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来越多的人影浮现,踉踉跄跄、气喘吁吁地跑过泥地。威斯特明白,松垮的队列后方有许多征兵溃逃,这样看来,前线坚持不住多久。
“胆小鬼!猪猡!”萨蒙德咒骂败退的人群,“回去战斗!”他还不如向浓雾下令,所有人都疲于奔命——逃兵、副官、传令官——有的在求援,有的在找地方逃。伤员也跟着逃跑,要么一瘸一拐强拖身子,要么用折断的长矛当拐杖或搭在同伴身上。派克上前扶住一个脸色苍白的家伙,此人肩上插了支飞矢。另一个伤员被担架抬过,一路喃喃自语,左臂手肘以下都被斩断,伤口用脏兮兮的布包紧,但还是不停渗血。
兰迪萨脸色惨白。“我头好疼。我得坐下。我的指挥椅呢?”
威斯特紧咬嘴唇,完全不知所措。伯尔把他派到兰迪萨身边是因他经验丰富,但他现在和王子一样一头雾水。知己知彼才能打胜仗,可他连自己的军队都看不到,别说敌人。他僵立原地,自觉像个瞎子在跟人搏斗。
“见鬼,到底发生了什么!”喧嚣中,王子尖锐的声音格外刺耳,“这见鬼的雾哪儿来的?我要知道发生了什么?威斯特上校!威斯特上校呢?到底发生了什么?”
威斯特真希望自己知道答案。人们在泥泞的指挥部旁跌跌撞撞,如无头苍蝇般左冲右突。形形色色的面孔从浓雾中显现,又消失在浓雾中,带着恐惧、迷惑和决心。传令官传达着各种错误的消息和错误的命令,士兵们浑身是血或没了武器。冷空气里充斥着毫无意义的喊话,话音满是焦虑、担忧、恐慌和痛苦。
“……我们的团遭遇敌袭,正在撤退,或者已经败退,我认为……”
“膝盖!妈的,我的膝盖!”
“……太子殿下呢?我有急报,来自……”
“请派,呃……随便谁!谁还能用……谁还能用?”
“……王军陷入苦战!请求撤退……”
“骑兵怎么了?骑兵呢?”
“……他们不是人,是魔鬼!上尉死了,所……”
“我们在撤退!”
“……右翼战事激烈,急需支援!急需支援……”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组织反击!我军全线反攻……”
“安静!”威斯特听见灰雾中传来声音。马具碰撞声。雾气浓重到只能看清三十跨距离,但急促的马蹄确实越来越近。他握紧剑柄。
“骑兵!骑兵回来了!”萨蒙德伯爵急切地向前冲去。
“等等!”威斯特徒劳地嘶吼。他努力看向雾中,看到一大群骑兵的轮廓迅速接近。那些人铠甲、马鞍和头盔都是王军样式,但骑马动作有异——慵懒、散漫。威斯特抽出长剑。“保护王子。”他低声说,向兰迪萨靠近一步。
“你!”萨蒙德对前排的骑兵喊,“收拾好你的人,准备——”骑兵的长剑砍进他脑袋,发出一声空响,飞溅的血沫被白雾衬成漆黑。骑兵们陡然发起冲锋,用最高音量发出恐怖、怪异、非人的战吼。萨蒙德瘫软的尸身被领头的马撞飞,又教旁边的马踩在蹄下。北方人——毋庸置疑是北方人——完全现身,当先的人留着厚胡子,长发在不大合适的联合王国头盔下飘舞,黄板牙龇在外面,人和马的眼睛都燃烧着怒火。他重剑下劈,劈在一名扔掉长矛逃跑的王子侍卫肩胛骨间。
“保护王太子!”威斯特大叫。一片混乱。雷鸣般的马蹄从四面八方涌来,骑兵们吼叫着,挥舞长剑和战斧劈砍斩杀。人们四散奔逃,时而打滑跌倒,站起来的被砍翻,倒下的遭踩踏。战马呼啸的风声,飞溅的泥巴,众人的尖叫与恐慌情绪搅拌着沉重的空气。
威斯特飞身躲过马蹄,一头扎进泥地,徒劳地用长剑砍向经过的马匹。他翻身在雾气中大口喘息,浑不知面朝何方,声音都一样,场面都一样。“保护王太子!”他又徒劳地嘶喊一声,喊声当即被盘旋不息的嘈杂淹没。
“向左!”有人尖叫,“结阵!”但这里没有阵型,也左右难分。威斯特翻过一具躯体,一只手死死抓住他的腿,他用长剑胡乱砍去。
“啊。”顷刻间他又趴倒在地,头疼得厉害。这是哪儿?练剑场吗?路瑟又把他打倒了?那孩子对他来说太强了。他松开剑,认命地瘫在泥里。远处有一只手滑过草地,努力伸出手指抓挠。他听到自己痛苦而响亮的呼吸,应和着越来越强烈的头痛。一切都模糊不清,变幻莫测,颠三倒四,看不真切。太晚了。他够不到剑,头阵阵悸动,泥涌进嘴巴。他慢慢翻过身,沉重地喘气,用手肘撑起来。有人来了,粗糙的轮廓看来是个北方人。哦,当然,这可是战场。威斯特看着那人缓步走来,手中有条黑线。武器。剑、斧、狼牙棒还是长矛?有关系吗?那人不急不缓又迈出一步,靴子踩上威斯特的夹克,将他瘫软的身体踩进泥里。
两人一言未发。没有临终遗言。没有悲壮口号。没有愤怒,没有怜悯,没有胜利的喜悦和失败的懊悔。北方人举起武器。
他身体一晃,向前踉跄一步,然后眨巴着眼睛左右摇摆,迟缓而笨拙地半转过身。他的头又一晃。
“什么……”他唇间挤出几个字,摸摸后脑,“我的……”接着他扭身向旁栽倒,一只腿飞起来,随即也跌进旁边泥地。有人站在他后面,走过来俯下身。一张女人的脸。为何看起来有些熟悉?
