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号抵达加莱港口的时候午夜刚过,女孩随着若干渡客下船,办好手续之后,雇了一辆双轮马车直接前往巴黎。接下来她几乎赶了一整天的路,一直到了傍晚时分,这辆马车终于慢吞吞地带着一身雪水的泥泞驶入巴黎城。
罗莎之前已经在马车里小睡了片刻,此刻她没有耽搁,在老水手提到的那座庄园附近找了家旅店安顿下来。然后她简单地用了些晚餐,换了衣服,在夜色中悄悄离开旅店,独自步行前往她的目的地。
蒙特鸠庄园不在巴黎市中心,但也不算太远,只不过隔了几个街区,气氛便突地阴郁下来。仿佛有一团黑漆漆的乌云正笼罩在头顶上方,动不动就要开始电闪雷鸣似的。
这一片有不少小别墅,从瑰丽古朴的建筑式样来看明显都有些年头,绝非香榭丽舍大街附近那些被来自各国的暴发户占据的新房子。尤其是街道尽头那一座方方正正的大宅——打个比方来说,就好像是佛罗伦萨城内的美第奇宫似的,外观建筑越是低调简约,越是显出主人的卓尔不凡。就这么说吧,那座大宅的气派程度,似乎只要点上了灯,就能隔着围墙把这里一整条街都照得明晃晃的。
但问题就在这里,那座宅子上上下下那么多窗口,竟然没有一扇是亮的。不但庄园主人不在家,连一个留守的仆人或者门房都没有。
那当然就是蒙特鸠庄园。四下逐渐合拢的夜色就好像是一件量身订制的丧服,把这座茕茕孑立于冷月之下的宅院包裹得庄严肃穆。
街上没有一个人。巡逻的警察早已经离开了。风中隐隐送过几声遥远的狗吠,衬得周围更是一片死寂。
罗莎小心翼翼地推开蒙特鸠庄园前庭两扇沉重的雕花铁门,走上庭院里的别致小径,进入庄园内部。她注意到院子里的脚印很乱,夹杂着半融化的雪水和落叶,已经混成了泥。
此时距惨案发生已经过了一个星期。虽然巴黎警方已经陆续把所有的尸体移出安葬,但是这里并没有被人清扫过,庄园里浓烈的血味还是没有散。那是一股刺鼻的酸腐味道,就好像一根冰冷的带着锈的铁棒不停搅动着一水塘坏了的柠檬汁,然后泼洒得庄园里到处都是。大厅、走廊、楼梯还有花园,令人心寒的大片黑色污渍随处可见。
所有人都死了。一如酒馆里那个老水手所言,蒙特鸠男爵、男爵夫人、小姐、管家、男仆、女仆、厨子、马夫,连带一个前来做客的倒霉英国佬,男爵家上下十六口没有一个人幸存。他们全在一个夜晚,被凶手以完全不可见的手法杀死了。鲜血流满了院子。警方没有查到任何线索。甚至住在这条街上的其他居民也没有听到任何不自然的响动。
一夜之间,这座昔日热闹非凡的贵族庄园倏地变作了一座可怕的坟墓。
罗莎眉头紧锁。
老水手说的没错——他们一贯消息灵通,就在蒙特鸠庄园底层入口处对面,墙壁居中最显眼的位置,涂着一只巨大的杯子图案。如传闻所说是用血抹上去的,现在那血迹已经变成了深褐色,示威般地挂在惨白的墙上,宽阔的杯口咧成了一张嘴,多余的血迹则一直延伸到墙角,看起来诡谲可怖。
那只杯子的形状就像是一般做礼拜时候盛葡萄酒用的酒杯,并没有什么特别,但是杯子上方有二十一道斜线,象征二十一道光——代表血族的二十一位长老。
这个图案罗莎再熟悉不过,她握紧了手中的十字弓。
——如果“圣杯”已经介入其中,这就不再是一桩普通的凶杀案。
“你一定要加倍小心,绝不能打草惊蛇。”临行之前,埃德蒙反复叮嘱罗莎,“查出事件背后真正的主使人,查出他们的阴谋。”
罗莎走上二楼,陆续打开庄园里所有能找到的房间:它们是三间卧室,两间客房,以及书房和浴室。
但是除了更多的血,这里并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就算曾经有过什么,在这一个星期的时间里,也被那些无能的巴黎警察销毁殆尽。别墅二楼到处都是一片混乱,绸缎衣物、珠宝首饰,还有无数瓷器和玻璃的碎片,似乎整个房子都已经被洗劫一空。
