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于特·德·库普先生(1 / 2)

十字弓·玫瑰之刃 恒殊 4182 字 2024-02-18

罗莎再次做了一个深呼吸,努力平复自己猛烈的心跳。

于特·德·库普就是圣杯八。

蒙特鸠庄园墙上那只染血的杯子图案再一次涌上心头,她热血上冲。但那不只是因为愤怒,还有某种抑制不住的兴奋。来到巴黎不过两天,她距离凶手只有一步之遥。

罗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她握紧十字弓,轻轻推开大门。

她不用仔细查探也知道这里没有一个人在家。一如她刚刚在外面看到的,冰冷的室内一片漆黑,诺大的别墅里面一盏灯都没有点,连壁炉里的余烬都已经完全熄灭了。

这让她再一次想起了蒙特鸠庄园。难道于特一家也同样被人杀死了?这是她头脑之中的第一个念头。

待到眼睛适应了室内昏暗的光线,罗莎很快就发现,其实这里和蒙特鸠庄园完全不同。虽然同样毫无生气,但是蒙特鸠庄园至少是一副有人曾经居住过的样子。不管是被多少人搜查或是洗劫过,房间内细软所余不多,但各式家具却仍然一应俱全,厨房和浴室也可以明显看出有人在不久前使用过。

但面前的这座宅子却一反常态,底楼完全是空的,不只一件家具都看不到,甚至连窗棂上的雕饰都被人敲掉了。罗莎抬起头,这才明白了为什么房间里没有灯光。头顶天花板原本悬挂灯具的位置只剩下了一个大洞,整个吊灯都已经被卸去了,而壁纸脱落的墙壁上也没有安装任何一座壁灯。整座大厅空空如也,到处落满灰尘,毫无生人居住的迹象。

罗莎摸黑找到楼梯,走上二楼。楼梯上也没有地毯,掀起的钉子绊住了她的裙子。

有微弱的光线从一个房间透出来。罗莎屏住呼吸。

但她很快就意识到,那并不是烛火的光芒,而是窗外的月光。当罗莎推开那扇虚掩着的门,一股微寒的夜风从房间深处吹了过来,对面的窗户是敞开的。罗莎走过去,把窗帘完全打开,明月的光辉便沐浴了整个房间。

罗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在此之前,她几乎已经确定这是一座完全被废弃的荒宅。她以为这里的每一个房间都和底楼大厅同样空旷。但显然并非如此。面前这个房间里东西之多,就好像把整座大宅中所有的东西都塞进了这一间屋子里面。

罗莎首先看到的是衣服。无数价值不菲的丝缎上衣和马甲、衬衫、马裤,还有数不尽的绣花长袜和各式各样的假发全部堆在墙的一侧,直垒到半截墙壁那么高。虽然开着窗子,一股浓郁的人工香料味道仍然充斥着整个房间,梳妆台上不同种类的发粉和香油都敞开着盖子,发饰、胸针和其他小配饰则散落在台子上、地上、床上和房间里所有的平面上。

上述提到的那张床原本应当是一张颇具规模的四柱床,上面悬挂着层层叠叠的帷幕。不过这些东西现在都不见了,那张“床”连床头都没有,却有个动也不动的庞大黑影盘伏在正中间。

罗莎的第二个念头是自己来晚了,说不定于特·德·库普先生已经不幸死在了这张床上——但小心翼翼走近之后,却看到堆在床上的不过是些脏衣服,还有那摞不知何时掉落下来,权当作被单的床帏。

这个房间里还有几把歪歪扭扭的椅子,上面也乱七八糟地堆着衣物;然而橱柜里空空荡荡,书架上也没有书或者任何摆设。房间里稍微像样一些的是那张靠在窗台前的书桌,桌面上倒是还算整洁,笔筒里胡乱插着一把掉了羽毛的鹅毛笔,还有几个旋开盖子的玻璃墨水瓶。

借着月光,可以看到在书桌下面那个半开的抽屉里露出一片白色的东西。罗莎打开抽屉。

一股甜腻的女性香水味扑面而来。抽屉里堆满了拆过的信笺,署名都完全不同。罗莎随手抽出一封。信封上笔迹妩媚,而且纸张上面明显洒过了太多香水。

亲爱的库普先生,感谢您让我度过了一个愉悦而可爱的夜晚。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再见面?我的窗户永远为您敞开。

另一封的内容则是:

于特小亲亲,我想死你了!长夜寂寞难耐,你什么时候可以再来?

