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他沮丧的是,来宾并非都是心仪人选。他可以原谅审问部的苏尔特审问长,毕竟对方是内阁阁员,权势滔天,但他无法理解对方为何带来混蛋格洛塔。瘸子比往常更病态,抽搐的眼睛深陷在黑眼圈里,还时而莫名其妙地用严酷的怀疑目光盯着他,活像他是个待审的囚犯。真他妈无礼,这好歹是他的庆功宴啊。
尤其倒胃口的是餐厅彼端那个自称巴亚兹的秃顶老头。杰赛尔至今想不通此人在决赛后的奇怪祝贺——以及父亲的奇怪反应。当然,老头把九根指头的丑怪蛮子也带来了。
威斯特少校不幸地被安排跟原始人邻座,但少校努力适应,两人激烈交谈着,北方佬突然哈哈大笑,拿大拳头捶打,震得一桌玻璃杯都在晃。他们至少有乐子,杰赛尔酸溜溜地想,突然很期待跟他们坐在一起。
不,他可是志存高远,一心要当大人物的。他想穿上毛皮镶边的袍服,戴上代表官阶的沉重金链,他要让人们在他面前鞠躬、献媚和奉承。很久以前,他就定下了这个远大理想,不该就此放弃。只没想到,坐在首席是如此空虚、难受和无聊,他多想、多想和阿黛丽在一起——虽然昨晚他们刚约会过——她绝不会无聊……
“……听说,蛮子大军已逼近奥斯腾霍姆!”杰赛尔左边有人叫嚷,“米德总督大人整军待发,誓把敌人赶出安格兰!”
“哈,米德?那个脑满肠肥的老笨蛋连把热派赶出盘子都办不到!”
“不管怎么说,对付北方猪猡够了吧?联合王国的汉子一个顶他们十个……”
特维丝公主尖锐的嗓门突然盖过了所有喧哗,杰赛尔确信餐厅门口都听得清。“……没错,我父亲命我嫁谁我就得嫁谁,但我没必要喜欢他!”公主殿下表情如此歹毒,杰赛尔不禁惊讶她没拿起叉子戳王太子的脸。他欣慰地发现自己不是唯一一个被女人烦恼的男人。
“……噢,是啊,无与伦比!城里每个人都在谈论!”瓦卢斯依旧滔滔不绝。
杰赛尔在椅子里蠕动,该死的宴会还有多久结束?他透不过气,便又再次扫视厅内众人,陡然发觉格洛塔那张丑死人的脸仍旧用严酷的怀疑目光盯着他。这是他的庆功宴,可他仍旧没法与格洛塔长久对视。该死,瘸子为何死活跟他过不去?
***
作弊的小混蛋,他一定作了弊,我就是知道。格洛塔缓缓扫视,捕捉到巴亚兹。老骗子一副怡然自得的神情。他也参与了作弊。他们一起作弊,通过某种方式。
“大人们,女士们!”宫务大臣起立发言,私语声渐渐平息,“谨代表国王陛下,欢迎各位出席这场朴素的宴会。”国王微微动了动,茫然地看着霍夫,眨眨眼,又闭上眼,“本次宴会,毫无疑问,是为祝贺杰赛尔·唐·路瑟上尉,上尉先生刚把自己写进了最光荣的名册:他赢得了夏季剑斗大赛冠军!”几只玻璃杯举起,有些人发出半心半意的赞美。
“在座诸公颇有几位赢得过同样的光荣:瓦卢斯元帅阁下,瓦狄斯传令骑士长,威斯特少校——少校新近被提拔入伯尔元帅的参谋团——连在下自己也曾忝得殊荣。”他微笑着看向自己鼓起的大肚皮,“当然,在下比剑的日子早已过去。”厅内一片礼貌的笑声。他完全忽略了我。并非所有冠军都值得羡慕,呃?
