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政治 cafire litic(2 / 2)

“是我给你俩缝伤口!”菲洛嘶吼,“我要把你们那两颗没用的粉脑袋缝在一起!跟沙漠里的沙子一样没用!那边有足迹。马脚印。不止一辆车。”

“商队?”罗根推测,他和菲洛对视一阵。“或许现在离开大路走比较好。”

“那太慢了。”巴亚兹走下斜坡进村,魁和长脚在不远处看着车马。“太慢了。我们还是沿路走,反正平原上老远就能发现情况,有时间准备。”

路瑟不确定:“我们看见了他们,他们也就看见了我们。那怎么办?”

“怎么办?”巴亚兹挑起一边眉毛,“就指望名扬四海的路瑟上尉保护我们啰。”他看看残破的村庄。“流水和遮风的墙,不错的营地。”

“的确不错。”罗根咕哝着在车上找生火的木头,“我饿了。鸟呢?”

罗根坐在地上,看着其他人围着他的锅吃饭。

菲洛蹲在篝火摇曳的光线最边缘,缩成一团,朦胧的面孔几乎埋到碗里。她眼神狐疑,手指紧攥食物,似乎担心谁会来抢她。路瑟的食欲没那么旺盛,他优雅地用门牙小口咬翅膀,似乎担心碰到嘴唇会被毒死,残渣被他整齐地摆在盘沿。巴亚兹吃得有滋有味,肉汁在胡子上闪光。“好东西,”他边嚼边说,“你该做厨子,九指师傅,假如你有天不想再干……”他挥舞汤勺,“现在的工作。”

“哈。”罗根回应。在北方,大家轮流做饭,并视为荣誉,好厨子和好战士一样珍贵。但这边不是。谈到做饭,这群人都成了白痴。巴亚兹只懂烧茶,魁最多能从盒子里取饼干,至于路瑟,罗根怀疑他压根不知锅子该用哪头。菲洛对做饭这事嗤之以鼻,罗根猜测她以前都是生吃,甚至可能吃活的。

在北方,人们经历一整天艰苦跋涉后会围坐于烧旺的篝火旁用餐,秩序严格。头儿坐上首,周围是他儿子们和有外号的,然后亲锐按名望排座。幸运的话,奴仆会在远处另生一些篝火。人人各归其位,只有作出杰出贡献或在战斗中表现十分英勇,才有机会被头儿调整位置。不按规矩坐会被踢开,甚至被杀。篝火旁的位置多少代表了生活中的位置。

这里一切大不同,但罗根还是能通过坐位看出大家的状况——实在不算好。他和巴亚兹靠火很近,其他人却在火堆的温暖达不到的地方。大家被晚风、寒冷和潮湿拉近,又被彼此推得更远。他瞥了眼路瑟,后者不屑地看着碗,好像里面都是尿。毫无尊重。他瞥了眼菲洛,后者也眯眼瞪他,目光仿佛黄刀子。毫无信任。他悲伤地摇头,没有尊重和信任,事到临头团队会像没有泥浆的墙一样瓦解。

不,罗跟说服过更棘手的队友。三树、巴图鲁、黑旋风、寡言哈丁,他跟他们一对一决斗,将他们全打败了,然后饶过这些人的性命,让他们加入自己的团队。他们每个都有充分理由拼尽全力杀他,但最终罗根还是赢得了他们的信任、尊重和友谊。一点姿态和时间,如此而已。“美德第一是耐心”,罗根的父亲常这么说,还有“山脉不可能一天穿过”。他的时间或许不多,但急也急不来。做这些事,你必须现实一点。

罗根伸伸麻木的双腿,拿着水囊起身,慢慢走向菲洛。她一直盯着他。她无疑是个奇人,不只外貌——死者在上,她外貌真的很奇怪——而是整个像把冷酷、锋利的新剑,算是罗根见过最无情的人,仿佛看到别人溺水也不会扔木头去救。但她确实救过罗根,而且不止一次。这群人中,她最先赢得他信任,是最靠得住的。他蹲在她身边,递去水袋,水袋在她身后墙上投下变幻的球状影子。

她皱眉盯了水袋一阵,然后皱眉盯向罗根,最后一把抢过水袋,弯腰继续吃东西,只给罗根留个瘦骨嶙峋的肩膀。没个谢字,连感谢的意思都没有,但罗根不在意。毕竟,山脉不可能一天穿过。

他回到篝火边坐下,看着跃动的火焰在这些人阴郁的脸上映下闪烁火光。“谁来讲故事?”他期待地问。

魁舔舔牙。路瑟冲火堆对面的罗根努努嘴。菲洛当没听到。泄气的开始。

“没人?”没人回答。“好吧,我倒能唱一两首歌,如果记得起词儿的话。”他清清嗓子。

“好了!”巴亚兹插话,“我有好多故事,就不用唱歌了吧!你们想听什么?爱情故事?滑稽故事?英雄故事?”