第三封信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你说的对,我的第二任丈夫就是一头蠢猪。等你下次再来的时候,我们一起把他毒死算了……

罗莎满脸通红。倒不是因为信件上的内容,而是这些信上面随处可见的拼写及文法错误,足以令一个虔诚的家庭教师完全丢弃信仰。

罗莎没有再看下去。她把所有的信件扔回抽屉,然后砰的一声把抽屉推了进去。

附近教堂的钟一声声敲响,震动着夜晚芬芳的空气。罗莎抬起头,窗外明亮的月仍高高地悬在天际,像挂在深蓝色天鹅绒的幕布上的一大块璀璨耀目的珠宝。

这一夜还长得很呢。

罗莎离开男爵的宅邸,再次来到月色下的大街上。

巴黎的夜与伦敦的完全不同。这里没有浓浊潮湿的雾气和乌黑腐臭的河水,没有四处游荡的巡警;巴黎生活在裙裾之间,孕育着人与人之间最微妙的情感。巴黎的夜灯光闪耀群星荟萃,各种各样的街头杂耍,大小规模的舞会和沙龙,来自威尼斯、罗马还有法国当地的歌剧和喜剧演员们竭尽全力地演出天才戏剧家和诗人们创作出的最新戏码。

不仅如此,这里还有无数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在一无所知中荒度他们的青春;以及同样数目的广阅人世的老者,在神甫前忏悔他们年轻时犯下的过错;追求独立的底层少女,寻欢作乐的上层贵族……金钱与欢娱的交易,灵魂与肉体的互换,比戏剧舞台上更加伟大更加曲折的故事,一年又一年,一天又一天,在这里反反复复地上演。

罗莎顺着自己来时的路,转过街角抵达皇家广场,街上游荡的无所事事的年轻人多了起来。擦肩而过的每个人都搽了男爵房间里那样浓烈的香水,姿态优雅,衣着光鲜。新年刚过,盛大的狂欢节马上就要在巴黎开幕。这本是源于意大利的习俗,如今已经被巴黎人很好地继承下来。处处都是欢声笑语,一派节日里热闹非凡的灿烂祥和。

就是这样一个用天鹅绒、葡萄酒和辉煌耀眼的红蓝宝石织就而成的奢华城市,整个欧洲最强盛的法兰西王国的首都,竟然会发生一起如此恐怖的灭门血案。这不但是一桩龌龊的渎神行径,也是对路易国王至高无上的王权与法律的蔑视。然而巴黎警方在全市境内大肆搜查了整整一周之后,却没有查出任何线索,只得归咎于一伙四处流窜的“似乎来自意大利”的“残暴的盗匪”,然后不了了之。

残暴的盗匪?罗莎冷笑。圣杯八已经出现,其他人还会远么?

她抬头仰望天上的月,双掌合十,在心中默念道:

“世间唯一的、全能的上主,请赐予我光明的力量,让我找到圣杯,结束这一切。”

圣丹尼大街上车水马龙,赌场妓院鳞次栉比。罗莎之前已经经过了这片地方,她记得“凯茜宾馆”是其中最为气派的一家。

此刻罗莎想也没想,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凯茜宾馆在巴黎十分有名气。它在巴黎市中心绝佳的地段占据了四层楼,凯茜夫人经营有道,在宾馆里养了几十位年轻貌美的妓女。这里有好厨师,上好的葡萄酒,还有舒服的床铺和一个绝顶漂亮的花园。每一位客人都由凯茜夫人亲自招呼。

