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畏的后果 the fruit f bldne(1 / 2)

北方人站在山上,白色天空下一排稀疏剪影。时间尚早,太阳像厚重云层上一块明亮污渍,冰冷脏污的残雪积在峡谷两边无数小凹坑里,谷底依然铺着薄雾。

威斯特皱眉看着那排黑影,觉得事有蹊跷。就侦察和掠袭而言人太多,若来挑衅人又太少了。他们占据制高点,冷冷地看着兰迪萨冗长的队伍笨拙地涌进下方峡谷。

王子的参谋和侍卫把指挥部安置在北方人对面一座青草小丘上。探子凌晨找到这里时,这里的确干燥、平整,虽比敌人的位置矮不少,仍足以将整个山谷尽收眼底。可紧接着成千上万双滑溜溜的靴子、沉重的马蹄和滚滚车轮将潮湿的土地碾成黏稠的黑泥浆,威斯特和其他军官的靴子上结满泥巴,制服溅满泥点,连兰迪萨王子的纯白制服上也有星星点点的污渍。

联合王国军列阵于二三百跨前地势较低的地方。四营王军步兵作为中流砥柱,身着鲜红制服,手持利器,排成整齐方阵,从这里看去仿如用巨尺作过规量。他们前方稀稀拉拉站了几排穿皮夹克、戴铁盔的弩手和弓箭手;他们后面是暂未上马的重骑兵,全副武装的骑兵看来出奇笨拙;他们两侧是胡乱摊开的各贵族征兵营,装备参差不齐,军官大叫着挥手,想把队伍中的缺口合上,让歪斜的队列站整齐,就像冲羊群吠叫的牧羊犬。

一万官兵仿佛都在讲话。威斯特知道大家看到那一小队北方人了,肯定既紧张又恐惧,既兴奋又好奇,而且满怀愤怒,和他第一次见到敌人时一样。

但从他的望远镜看去,这队北方人着实不怎么可怕。他们蓬头垢面,身披破烂兽皮,武器相当原始——就像王子那帮没见识的参谋说的。他们完全不像三树描述的军队,而这让威斯特十分担忧。山那头的状况不得而知,这些人不会平白出现,要么是有意干扰,要么是为诱敌。

可惜没人这么想。

“他们嘲笑我们!”萨蒙德举着望远镜大叫,“教他们尝尝联合王国长枪的厉害!应该立刻发起骑兵冲锋,荡平那帮乌合之众,拿下高地!”他说话的语气好像山上的北方人不堪一击,而拿下它意味着拿下整场战争的辉煌胜利。

威斯特只能咬紧牙关摇头,这动作他今天重复了无数次。“高地不利冲锋,”他解释,“况且可能有埋伏。我们都知道,贝斯奥德的大部队在后面。”

“不过是些探子。”兰迪萨嘀咕。

“有可能是故意示弱,殿下,此外那个山头没什么价值。时间在我们这边,伯尔元帅很快会赶来增援,贝斯奥德则没有任何后援。我们没必要冒险开战。”

萨蒙德嗤之以鼻。“这是战争,敌人近在眼前,在联合王国领土上耀武扬威!你总是对我军士气吹毛求疵,上校!”他猛地向前一指,“有什么比原地不动、对敌人坐视不管更打击士气呢?”

“徒招败绩?”威斯特吼道。

不巧,北方人偏在此时朝谷底射出一箭,短弓射出的黑色小羽箭划下天空,即便借助地利,依然毫无威胁地落在战线前一百多跨外的空地上。这毫无意义,却足以刺激兰迪萨王子。

他从折叠椅上一跃而起,“该死!”他咒骂道,“他们嘲笑我们!传令!”他来回踱步,挥舞拳头,“骑兵上马,准备出击!”

“殿下,我希望您考虑——”

“该死,威斯特!”王储一把将帽子甩到泥地上,“你处处跟我作对!你的朋友格洛塔上校临阵也这么畏首畏尾吗?”

威斯特一愣。“正因不够谨慎,格洛塔上校才被古尔库人俘虏,还害死所有部下。”他缓缓弯腰,捡起帽子,恭敬地递给王子,暗忖自己的军旅生涯是否就此画上句号。

兰迪萨王子咬咬牙,鼻子沉重地呼气,从威斯特手中夺过帽子。“我决心已定!这是指挥官应负的责任,是我的责任!”他转身面朝山谷,“吹冲锋号!”

