锻造者大厦 the hue f the aker(2 / 2)

“我说过,跟紧我!”老头嘶吼。

“你走错路了!”

“你走错路了!”

“对不起,”杰赛尔结结巴巴地道歉,他的声音在这广阔空间里听来十分卑微,“我以为……这些门看来都一样!”

巴亚兹安慰般按住他肩膀,稳稳地带他走上正道:“我不想吓你,我的朋友,但若如此年轻有为的青年遭遇不测,就太可惜了。”杰赛尔吞口口水,望向阴暗的门道,不禁猜测那后面有什么等着他。他想到很多不舒服的可能性。

他转头时,回音仍在耳边低语:“……你走错路了,你走错路了,你走错路了……”

***

罗根痛恨这里。这里冰冷的石头死了,这里沉默的空气死了,连他们走动时的沉闷足音也没带来丝毫生机。这里气温不冷也不热,但他仍旧汗流浃背,颈毛也因没来由的恐惧而根根竖立。他几步一激灵,深感正遭到监视,但身后没有别人,只有小孩路瑟和瘸子格洛塔,而他们跟他一样大惑不解又满脸忧惧。

“我们在这些大厅追赶他,”巴亚兹轻声说,“我们同门十一个师兄妹——除开卡布尔——这也是法师组织最后一次联手。扎卡鲁斯和康妮尔就在这儿与锻造者对决,虽然双双落败,但幸运地保住了性命。安西米和布罗克托斯则没那么好运,他们死在坎迪斯手下。两个好朋友、好师弟,都是我的损失。”

他们来到一个被苍白光幕照亮的狭窄阳台。平滑石板路朝一头延伸,另一头则陷入黑暗。眼前仿佛是漆黑深坑,看不到对面,看不到底,也看不到头。空间虽辽阔,却无半点回音,空气也似乎不再流动,觉不出一丝微风。

这里陈腐密闭,犹如墓穴。

“下面该有水吧,”格洛塔越过栏杆皱眉喃喃道,“该有些东西,对吧?”他又朝上看,“天花板在哪儿?”

“这地方真臭。”路瑟抽噎着,用一只手捏紧鼻子。

罗根难得一回同意路瑟的看法。这里的气味他再熟悉不过,他的嘴憎恨地噘起来:“像狗日的扁头。”

“噢,是的,”巴亚兹说,“山卡也出于锻造者的手笔。”

“他的手笔?”

“没错。他用黏土、金属和废弃的肉体制造出它们。”

罗根瞪着法师:“他制造出它们?”

“作为战争工具,用来攻打我们,攻打魔法师,攻打他哥哥尤文斯。他在这里培育出第一代山卡,释放出去成长、繁殖和破坏,这些是山卡唯一的生存目的。坎迪斯死后,我们花了很多年来猎杀山卡,但没能杀绝,只把它们赶进了世界的黑暗角落。它们在那些地方成长繁殖,现在要再次回到世间繁殖和破坏,那是它们不灭的渴望。”罗根听得目瞪口呆。

“山卡。”路瑟轻笑着摇头。

扁头绝非笑谈。罗根忽然转身,挡住狭窄楼台,在微光中笼罩在路瑟面前:“你觉得好笑吗?”

“这个,我的意思是,每个人都知道它们并不存在。”

“我亲手跟他们打,”罗根咆哮,“一辈子跟他们打。他们杀了我老婆、杀光了我的孩子和朋友们,北方都快被狗日的扁头淹没了!”他倾身向前,“所以,别告诉我它们不存在。”

路瑟脸色煞白,他望向格洛塔求助,然而审问官瘫靠在墙上,揉着大腿,细嘴唇抿成一条线,凹脸上汗珠密布,根本没工夫搭理他。“我他妈根本不关心它们存不存在!”他叫道。

“世上的扁头满坑满谷,”罗根嘶声说,脸逼到路瑟脸旁,“说不定哪天你也会撞上一大群。”说完他转身追赶巴亚兹,后者已消失在楼台尽头的门道中——此刻他最不愿的就是跟丢法师。

***

又一个庞大无比的大厅,两边是沉默森林般的梁柱,其间阴影无数。上方远处条条光线射下来,在石地板上镂出奇怪纹路。光与暗的形影,白和黑的线条,几乎像文字。有什么信息?给我的信息?格洛塔浑身颤抖。多看片刻,也许能理解……

路瑟蹒跚走过,身影撒在地板上,割裂了那些线条,奇怪的感怀也随之消失。格洛塔摇晃自己。我在这个被诅咒的地方失却了理性。我必须清空思维,关注实体。格洛塔,关注实体。

“光线从哪儿来?”他提问。

巴亚兹挥挥手:“上头。”

“上头有窗?”