所以,虽然这里价格昂贵,恩客却络绎不绝。这其中不乏来自上层社会,甚至是宫廷的爵爷们。但是在巴黎嫖妓可没什么丢人的。经历了整整一个世纪严重压抑的清教徒主义,18世纪是浪荡子的时代。享乐至上的风气席卷了整个欧洲,更别说像巴黎这样的香艳浪漫之都了。对外国人来说,不尝试一下巴黎的妓院,那就等于根本从未到过巴黎。

就连当今那位人人爱戴的路易十五国王,身边都杵着一位杜巴里伯爵夫人,大家还能说什么呢?当这位高贵的伯爵夫人还被叫作“朗戈小姐”的时候,巴黎至少有一半的大贵族们都曾经流连过她的裙下风光,尤其是那位鼎鼎大名的黎塞留元帅。后来她去了凡尔赛,为了能够公开留在路易十五身边,她向杜巴里伯爵买了一纸婚书,外加一份伪造的出生证明——这些文件不但给了她随意出入宫廷的贵族身份,还顺手让她年轻了三岁——当然,这些下层民众们津津乐道的琐事,情操高尚的国王陛下就不必知道了。

总而言之,当时的大环境如此。尽管看重出身的上层社交圈仍在竭尽全力维护自己摇摇欲坠的尊严,但那些知书达理的贵族小姐们私下里却都以放荡不羁为荣。在巴黎最受欢迎的人物永远都是八面玲珑的交际花,而那些恪守妇道的老实人则被当作是傻瓜受尽嘲讽。为了维护社会的和谐安定,巴黎人恨不得学起东方人的样,让那些贞节烈女们通通淹死才痛快。只不过她们是自己跳进河里去的还是被人给扔进去的——我们前面已经提过,并不太重要。

回到圣丹尼大街这里,当罗莎穿着一身得体的贵族礼服(她毕竟刚从布兰黛斯伯爵夫人的午夜沙龙出来)迈入凯茜宾馆的大门,男仆不敢怠慢,更没有横加阻拦,直接上前通报了女老板凯茜夫人。

凯茜夫人四十岁不到,身材丰满,圆胖的脸上点着几颗美人痣,穿着端庄有如一位淑女。她正在大厅里与两位中年贵族男子聊天,向他们介绍自己的姑娘们。那几个姑娘高矮不一,不管是金发、褐发还是黑发都梳得很整齐,穿着同样端庄的束胸和长裙——像我们之前提过的那样,只是束胸的带子没有系紧,或者不小心露出了一截吊袜带——但那与其说是赤裸裸的挑逗,配合她们年轻得过分的脸庞,倒像是个恶作剧似的,徒增了她们天真顽皮的一面。

“我担保我的姑娘们都像这座宅院一样结实健康。”凯茜夫人说道。

男仆对着她的耳朵说了几句话,凯茜夫人礼貌地向两位贵族男子告辞,把他们交到由对方选出的两位幸运的姑娘那里。待两位姑娘把客人带走之后,凯茜夫人走了过来。她上下打量着罗莎,但是猜不透对方的来意。

“这位小姐,实在非常抱歉。”最终她试探性地开口说道,“我们不接女客。威尔逊夫人新开的男妓院在街道的另一端,如果您有需要……”

“我来找于特·德·库普。”罗莎立即打断了对方。

“德·库普男爵先生?”凯茜夫人露出一个恍然的表情,涂抹得红艳的厚嘴唇掩不住即将出口的笑意。

“小姐,如果您是他的……您不会还不了解男爵先生的为人吧?”

“他在哪里?”罗莎冷着脸色。

“我劝您还是放开他吧,小姐。天底下的男人就好像广场上的鸽子那么多。慢慢您就会发现,一扇门关上了,总有另一扇会打开。”凯茜夫人换上一种劝慰的语气,就好像安抚自己顽劣的小女儿一般。

但是罗莎充耳不闻。她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对周围一切事物免疫。无论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她丝毫不受任何影响。

“他在哪里?”她死瞪着凯茜夫人,又问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