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蒙特鸠凶宅(2 / 2)

十字弓·玫瑰之刃 恒殊 5872 字 2024-02-18

“你不用一再强调他的身份,杰拉德。他应该比你更加清楚。”

“当然,当然。”杰拉德忙不迭地接口,“您可是位尊贵无比的大人物。谁不知道您虽身为【骑士】,实则位列长老之上……我家主人胆子再大,也不敢和您争功啊。”

蒂利躲在书架边,大气也不敢出一口。他听着对方毫无敬意的口气,冷汗从头顶上滴了下来。但是面对这种明显的讽刺,窗边的灰衣男子并没有动怒。

“那件事情不是我们做的,书也不在我这里。”

“您都这么说了,我当然完全相信大人您了。”杰拉德耸肩,“可是也免不了某些小辈私下里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嘛。”他瞟了一眼躲在角落里的蒂利伯爵。

蒂利伯爵抖得更厉害了,两排牙齿咯咯打战。他那两只同样懦弱的八哥犬早已经悄悄躲到了不知道哪个柜子底下,他此刻只恨自己不能缩成更小,和它们躲在一起。

“我也这么想。”灰衣男子竟然点了点头,“我会通报长老会,让上面在选择下属的时候多加谨慎。”

“安德莱亚!你什么意思?”好不容易听明白对方话里的讽刺,杰拉德变了脸色,他冲口喊出对方的名字。

“替我向你家主人问好。”灰衣男子安德莱亚仍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闪身让出窗口。这个举动明显是下了逐客令。

杰拉德哼了一声,想发作却又不敢,只回头狠狠瞪了一眼蒂利伯爵,然后不情愿地从打开的窗子那边消失了影踪。

“他们之前也来过?”待杰拉德走后,安德莱亚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难道他们真的没有拿那本书?”

蒂利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他磕磕绊绊地开口:“骑士大人的意思是?”

“最近几天我一直在那宅子附近,我刚刚碰到了一个人。”

“谁?”

“一个很有意思的小家伙,来自一个历史悠久的家族。”安德莱亚微微一笑。他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初衷,竟然完全转变了话题。

蒂利不解地望着他。

“这下事情可变得有趣多了。”安德莱亚伸了个懒腰,索性坐在了窗台上,“我打算在巴黎多待些时日,看这场好戏到底会如何收场。”

蒂利此刻已经恢复了一些精神,他大着胆子发问:“大人口中的那个人,到底是……”

“不过是个带着十字弓的小女孩而已。”安德莱亚眯起眼睛,看着水晶吊灯上闪亮的烛火,径自哼起了一曲古老的调子。

第二天白天。

上午的时候,罗莎先是在住所附近随意溜达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于是在午餐之后,她再次走上这条街,在蒙特鸠庄园附近来回巡视,但是仍然一无所获。天色慢慢转暗,正当罗莎准备离开,突然有人从街对面叫住了她。

“小姐,我注意到您已经在这条街上待了很久了。”

罗莎先是吃了一惊,右手不经意地按住了藏在裙子里的十字弓。但是当她抬头打量对方,却只看到了一个年纪轻轻的贵族子弟,身材中等,长相平庸,一件平纹织布衬衣外面套着式样简单的深色常礼服,扣子只扣了一半,带着毛皮里子的厚斗篷随意搭在手臂上。他松垮的腰带上倒是系着一把剑柄上镶着宝石的剑,但看起来最多也只是起个装饰作用而已。

罗莎稍稍松了一口气,但是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啊,我……”她支吾着。

“我没有盘查您的意思,实在抱歉。”青年看到罗莎窘迫的样子,立即道歉说,“您看,我只是住在附近,从窗子里看到了您。”他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宅子,“如果您不介意我问的话,您不是本地人吧?”

“我从伦敦来。蒙特鸠男爵一家是我远房的亲戚。”罗莎随口撒着谎,“本来打算前来看望,没料到却发生了这样的惨剧。”说话的时候,她甚至学着家里凯特姨妈的样,掏出手帕假装擦了擦眼睛。

“噢,亲爱的上帝啊,我实在是太抱歉了。”青年几乎是惊慌失措地摘下了帽子,从街对面几步走过来,眼睛里流露出深切的同情,“希望您不要太难过。”

“不,不,您误会了,他们只是……很远的亲戚,根本没有见过几次面,也谈不上有太深的感情。”罗莎没料到对方的反应竟然如此真诚,她收起手帕,心中有些过意不去,“只是……我非常惊讶,在现在这个时候,还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那伙强盗绝对是疯子,愿他们下地狱。”青年皱着眉头开口,“这真是太不幸了。玛格丽特小姐才刚刚订了婚哪!”