“也许。”

格洛塔的手杖点在光线中,又点在黑暗中,随后是拖地的左脚。“这只是个门厅?这到底有何意义?”

“谁能弄清锻造者的想法?”巴亚兹大咧咧地说,“谁能解读他的伟大设计?”他似乎以拐弯抹角为荣。

格洛塔觉得这地方是一场难以置信的超级浪费:“这里有多少居民?”

“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些快乐的岁月,这里住了好几百人。三教九流都有,都是来为坎迪斯服务,帮他工作的。但锻造者生性多疑,不仅用尽一切方法保守秘密,还把追随者们一个接一个驱逐出去,去阿金堡、去大学。到最后,这里只剩下三人。坎迪斯自己,他助手贾米斯,”巴亚兹顿了一会儿,“还有他女儿托萝美。”

“锻造者的女儿?”

“怎么?”老头叫道。

“没事,没事。”他的面具剥落了,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他对这地方了若指掌本身就是咄咄怪事。“你在这里住了多久?”

巴亚兹眉头皱得更紧:“有句话叫‘问多必失’。”

格洛塔目送老头走远。苏尔特错了,审问长阁下并非无所不能。他低估了这个巴亚兹,并为此付出代价。这个讨人厌的秃顶老混蛋究竟是谁,竟能当众羞辱联合王国最有权势的人?站在这里,在这个神秘大厦深处,答案似乎不言自明:

因为他是第一法师。

***

“是这。”

“啥?”罗根问。走廊两面延伸,微微拐弯,末端消失在黑暗中,墙壁是完好无损的巨石。

巴亚兹没回答。他轻抚石头,似在探寻。“是了,是这,”巴亚兹从衬衫里抽出钥匙,“你们准备好。”

“准备什么?”

魔法师将钥匙插进一个看不见的孔,组成墙壁的一块巨石突然蹿上天花板,发出惊天动地的撞击声。罗根一阵眩晕,拼命摇头,路瑟弯下腰,紧捂住耳朵。整个走廊都在撞击中颤抖嗡鸣,久久持续。

“等着,”巴亚兹吩咐,罗根在余震中只勉强听清他的话,“别碰任何东西,原地别动。”说完法师走进开口,把钥匙留在墙上。

罗根的目光追随法师,只见狭窄通道透出一丝光线,里面发出类似溪流的簌簌声,令他充满好奇。他瞥向另外两人,或许巴亚兹只吩咐他们别动?于是罗根闪入开口。

他来到一个明亮的圆形房间,光线从高高的房顶射进来,强得灼眼,经历这么久的昏暗,他一时没法适应。干净的白石墙呈完美圆形,到处都有水流下石墙,流向中央的圆池塘。空气很凉很潮。一座窄桥从进口伸出,阶梯向上,末端为池塘中央升起的一根巨大白色梁柱。巴亚兹就站在柱子上,察看什么。

罗根屏住呼吸,悄悄来到魔法师身后。只见柱子中央立着一块白石,上方的水滴在石头光滑坚硬的中央位置,永远滴在同一地方,嗒,嗒,嗒。隔着薄薄水雾,可见石头上有两样东西。其一是方形金属黑匣子,也许足以放进一颗人头。另一样东西更古怪。

它或许是一把武器,有点像斧头。它的长柄由无数细小金属管组成,金属管互相扭曲交缠,浑似老葡萄藤。柄一端有个握把,另一端是一片平整金属,金属上穿了无数小孔,最末尾伸出一条又长又细的弯钩。光线在这把黑色器具凝结的诸多水珠上舞蹈、变化,奇妙、美丽而蛊惑人心。握把上刻有一个字母,黑色金属上的银字,和罗根剑上一模一样。坎迪斯的印记,这东西出于锻造者的手笔。

“这是什么?”他边问边伸手。

“别碰它!”巴亚兹尖叫着拍开罗根的手,“我不是让你等着吗?”

罗根不确定地退了一步。他从未见过魔法师如此担忧,但他的目光却离不开石头上的奇异器具:“它是武器吗?”

巴亚兹缓缓长出一口气:“它是最可怕的武器,我的朋友,无论钢铁、石头还是魔法都不能阻止它。我警告你,甚至不要靠近它。它太危险,因而被坎迪斯命名为‘分割者’,他用它杀了他哥哥——即我师父——尤文斯。他曾告诉我,这把武器两面开刃,一面在现世,一面在异界。”

“这他妈什么意思?”罗根低语,他连一面可用于切割的刀刃都没发现。

巴亚兹耸肩:“知道的话我就是锻造者了,而不是穷酸的第一法师。”他举起黑匣子,身子缩了缩,似乎匣子太沉,“搭把手好吗?”