“你还活着?”
威斯特的心脏仿佛突然回到正确位置。他猛吸一口气,呛得咳嗽,他翻身握住剑柄。北方人,北方人穿插到了阵线后面!他挣扎起身,擦掉流进眼里的血。中计了!他的头嗡嗡直响,天旋地转。贝斯奥德的骑兵,伪装,王子的指挥部,完蛋了!他瞪大眼茫然四顾,靴子踩在齐踝深的泥里,想从迷雾中寻找敌人却一无所获。只有他和凯茜。马蹄声渐渐远去,骑兵们走了,至少目前都走了。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武器,剑刃在手柄上几寸的地方折断。没用了。他扔掉断剑,抠开北方人僵死的手指,捡起北方人的剑。头还在痛。这把沉重的武器刃口很厚,豁口很多,但能用。
他盯着侧躺的尸体。这人差点杀了他,现如今后脑成了红色稀泥。凯茜握着铁匠锤,锤头血肉模糊,粘着几缕头发。
“你杀了他。”她刚救了他的命,他们都明白,因此这句话没什么意义。
“我们现在干吗?”
上前线。这是威斯特儿时读的故事中,那些英勇的年轻军官会做的事。向战斗声传来的方向挺进,将逃兵集合起来,领他们赶赴危局,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然后及时回家享受晚宴、赢得勋章。
看着骑兵造成的大破坏和一地尸体,威斯特差点为这念头放声大笑。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过了豪情壮志的年纪。很久很久以前就过了。
山谷中这些人的命运早已注定。当兰迪萨过河时,当伯尔元帅定策时,当内阁决定把王太子送到北方来赢得荣誉时,当联合王国的大贵族派乞丐而非士兵上前线为国王而战时。上百种偶然,来自几天、几周甚至数月前,在今天总爆发,在这片毫无价值的泥地里爆发。这些偶然,无论伯尔、兰迪萨还是威斯特,都无法预测,也无法阻止。
他根本无力回天,没人可以。失败无可挽回。
“保护王太子。”他低声说。
“什么?”
威斯特在地上翻找,踩过凌乱的垃圾,用脏兮兮的双手翻尸体。一个被砍掉半边脸的传令官盯着他,血红的脑浆挂在外面。威斯特捂嘴吐了出来,手脚并用爬向下一具尸体。那是王子的参谋,脸庞还带着些微惊讶,制服上沉甸甸的金穗被粗暴砍开,一路划到肚皮。
“见鬼,你在干吗?”派克暴躁的声音响起。“没时间搞这个!”罪犯不知从哪儿搞来把斧子。沉重的北方斧子,斧刃带血。不该让罪犯弄到这种武器,但威斯特顾不得这个了。
“必须找到兰迪萨王子!”
“让他滚蛋!”凯茜吼道,“我们快走!”
威斯特甩开她的手,跌跌撞撞走向一堆破箱子,擦掉又糊住眼睛的鲜血。是这儿。这附近。兰迪萨王子就站在——
“别,求您,别!”有人急促尖锐地说。联合王国王储仰面躺在泥坑中,被一名侍卫扭曲的尸体半掩住。他闭紧双眼,双臂交叉挡住脸,白制服沾满血点、结满泥块。“我有赎金!”他呜咽道,“赎金!超乎您想象的赎金。”他稍稍睁开一只眼,从指缝间向外瞄,接着一把抓住威斯特的手。“威斯特上校!是你吗?你还活着!”
没时间嘲笑他了。“殿下,我们赶紧走!”
“走?”兰迪萨迟疑道,他的脸被泪水染得黑一道白一道,“但……你不会是说……我们赢了?”
