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政治 cafire litic(1 / 2)

罗根难受地在马鞍上扭动,眯眼盯着大平原上盘旋的几只鸟儿。见鬼,他屁股痛,大腿泛酸,鼻子一股马臭味儿。他一直没法坐舒服,尽管屡屡把手伸到裤裆里拨弄,骑马时还是会压到私密部位。见鬼,无论从哪方面看,这都是趟糟透的旅行。

在北方旅行,他习惯边走边谈。小时候和父亲谈,年轻时和朋友谈,追随贝斯奥德时和贝斯奥德谈,一谈就一整天,那时他们亲密无间,情同手足。交谈让他忘记脚上起泡,腹中饥饿,寒冷无边,也忘了昨日杀的人。

罗根在雪地中嘲笑狗子的故事,在泥地里与三树讨论战术,涉过沼泽时和黑旋风为些许芥蒂激烈争执,甚至偶尔跟寡言哈丁说笑话——那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他兀自叹气,悠长、痛苦的叹息压在喉头。那是段好时光,可惜早已远去,留在记忆中洒满阳光的山谷。伙伴们都入土、沉默了。更糟的是,他们把罗根一个人扔在无尽的大平原,和这群人混在一起。

伟大的杰赛尔·唐·路瑟对自己之外的任何人都没兴趣。他僵直地坐在马鞍上,高昂下巴,宣示着骄傲、高贵和不凡。他就像个目空一切的孩子,正炫耀得到的第一把长剑。

巴亚兹没兴趣跟他讨论战术,只会叫嚣“是”“否”这样的简单字眼,或者皱眉看向大草原,仿佛是个犯了大错、前途迷茫的人。而自离开阿杜瓦,他的门徒性情大变,变得安静、冷硬、警惕。长脚兄弟经常穿过平原去远方探路。或许这样最好。这群人里没有谁爱说话,领航员的话却实在太多。

菲洛骑马远离友善的伙伴们,耸着肩,皱着眉,脸侧长长的疤痕泛出刺眼的灰,似乎把其他人都当白痴。她身体前倾,迎风而行,仿佛想用脸割开风。跟瘟疫讲笑话都比跟她讲有趣,罗根心想。

多么欢乐的团队,他双肩一瘫。“我们多久才能到世界边缘?”他不抱希望地问巴亚兹。

“总会到的。”巫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回答。

罗根继续驱马前行,疲惫、酸痛且无聊地盯着大平原上盘旋的几只鸟儿。肥美的鸟儿。他舔舔嘴唇。“我们可以开个荤。”他低声说。好久没吃到鲜肉了,离开加基斯后就没吃过。罗根揉揉肚子,城里长的脂肪退了下去。“吃点带劲儿的肉。”

菲洛皱眉看他,又看看那几只盘旋的鸟儿,然后抬肩摘下弓。

“哈!”罗根笑了,“祝你好运。”他眼看她流畅地抽出箭。毫无意义,这个距离哪怕寡言哈丁都射不到,他可是罗根见过最好的射手。她弯弓搭箭,弓起背,黄眼睛紧盯头顶滑翔的影子。

“你就算试个一千年,也一只鸟都射不下来。”她拉开弓弦。

“别浪费箭!”他喊道,“你必须现实一点!”说不定箭会掉下来扎他脸上,也可能穿透马脖子,然后死马将他压死。噩梦般的旅行,噩梦般的结局。但片刻后,一只鸟插着菲洛的箭栽进草丛。

“不是吧。”他轻声道,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再次拉弓。又一支箭划入灰色天空,又一只鸟儿掉到地上,就在第一只旁边。罗根难以置信地盯着两只鸟:“不是吧!”