罗根伸手接过,不由得倒抽一口气。这玩意儿像块纯铁。“好重。”他咕哝。

“为保牢靠,坎迪斯用上一切伟大手艺来锻造它。这并非为保护里面的东西不被世人窃取,”他倾身靠近,轻轻地说,“而是为保护世界不被里面的东西打扰。”

罗根皱紧眉头:“里面有什么?”

“什么也没有,”巴亚兹轻声说,“——目前。”

***

杰赛尔在想他在世上最恨的三个人是谁。布林特?不过是个夸夸其谈的白痴。葛斯特?丑八怪用尽十八般武艺也没法与他匹敌。瓦卢斯?自高自大的老蠢驴罢了。

不,现在身边的三个人才该列首位:装神弄鬼、废话连篇的傲慢老傻瓜;愁眉苦脸、累累伤疤的阴郁蛮子;还有生活不能自理、却自以为无所不能、专耍小聪明的瘸子。三个大混蛋,加上这个恐怖地方的停滞空气和永恒昏暗,让杰赛尔想再吐一轮。他觉得,只有孤身一人比现在的情形更恶劣,看着周围阴影,想想就可怕。

好在转过拐角,他振作起来。一块方形天光出现在头顶,他匆匆赶去,大步越过拄手杖蹒跚的格洛塔,满心期盼重见天日。

踏进露天,杰赛尔欣喜若狂地闭上双眼。冷风抽打着脸,他吸了满满一肺空气。解脱感难以形容,好像被困于黑暗中好几星期,又像是箍紧咽喉的手指终于抽离。他走过光秃秃的平石板铺成的辽阔空间,九指和巴亚兹并肩站在前面的齐腰矮墙旁,而在他们前方……

阿金堡在下头。白墙、灰顶、闪光的窗户和绿色的花园拼成一幅杂色织锦。他们根本没登上锻造者大厦顶端,仅在大门上头、最低的一个屋顶上,但业已高得恐怖。从这里,杰赛尔认出摇摇欲坠的大学、圆桌厅的闪亮圆顶、审问部的低矮楼群,还有元帅广场——仿如建筑物间一只木碗,他甚至看到了木碗中央的小小黄点,那是决斗圈。城堡的白墙和闪烁的护城河之外,城市是肮脏灰天下的大片灰色,一路延伸到海边。

杰赛尔惊喜交加,纵声长笑。锁链塔跟这儿比,简直像把梯子。他高踞于世界之上,脚下一切仿佛静止,仿佛被封存在时间长河。他正如君王一般,数百年来,没人见识这等风光。他是巨人,他是伟人,他命中注定要君临居住在脚下渺小房屋里的蝼蚁小人。他转向格洛塔,瘸子却无笑容,只惨然瞪着脚下的玩具城市,左眼担忧地抽搐。

“你恐高?”杰赛尔笑问。

格洛塔将惨白的脸转向他:“没台阶。我们登这么高,却没踏上一步台阶。”杰赛尔的笑容消失了。“没台阶,你明白吗?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告诉我!”

想到来路,杰赛尔吞着口水。瘸子说得对。没台阶,没坡道,既没向上也没向下,却不知为何来到这个远远高过阿金堡最高的塔的地方。他又想吐了。脚下风景现在变得如此昏乱、恶心和可憎。他脚步不稳地退离矮墙。

他只想回家。

***

“我独自一人在黑暗中追逐他,追到这里跟他当面对峙。他是坎迪斯,伟大的锻造者,我们在这里交手,用烈火、钢铁和肉体。我们在这里交手,他在我眼前将托萝美扔下屋顶,我眼睁睁目睹事情发生,却无法阻止。你能想象吗?在全世界所有生灵中,她最不该遭遇这等厄运,她拥有最纯真的灵魂。”罗根眉头深锁,不知该说什么。

“我们在这里交手,”巴亚兹低语,肥拳头在光秃的矮墙上捏得煞白。“我用烈火、钢铁和肉体撕裂了他,他也撕裂了我。最后我把他打落,他浑身燃烧着,砸碎了下面的桥。一如的最后一个儿子就这样逝世,他们四人因自相残杀而陨落,多么可惜。”

