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的观众 the ideal audience(1 / 2)

格洛塔赶到时,苏尔特审问长站在大窗户旁,一如既往穿着那身洁白无瑕的大衣,姿态高挑优雅,朝外看向锻造者大厦下方大学的尖顶。愉悦的清风拂过圆形办公室,搅动了老人蓬松的白发,还让大桌子上堆放的许多文件沙沙作响。

他转头看向走近的格洛塔。“审问官。”他简短招呼,伸出戴白手套的手,手上代表官阶的大戒指反射出窗户射进的日光,犹如一团紫色火焰。

“卑职全心全意遵从您,审问长阁下。”格洛塔捉住审问长的手,苦着脸弯下腰亲吻戒指,手杖因用力支撑而不住颤抖。妈的,老混蛋是不是每次都故意把手放低一点,好看我出丑?

苏尔特优雅地坐进高背椅,手肘靠在桌上,十指在面前交叉。格洛塔只能站着等待,腿脚一如既往因审问部的台阶而抽痛不已,他满头大汗,等待审问长阁下示意坐下。

“请坐,”审问长低声吩咐,然后等格洛塔蹒跚着绕圆桌坐进一把小一号的椅子,“告诉我,你的调查有何成果?”

“我发现了一些情况。某夜我们客人的房间出了乱子,他们声称——”

“他们吹牛都不打腹稿!魔法!”苏尔特嗤之以鼻,“你发现墙上破洞的真正原因了吗?”

也许正是魔法?“恐怕没有,审问长阁下。”

“真不幸,揭穿这戏法对我们大有帮助。不过呢,”苏尔特仿佛早有预料般地叹着气,“事情总是很难一帆风顺。你有没有和那些人……谈过?”

“谈过。巴亚兹——姑且这样称呼——很狡猾,他巧妙地回避,把问题原封不动推回来,我从他那里得不到任何答案。不过他的北方朋友有点意思。”

苏尔特平整的额头折起一条皱纹:“你怀疑他和蛮子贝斯奥德有联系?”

“有可能。”

“有可能?”审问长不满地问,好似这是冒犯,“还有什么?”

“他们欢乐的团队有了新成员。”

“我知道,领航员。”

你还需要我干什么?“是的,审问长阁下,一位领航员。”

“祝他们好运。那帮爱财如命的江湖骗子根本是累赘,成天叽叽咕咕什么真神,贪婪而不开化。”

“您完全正确。领航员是累赘,审问长阁下,但我仍有兴趣知道他们雇一个是何打算。”

“是何打算?”

格洛塔顿了一下:“我不清楚。”

“哈,”苏尔特又喷口鼻息,“你清楚什么?”

“夜闯事件后,我们的朋友搬进了公园附近的套房。几天前的夜里,离他们新住处不满二十跨的地方发生了一起最毛骨悚然的谋杀。”

“高尔主审官提过此事。他说我不必为此操心,此事也与我们的客人无关。我交给他处理。”他皱眉看向格洛塔,“我的决定错了吗?”

噢,天哪,连审问长也给摆平了。“您完全没错,审问长阁下。”格洛塔谦卑地深深低头,“只要主审官满意,我没意见。”

“嗯,所以你的成果简而言之——什么也没查出来。”

不。“我查到这个。”格洛塔从外套口袋掏出古老卷轴,递给审问长。

苏尔特略带好奇地接过,在桌上展开,看着那些无意义的符号:“这是什么?”

哈,你并非无所不知。“我想可称为一份历史文献,记载了巴亚兹打败锻造者的经过。”

“一份历史文献。”苏尔特满腹思虑地敲打桌面,“它对我们有什么用?”你的意思是,它对你有什么用?

“根据这份文件,是我们的朋友巴亚兹封闭了锻造者大厦。”格洛塔冲窗外笼罩的巨大阴影点头,“封闭……并拿走了钥匙。”

“钥匙?那座巨塔一直封闭着。一直如此。据我所知连钥匙孔都没有。”

“我也正想到这点,审问长阁下。”

“嗯嗯,”苏尔特缓缓露出笑容,“关键是讲故事的方式,呃?我敢说,我们的朋友巴亚兹很会讲故事,他用我们的故事来糊弄我们,我们何不来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够讽刺的。”他又拿起卷轴,“这份文献可信吗?”