然而罗莎没有想到的是,二楼最乱的地方竟然是书房。
窗子大开着,明亮的月光洒满了整个房间。罗莎看得很清楚,这里并没有血迹,说明没有人在书房里遇害。但这里就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翻天覆地的劫难,所有的书架都倒了,珍贵的古籍散落一地。在那时候,由于印量稀少,一本书可是值不少钱的。
罗莎叹了一口气。不管蒙特鸠男爵生前有多少不是,他毕竟是个爱书之人。他在这间藏书室里花费的金钱与精力,恐怕只有国王身边的学者才可以与之相比。
在男爵的藏书里面,有用羊皮纸装订的老式哥特体手抄本,15世纪达·斯皮拉兄弟用流行的威尼斯体印制的现代图书,以及在活字印刷术发明之后,贺拉斯、维吉尔、奥维德等人的再版诗作,还有一整套由马斯里奥·菲奇诺先生亲自翻译的拉丁文《柏拉图全集》;至于通俗文学,这里有《罗兰之歌》十几个不同的抄本,《特洛伊故事集》的法文和英文版本,甚至还有几本马里沃和普雷沃神甫写的当代小说,以及大受欢迎的卢梭和伏尔泰的著作。
一片狼藉之中,这些珍稀的印刷版本被践踏,精致的手绘插图被撕毁,但是令人扼腕叹息之余,却提供不出任何有用的线索,毫无特别之处。
罗莎心中原本涌起的一线希望彻底破灭了。尽管在大脑深处的某个角落里,似乎传来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就在这些书籍之中,有什么十分重要的东西被错过了、遗忘了。然而罗莎花了很久时间,趴在地板上一遍又一遍地翻看这些书,仔细思考,却始终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她的心里空荡荡的,不知道自己之前的感觉从何而来。
最终她失望地站起身子,冷冷的夜风吹上她的脸。从面前打开的窗口可以直接俯瞰楼下的花园,花园很大,篱笆里间隔种植着一排排落着雪的灌木,似乎是玫瑰的枯枝。罗莎心中一动。
她迅速离开书房,外面的走廊上果然有一座旋梯直通楼下的花园。
罗莎走下了梯子。
这是一座时兴的英国风格的庭院,在四周玫瑰花圃的簇拥下,中心建有一座小巧的希腊式楼阁,罩着几块残雪,下面的喷水池已经不再喷水了。不知何故,这副场景令她想起了汉普郡的老宅子,想起了幼年时代母亲曾带自己一起玩耍的玫瑰园。她想知道,当面前这些玫瑰在来年夏天再度盛放的时候,它们的颜色是否也会鲜红如血。
罗莎凝视着浑浊的池水中漂浮的几片枯叶,正暗自想得出神,突然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那股气息就好像一把利剑刺入大脑,她猛地抬头,瞬间绷紧了全部神经。
前几天刚刚才下过雪,晴朗的夜空下,傍晚的空气带着泥土的清新迎面而来。但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腐朽味道,非自然的味道,在微冷的空气里一点儿一点儿地渗透开,然后突地蹿入她的鼻子。
花园里并没有一个人。罗莎所站立的小径已经被前来调查的警察们踏得一片泥泞,但是花园草地上的雪还没有融化。是错觉么?罗莎似乎看到一个灰色的影子在树丛深处闪了一下,而当她追过去的时候,那里并没有人。草地上没有脚印,连灌木丛上面的残雪都没有被人碰过的迹象。
但是那股熟悉的味道却更强烈了。
是因为自己一直在想着凶手,想着所谓的线索,才会导致这种逼真的错觉?罗莎皱起眉头。她知道自己嗅到了吸血鬼的气息。是这里的杀人凶手在之前就遗留下来的,还是有其他什么人刚刚来过?
