直给她们寄钱去,不过——”

“你不需要告诉我,”我打断了他,“没有任何区别的。让我过去,好吗——我得走了。”

那两条粗粗的红色眉毛瞬时挤到了一块儿:“去哪儿?”

“回去。离开这儿。我不知道——让我过去!”

“你哪儿都不准去。”他坚决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