“别说你没见过怪事。”巴亚兹说,“别忘了你可是能和鬼灵交谈,跟巫师旅行,而且是北方最让人恐惧的人。”

罗根勒马下鞍,一瘸一拐穿过长草,捡起一只鸟。箭从鸟儿胸膛中间穿过。罗根觉得换自己来射,哪怕只隔了一尺距离都不可能这么利落。“这不可能。”

巴亚兹笑了,双手交叉按在鞍头。“在没有历史记载的远古,传说我们的世界和异界相通一体。当时恶魔在大地上行走,随心所欲,混沌超乎想象。它们和人类杂交,产下的后代便拥有它们的血统。半人半魔,恶魔之血,怪物。这群生物中有一个叫一如,他将人类从恶魔的暴政中解放出来,他掀起的战争塑造了今日天地。他切断上界与下界的联系,封印了两界间的大门。为防恶魔再临,他颁布了第一律法,禁止与异界直接接触,禁止与恶魔对话。”

罗根发现其他人都在看菲洛,路瑟和魁皱眉观睹着不可思议的箭术。她在鞍上向后转身,弓如满月,闪亮的箭尖稳稳搭住,只凭双脚控制马匹前进。罗根手控缰绳都没法让马那么听话,但他不明白这跟巴亚兹讲的疯话有何联系。“什么魔鬼啊,第一律法啊。”罗根挥挥手,“那又怎样呢?”

“第一律法一开始就是个悖论,因为魔法统统来自异界,如同光线来自太阳。一如有恶魔血统,他的儿子们——尤文斯、坎迪斯、高斯德等——也继承了这血统。这既是天赋又是诅咒,让他们拥有强大的力量、漫长的生命及超出常人的力气和视野。他们的血脉在子孙后代中传承,但在几千年时间里日益稀薄,天赋或许隔代出现,又或隔几代出现,甚至更长,日益稀薄的恶魔之血最终消亡殆尽。如今,我们的世界和下界分隔已远,这天赋已极为罕见,能亲眼见证真的非常幸运。”

罗根扬眉:“她?半恶魔?”

“远算不上半恶魔,我的朋友。”巴亚兹笑出声,“一如本人是半恶魔,拥有移山填海之能。一半血统会在血管中注入强大的欲望与恐怖的力量,足以让人停止心跳,足以让人变得疯狂。她没有一半,只不过一点点,但这一点点血统却连接了异界。”

“异界,呃?”罗根看看手中死鸟,“那我碰她,会不会打破第一律法?”

巴亚兹又笑了。“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你总出乎我意料,九指师傅,不知一如会如何回答呢?”巫师抿嘴,“问问还好,但你真要碰她,”巴亚兹的光头冲菲洛点点,“她大概会剁下你的手。”

***

罗根趴在地上,从长草缝隙中盯着下面一条小溪流过的和缓山谷,山谷靠他们这边有些建筑——或者说建筑的残骸。它们没了屋顶,只剩不到腰高的摇摇欲坠的墙,废石块散落在斜坡上起伏的草丛中。这场面在北方很常见。战后,很多村庄被遗弃,人们被赶走、抓走,甚至被烧死。罗根见惯了,还参与过几次。他并不以此为荣,或者说,那时的事就没什么能引以为荣的。但他时常想起。

“大概不能住。”路瑟低声说。

菲洛瞪了他一眼,“足够藏人。”

夜幕降临,太阳低垂于地平线,残破的村庄阴影重重。没有迹象显示那里有人,汩汩小溪的对岸寂然无声,轻风扫过草丛。没有迹象显示那里有人,但菲洛说得没错,没有迹象不等于没有危险。

“你最好去看一看。”长脚低声说。

“我最好?”罗根瞥了一眼身边的长脚,“而你最好待在原地,呃?”

“我没有战斗天赋,你却精于此道。”

“哈,”罗根抱怨,“你没有战斗天赋,找事儿却有一套。”

“寻找是我的职责,我可是领航员。”

“那你能不能给我找顿像样的饭菜,再找张睡觉的床。”路瑟用联合王国公子哥儿特有的抱怨打断他。

菲洛嫌恶地舔牙。“赶紧来个人跟我走。”她低吼着爬过斜坡边缘。“我走左边。”

没人动。“我们跟上。”罗根冲路瑟低声提议。

“我?”