“玛格丽特小姐?”罗莎睁大了眼睛。

“玛格丽特·蒙特鸠小姐,您和她不是亲戚吗?”青年的脸上露出了疑惑。

“她是我的远房表姐。”罗莎连忙说,“我只是很惊讶……您也知道的嘛,她怎么会突然就订了婚……”

青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啊,我们都很惊讶。不怕您笑话,我去年还跟她求过婚呢!当然立即就被她拒绝了。”他不好意思地搔搔脑袋,把帽子重新戴回头上,尴尬地笑了笑,“我们当时还说呢,于特那家伙实在是太好命了……可是,唉!谁知道紧接着就发生了这么可怕的事情……”

“于特是谁?”

“噢,原来您还不知道,于特先生就是玛格丽特小姐的未婚夫。这也难怪,他们是上上个周末才订的婚嘛。我们都受邀参加了他们的订婚仪式。舞会就是在这座庄园里举办的,可是现在,唉……”青年摇了摇木讷的脑袋,眼神忧郁地再次发出一声长叹。

“他在哪里?”罗莎心跳加快了。她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臂。

“谁?”青年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中了,他带点惊愕地看着罗莎的手。

“抱歉。”罗莎赶紧松开了手。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在瞬间加速。“我是说,这位于特先生。”她急切地问道,“上星期凶案发生的时候他不在这里,是吧?”

“他不在。”青年摇了摇头,“按计划他和蒙特鸠小姐还有半年才会成亲呢。”

“那么,您知道于特先生住在哪里吗?”罗莎转了转眼睛。

“我不知道他的住址,那家伙可是个昼伏夜出的花花公子,远近闻名。”青年勉强笑了一下,然后歪着头想了想,“不过在今天晚上,布兰黛斯伯爵夫人会举办每周一次的午夜沙龙,于特很可能会去。我们当初就是在那里结识彼此的。您看,现在我正要过去呢。”

“那么……您可以带我一起去吗?”罗莎眨了眨灰绿色的大眼睛,唇边毫不掩饰地露出了一抹愉悦的微笑,“您也知道的,我刚到巴黎,举目无亲嘛。这个午夜沙龙听起来很不错。而且我也真的很好奇,想看看我这位未来的表姐夫到底长什么样子。”

在进入布兰黛斯伯爵夫人的花园之前,罗莎挽着这位陌生青年的胳膊,一路担心着自己今夜的着装不符合舞会的标准。众所周知,对整个欧洲而言,巴黎的社交界就是舞会和宴会的巅峰,夜夜笙歌,花天酒地,不论男女,全部打扮得如同孔雀一般,高耸至天花板的假发扑满香粉,华丽的衣饰足以闪瞎人的眼睛。

幸而这个午夜沙龙只是一个小型聚会而已。

由于伯爵常年不在家,年轻富有的伯爵夫人为了打发时间,常常举办各种宴会,邀请附近邻里的贵族青年参加,久而久之就办出了名气。尤其是这每周一次的“午夜沙龙”极富口碑。沙龙吸引了当时不少青年诗人和艺术家参与,大家围坐在诗人周围诵读最新的作品,或是欣赏年轻画家的画作。这里面除了贵族青年之外,也不乏一些出身低微的平民姑娘——她们像其他贵族小姐一样穿着裹得紧紧的束胸衣,但是上面的带子并没有系紧——当然了,这是一个享乐主义至上的时代,罗莎在伦敦的贵族聚会上也常看到这样的女人,她早已经见怪不怪了。

罗莎游目四顾。周围都是些年龄相仿的年轻人,穿着相对简单轻便的华服喝酒闲谈,气氛轻松愉悦。如果凝神细听的话,可以隐约听到厚厚的帘幕后面,隐约传来一两声不太自然的喘息;还有大厅角落里那张裹着刺绣锦缎的舒适躺椅上,那两个紧紧靠在一起的人,手放的位置似乎也不大对。

当罗莎看清楚眼前正在发生的事情,她脸上一红,急忙转开了眼睛。她想找那个领她前来的青年——他的名字就是最常见的“皮埃尔”,巴黎大街上一喊,估计有一半人会回头——但也许只是个假名,谁知道呢?逢场作戏嘛。

不过罗莎没料到的是,几杯酒之后,“皮埃尔”早已经摆脱了初时那副木讷的姿态,他像只花蝴蝶一样在人群中穿梭,这会儿早已经不知道把谁家夫人拖到另一个房间去了,甩下罗莎一个人讪讪地站在陌生的大厅中间,与周遭私密而暧昧的气息全然不合。

“这位小姐,请问我们之前见过面吗?”正当罗莎手足无措之时,一个好听的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罗莎立刻转过了身子。