极度的疲惫突然涌向威斯特四肢百骸。当嘹亮的号声刺破清爽空气,骑兵爬上战马,从步兵方阵间穿过,攀上缓缓的斜坡,端起长枪时,他差点站不住。骑兵们从谷底开始小跑,身影在雾海中隐现,马蹄轰鸣声回荡于山谷。零星箭矢落在他们当中,无效地擦过重甲。斜坡阻遏了势头,骑兵队形被金雀花丛和破碎地貌拖得渐渐散乱,但雄壮战马、全副武装的景象似乎还是让上面的北方人心生忌惮,他们开始动摇、溃散,有些人甚至弃械逃跑。

“就是这样!”萨蒙德叫喊,“赶走他们,冲啊!赶走他们!”

“穷追猛打!”兰迪萨王太子大笑着再次扯下帽子,在空中挥舞。山谷里的征兵发出参差不齐的欢呼,盖过了远处的马蹄声。

“赶走他们,”威斯特紧握双拳,喃喃自语,“拜托了。”

骑兵翻过山脊,渐渐消失在视野中。宁静陡然笼罩山谷。漫长、诡异、出乎意料的宁静。几只乌鸦在头顶盘旋,彼此尖叫,威斯特愿用任何代价换取它们俯瞰战场的能力。紧张气氛难以忍受,时间一分一秒流过,他不安地走来走去。没消息。

“他们在那边忙着,呃?”

派克就站在威斯特旁边,身后跟着他女儿。威斯特一惊,随即转开视线。他还是难以长久注视那张烧伤的脸,尤其那张脸如此突兀地出现。“你俩怎么在这儿?”

罪犯耸肩。“战前有很多铁匠活,战后则更多,但真打起来倒没铁匠什么事。”他咧嘴一笑,烧伤的脸像皮革一样折叠,“我想来见识下联合王国军作战的英姿,而且哪里会比王太子的指挥部更安全呢?”

“别在意,”凯茜小声说,脸上带着些许笑意,“我们保证不挡您的路。”

威斯特皱眉。她是指他经常挡她的路,可他没心情开玩笑。还是没有骑兵的丝毫踪影。

“他们到底哪儿去了?”萨蒙德突然吼道。

王太子放下咬了半天的手指:“别急,萨蒙德大人,别急。”

“雾为何不散?”威斯特喃喃自语。破云而出的阳光越来越强,雾却越来越浓,沿山谷直爬到弓箭手脚下。“该死的雾跟我们作对。”

“那儿!”一名参谋兴奋地尖叫,激动地指着对面山顶。

威斯特连忙举起望远镜,屏息迅速扫视绿色山丘。他看到寒光闪闪的矛尖缓慢而整齐地升上山顶,不由一阵欣慰,甚至为自己推测错误感到高兴。

“是他们!”萨蒙德大笑着吼道,“他们回来了!我说什么来着?他们……”矛尖下是头盔,然后是披甲的肩膀。威斯特的欣慰一扫而空,恐惧涌上喉头。一队整齐的盔甲士兵,手持圆盾,盾上画着人脸、动物、树木及其他上百种图案,没有两面盾完全相似。在他们两旁,更多人涌现出来,全披着盔甲。

贝斯奥德的亲锐。

他们在山顶停下,部分人出列到前头,跪在草地上。

兰迪萨放下望远镜。“那些是……?”

“弩手。”威斯特低声道。

第一轮攒射立时开始,飞矢如一团灰云,又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小鸟,似乎并不可怕。片刻宁静后却传来凄厉声响,飞矢落入王军队列,砸在沉重的盾牌和盔甲上。叫声此起彼伏,战线出现几道缺口。

指挥部的情绪急转直下,从自信满满变成哑口无言的震惊和沮丧。“他们哪儿来的弩?”有人愤愤不平。威斯特就着望远镜观察山上弩手,只见对方缓缓拉弦,从箭囊中抽出飞矢,准确安放好。射程经过准确测量,他们不仅有弩,而且极为熟练。威斯特立刻冲向兰迪萨王子,后者目瞪口呆地看着一个脑袋歪向一旁的伤员被抬出王军队列。

“殿下,必须前进来缩短距离,好让我军弓箭手还击,或者撤到后面高地上!”兰迪萨只瞪着他,好像没听到话,别提领会意思。第二轮攒射的目标是一个毫无盔甲和盾牌保护的征兵营,散乱的队列顿时现出无数缺口,那些缺口又被升腾的雾气填满。这个营在痛苦地呻吟、蠕动,伤员们持续发出动物般的微弱哭号。“殿下,进还是退?”

