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噢!求求您!主审官,求您!”
“你不用求我,你只需回答问题:达瓦斯呢?”
“我拿命发誓,我不知道!”
“不够啊。”格洛塔继续紧钳子,锯齿咬进皮肤。
霍克绝望地嘶叫。“等等!我拿了钱!我招!我拿了钱!”
“钱?”格洛塔略微松手,一滴鲜血流下钳口,滴到霍克毛茸茸白花花的大腿上,“什么钱?”
“达瓦斯从本地人那榨的钱!叛乱之后!他派我找出所有我认为的有钱人,把他们和其他人一起吊死,财产由我们瓜分!他的钱锁在他住所一个箱子里,他失踪后……我全拿了!”
“钱呢?”
“没了!我花光了!花在女人……酒,许、许多地方!”
格洛塔舔舔舌头:“啧,啧。”贪婪与阴谋,不公和背叛,抢劫与谋杀,最是令大众义愤填膺的题材。很有趣,但我不关心。他的手在钳子把手上游移。“我关心主审官的人,不是他的钱。我说厌倦了问问题,决非玩笑。达瓦斯呢?”
“我……我……我真不知道!”
他也许是真不知道,但我不在乎。“不够啊,”格洛塔用力一挤,金属锯齿咬穿血肉,发出轻柔的碰撞声。霍克大叫着浑身痉挛,继而凄厉悠长地号叫,鲜血从他乳头曾在的方形血红伤口喷涌而出,在白肚皮上留下道道黑渍。格洛塔伸了伸脖子,直至听到“咔嚓”一声。怪啊,反复上演后,连最精彩的酷刑也变得……乏味。
“弗罗斯特刑讯官,审问官在流血!快给治治!”
“系不起。”弗罗斯特从火盆里取出滋滋作响的橙红铁块,格洛塔大老远就感到铁块的热量。噢,烙铁是好东西。它不保守秘密,它不接受谎言。
“不!不!我——”弗罗斯特将烙铁按到伤口上时,霍克的言语化为语无伦次的尖叫,烤肉的咸香在房里缓缓弥散。格洛塔有些厌恶地发现这味道竟令他肚子咕咕作响。我多久没好好吃过肉了?他用空闲的那只手抹去脸上淋漓的汗珠,耸了耸外套下抽痛的肩膀。
丑陋的工作。为什么要干这个?弗罗斯特将烙铁小心放回火盆,发出微弱咝声,迸出橙色火星。霍克身子扭曲,啜泣着,发着抖,水汪汪的眼睛更为凸出,焦黑的胸口还在冒烟。丑陋的工作。此人活该落得这等下场,但这改变不了什么;此人或许根本不清楚达瓦斯的下落,这也改变不了什么。问题必须得到回答。
“你为何始终不招呢,霍克?你莫非以为……天真地以为……我废掉你两个乳头就没招了?你是这样想吗?我会就此罢手?”
霍克瞪着他,唇边吐出一连串唾沫。格洛塔倾身靠近。“噢,不,不,不,这只是开始,甚至都不算开始,日子长着咧。几天,几周,几月,无论多久。你真以为能守口如瓶?你现在属于我,属于我和这个房间。问题得到回答之前,一切都不会停。”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霍克另一边乳头,拿起钳子,张开血淋淋的钳口。“我的话有那么深奥吗?”
***
埃泽会长的宴会厅只能用华丽形容。银、红、金、紫、绿、蓝及鲜黄,各色织锦在窄窗吹进的微风中涟漪阵阵。这里还有精雕细刻的大理石屏风,人那么高的大花瓶摆放于角落,地上闲散地扔满样式古朴的靠枕,仿佛在邀请客人。彩蜡烛在高高的玻璃罐中燃烧,温暖的光线照亮全厅,散出甜香。大厅尽头,清水轻柔地流进一个星形池子。这里有舞台的气质,像是某个坎忒传说中皇后的内室。
香料公会的埃泽会长是厅内最耀眼的存在。货真价实的商人女王。她坐在桌子上首,穿一身洁白无瑕、闪闪发亮,却又不失诱惑的透明丝裙。她裸露的每一寸晒过的皮肤都散发着珠光宝气。她头发盘得很高,以象牙发梳固定,几根发丝巧妙地垂在脸颊周围。看来她打扮了一整天。精心准备。
格洛塔坐进桌子下首的椅子,面前有一碗热汤,自觉来到了故事书里。一部充满异国情调的南方浪漫传奇,埃泽会长是女英雄,我则是十恶不赦、残废丑陋的坏蛋。我怀疑,这个传说该如何收场呢?“好吧,告诉我,会长,我何幸受邀?”
