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着活像个狒狒。”我评论道。
“哦,是吗?狒狒又是什么?”尽管十一月冰冷的空气正从半开的窗口倾注进来,詹米把衬衣往一小堆衣物上一扔,没有显露分毫不适的样子。
他奢侈地伸了伸筋骨,身上一丝不挂。他仰天把脊背弯成一条弧线,骨节间隐约地啪啪作响,把两个拳头轻易地放在了头顶被煤烟熏黑了的横梁上。
“哦,天哪,能不骑在马上感觉真好!”
“嗯。更别说能睡在真正的床上了,而不是湿乎乎的石楠地。”我翻过身,沉溺在厚被子的融融暖意里,鹅绒床垫那无法言说的柔软让我酸痛的肌肉舒展开来。
“你还准不准备告诉我狒狒是什么东西了?”詹米问道,“要不你就是纯粹为了好玩而大发评论?”他转身从洗漱台上拿起一根头上磨出了毛刷的柳枝,开始清洁起自己的牙齿来。见到此状我微微一笑,如果说我多年前的时光旅行没有别的贡献的话,起码我帮助了拉里堡所有姓弗雷泽和默里的人保全了他们的牙齿,这是大部分高地人做不到的——大部分英格兰人也一样糟糕。
“狒狒嘛,”我一边说一边欣赏着他刷牙时随之张弛的背部肌肉,“算是一种个子很大的、长着红色屁股的猴子吧。”
他笑着咬着柳枝咳嗽起来,“说真的,”他从嘴里抽出柳枝,“你这么说我也没法儿怪你,外乡人。”他朝我笑着露出了闪亮的白牙,随手把柳枝一扔,“三十年没人用皮带抽过我了,”他轻轻地摸了摸自己屁股上仍旧通红的皮肤,“我都忘了那其实有多疼了。”
“小伊恩还在猜想你的屁股是不是跟马鞍上的皮革一样硬呢。”我打趣地说,“这一顿打值不值,你觉得?”
“哦,当然。”他一边平淡地回答,一边溜上床躺到我的身边。他坚实而冰冷的身体像大理石一般,他一把把我抱紧在胸前,我惊叫了一声但没有反抗。“天哪,你好暖和,”他喃喃地说,“过来点儿,嗯?”他的双腿巧妙地潜入了我的双腿之间,伸手抱住我的后臀,把我拉近了。
他长叹一声,显出纯粹的满足,我靠着他放松着自己,透过詹妮借给我的薄薄的棉布睡袍,感到我们的体温正渐渐地在中和。壁炉里点起的炭火没能驱走多少寒意,用体温取暖管用得多。
“值得,那是当然的,”他说,“我完全可以把小伊恩打得不省人事——他爸爸有一两次也这么做过——但这么做只有令他更决意想逃跑,一旦他能得到这样的机会。不过这下子,他情愿上刀山都不会冒险再领受一次这样的惩罚了。”
他说得很肯定,我想他无疑是对的。被父母赦免了的小伊恩看着有些困惑,接受了母亲的亲吻和父亲简单的拥抱,这时手捧一堆蛋糕回卧室去了,心里必是在琢磨着忤逆不道带来的种种异乎寻常的后果。
詹米本人也得到了亲吻和赦免。我想,这点对他的重要性更胜于他的表现在小伊恩身上产生的效果。
“至少詹妮和伊恩已经不生你的气了。”我说。
“是啊。其实他们也没有生我那么大的气,我觉得。他们只是不知道该拿那孩子怎么办。”他向我解释说,“虽说他们养大了两个儿子,而且小詹米和迈克尔都是很好的孩子,但那俩孩子更像伊恩——言谈举止都温文尔雅得很。小伊恩倒也够安静,但他更多的地方像他母亲,还有我。”
“弗雷泽家的人都是牛脾气,嗯?”我笑着说。这一条关于氏族的理论我在刚认识詹米时就听说了,并且在之后的经历中屡试不爽。
他咯咯地笑了,低沉的笑声憋在胸口。
“哎,确实如此。小伊恩可能长得像默里家的,但他的天性完全是弗雷泽家的样儿。对生性倔强的人,吼他、打他都没用,那些只有让他更坚持自己的决定。”
“我会记住的。”我干巴巴地说。他的手抚弄着我的大腿,把棉布睡袍一寸寸地向上撩起。詹米体内的火炉又恢复了运作,此时他赤裸的腿温暖而坚实地挨着我,一个膝盖轻柔地推搡着,寻找我双腿之间的入口。我拢起他的臀部,轻轻地捏了一把。
“多尔卡丝告诉我,妓院里有不少顾客会出大价钱要求挨打呢。说是那样特别令人……兴奋。”
詹米哼了一声,收紧了屁股上的肌肉,转眼又在我的轻抚之下松弛下来。
“真有这样的?多尔卡丝这么说,该不会有错,可我是实在不敢相信。要我说嘛,想勃起有多少种愉快得多的方法呀!不过,话说回来,”他公道地补充说,“假如是个穿着衬裙的漂亮姑娘举着皮鞭,效果可能就不同了,总之不能是你的父亲——外甥也不行。”
“可能是吧。我什么时候可以试试?”他的喉咙就在我面前,上面的皮肤黝黑而细腻,那个浅浅的白色三角形伤疤刻在锁骨长长的弧线之上。我把嘴唇印上他脉搏悸动的地方,他一阵颤抖,虽然我们俩早都不觉得冷了。
“不行。”他的气息有些急迫。那只手在我内衣的领口摸索着扯松了丝带。随即,他翻身仰卧,突然将我举到身上,好像我根本就没有分量。我松松的内衣被他手指一拨便滑下肩头,凉风袭过,那对乳头立刻挺立了起来。
他笑眯眯地仰头望着我,猫一般的双眼慵懒地半开半合着,似乎比平日挑得更高,温热的掌心团团包围起我的双乳。
“我就说我能想出愉快得多的方法,对吧?”