“有关系吗?”

“当然没有。”苏尔特优雅地起身,缓步踱到窗前,边走边在手中拍打卷轴。他站在那凝望了一会儿,回头时,一副志得意满的神情。

“我忽然想到,明日将举行晚宴,为我们的新科比剑冠军——路瑟上尉——庆祝。”作弊的小蛆虫。“届时头面人物将统统到场,包括王后、两个王子、大部分阁员及许多贵族。”别忘了国王啊,或者说国王沦落到连出席晚宴都不堪提及了。“对我们这场小小的揭秘,他们是理想的观众,你以为呢?”

格洛塔谨慎地低头:“当然,审问长阁下,理想的观众。”如果我们成功的话,否则也可能成为最丢脸的表演。

苏尔特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一场完美的宴会,准备时间刚够。派个信使去找我们的朋友第一法师,诚挚邀请他和他的同伴参加明日晚宴。我相信你也能出席吧?”

我?格洛塔又鞠个躬:“我简直等不及了,审问长阁下。”

“很好,带上你的刑讯官。等我们的朋友意识到中了圈套,有可能狗急跳墙,天知道那蛮子会做出何等事?”审问长戴手套的手略一挥,表示解散。我爬了许多台阶,就为这个?

格洛塔走到门口,苏尔特还在顺着鼻子打量卷轴。“理想的观众。”他喃喃低语,随后大门关闭。

***

在北方,氏族长每晚都和亲锐们一起在大厅用餐。女人用木碗端上大块肉,男人用匕首戳起肉,再用匕首切成小块送进嘴,骨头软骨一律扔草席上喂狗。厅里长桌——如果有的话——不过是直接削砍树木制成的粗糙木板,上面满是污渍、凿痕和匕首挖出的坑洼。亲锐们坐长椅,或许还有一两把椅子专为有外号的准备。大厅很黑,尤其在深冬,弥漫着火坑和查加烟斗散出的烟。大家通常会唱歌,会善意地辱骂彼此,有时也会气急败坏地互相威胁,而且肯定会喝许多酒。唯一的规矩是必须等头儿先开动。

罗根不清楚这里的规矩,但显然要复杂得多。

客人们坐在三张呈马蹄形摆放的长桌边,共约六十人。每人都有椅子坐,而黑木桌面打磨得光滑无比,就着墙上和桌上几百支蜡烛,罗根足以从桌面看到自己脸庞的轮廓。每人分到三把钝匕首,还有一大堆罗根晓不得用途的餐具,包括一只闪闪发亮的金属平底大圆盘。

没有叫嚣,也没有歌声,只有交头接耳的低沉嗡嗡声,好似蜜蜂。人们互相俯身凑近耳边说话,就像在交换秘密。

服装最是古怪。老人穿厚厚的黑袍、红袍或金袍——即便天气这么热——边沿镶有华丽毛皮;年轻人穿猩红、亮绿或浅蓝色紧身夹克,装饰着金丝银线扎的彩带或绳结;女人挂满金子珠宝串成的闪闪发光的锁链或指环,奇怪的裙服色泽鲜艳,却宽松得吓人,有的部位在风中飘荡,有的部位绷得极紧,还有的部位全然裸露,让人没法不分心。

连站在长桌后伺候的仆人也穿得像领主,他们悄无声息地倾身为客人的高脚杯倒上一层甜酒。罗根已喝了好多杯,自觉明亮的房间笼罩在悦目光华中。

问题在于没有食物。他从罐子里掏出一件事物,应该说是很长一截绿色植物,末端生了朵黄色的花。他轻咬茎秆底部。没味道,水汪汪的,但有嚼头。于是他又咬下一大口,津津有味地咀嚼起来。

“我觉得它不能吃。”罗根旋身,讶异于在这儿听到北方话,更讶异于有人跟他说话。他发现邻座是个高瘦男子,生了张线条分明的尖脸,正倾身朝他窘迫地笑着。罗根模模糊糊记得这张脸,好像在赛场上——对了,此人替城门口见面的年轻人拿过武器。

“噢。”嚼了满满一口植物的罗根嗫嚅道,这东西越嚼越难吃,“对不起,”他不得不强咽下去,“我不太懂这些东西。”

“说实话,我也不太懂。味道如何?”