“这片土地,”路瑟说,“旧帝国,若它曾那么伟大,何以落到这步田地?”他转头看看周围残垣断壁及外面的无边荒芜,“何以变成废土?”

巴亚兹叹气。“这故事我能讲,但我们的小团队中正好有位旧帝国遗民,他又是热衷历史的学生。是吧,魁师傅?”门徒懒懒地抬起盯着火堆的眼睛,“你可介意为我们奉上一段?这个曾在世界中心熠熠生辉的帝国,为何烟消云散?”

“说来话长。”门徒低声说,“从最开始?”

“不然呢?”

魁耸耸瘦削的肩膀:“全能的一如,恶魔征服者,界门关闭者,世界之父。他有四个儿子,他送给每个儿子一份礼物。长子尤文斯得到高等技艺,通过知识掌握魔力,改变世界;二子坎迪斯拥有锻造能力,能随心所欲锻造金属和石头;三子贝达斯可与鬼灵对话,并让它们按自己意愿行事。”魁打个大哈欠,手掌拍拍嘴唇,冲火堆眨眼。“由是衍生出魔法的三个流派。”

“他不是有四个儿子吗?”路瑟嘀咕。

魁的眼神飘向一边。“没错,这也为帝国的毁灭埋下祸根。小儿子高斯德本应获得与异界沟通的能耐,通晓如何召唤下界恶魔来实现愿望。但这种事是被第一律法禁止的,因此除了祝福,一如什么都没留给他,而我们都知道祝福的价值。一如跟三个儿子分享秘密,然后离开了,命令儿子们把秩序带给世界。”

“秩序。”路瑟把盘子丢进身边草地,厌恶地看了眼周围影影绰绰的废墟,“他们干得真差劲。”

“一开始他们干得不错。尤文斯决心达成目标,为此倾注了全部力量和智慧。在奥斯河畔,他找到一个令他满意的民族,教给他们法律和学问,政治与科学,传授他们征服邻国的手段,让他们的领袖成为帝国皇帝。就这样,年复一年,代复一代,这个国家不断成长,日益繁荣,领土向南扩张到埃斯帕德,向北扩张到安克鲁斯,东至环海海岸,甚至达到大洋彼岸。皇帝一个接一个,但尤文斯屹立不倒——他指导、建议,让所有事情遵循他的宏伟蓝图。一切都是文明、和平、令人满意的。”

“几乎。”巴亚兹用棍子捅了捅闪烁的篝火,低声说。

魁干笑了一下。“我们都跟一如一样,忘记了高斯德,这个被忽视、被抛弃、被欺骗的儿子。他乞求三位兄长跟他分享秘密,但兄长们私心作祟,全都拒绝了他。他看着尤文斯成就的一切,心中苦涩无法形容。于是他寻到全世界最黑暗的地点,秘密研习被第一律法禁止的技艺。他暗中与异界接触,暗中与魔鬼对话,聆听它们的应答。”魁的声音陡然转成低语,“那些声音告诉高斯德该从何处挖掘……”

“好了,魁师傅,”巴亚兹严厉地打断他,“你对历史的掌握大有进步。不过我们就不要纠缠细节了,改天再讲高斯德的挖掘。”

“好。”魁不情愿地说,他的黑眼睛在火光下闪烁,憔悴的脸映出阴森的影子。“你说得对,师父。高斯德定好计划,他在阴影中窥视,掌握了秘密。他奉承、威胁、欺骗,没多久就拉拢了那些意志不够坚定的人,并让意志坚定的人彼此反目成仇,因为他狡猾、迷人而貌美。他总能听到下界的声音,它们要他到处播撒不和的种子,他听从了;它们怂恿他食人肉,以汲取力量,他听从了;它们令他寻找世间还存在的恶魔之血——那些被唾弃、被憎恶、被放逐者——将之组成军队,他也听从了。”

罗根差点跳起来,什么东西从后面碰到他肩膀。是菲洛,手拿水袋。“谢谢。”他接过水袋,闷声闷气地说,心差点撞到肋骨上。他迅速喝了一口,重重地拍紧塞子,把水袋放在脚边。他抬头发现菲洛没走,就站在他后面,低头看跃动的篝火。罗根急忙挪出位置。菲洛板着脸,舔舔牙,踢踢地,这才缓缓蹲下,并和其他人保持着相当距离。她伸手烤火,舒服地龇牙,牙齿在火光下闪闪发亮。

“那边有点冷。”

罗根点头:“这些墙挡不住多少风。”