威斯特差点把舌头咬掉。摊上这档子事真是活见鬼,但他必须救出王太子。这个高傲自大、一无是处的白痴不值得救,可威斯特别无选择,这不是为兰迪萨,而是责任,身为臣民拯救未来国君,身为军人拯救全军统帅,身为一个人不抛弃其他人。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了。“您是王储,敌人不会放过您。”威斯特伸手抓住王子胳膊。
兰迪萨在腰带上摸索。“我的剑——”
“没时间了!”威斯特拖起王太子,做好了扛人的准备。他跌跌撞撞冲进迷雾,两名罪犯紧跟在后。
“确定是这条路?”派克低吼。
“确定。”其实他根本不确定。雾更浓了,脑中的嗡鸣和再度流进眼睛的血让他集中不了精神。似乎到处都传来战斗声:武器碰撞摩擦,呻吟、哀号和怒吼,这些都在雾中回荡,时而飘在远处,时而近在咫尺。各种朦胧的形状显现、移动、漂移,看不真切又充满威胁,在视线边缘翻转扭动。雾中好像凝结出一个骑兵,威斯特喘着粗气,举起长剑。雾随即散开,那只是辆装满桶子的货车,骡子站在车前一动不动,车夫瘫在旁边,一根断矛插入后背。
“这边。”威斯特嘶喊,快步跑向货车,同时放低身形。货车是好东西,货车意味着辎重,意味着补给,意味着食物和医生,意味着他们正跑向山谷外,至少在远离前线——如果还存在前线的话。威斯特思索片刻。货车又不是好东西。货车意味着战利品,北方人会像见了蜂蜜的苍蝇一样扑向战利品。他手指迷雾深处,离开空货车、破桶和倾倒的箱子。其他人跟着他,除了靴子吱嘎和粗重的呼吸,再没其他声响。
他们艰难前行,穿过开阔地和脏兮兮的湿草丛,慢慢向上爬。其他人一个个超过他,他挥手示意他们继续前进。一直走才有生机,但每一步都更沉重。头上伤口流的血越来越多,粘住头发,顺着他脸颊滑下。头痛愈演愈烈,丝毫不见好转。他浑身无力,恶心虚弱,只觉天旋地转。他握紧重剑,好似这能帮他稳住身形。他弯腰努力不让自己摔倒。
“你没事吧?”凯茜问。
“继续前进!”他竭力叫嚷。他听到马蹄声,或许只是幻觉。恐惧驱使他前行,他心中也只剩下恐惧。他看到其他人在前方艰难行走,兰迪萨王子当先,然后是派克,接着是回头看他的凯茜。透过渐渐稀薄的雾,他看到一堆树,于是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鬼影幢幢的树上,喉头沉重地喘息,挣扎着冲上斜坡。
他听到凯茜的声音:“不。”他转身,恐惧顿时涌上喉头——骑兵的轮廓出现在身后不远处。
“向树林跑!”他嘶喊,但她没动。他抓住她胳膊推她向前,结果自己一头栽进泥里。他翻身挣扎着起来,跌跌撞撞向远离她和树林的方向跑,向远离安全的方向跑,奔向斜坡侧面。北方人越来越近,他清楚看到了对方,对方也看到了威斯特,于是端起长矛驱马冲刺。
威斯特继续跑向斜坡侧面,腿在燃烧,肺在燃烧,他用尽最后一点力量引开骑兵。兰迪萨进了树林,派克冲进灌木丛,凯茜回头看了他最后一眼,也跟去了。威斯特跑不动了,他停下蹲在山坡上,累得站不起来,别说战斗。他眼看北方人奔来,穿破云层的阳光在矛尖闪烁,脑海一片空白,只是等死。
骑兵突然停下,在身侧摸索。他身侧有羽毛。灰羽毛,随风摇动。骑兵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又突然停下,死盯着威斯特。这回一支箭插进他脖子。他扔下长矛,向后缓缓倒下马。他的马小跑上斜坡,然后放缓脚步停下。
威斯特蜷身在湿地上趴了一会儿,完全不明白怎么死里逃生的。他举步维艰地向树林挪,关节如木偶般僵硬,最后膝盖一软,整个人跌进灌木丛。有力的手指翻着他头皮上的伤,几句北方话传来。“啊。”威斯特大叫一声,努力把眼睁开一道缝。
“别叫了,”狗子从上盯着他,“只是擦伤。你误打误撞朝我冲来,算你幸运,我经常失手。”
“幸运。”威斯特嘀咕。他在潮湿的灌木间翻身,就着树干看向山谷。迷雾终于开始散去,一大堆破损货车、丢弃的行李和残破尸体渐渐展现眼前。一场惨败的后果——或者说是大胜,对贝斯奥德而言。几百跨外有人绝望地跑向另一片树林,看服装应是个厨子。腋夹长矛的骑兵紧追不舍,一击未中又拨马折回继续刺,最终将猎物击倒。看着骑兵纵马追逐、刺杀无助的逃亡者,威斯特本该恐惧,但心里却只有混着内疚的庆幸。庆幸那不是自己。
山谷斜坡上徘徊着另一些身影——更多的骑兵,上演着更多惨剧。威斯特不想看了,他转身钻进温暖安全的灌木丛。
狗子暗自轻笑。“我带这么群人回去,绝对会吓三树一大跳。”他挨个指指这筋疲力尽、浑身泥泞的奇怪团体。“半死的威斯特上校,握着血锤子的小女孩,脸跟锅底似的男人,还有这个,我没看错的话,是这场灾难的罪魁祸首。死者在上,命运真爱捉弄人。”他缓缓摇头,冲躺在地上、像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气的威斯特咧嘴一笑。
“吓……三树……一大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