“不然还有谁?人多势众,走吧,注意别出声。”

路瑟看了一眼长草后的山谷,舔舔嘴唇,搓搓手掌。罗根看出他很紧张,紧张又骄傲,像个乳臭未干的男孩准备上战场。他高昂下巴,以示无畏,但这骗不过罗根。他见过这表情几百次了。

“你打算一直磨蹭到早上吗?”他嘀咕。

“管好你自己,北方人,”路瑟吼了罗根几句,蠕动向前下斜坡,“也不撒泡尿照照!”他笨拙地爬过斜坡边缘,硕大闪亮的马刺发出响亮的哗啦声,屁股高耸空中。

他没爬出一跨,就被罗根抓住外套。“你不把那些东西扔下?”

“什么?”

“该死的马刺!我说别出声!你就差在那话儿上拴铃铛了!”

路瑟怒冲冲地坐起来摘马刺。

“趴下!”罗根低吼,把路瑟背朝下拉倒在地,“想把大家全害死吗?”

“放开我!”

罗根推倒路瑟,用手指戳着他,确保他听清自己的话。“我不想被你的操蛋马刺害死,明白没!不能保持安静,你就跟领航员留在后面。”他怒冲冲地看了眼长脚,“或许等我们确保村庄安全之后,你俩可以一道来领航。”他摇摇头,随菲洛爬下斜坡。

菲洛已爬到去小溪的半途了,她在残垣断壁中翻滚,矮身钻过墙壁间的缝隙,手握曲剑柄,如草原的风一样安静迅捷。

这无疑让人钦佩,但罗根也非潜行新手。从前他以此闻名,偷袭过的山卡和人数都数不清。人们传说,九指罗根发出的第一丝声音,乃是你被割开脖子、鲜血涌出的声音。要说九指罗根有啥本事,那就是潜行。

他随她爬向第一堵墙,老鼠般安静地跨过一条腿,黄油般流畅地抬起身,同时保持安静,压低身形。不料另一只脚踩在一段松脱的石头上,他用手去抓掉下的碎石,结果手肘碰掉更多石头,弄出很大声响。他心中一慌,重心压在受伤的脚踝上,扭了一下,疼得直叫唤,人也摔进一片矮蓟里。

“妈的。”他抱怨着挣扎起身,一只手握紧剑柄,剑和外套缠在一起。他真庆幸没拔出剑来,否则这会儿准捅自己一窟窿。有个朋友遇到过这事,光顾大喊大叫,结果被树根绊倒,自己的斧子把脑袋劈下一大快。死得不能再惨了。

他蜷在石头中,等着有人跳出。没人。只有风吹过古墙缺口,水流过浅浅河床。他一瘸一拐爬过一堆粗糙石头,穿过残墙上古老的门廊,一路痛得直喘气,没法再保持安静。没人。他跌倒时就知道,没人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狗子要有这番遭遇,肯定感激得流泪。他朝山脊上挥手,过了一会儿,他看到长脚也起身挥手。

“这儿没人。”他低声自言自语。

“幸好没人。”菲洛嘶叫,离他不到两跨,“你潜行的方式非同寻常,粉佬,搞出这么大动静,好让敌人都奔你去。”

“太久不练了。”罗根嗫嚅道,“还好没造成损失。这儿没人。”

“谁说没人?”她站在废建筑边上,皱眉看地。草地中有一圈焦痕,四周围着石头。篝火。

“才一两天。”罗根用手蘸了点灰,低声说。

路瑟走过来。“根本没人嘛。”他一脸扬扬自得,好像一直掌握着真理。罗根觉得他真是不可救药。

“幸亏没人,不然我俩就该给你缝伤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