“剑斗大赛冠军,”宫务大臣续道,“都是国家栋梁。在下殷切希望——我们都殷切希望——年轻的朋友,路瑟上尉,能够步步高升。”我希望作弊的小混蛋在安格兰被折磨至死。格洛塔只能跟其他人一起举杯祝贺傲慢的蠢驴,路瑟显然很享受每一刻。
遥想当年,我赢得剑斗大赛后,也曾坐在同一把椅子里,被人赞美、羡慕,拍打后背。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我当年的笑容有没有更收敛?不,没有,我唯一值得骄傲的,是凭实力赢得了一切。
宫务大臣说了一大堆冠冕堂皇的话,直到喝干高脚杯。他把杯子放上桌,舔舔嘴唇:“现在,食物上桌之前,在下的同僚苏尔特审问长有幸为大家准备一份小小的惊喜,希望大家喜欢。”说完宫务大臣阁下沉重地坐回椅子,伸出杯子要酒。
格洛塔扫视苏尔特。审问长的惊喜?有人要倒大霉了。
遮住舞台的沉重红幕布徐徐拉开。台上躺着一个老人,白袍沾满红色颜料,他身后的大帆布画了满天繁星下的森林。格洛塔不安地想起塞弗拉盘下来的码头房子地下室里的环形壁画。
第二个老人此时入场。他高高瘦瘦,体态优雅而有棱角,剃了光头,留着短短的白须,格洛塔立刻认出他来。拉斯维·勒特卡,都城最有名的演员之一。他注意到血淋淋的尸体,夸张地惊叹。
“噢噢噢噢噢噢哦!”他哭号着,双臂展到演员特有的幅度,以强调震惊与绝望。他嘹亮的哭声震动了房梁。勒特卡自信吸引了达官贵人们注意后,舞动双手,拔高声调,挂着多姿多彩的表情唱道:
这里,终于来到终点,我的主人尤文斯躺在这里,
他死于坎迪斯的背叛,
带走了所有的和平希望。
就像一个时代的太阳,
徐徐落下。
老演员向后甩头,眼中有晶莹泪光。想哭就哭,这本事了不起。一颗大泪珠沿脸颊缓缓滚落,观众似乎着了魔。老人再次转向尸体。
这里,兄弟相残,所有的时代,
不曾见如此邪恶。
我以为群星都会熄灭。
大地何不龟裂,
喷出愤怒的火?
演员跪下,敲打衰老的胸膛。
噢,残酷的命运,我宁愿怀着欣喜去追随我的主人,
但是不行!
伟人已逝,我们活下来的同伴,
必须在这个黯淡的世界,战胜痛苦,
继续进发。
勒特卡缓缓抬头看向众人,缓缓起身,脸上表情由无边的绝望演变成最深刻的决心。
锻造者的大厦紧锁着,
那是岩石和钢铁锻造的金城池汤。
但我会等到钢铁生锈,
用赤裸的双手挖出粉碎的石岩,
我终将复仇!
演员猛然脱掉袍子,双眼似欲喷火,他退场时赢得了大家由衷的喝彩。这是熟悉剧目的浓缩版,大家早就滚瓜烂熟。不过鲜少演得这么好。格洛塔发现自己也在不由自主地鼓掌。演得好,演员的高贵、激情跟气场,都比假巴亚兹逼真多了。他靠回椅背,在桌下舒展左腿,准备看好戏上演。
***
罗根大惑不解。他猜这是巴亚兹提过的“看戏”,但他的通用语不足以听懂细节。
一群人叹息着、挥手上台,他们穿着明亮的衣服,吟唱般说话,其中两个他觉得是想扮黑人,莫名地把白脸涂成黑脸。另一幕里,演巴亚兹的人凑在门边跟一个女人说悄悄话,似乎是乞求对方放他进去,可那扇“门”不过是舞台中央一片彩绘木头,而那女人是个穿裙子的男孩。罗根觉得,若台上的巴亚兹绕过那片木头,直接跟她——或者说他——对话,这场戏会更逼真。
罗根只确定一件事,那就是真正的巴亚兹很不满。戏一幕幕演下去,巴亚兹的火气逐渐上升。当那个坏人,那个戴一只手套和一个眼罩的高大男子,把穿裙子的男孩推过木矮墙时,巴亚兹咬得牙咯咯响。显然,那男孩——或者说女孩——是要从很高的地方掉下去,虽然罗根只听他落在舞台后轻轻一声响。
“他们哪儿来的胆子?”巴亚兹压低声音咆哮。如果可能,罗根会直接冲出这间屋,现在他只能把椅子尽量往威斯特的方向挪,以远离法师的怒火。