蜡烛忽闪了几下便熄了,壁炉里的火焰很低迷,十一月暗淡的星光洒进雾气蒙蒙的窗户。光线虽弱,我却能凭着早已适应了黑暗的眼睛辨清屋里所有的细节。白瓷水壶与脸盆很厚重,上面的蓝色装饰带在星光下看起来是黑的。墙上挂着小小的刺绣图样。床边的凳子上胡乱地堆着詹米的衣服。
詹米本人也清晰可见。他的被子掀开着,胸口上微微地闪着劳顿之后汗涔涔的亮光。我欣赏着他腹部那一泻而下的修长线条,深红色的毛发一小卷一小卷地散布在白净的肌肤上。我抬起手指难以抗拒地摸了摸他,开始描摹那一条条腾越而起的强健肋骨,那塑造了他躯干的每一笔线条。
“真好,”我像在梦呓一般,“拥有一个随手能摸得到的男人真好。”
“那你仍旧还喜欢?”被我抚弄着,他的声音显得有些羞涩,又有些得意。他的手臂绕过了我的肩膀,开始把玩起我的头发。
“嗯。”这点我并未有意识地念念不忘,可如今一旦重新拥有,我才想起那是件多么令人愉悦的事情。那种催人入睡的亲密感,当一个男人的肉体就像你自身一样触手可及,那陌生的形体和质感仿佛突然延伸了你的四肢一般。
我抬起一只手滑下了他平坦的腹部,掠过那胯骨光滑的突起和大腿膨胀的肌肉,屋里残存的火光点燃了他手臂和腿上闪着金光的红色绒毛,也照亮了他双腿之间隐秘的赤褐色丛林。
“天哪,你是个多么奇异的长满了毛的动物,”我说,“连那儿都有。”我伸手滑进他大腿根光滑的缝隙间,他顺从地打开了双腿,让我触摸到他双臀间浓密而有弹性的卷毛。
“是啊,不过从没有人为我的皮毛来捕杀过我。”他惬意地说,一手紧紧地合扣在我的屁股上,大拇指温存地来回摩挲着那圆滑的表面。他用一个胳膊支起脑袋,懒洋洋打量着我全身上下。
“你的皮毛就更没人要了,外乡人。”
“我当然这么希望来着。”我稍稍挪了挪身子,任由他的抚摸继续扩展着探索的范围,享受着他的手掌在我裸露的后背上的温度。
“你有没有见过光溜溜的树枝长时间浸没在静水里的样子?”他问我,手指尖轻轻地掠过我的脊柱,激起了一拨拨鸡皮疙瘩,“那树枝上会有千千万万个微小的气泡,就像覆盖了一层银色的冰霜。”他轻抚过我的肋骨、我的手臂、我的后背,所到之处细小的汗毛悉数兴奋地竖立起来。
“你就是那个样子,我的外乡人,”他近乎耳语着,“光溜溜的,浑身亮着一层闪闪的银光。”
然后我们安静地躺了许久,聆听着窗外的雨滴。屋里飘过一阵清冷的秋天的气息,夹带着炉火烟熏的暖意。他侧转身背对了我,拉起被子同时盖住了我们两人。
我在他背后蜷起身子,把膝盖嵌入他的双膝之后。幽暗的火光这时在我身后忽闪着,反射在他肩膀圆滑的轮廓上,隐隐地照亮了他的背脊。我能看见他肩上纵横交错的伤疤的模糊印记,那些覆盖在他皮肉上的银白色的细纹,曾几何时,我对这些伤疤是那么熟悉,熟悉到可以蒙着眼勾画出它们的线条。如今,这里多了一条陌生的半月形细弧线,那里又斜劈过一条从前没有过的伤痕,这一切都是又一段惨烈的往事留下的遗迹,那段我没能与他分享的往事。
我摸到那个半月,从头到尾地勾勒出它的外形。
“没人为你的皮毛捕杀过你,”我小声说,“可你还是被追捕过,对吗?”