“我……我们……”兰迪萨望向萨蒙德伯爵,但年轻贵族已说不出话,可能比王子吓得更惨。兰迪萨下唇颤抖,“该怎么……我……威斯特上校,你怎么看?”

威斯特差点想提醒王子:这是指挥官应负的责任,是你的责任,但他忍住了。不赶紧采取措施,这支杂牌军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做错事也比不作为强,于是他转向最近的号手。“吹撤退号!”他吼道。

战号吹出响亮刺耳的撤退号,很难相信它片刻前还厚颜无耻地吹嘘着进攻。军队以营为单位缓缓后退。新一轮攒射落进征兵队伍,接着又一轮。阵型开始溃散,人们争相逃离恐怖的飞矢,互相倾轧中队列搅作一团,空中弥漫着尖叫和呼喊。雾太浓,威斯特几乎无法辨认下一轮射在哪里,联合王国军成了一片在灰色云层上晃动的长矛和虚幻头盔。即便在这高出战场的地方,雾气也爬到他脚踝上。

另一边山上,亲锐们开始行动。他们高举武器,重重地敲向彩绘盾牌,齐声大吼——并非威斯特想象中的低沉吼叫,而是一片令人汗毛倒竖的诡异嚎啕,哀号般飘过山谷,刺破金属交击,传入众人耳中。这吼声原始而野性,充满愤怒。这吼声属于野兽,绝不属于人类。

兰迪萨王子及其参谋团面面相觑,结结巴巴说不出话,眼看着亲锐一排接一排走下山,逼近谷底浓雾中盲目撤退的联合王国军。威斯特挤过僵住的军官们,来到号手身旁。

“吹结阵号!”

年轻号手死盯着前进的北方人,良久才转头看威斯特,他的号垂在身侧,手指紧张得抖个不休。

“吹结阵号!”有人在后面大吼,“结阵号!”是派克,吼声足以媲美任何教官。号手猛地把战号放到嘴边,尽全力吹。四下迷雾中随即响起应和的喊叫,但号声和喊声都被雾气蒙住了。

“停下,集合!”

“结阵,小子们!”

“准备迎击!”

“站稳队形!”

浓雾中传出一片“丁零当啷”的金属碰撞,盔甲士兵们开始行动,挺起长矛,拔出长剑,命令在各人和各单位间传递。但在这之上,北方人诡异的呐喊越来越大,他们发起冲锋,凭高地优势冲向谷底。威斯特只觉得血都凉了,即便和敌人隔着一百跨距离和几千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他能想象出亲锐发出战吼、高举利刃从浓雾中现身时,前线士兵心头的恐惧。

并没有什么声音标明短兵相接的时刻。铁器哗啦声逐渐增大,吼声和喊声中逐渐掺杂了高亢的尖叫、深沉的怒吼及痛苦或愤怒的嚎叫。声音被雾气蒙住,音量却逐渐增大。

指挥部里没人说话。每个人——包括威斯特——都凝望着浓雾,绷紧每根神经,竭力想弄清面前山谷中发生了什么。

“那里!”有人叫喊。一个模糊人影穿透阴暗,所有目光顿时聚拢过去。那是一名气喘吁吁、浑身泥水、头晕目眩的年轻传令官。“见鬼,指挥部呢?”他大喊着踉跄爬上坡。

“这里。”

那人朝威斯特夸张地敬礼。“殿下——”

“我才是兰迪萨。”真正的王子打断他。那人困惑地转身又敬个礼。“你,快说说消息!”

“好的,长官,殿下。巴赞少校派我来报,他的营陷入苦战,急需……”他仍喘不过气,“急需增援。”

兰迪萨瞪着年轻人,好像对方说的是外语,然后他看向威斯特,“谁是巴赞少校?”

“斯塔萨征兵团一营营长,殿下,该部位于我军左翼。”

“左翼,我明白……呃……”

衣着华丽的参谋们围着气喘吁吁的传令官站了半圈。“要少校挺住!”有人吼叫。

“没错!”兰迪萨说,“要少校挺住,然后,呃,击退敌人。没错,就是这样!”他终于找回角色,“不成功便成仁!告诉巴赞少校,援军就在路上。毫无疑问……就在路上!”王子昂首阔步走了几步。

年轻传令官转身看向雾中。“我的部队在哪儿?”他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