台上的巴亚兹和戴手套眼罩的坏人战斗——所谓战斗只是绕圈说话——最后那个坏人也跟男孩一样摔下舞台,台上的巴亚兹在他坠落前从他身上抢得一把硕大的金钥匙。
“添油加醋。”真正的巴亚兹低语,而他的替身举起钥匙,又唱起来。“戏”终于结束,罗根只在老演员深深鞠躬前,听清了最后两句:
故事到此完结,感谢大家欣赏,
希望我们拙劣的演技没有冒犯贵客。
“去你妈的,我这把老骨头早被你冒犯了。”巴亚兹嘶声道,一边摆出宽阔笑容,热烈鼓掌。
***
格洛塔看着勒特卡鞠了最后几躬,然后幕布落下,那把金灿灿的钥匙一直握在演员手中。待掌声平息,苏尔特审问长起立致意。
“很荣幸大家欣赏我们不成敬意的小节目。事实上,我们今天并非单为路瑟上尉庆祝,晚宴还有第二位贵宾,即刚才那场表演的主人公——第一法师巴亚兹本人!”苏尔特微笑着,朝对面的老骗子伸出双手。每个人都转头看去,厅内一阵窸窣。
巴亚兹微笑以对。“大家晚上好。”他打招呼。几个贵人笑了,以为这是刚才那场表演的延续。但苏尔特没笑,众人也迅速严肃起来,厅内陷入尴尬的沉默。也许是致命的沉默。
“第一法师阁下数周前来到阿金堡,还带来……几位同伴。”苏尔特顺着鼻子看向伤疤累累的北方人,又看回自封的法师。“巴亚兹,”他在嘴里漱着这名字,吸引听众注意,“古语字母表的第一个字,尤文斯的首徒。你是字母表的第一个字,是不是,巴亚兹大师?”
“怎么,审问长阁下,”老头依旧傻笑着,“要调查老夫吗?”厉害。事到如今,生死关头,仍旧面不改色。
苏尔特不为所动。“在下的职责就是全面调查可能威胁国王陛下或联合王国的家伙。”他生硬地声明。
“您真是鞠躬尽瘁。您的调查毫无疑问已证明老夫依旧是内阁成员——虽然我的交椅空置了许久——我想,‘巴亚兹阁下’才是恰当称呼。”
苏尔特的冷笑未减半分:“敢问您上次造访是何时,巴亚兹阁下?身为开国元勋,理应更关心我们才是。在下冒昧请教,联合王国诞生后的几世纪里,哈罗德大王逝世之后,你为何不曾回来拜访?”问得好。我没想到这招。
“噢,我当然回来过。在疯王莫里奇统治时期,以及之后的内战中,我是年轻人阿诺特的导师。待莫里奇遇害,阿诺特登上王位,我做了他的宫务大臣,自称巴拉维尔德。克什米国王统治时期我又回来了,他叫我左勒,我担任的是您的职务,审问长阁下。”
格洛塔忍不住想大声呵斥老头,周围听众也纷纷表示不满。毫无廉耻。巴拉维尔德和左勒是联合王国的两大名臣,他怎敢如此狂妄?……他回想审问长办公室里的左勒画像,以及国王大道上的巴拉维尔德雕像。秃顶,严厉,都有胡子……停,我在想什么?威斯特少校也很瘦,这能让他成为传奇巫师么?老骗子多半是选了两个最相近的秃头人物来行骗。
苏尔特没有直接反驳:“巴亚兹,回答在下这个问题:众所周知,很久很久以前,当你第一次来到哈罗德的大厅时,他质疑了你。为证明法力,你将长桌一分为二。今天晚宴上也有不少怀疑论者,你愿做同样的演示吗?”
苏尔特的腔调越冰冷,老骗子似乎越不在乎,他懒洋洋地挥手:“魔法不是戏法,审问长阁下,也非舞台表演,魔法伴着风险与代价。况且,您不觉得毁了路瑟上尉的庆功宴很无礼吗?更别提这件上好的老家具。老夫和当今世道上某些人不同,老夫非常尊重过去的遗产。”
眼看两个老头子唇枪舌战,有的客人不确定地笑着,也许还怀疑这是场精心策划的表演。更有见识的人皱紧眉头,努力想弄清事态进展,以及谁占到上风。格洛塔发现莫拉维大法官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情。就像知道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格洛塔在椅子里不安地扭动,凝神盯着秃头演员。进展不顺。他何时才会冒汗呢?何时?