他的肩膀微微一动,似是而非地一耸肩。“时不时有吧。”他回答。
“现在呢?”我问。
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缓缓地呼吸着。
“哎,”最后他说,“我觉得有。”
我的手指移到了下面那条对角的斜线上,这是条很深的切口,伤处久已痊愈,但那尖锐的线条在我指尖仍清晰无误。
“你知道是谁?”
“不知道,”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一手覆盖上我停留在他腹部的那只手,说道,“但我也许知道为什么。”
整幢房子里很安静,大部分孩子和他们的孩子都离开了,只剩下仆人远在厨房背后的卧房区域,伊恩和詹妮的房间在走道的另一头,小伊恩则在楼上的什么地方。所有人都睡了。我们俩就好像独处在世界尽头,远离爱丁堡,远离走私者的海湾。
“你记不记得,斯特灵沦陷后,就在卡洛登前夕,突然间到处都有传言,说法国人送来了金子?”
“来自路易?我记得——可路易从来没有送过。”詹米的话唤醒了那段短暂而疯狂的日子,从查尔斯·斯图亚特鲁莽的崛起到险峻的覆灭。那段日子,流言是谈话中最通用的货币。“那时候传言四起——关于法国来的金子、西班牙来的战舰,还有荷兰来的军火——可是几乎没有一条传言是确有其事。”
“哦,确有其事的不是没有——不过那并非来自路易——但当时没有人知道。”
接着他给我讲了他见到垂死的邓肯·克尔的事,关于流浪汉的耳语,关于那间小旅店的阁楼里,发生在一名英国军官警戒的眼皮子底下的一切。
“邓肯他发着高烧,神志却还清醒。他知道自己快死了,他也知道我是谁。那是他告诉一个值得信赖的人的唯一机会——于是他告诉了我。”
“关于白色女巫和海豹吗?”我再次问道,“我不得不说,这一切听着真的像是胡言乱语。但你都听懂了?”
“嗯,也没全懂,”詹米承认道,一边翻过身面对着我,微微皱起了眉头,“我不知道那白色女巫会是谁。刚开始我以为他说的是你呢,外乡人,乍一听都差点停止了心跳。”他露出可怜兮兮的笑容,抓住我的手,紧握在我们两人之间。
“我立刻想到也许出了什么问题——也许你没能回到弗兰克身边,回到你来的地方——也许你其实去了法国,当时就在那里——形形色色的幻想一时间充斥了我的头脑。”
“我多希望真是那样。”我喃喃地说。
他对我歪嘴一笑,却摇了摇头。
“而我却身在狱中?布丽安娜才多大——就十岁上下?别把时间浪费在后悔上面了,外乡人。你已经来了,而且你再也不会离开我了。”他在我额头温柔地一吻,重新回到他的故事里。
“金子从哪儿来我一无所知,但他告诉了我宝藏的所在,还有它为什么会在那儿,这些我都能听明白。宝藏是查理王子的,是送来给他的。关于海豹的事儿嘛——”他微微仰起脸,朝窗口点着头示意,窗口的玫瑰花影洒在玻璃上。
“人们传说当我母亲离开理士城堡时,她是跑去投奔海豹精了。其实那只是因为当时有个女仆瞧见我父亲把她带走后说了这么一句话,说他长得就像个巨大的海豹精,褪下了海豹皮学着人一样在陆地上行走。事实上,他确实很像。”詹米笑了笑,一手插进自己一头浓密的头发,回忆起来,“他的头发就跟我的一样厚,却黑得跟炭一样,在某些光线下会显得湿漉漉的,闪闪发光。他的动作迅速而敏捷,正像水中的海豹。”他突然耸了耸肩,甩开了回忆中父亲的影像。
“啊,所以说,当邓肯·克尔讲出了艾伦的名字,我明白他指的就是我母亲——他在暗示我,他知道我姓什么、我的家人是谁,也知道我是谁。他也在暗示我,他的话不是胡言乱语,不管听着有多荒诞。而且我知道——”他又耸耸肩,“那英国人告诉过我他们发现邓肯的地点,就是离海岸不远的地方。那道海岸线上有几百座小岛和巨礁,但有海豹出没的只有一处,那就是麦肯锡领地尽头的科伊加赫一带。”
“所以你去了?”