“我得知您和理事会其他成员都谈过了。我很吃惊,也有一点点受伤,您竟忽略了我。”
“如果你这么想,我深表歉意。我只想把最好的留到最后。”
她带着一丝受伤的纯真抬起头。千锤百炼的姿势。“最好的?我吗?乌尔莫斯制订预算,颁布法令;维斯布鲁克指挥军队,负责城防;卡哈亚代表城里民意。与他们相比,我便是个走卒。”
“哎呀,”格洛塔露出无牙的笑容,“你这么光芒四射,但我也没被晃花眼呢。乌尔莫斯的预算怎比香料公会?卡哈亚手无寸铁的人民又有几多用处?而你那酒鬼朋友科斯卡难道不是有维斯布鲁克两倍的军队?说到底,联合王国之所以想保住这块干枯岩石,仅仅因为你家公会的贸易嘛。”
“噢,我不喜欢夸口,”会长毫不做作地耸了下肩,“但也许我在城里确实有些影响力。听说你四处问问题。”
“职责所在。”格洛塔举勺喝汤,尽力不因牙齿空洞发出声音。“题外话,汤很美味。”希望不会毒死人。
“我相信你会喜欢这个。瞧,我也问过问题。”
水清脆地流进池子,墙上织锦沙沙响,银制餐具与上好的陶碗轻碰。第一回合平手。卡萝特·唐·埃泽率先打破沉默。
“据我所知,审问长交给你一个任务,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我发现你是个行动派,但步子或许迈得太大。”
“说来惭愧,战伤外加两年折磨让我控制不住步子,能走就很不错了。”
她咧开笑脸,露出两排完美的牙:“真有意思,不过你给我的同僚留下的观感不佳啊。乌尔莫斯和维斯布鲁克都十分讨厌你,说你专横——当然,其他形容就不太雅观了。”
格洛塔耸肩:“我不是来交朋友的。”他喝下高脚杯里的葡萄酒,果然十分甘美。
“但人总得有朋友。无论如何,朋友比敌人好。达瓦斯让每个人都不开心,结果可想而知。”
“达瓦斯没得到内阁支持。”
“是的,但一张纸也挡不住匕首。”
“这算是威胁吗?”
卡萝特·唐·埃泽又笑了。轻松、开放、友善的笑。很难相信发出这种笑声的人会是叛徒和威胁,会是具有魅力四射的主人之外的任何身份。但我并未信服。“这是个忠告,从惨痛的教训中得来的忠告,我希望你不会很快消失。”
“是吗?原来我是如此受主人重视的贵客。”
“你办事果断,善于挖掘,令人畏惧。你立下许多新规矩,但事实上你对我来说比……”她挥挥手,“达瓦斯更有用。还要酒吗?”
“要。”
她从椅子里站起,款款而来,宛如舞者踏在冰凉大理石地上。坎忒风俗,赤脚。她倾身为格洛塔倒酒,微风勾勒出裙服下的曲线,传来浓郁的香气。她正是我母亲会让我娶的那种女子——漂亮,聪明,噢,而且非常非常有钱——也正是我年轻时想娶的那种姑娘。那时的我是另一个人。
摇曳烛火照亮了她的头发和长脖子上的珠宝,也照亮了瓶口流出的美酒。她诱惑我只因我有内阁签署的委任状?趋炎附势?还是为愚弄、麻痹我,引我远离丑陋的真相?他们目光短暂交会,她给他一个心照不宣的浅笑,继续看向酒杯。她把我当成仰慕她的小屁孩,脏兮兮的脸眼巴巴凑在窗边,望着可望而不可及的女神流口水?太小看我了。
“你可知达瓦斯的下落?”
埃泽会长顿了一顿,随后小心放下酒瓶,滑进最近一把椅子,手肘撑桌,手掌捧脸,望着格洛塔的眼睛。“我担心他被城内叛徒所害,幕后黑手则是古尔库人。说句话不怕你笑话——也许你早查明了——达瓦斯怀疑城市理事会里有间谍,他在失踪前不久曾对我坦诚相告。”
是吗?“城市理事会里有间谍?”格洛塔佯作惊讶地直摇头,“这可能吗?”