***
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放到罗根面前,这毫无疑问可以吃,但他已胃口全无。罗根没进过宫,但论及威胁与交锋,没人比他更敏感。两个老人你来我往交换微笑,声音却越来越冷酷,整个餐厅似乎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现在每个人都忧心忡忡——无论威斯特,靠巴亚兹作弊才赢得耍剑游戏的骄傲年轻人、还是那个问题多多的执着瘸子……
罗根只觉后颈汗毛竖立。最近的门外有两个黑衣人,戴着黑面具。他望向其他出口,发现每个出口外都有。至少有两个。他不觉得这些人是来收盘子的。
他们要抓他。抓他和巴亚兹,他感觉得到。干脏活的才会戴面具。见鬼,他连一半的人数都应付不了,好在他就着盘子将一把小刀悄悄滑进胳膊下。若他们扑上来,他一定会反抗,决不会束手就擒。
巴亚兹的声音渗进了怒意:“老夫提供了所有证据,审问长阁下!”
“证据,”被称作苏尔特的高个冷笑,“你不过说了些空话,拿出几张落满灰尘的纸!随便哪个鼻涕虫办事员都能操办,所谓传奇不该只有这点能耐吧!有人会说,不会魔法的魔法师跟马路边的衰老头有何区别!我们正处于战争状态,容不得丝毫粗心大意!你提及左勒审问长,先贤对真相的渴求有案可查。你,请原谅,也应当理解在下这个后辈的同样渴求。”他倾身向前,两个拳头牢牢扎在身前桌面,“向我们演示魔法,巴亚兹,或拿出钥匙!”
罗根吞了口唾沫。事态发展越来越不妙,而他完全不理解游戏规则。他稀里糊涂地押注在巴亚兹身上,此刻也只能坚持,毕竟倒戈已晚了。
“你无话可说了?”苏尔特追问。他缓缓坐回椅子,又笑了。他的目光转向门口,罗根感到那些戴面具的身影开始移动,随时可能上前抓捕。“无话可说了?变不出戏法了?”
“我有一样东西,”巴亚兹探进领口,握住某样事物,拉出来——一条长长的细项链。有个戴黑面具的急促地上前一步,以为那是武器,而罗根握紧了小刀。项链末端摇晃着一段黑色金属。
“真正的钥匙,”巴亚兹把那段金属放到烛光下,它几乎毫无反光,“比您戏中玩具平凡得多,但它才是真家伙。老夫向您保证,坎迪斯从不用金子锻造,他不喜欢漂亮东西,他很直接。”
审问长噘起嘴:“你以为几句忽悠我们就信?”
“当然不。您的职责是怀疑一切,老夫认为您相当尽职。今日天色已晚,老夫得等明日早上才能用它打开锻造者大厦。”有勺子掉在瓷砖地上,叮当作响,“自然,您会找人见证,以防老夫使诈。不如……”巴亚兹冰冷的碧眼扫视桌旁,“就挑格洛塔审问官和……我们的新科冠军路瑟上尉,如何?”
瘸子听到被点名,皱起眉头,路瑟则茫然不知所措。审问长坐在那儿,一脸嘲笑变为面无表情。他从巴亚兹的笑容看向那段轻轻摇晃的黑色金属,又看回来,然后目光转向一个门口,极轻微地摇摇头。黑衣人全部退回阴影中。罗根放松咬紧的牙齿,把小刀悄悄放回桌。
巴亚兹露齿而笑:“哎呀,苏尔特师傅,您真是个难伺候的主。”
“我想,‘审问长阁下’才是恰当称呼。”审问长喝道。
“是啊,是啊。依老夫愚见,今日若不毁件家具,您是不会放过老夫的。可老夫实不愿洒了在座诸公的汤,只好……”随着一声脆响,审问长的椅子四分五裂。审问长忙不迭地出手,却只抓到一点桌布,“稀里哗啦”地在木片堆里摔个四脚朝天。审问长的呻吟惊动了国王,满座宾客眨着眼睛,喘不过气。
巴亚兹悠然自得。“好汤。”他响亮地吸吮汤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