“像屎。”罗根用手指摆弄着咬掉一半的花。瓷砖地一尘不染,随意乱扔似乎不对,况且这里没狗——即便有狗,他也怀疑它们吃不吃人吐出来的东西。似乎连这里的狗都比他“文明”。最后他把花扔进金属盘,在胸前擦擦手指,希望没人看见。

“我叫威斯特,”邻座说着伸出手,“来自安格兰。”

罗根与他握手:“我是九指,来自北方腹地的群山。”

“九指?”罗根摇摇断指残桩,对方点头。“噢,明白了。”他笑道,似乎想起什么趣事,“我在安格兰听过一首歌,说的是一个九根指头的男人。叫啥来着?血九指!对了!”罗根僵住了,“北方人的歌,你知道,非常暴力。歌中血九指砍下的人头车载斗量,他还焚毁了无数城镇,痛饮鲜血混合的啤酒。那不是你,对吧?”

对方是开玩笑,罗根紧张地笑笑:“不,不,从没听说他。”

幸运的是,威斯特并未纠缠:“你看起来像个老兵。”

“我的确参加过一些战斗。”这无法否认。

“你了解所谓北方之王吗?那个贝斯奥德?”

罗根朝周围瞥瞥:“我了解他。”

“你跟他打过?”

罗跟脸色发苦,难吃的植物味道在嘴里徘徊不去,他抓起高脚杯一饮而尽。“比那更糟,”他放下酒杯,缓缓地说,“我为他而战。”

他的话让对方好奇心更盛:“这么说,你了解他的战术和他的手下,了解他的战争方式?”罗根点点头,“跟我讲讲行吗?”

“他极度狡猾也极为冷酷,心中没有一丝羁绊或怜悯。别弄错,我恨他,但自‘无帽人’斯凯林以来,还没有这么会打仗的人。他生来便有让人服从、畏惧,至少是乖乖从命的气质。他经常让手下急行军,以抢先赶到战场,占据有利地形,他们也乐于从命,因为他总能带来胜利。根据情况,他可以谨慎小心,也能做到勇猛无畏,并且绝不粗心大意。他乐于施展战争中每种伎俩——从设陷埋伏,到佯攻欺骗,再到突然袭击。去他最不可能出现的地方捕捉他,在他显得最弱时做最充足的准备,在他准备逃跑时打起十万分精神,才能与他对阵。绝大多数北方人怕他——不怕他的都是傻瓜。”

罗根捡起盘子里的植物,一缕缕撕开。“他的军队集合了北方诸氏族长,其中很多人本身就是优秀的领袖。他手下的兵大多是征来的农民,每人只装备一支矛或一张弓,组成小团队快速行动。过去,农兵训练极差,只从农庄征用短暂时间,然而北方打了太久的仗,很多人因此成了坚强的战士,并且冷酷无情。”

他在盘子里排列植物碎片,把碎片当士兵,盘子作山丘。“氏族长拥有自己的亲锐,相当于是他的家族武士,个个装备精良,操练过斧、剑和矛,并且纪律严明,其中一些人甚至有马。贝斯奥德会让他们待在敌人看不见的地方,伺机突袭或发起追击。”他撕下黄色花瓣,当作隐藏在侧翼的骑兵,“最后是那些头人,那些有外号的,他们的外号都是在战争中搏命换来。他们会在战场上率领由亲锐编成的精锐军团,或作为探子和掠袭者,出没在敌人不及防备的后方。”

他意识到盘子被碎片搞成了一团糟,只得匆匆扫上桌。“这就是北方人作战的标准方式,但贝斯奥德总在尝试新点子。他喜欢读书,喜欢研究其他人的思路,经常谈论从南方商人那购买弩箭、重甲和强壮战马,建立一支全世界为之颤抖的大军。”

罗根忽然意识到自己独白太久,多年来,他没有一次说过这一半多的话,好在威斯特听得全神贯注。“听起来你很有想法。”

“好吧,是你刚好问到我比较专业的话题。”

“对一个即将与贝斯奥德作战的人,你有何建议?”