巴亚兹转头看向罗根:“不过,都是陈年往事了,呃,我的朋友?”他鼓鼓脸,耸耸肩,“我们离开这地方吧,感觉就像坟墓。它的确是个坟墓。让我们再次封闭它,留下所有回忆。毕竟,过去已经过去。”

“哈,”罗根道,“可我爸常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确实如此,”巴亚兹缓缓伸手,抚摸罗根手中冰冷的黑匣子,“确实如此,你父亲很有智慧。”

***

格洛塔的腿在燃烧,扭曲的脊梁恍如一条从屁股烧到脑壳的火焰,嘴干得像锯末,汗津津的脸不住抽搐,鼻孔嚯嚯有声。但他在黑暗中坚持朝大门前进,一心远离那奇怪的黑球和所有的奇怪设计。回到光明之中。

走到门口,眼见前方的窄桥窄门,他握手杖的手禁不住发抖。他不断眨眼、揉眼以止住泪水,迫不及待地呼吸自由的空气,感受轻风拂脸。谁想到呼吸也能如此珍贵?跟没有台阶一样美好。活着出来真是奇迹。

路瑟已过了一半的桥,仿佛身后有个魔鬼穷追不舍。九指离得不远,一边喘粗气一边用北方话念叨——格洛塔觉得那多半是“我还活着”。北方人的大手攥紧那个方形金属匣,从胳膊暴突的肌腱判断,那玩意儿重若铁砧。这趟旅程决非仅为证明自己能开门。他们带走的匣子是什么?为何如此沉重?他朝黑暗中回望,浑身颤抖。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想知道真相。

巴亚兹最后一个踏出廊道,回到露天,一如既往地自命不凡。“那么,审问官,”他轻快地说,“锻造者大厦之行如何?”

一场扭曲、怪诞、恐怖的噩梦,我宁愿回皇帝的监狱待几个时辰。“很好的晨间锻炼。”他回应。

“我很高兴能让你获得消遣。”巴亚兹轻笑,从衬衫里取出那段黑色金属,“说实话,你还以为我是骗子?这趟旅行是否终结了你所有怀疑?”

格洛塔皱眉看着钥匙,皱眉看着老头,又皱眉看着锻造者大厦中压倒一切的黑暗。我的怀疑每分每秒都在增长,谈何终结?它们只不过换了个角度。“说实话?我不知能信什么。”

“很好,破除无知是启蒙的开始。不过这些话我只对你说,对于审问长我另有说法。”格洛塔只觉眼睑抽搐。“最好先走一步,呃,审问官?当我关门时?”

下方远处的冷水不再具有威慑力。就算栽下去,好歹也死在光明中。格洛塔过桥时只回望了一眼——听到锻造者大厦的门轻轻合上,门上圆圈全部归位后。一切恢复如初。他转过刺痛的背,舔着牙龈空洞,抵抗住一波波袭来的熟悉的恶心感,挣扎着诅咒着继续前进。

路瑟拼命捶打桥尽头老旧的门。“放我们出去!”格洛塔跛行跟上时,他的喊声几乎成了哭腔,满满的都是恐慌。“放我们出去!”门终于摇摇晃晃打开,吃惊的看守总管露出头来。真可惜,我敢肯定路瑟上尉就要哭了。骄傲的剑斗大赛冠军,联合王国最英勇的战士,男人中的男人,跪在地上泣不成声。能这样走这趟也值了。路瑟忙不迭闪进门,九指阴沉跟进,怀抱着那个匣子。格洛塔蹒跚过门时,看守总管斜瞅他:“这么快就回来?”

老傻瓜。“‘这么快’,你他妈什么意思?”

“我鸡蛋才吃一半,不到半小时吧。”

格洛塔忍不住笑出声:“大半天了!”他看向院子,忽然皱起眉——地上影子几乎没变。还是清晨,如何可能?

“锻造者曾对我说,时间只是我们头脑里的观念。”听到声音,格洛塔不禁一缩。巴亚兹来到他身后,用一根粗手指敲敲秃头,“相信我,事情可能更糟。如果你出来发现比进去的时间早,那才要担心。”他笑着,眼睛在透过大门的光明中闪烁。装傻?还是把我当傻瓜?无论哪种,游戏早已失去乐趣。

“谜语打够没?”格洛塔冷笑,“何不坦白你进去的真实目的?”

第一法师——如果他真是——笑得更灿烂。“我欣赏你,审问官,真心欣赏你。在这个该死的国度,你或许是唯一一个诚实人。我们应该找时间谈谈,就我和你。谈谈我想要什么,以及你想要什么。”笑容消失了。“但不是今天。”

说完他穿过门,把格洛塔留在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