“为了共同的利益,主审官,让我们坦诚一些。我们香料公会在这个城市投入了太多时间与金钱,不容它落入古尔库人之手,而你的能耐远超乌尔莫斯和维斯布鲁克两个白痴。如果城里有叛徒,我自然希望能挖出他。”
“他……还是她?”
埃泽会长抬起一条精致的眉毛。“我不可避免地注意到,理事会只有我一位女性。”
“是的,”格洛塔响亮地喝汤,“请原谅我暂时不能排除你的嫌疑。想证明清白,美味的汤和友好的谈话还不够。”虽然这比其他人摆的臭架子好多了。
埃泽会长笑着举杯:“那我要怎样才能证明呢?”
“打开天窗说亮话?我要钱。”
“噢,钱,说到底都是钱。从我的公会捞钱像是在沙漠里打井——脏活儿、累活儿,往往还徒劳无功。”好比审问霍克审问官。“你要多少?”
“我们可以——打个比方——从十万马克开始。”
埃泽好歹没被呛住,只不过轻轻吸了口酒。她小心翼翼放下酒杯,安静地清清嗓子,用帕子一角擦嘴,然后扬起双眉抬头看他。“你很清楚这不可能。”
“首先,你能给多少给多少。”
“我们得商量着来。十万马克是最终价码?”
“我还要你的人撤出神庙。”
埃泽温柔地揉了揉太阳穴,好似格洛塔的要求让她头痛。“撤我的人。”她呢喃。
“为确保卡哈亚的支持。没他合作守不长。”
“多年来,同样的事我跟那帮傲慢的白痴说过多少次,他们始终觉得欺负本地人是上好消遣。很好,你要我们何时撤出?”
“最迟明天。”
“他们说你专横?”她摇头,“好吧好吧,明晚我就会成为有史以来最受欢迎的会长了——如果保得住会长职位的话。不管怎样,我会在公会里帮你卖这个点子。”
格洛塔咧嘴笑道:“我相信你能卖出任何东西。”
“你很有谈判天赋,主审官,哪天厌倦了问问题,我相信你做买卖大有前途。”
“做买卖?噢,我可没那么残忍。”格洛塔把勺子放回空碗,舔舔牙齿空洞,“无意冒犯,但一介女流如何成为联合王国最有权势的公会会长的呢?”
埃泽顿了一下,似乎在考虑回答与否。或说出多少实话。她低头看酒杯,握住杯柱缓缓转悠。“前任会长是我丈夫,我嫁给他时二十二岁,他年近六十。我父亲欠他一大笔钱,为还债把我送去。”噢,真是各有各的不幸。她淡淡地折出嘲讽的唇形。“我丈夫向来会做买卖。婚后不久,他的健康急剧恶化,私人和公会事务便主要交给我打理。到他去世,我已是公会的无冕之主,同僚们明智地推我上位。相对面子,香料商人更关心利润。”她抬起闪烁的眼睛,“无意冒犯,但战争英雄如何沦为拷问者的呢?”
这回轮到他顿了一下。好问题。如何沦为的呢?“没什么工作留给瘸子。”
埃泽缓缓点头,始终盯着格洛塔的脸。“那一定很难受。在黑暗里待了几年,回来却被朋友们抛弃。在他们脸上,你只看到愧疚、怜悯和厌恶。你发觉自己孤身一人。”
格洛塔眼皮直跳,他用手轻轻揉了揉。他从未跟人谈论过这些,现在却在异国他乡跟陌生人谈论。“我确实是个悲剧。从前看不起别人,如今别人看不起我。就这样。”
“我想别人这么对你,你一定觉得恶心。非常恶心,非常愤怒。”若你能体会我的怒,“不过这依然是个奇怪的选择,拷问与被拷问角色互换。”
“恰恰相反,没有什么比这更自然。以我的经验,人生就是一个不断重复的过程。你被你父亲卖了,你丈夫买下了你,于是你选择做买卖。”
埃泽皱眉。这话触动了她?“我还以为痛苦对你产生了移情作用。”
“移情?怎么会?”格洛塔揉着瘸腿,缩了缩身,“不幸的是,痛苦只能增加你心头的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