“哎,我是去了。”他深叹了口气,闲着的那只手游移到我的腰间,“如果不是依然觉得这事与你有些关系,外乡人,我是不会去的——不会越狱的,我是说。”
越狱倒并不很难。囚犯们经常组成小队被带到外边,不是为监狱的壁炉切割泥炭砖用来烧火,就是打了石材拉回去修补狱墙。
对于一个以石楠地为家的人,消失容易得很。活干到一半,他站起来走到一个小草丘背后,解开马裤佯装解手。看守礼貌地移开了眼光,而片刻之后再一回头,就只看见一片空空的沼地,再无詹米·弗雷泽的一线踪影。
“你瞧,要溜走并不麻烦,可很少有人这么做。”他解释说,“我们都不是阿兹缪尔附近的人——就算是,可供我们大多数人投靠的人也已所剩无几。”
坎伯兰公爵的手下做得很成功。就像一位现代人在评估坎伯兰的业绩时说的,“他建起了一片沙漠,并称其为和平。”在这种新型的对外政策之下,高地的很多地区变得荒无人烟——男人不是被杀了,就是进了监狱或流放他乡;庄稼和屋舍被烧了;女人和孩子不是流离失所地挨饿,就是已客走他乡,自寻生路。所以,逃离阿兹缪尔的囚犯,没有家人和氏族的援手,是绝对孤立的。
詹米知道英国指挥官不久就会意识到他去了哪儿,之后便会组织起一场追捕。此外,王国的这片偏远地区几乎没有真正的道路,一个对乡村了如指掌的人步行赶路,比起外乡来的马背上的追兵要更有优势。
他出逃的时候是下午,徒步行走了整个晚上,靠星辰指点方向,第二天日出前便抵达了海岸。
“你瞧,我认识的那个海豹聚居的地方,麦肯锡家族的人大多知道,我还去过一次呢,是跟杜格尔一起。”
潮水很高,海豹大多在水里,游弋于漂浮的海藻间,捕食着鱼蟹。不过,凭借海豹粪便的深色印迹,加上个把闲散的海豹的慵懒身影,他认出了它们聚居的三座岛屿,分布在一个小海湾的唇线之内,由一座悬崖状的山岬守望着。
照詹米对邓肯的指示的理解,宝藏位于第三座小岛——离岸边最远的那座,有将近一英里远。游过去,对一个强壮的男子来说,甚至都是个挑战,而他的精力早被狱中的苦力和饥渴的跋涉消耗殆尽了。他站在崖顶,怀疑这是不是大海捞针,怀疑这宝藏——如果确实存在的话——是否值得他用生命孤注一掷。
“那崖壁残破开裂着,我一走近边缘,就有石块从脚底散落,咚咚咚地滚下山崖。我想象不出如何才能下到水里,更别说游到海豹岛去了。可突然间,我想起邓肯讲的,关于艾伦的高塔的事儿。”詹米睁大了眼睛,目光的焦点却不是我,而是那遥远的海岸,那坠崖的岩石被粉碎性的浪涛厉声吞没的地方。
那座“高塔”真的在那儿。那是从山岬顶端竖起的一柱小小的花岗岩石柱,不过五英尺高而已,而石柱之下岩石掩盖的部分则有一道窄缝,像个小小的烟囱一样,自上而下共八英尺之高,攀爬起来虽然很不容易,却着实为有心人提供了一条可能的通道。
从艾伦的高塔基部到第三座小岛之间起码还有四分之一英里波浪起伏的碧水。他脱下衣服,画了个十字,把灵魂托付给他母亲,便赤身潜入海浪。
他缓缓地游出悬崖沿岸,顶着一个个浪头扑腾着,前进着。虽说整个苏格兰都离大海不远,但在内陆长大的詹米所经历过的风浪也仅限于水流平缓的湖泊和鳟鱼出没的小溪。
咸咸的海水蒙着他的眼睛,怒吼的海浪震聋了耳朵,与波涛搏斗了恍惚有几个小时之后,他再把脑袋和肩膀举出水面稍作喘息,却惊见山岬的影子出乎所料地在他的右侧,而不是他的身后。
“退潮了,我被潮水一起带了出去,”他苦笑着说,“我心想,好了,这下完了。因为我知道我怎么都不可能游得过去了。两天没吃东西,我已经筋疲力尽了。”
他不再继续向前游,而只是仰天舒展开筋骨,把自己放之于海洋的怀抱。饥饿和疲乏令他头晕目眩,他迎着天光合上眼,在脑海中搜寻起凯尔特人祈祷解脱溺水之难的古老韵文。
这时候,他没再接着往下讲,默不作声地过了好一会儿,我开始奇怪他是怎么了。终于,他吸了口气羞涩地说:“我想你会觉得我疯了,外乡人。我从没告诉过任何人——包括詹妮,可是——就在那时,念着祷文的当儿,我听见母亲喊我的声音。”他耸耸肩,很不自在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