大门处突然传来极其轻微的一响。
罗莎神色一凛,她迅速穿过小径,追到外面。
沉沉的夜幕笼罩着蒙特鸠庄园。
是风么?罗莎记得自己进来的时候明明关上了大门。但现在那两扇铁门却是虚掩着的。刚才的那声轻响就是大门被风吹动扣击门闩的声音。
四周浓烈的血味干扰了她敏锐的嗅觉。院子里的树叶沙沙作响,风在不安分地吹。在这里,她什么也感觉不到。
罗莎仰头看着铁门两侧石柱上的狮子雕塑。蒙特鸠家的男爵章纹雕刻在门楣上。就像怀中的盘纹纯银十字弓,那章纹代表了过去几百年间这个家族的辉煌与荣耀,但现在整个家都消失了,不复存在了。
——最重要的是,你不可以对敌人产生半点恻隐之心。
外公的话仿佛响在耳边,罗莎冷笑。她再一次见证了吸血鬼的残忍,她更不会忘记自己的誓言。
不知道是因为花园里的玫瑰令她想起母亲,或是那些被损毁践踏的珍贵古籍,还是其他什么原因,罗莎心底突然对这座悲惨的庄园涌起了一丝莫名的感情。她握紧怀中的十字弓,发誓要找出凶手,抓住那个残暴的吸血鬼——不管他是否是传说中的“圣杯”,为素不相识的蒙特鸠男爵一家讨还血债。
同一个夜晚,稍早些时候。
天色慢慢暗了下去,亚历山大·德·蒂利伯爵点了灯,独自一人正坐在舒适的扶手椅里看书。书桌对面的炉火烧得很旺,房间里很暖,两只毛茸茸的八哥犬正趴伏在主人脚下的地毯上假寐,只有尾巴尖偶尔摆动一下。
把这幅安静祥和的图景完全打破的是管家的敲门声。并不是那声音有多么猛烈,而是就在那一瞬间,两只狗突然从地毯上一跃而起,冲着大门口狂吠不止。
因为管家带来了一位客人。
德·蒂利伯爵一直有很多客人。白天也就罢了,因为伯爵大人在巴黎城内交际很广;但在最近一段时间里,就连夜晚到访的人也是络绎不绝。而且有时候这些人一坐就是一整夜,仆人们接连送上香浓的咖啡、异域的珍果和精致的甜品,但是直到客人离开,这些东西都还好好地放在那里,完全没有被动过。伯爵大人的客人们似乎对食物完全没有兴趣,他们只喝酒。尤其是好酒。伯爵府的酒窖几乎已经被他们喝空了。
刚开始的时候,人们不免对这些神秘的客人议论纷纷,但是日子长了,仆人们也就见怪不怪了。于是这天夜里,当那个毫无礼数可言的黑影如同疾风一样卷进大门,管家完全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也没有多问一句话。他只是安静地持着一盏灯,毕恭毕敬地将客人直接引入伯爵府的书房。伯爵大人一早已经吩咐下去,今天晚上会有重要客人到访,让府中上下不要打扰。
管家关上房门离去之后,来访者摘下了头上的兜帽,露出一头潮湿凌乱的金棕色头发和一对细长凶狠的眼睛。他看起来大约三十岁上下,面孔也还算英俊,但是天生一副谄媚上级轻视下级的样子,十分惹人讨厌。
德·蒂利伯爵的专注早已被狗吠声打断,但是当他抬头看到来访者,他还是大大吃了一惊,几乎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对方显然并不是他正在等待的客人。
不速之客对主人惊慌失措的面孔感到满意。灯光下他的皮肤比蒂利那张保养得当的脸还要白,甚至泛着些青光,更衬得他那两片过薄的嘴唇鲜艳得过分,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异常突出。
他只是看了那两只正在狂吠的八哥犬一眼,两只狗立刻就住了声,就好像被突然被一只大手掐断了嗓子似的,在喉咙间发出几声恐惧的呜咽,夹住尾巴退到墙角。
来访者咧开嘴,在两排牙齿之间露出了一个表示亲切的微笑。只可惜他的嘴咧开得太大,牙齿露出得太多,就好像一排白森森的利刃,令这个微笑充满了威胁。
“伯爵大人,我们好久不见了。”来访者转过目光,微笑着开口。