“汉斯·阿克塞·冯·费森。”一位年轻人报出了自己的名字,俯下身吻了罗莎的手,“我能有幸获知小姐芳名吗?”他微笑着问。

“罗莎。”相比之下罗莎回答得似乎过于简练。她抽回了手,抬头打量着对方。

这个人和罗莎差不多年纪,十八或者十九岁,个子很高——这一点很不寻常,因为罗莎自己身材高挑,不论是在故乡伦敦还是巴黎,她遇到的大部分男性都和自己差不多个头。但面前这位青年贵族站在辉煌的大厅中间,却犹如鹤立鸡群一般——当然,这也拜托他自身天生的优雅气质所赐。对方是一位彻头彻尾的绅士,而且——尽管罗莎不想承认,但是青年的确英俊异常。

他很瘦,脸上棱角分明,不像周围大部分人那种总是涂满了香粉的软绵绵的脸——包括皮埃尔在内,看上去就好像是一团团涨了水的棉花,令人倒足胃口。而这位青年的脸上并没有扑粉,头上戴了一顶浅亚麻色的假发,服帖而又齐整,罗莎肯定它是用真头发做的,价值不菲;而青年的衣饰也同样质料精细、华丽非凡。总而言之,在周遭一派奢靡混沌之中,对面的年轻人似乎带着某种完美的秩序,他突然出现在罗莎面前,整个人看上去精致而又高贵。

青年端过一杯金黄色的气泡酒递给罗莎,但是罗莎没有接。

“谢谢。”她再次简单地开口,“我不渴。”

罗莎深深地吸了口气,其实她觉得自己这样拒绝对方不但没有礼貌,而且很不“正常”——巴黎毕竟是个香艳迷离的浪漫之都,而此刻他们还是在一个如此私密的聚会上——天亮之后,保证没有任何人会再对这场奇异的邂逅提起半个字。

巴黎的夜已经很深了,浓烈的酒精促使突如其来的情欲在空气里膨胀,不同的体味混杂着脂粉的香气,像小爪子一样不停地在每一个毛孔之间抓挠,但是罗莎完全不为所动。十字弓冰冷的金属透过薄薄的长袜磨蹭着她的腿,她没有闲心和对方周旋。

“对不起,失陪了。”罗莎转身走开,身后叫费森的年轻人脸上明显露出失望的神色。

罗莎也很失望。因为那位“于特先生”今晚并没有出现。

不过她总算也没有白跑一趟。罗莎很快就发现,原来这里的每个人都认识于特。作为这个圈子里最臭名昭著的花花公子(之一),罗莎很容易就打听到了他的住址。那两个搂着姑娘的年轻贵族明显把罗莎当作了一个被抛弃的可怜女人,要去找那个大情圣理论。他们对此幸灾乐祸。

“于特那小子可不一定在家。”他们对罗莎说,“你得做好心理准备,在一个妓女的床上找到他。”两个家伙喝得烂醉,衣襟半敞,仪态全失,在罗莎身后放肆地大笑。

但是罗莎似乎什么都没听到。她没有向任何一个人告辞,连沙龙女主人——美丽而才华横溢的布兰黛斯伯爵夫人的面都还没有见到,就头也不回地奔出了伯爵夫人的花园——几乎像是逃避着身后什么可怕的怪兽一样。

于特先生住在巴黎市中心,勒梅尔大道72号。人生地不熟的罗莎走错了路,不幸就像刚刚那两个无礼的年轻人所预言的那样,她不得不经过了一大片灯红酒绿的妓院聚集区才最终找到那里。

这是一排还算气派的老房子,建筑是上个世纪的风格,巍峨悦目,排场很大。只是整幢别墅完全没有守门人,似乎也没什么仆人在照看院子,荒废的花园像乱坟岗一样杂草丛生。

房子里面所有的窗口都熄着灯。

这不由得让罗莎想起了那座发生灭门惨案的蒙特鸠庄园。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右手紧紧按住了十字弓,正要伸手推开大门,眼角的余光突然扫到……

就仿佛什么击中了她,罗莎瞬时全身僵硬。她转过头,死死盯着大门旁边的石墙。

就在那个硕大的门牌号码“72”的下面,镌刻着此间主人的名字:

于特·德·库普

HUIT DE COUPE

“库普”是古老的盎格鲁-撒克逊姓氏,表示一块封闭的土地或者山谷。但在法语中却是“杯子”的意思。历史悠久的马赛塔罗用“库普”这个词表示“圣杯”。而“于特”的本意则是数字“八”——罗莎本以为他是家中排行第八,父母偷懒才给他取了这个名字。

罗莎一把抓起自己的十字弓。

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位刚刚与巴黎灭门血案的主角——玛格丽特·蒙特鸠小姐订了婚的于特·德·库普先生,竟然就是自己正在寻找的【圣杯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