“是。”她视线扫过众人,停在魁身上,“别管我,继续。”她简短地说。

门徒咧嘴而笑:“高斯德组建了一支怪异而恐怖的军队,待尤文斯离开帝国,便挥师攻入帝都阿库斯,展开蓄谋已久的计划。整座城市仿佛陷入疯狂,父子反目,夫妻成仇,邻人刀兵相向。皇帝在皇宫阶梯上被儿子们谋杀,然后这些王子又为贪婪和嫉妒烧红了眼,开始自相残杀。高斯德怪异的军队从下水道进城,把街道化为尸坑,广场变成屠场。他们有的具有变形能力,可以伪装成别人的面孔。”

巴亚兹摇头:“变形。阴险恐怖的伎俩。”罗根不由想起那个女人,那个在冰冷的暗夜,用亡妻的声音跟他说话的女人。他皱起眉头,缩紧双肩。

“的确是恐怖的伎俩。”魁也同意,憔悴的脸上病态的笑容更为明显,“倘若所见所闻皆不为实,谁还能信任,如何辨别敌友?更糟的在后面,高斯德从异界召唤恶魔,让它们为他服务,派遣它们去毁灭所有可能反抗他的人。”

“召唤,派遣。”巴亚兹嘶声道,“被诅咒的技艺。可怕的风险。完全无视第一律法。”

“高斯德认为没有律法能凌驾于他的力量之上。没多久,他踏着累累白骨坐上帝国皇位,如孩子喝奶般舔舐人肉,沉浸于可怖的胜利中。帝国陷入混乱,尽管相对于远古,相对于两个世界不曾分离、一如不曾降临时的混乱简直不足挂齿。”

风呜咽着穿过周围古墙的缝隙,罗根打个冷战,拉紧毯子。这毛骨悚然的故事让他紧张。什么变形、恶魔、人肉。魁没有停:“发现高斯德的所作所为后,尤文斯勃然大怒,他向弟弟们求助。坎迪斯不愿加入,他埋首于自己的大厦,研究自己的机器,对外界不闻不问。于是尤文斯和贝达斯集结起一支大军,向小弟开战。”

“一场可怕的战争,”巴亚兹喃喃道,“使用可怕的武器,造成可怕的死伤。”

“战争遍布整个大陆,分化出许多小争斗,滋生了无穷的争执、罪恶与仇恨,人类至今深受其害。尤文斯最终获胜,高斯德被困在阿库斯,他的罪行被揭露,军队被打垮。但在他最绝望的时刻,下界的声音悄然而至,为他谋划。打开通往异界的门,它们说,砸碎锁头,解除封印,抛弃你父亲打造的大门。彻底打破第一律法,它们说,让我们重回世间,从此不会有人忽视你、抛弃你、欺骗你。”

第一法师兀自缓缓点头:“但他又被骗了。”

“可怜的傻瓜!下界生物以谎言为血肉,与他们做交易是火中取栗。高斯德准备好仪式,但匆忙中出了点纰漏,可能只有一粒盐的位置不对,结果却惨不忍睹。高斯德聚起如此强大的力量,足够在世界的时空中撕开一个空洞,而这力量猛然散发,于是高斯德毁灭了自己,也将阿库斯——帝国宏伟壮丽的首都——化作废墟,它周围的土地被永远污染,任何人都不会靠近。整座城市成了破碎的墓园,枯萎的废土,成了一座见证高斯德和他哥哥们的骄傲与愚蠢的墓碑。”门徒抬头看向巴亚兹。“我讲的可属实,师父?”

“属实。”巫师低声说,“我了解这些,亲眼见证了这些。那时我还是有一头漂亮头发的小傻瓜。”他一只手摸摸光头,“一个不懂魔法、不懂智慧、不懂权力之道的傻瓜,和你一样,魁师傅。”

门徒低头。“我毕生献于学习。”

“学习方面你倒有很大进步。你觉得故事如何,九指师傅?”

罗根鼓起双颊:“我本以为会听到更幽默的故事,不过我不挑食。”

“要我说,简直一派胡言。”路瑟冷笑。

“哈。”巴亚兹不屑道,“好在没人问你意见。或许该去刷锅了,上尉。”

“我?”

“有人搞到食物,有人做饭,还有人给我们讲故事。你是唯一无所事事的人。”

“你呢?”

“噢,我太老,这么晚还去溪边晃悠实在不合适。”巴亚兹板起脸,“伟大的领袖必须学会谦卑。去刷锅吧。”

路瑟张嘴欲驳,思考片刻后还是怒冲冲起身,把毯子扔到地上。“见鬼的锅子。”他抓起篝火上的锅,咒骂着大步走向小溪。

菲洛看着他离开,露出奇怪的表情,或许那是她独特的笑容。她重新看向火堆,舔舔嘴唇。罗根拔下塞子,把水袋递给她。

“呃。”她嘀咕一声,夺过水袋猛灌一口。她用袖子擦去嘴边水迹,斜眼看罗根,皱眉道:“怎么?”

“没啥,”他简短回答,移开视线,举起双手,“没啥。”但他心里却在暗笑。一点姿态和时间。他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