蒂利张大了嘴,他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手里的书落在了地上。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都还没有开口问你……”来访者再次微微一笑,他的目光扫过地板上的书,不经意地伸出舌头舔了下嘴唇,“伯爵大人何必这么紧张。”
“我知道你为什么来。”蒂利咽了一口口水,往后退了一步,“你们之前就派人来过了。但是那件事和我无关,不信你去问……”
灯光暗了一下,再睁眼时,对方已经从门口移到了桌子对面。来访者撑住桌子,身体前倾,一张毫无血色的白脸近在咫尺。他伸手掂起伯爵挂在胸口的那片玳瑁边眼镜,瞪大了眼睛在自己脸上比了比,镜片中一只血红的眼睛就更加骇人。
“可是我不相信‘那个人’。”来访者瓮声瓮气地说。
冷汗从蒂利额头上滴滴滚落,挂在颈上的链子掌握在对方手中,他进退不能。
“我发誓……”
“哎哟,我们的伯爵大人还真是虔诚呢!你打算对谁发誓?”鲜艳的嘴角冷笑一声,再次露出满口豺狼般的白牙,“我今天亲自过来,是最后一次礼貌地通知你,主人必须得到一个满意的答复。拒绝嘛,我相信你还没这个胆量;不过总是像这样躲躲藏藏的,也实在没有个尽头。”他叹了一口气,“我就实话和你说了吧,蒂利,主人他老人家现在就在拉托尔庄园等你的解释。”
“他想要什么解释?”
来访者愣了一下,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是眼前的蒂利伯爵抖如筛糠,这话明显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躲在墙角的八哥犬发出一声悲戚的呜咽。来访者松开手,疑惑地转过头。
一个穿着青灰色披风的瘦高男子站在窗口,没有人发现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似乎他之前一直站在那里,只是完全没有人注意罢了。这个人表情恬淡,面色温和,他用一双深色的眼睛默默注视着来访者,就好像刚刚那句问话也与他完全无关似的。
来访者回身看了一眼蒂利伯爵,哈哈一笑:“我说你最近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胆大妄为,原来有人在背后给你撑腰。”他眯起眼睛,重新回头审视窗边的灰衣男子,许久,勉强躬了躬身子,“我不知道大人您也在巴黎,真是太失敬了。”
看到这个人,蒂利似乎看到了救星。他扶住书架,好不容易才稳住自己颤抖的身体。他紧张地用一对疲劳过度的红眼睛注视着此刻屋内的局面。
“回答我的话,杰拉德。”灰衣男子对来访者的恭维没有作出反应,他的目光一直锁在对方的脸上。
叫杰拉德的男人眨了眨他细长的眼睛:“其实也没什么。不就是几个人,一本书么。您要插手我自然无权过问,我家主人只是觉得,既然事情发生在巴黎,好歹也该和他说一声。”
灰衣男子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我家主人也是好意。”杰拉德再次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您刚到巴黎,人生地不熟的,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要是再有什么差错,我家主人也会很为难嘛!”他再次加重了“我家主人”几个字,低着头偷瞄对方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