罗根皱紧眉头:“小心,看好后背。”

***

杰赛尔不高兴。一开始——毫无疑问——这是桩天大的好事,是他梦寐以求的荣耀:联合王国的头头脑脑齐聚一堂,为他庆祝。毋庸置疑,这是他身为剑斗大赛冠军平步青云的起点。那些等待着每位冠军的好事,不,等待着他的好事将接踵而至,好似熟透的水果落到膝盖上。首先是晋升和荣誉,或许今晚他们就会让他当少校,指挥整整一个营开赴安格兰……

奇怪的是,绝大多数来宾似乎只在乎自己。他们窃窃私语,讨论政府运作、商贸盈亏,以及土地、头衔和权力的变换。他的表现、他无与伦比的技巧几乎无人赞赏——当然,更没有即时晋升。他只能坐着微笑,时而接受身着华服的陌生人不温不火的祝贺,那些人甚至没怎么正眼瞧他。换成蜡像坐着大概也没差,不得不承认,赛场上群众的欢呼更让他心满意足。至少那些欢呼发自肺腑。

好歹这是他第一次进宫,作为阿金堡的城中之城,王宫极少允许外人进入,而现在他坐在国王餐厅首席。不过杰赛尔心知肚明,国王陛下基本在床上用餐,多半还要人用勺子喂,甚少用到这个厅。

餐厅远端墙边有个舞台。杰赛尔听说,“孩子王”奥斯图每次用餐都要看小丑表演;“疯王”莫里奇则在用餐时观赏处决人犯;克什米国王每天早饭都要人扮成仇敌的模样,在舞台上辱骂他,以保证仇恨日久弥新。然而舞台如今拉起了幕布,尽管希望渺茫,杰赛尔也只能去别处找乐子。

瓦卢斯元帅在耳旁喋喋不休,至少元帅对比剑感兴趣——不幸的是,除了比剑老元帅没了话题。“我从没见过这等表现,全城都在谈论这场独一无二的比赛!我发誓,你比过去的沙德·唐·格洛塔更强,而我以为他那样的剑士一辈子才能遇到一回!我做梦也不敢想象你如此出色,杰赛尔,完全无法想象!”

“嗯嗯。”杰赛尔说。

兰迪萨太子和他的未婚妻——塔林的特维丝——坐在首席昏昏欲睡的国王身旁,看上去是郎才女貌的一对。然而他俩虽然一个劲地自说自话,却决非年轻恋人的理想状态。他俩不时爆发毫不掩饰、恶声恶气的争吵,附近的人只能尽力假装没听清每个字眼。

“……好吧,我很快要去打仗,去安格兰,您无须忍受我了!”兰迪萨哀诉,“我可能会牺牲!公主殿下满意了吗?”

“别把死不死的算我头上。”特维丝的斯提亚口音似能喷出毒液,“不过如果你真有个三长两短,我只好独自承受悲伤啰……”

不远处有人以拳擂桌,打断了杰赛尔的思绪。“吊死几个平民!该死的农民居然在斯塔兰起义!好吃懒做的狗!”

“都是因为收税,”邻座抱怨,“战争税惹的祸。你听过那个天杀的叛匪头子‘革匠’吗?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死农民,居然公开宣讲革命!据说国王的征税官在基伦城外不到一里的地方遭暴民攻击。国王的征税官!暴民攻击!基伦城外不到一里——”

“自作孽不可活!”杰赛尔看不见说话人的脸,但从袍子袖口的金线刺绣认出是莫拉维大法官,“把人当狗,狗也会咬人,道理至为明显。身为总督和贵族,难道没义务尊重和保护平民,而非欺压和侮辱他们?”

“我们没说欺压,莫拉维大法官,更没提侮辱,我们只要他们对地主尽义务,地主生来就是上等……”

这期间,瓦卢斯元帅片刻不曾消停:“太了不起了,呃?我是指你搞定他的方式,一把剑对两把剑?”老兵在空中比画。“全城都在谈论!你注定要成为伟人,我的孩子,记下我的话,你注定要成为伟人!我用全副身家打赌,有一天你能坐上我的内阁交椅!”

杰赛尔实在受不了了。他忍受了老元帅几个月,天真地以为只消赢得比赛,就不用再理会对方——看来这件事,跟其他所有事一样,让他失望了。杰赛尔只奇怪以前怎么没看穿元帅阁下是个如此无聊的老蠢货,直到现在才无可争议地发觉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