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别跟法师打赌 never bet agat a agu(1 / 2)

罗根在长椅上缩成一团,炙热的太阳烤得他大汗淋漓,滑稽的衣服无助于止汗——说实话无助于任何事。外衣不是为坐下设计的,而只要稍微一动,硬邦邦的皮革刺得他下身痛。

“什么鬼东西。”他抱怨着,第二十次拽了拽衣服。穿法师袍的魁看来也不怎么舒服,衣服上闪闪发光的金银符号让他的脸更显苍白病弱,更突出了他鼓胀抽搐的双眼,他一早上都没怎么说话。他们三人中,似乎只有巴亚兹怡然自得,在汹涌人潮中得意扬扬,阳光在晒成棕色的光头上闪耀。

他们就像放在喧闹群众中一只烂透的大水果,受欢迎程度与之相仿。这些长椅是让观众并肩坐而设计的,但在他们周围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空间,没人靠近。

噪声比炎热和拥挤更让人难以忍受,四面八方盘绕着嗡嗡声。罗根尽全力控制自己,才没用双手堵死耳朵,钻到长椅下。巴亚兹俯到他耳边。“你们的决斗不是这样吗?”他的嘴离罗根耳朵不到六寸,但几乎只能喊。

“哈。”即便是罗根对战三树鲁德,即便贝斯奥德的一大半士兵围成超大的半圆,又吼又叫,用武器敲打盾牌围观,即便头顶上乌发斯的城墙站满了人,观众也不及现在一半多,更不及现在一半吵。他杀死没心肺沙玛,像宰狗一样宰掉对方时,围观者不到三十人。回想往事,罗根身子发抖,不由得耸起肩膀。那些疯狂的、不知疲倦的劈砍,舔舐十指的鲜血,狗子惊恐的目光,还有贝斯奥德哈哈大笑的祝贺。他还能尝到血味,不禁颤抖着用力擦嘴。

从前的决斗观众虽少,赌注却高昂得多。斗士的生命是其一,此外还有土地村庄的归属和整个氏族的未来。他和巴图鲁的决斗观战者不满一百,但那血腥的半小时或许是整个北方历史的转折点。倘若他输了,倘若霹雳头杀了他,一切会不会截然不同?倘若黑旋风、寡言哈丁,甚或其他人让他入了土,贝斯奥德还能顶上金帽子、自立为王吗?联合王国还会跟北方人打仗吗?这些想法让他头痛欲裂,并且愈演愈烈。

“你没事吧?”巴亚兹问。

“嗯。”罗根低声说,但仍旧在热气中颤抖。这些人来看什么?不过是找乐子。没人觉得罗根那些决斗有什么乐子,贝斯奥德可能除外。只有贝斯奥德除外。“这跟我的决斗不一样。”他喃喃自语。

“什么?”巴亚兹问。

“没什么。”

“唔。”老人扫了人群一眼,捋捋灰色短须,“你觉得谁会赢?”

罗根根本不关心,但只要能摆脱回忆,做什么都可以。于是他瞥向围栏内蓄势待发的两名选手。他们离他不远,在城门口遇到的英俊骄傲的年轻人正是其中之一,另一人看来身强力壮,脖子极粗,神情颇为无聊。

他耸耸肩:“我说不准。”

“什么,你说不准?血九指说不准?赢过十场决斗的斗士说不准?北方最让人恐惧的人说不准?呃?要知道一对一单挑本质上都一样!”

罗根瑟缩了一下,舔舔嘴唇。血九指似乎很遥远,却没到他希望的那么远。他嘴里仍弥漫着金属味、腥咸味和血味。点到为止和将人劈开,本质上不一样。他再次打量两名选手。骄傲的年轻人卷起袖管,弯腰触碰脚趾,又左右旋身,鼓足劲抡了抡胳膊,一位身穿一尘不染的红色制服的老兵在旁边看他。另一位身材高挑、面带忧虑的战士将长短两把细剑递给年轻人,年轻人以惊人的速度在身前挥舞了几下,寒光闪闪。

他的对手只站在那里,倚住木围栏,不紧不慢地摇晃粗脖子,懒洋洋地打量周围。

“谁跟谁啊?”罗根问。

“大门那头的自大蠢驴是路瑟,快睡着的是葛斯特。”

谁是大众宠儿一目了然。路瑟名字的呼声盖过了喧哗嘈杂,他细剑的每个动作都引来掌声与欢呼。他是如此迅捷、灵巧、机敏,然而大块头懒散的姿势暗藏杀机,某种黑暗的东西在他半睁半闭的眼睛里闪烁。罗根宁愿跟路瑟打,尽管对方速度奇快。“我选葛斯特。”

“葛斯特,你确定?”巴亚兹眼睛一亮,“来点彩头如何?”

罗根听到魁倒吸一口气。“永远别跟法师打赌。”门徒小声提醒。

跟谁打赌有区别吗?“可是见鬼,我没什么能赌的。”

巴亚兹耸耸肩:“好吧,就以荣誉打赌?”

“随你。”罗根没什么荣誉,更不在意输掉多少荣誉。

***

“布雷默·唐·葛斯特!”嘘声和倒彩声压住了零零落落的掌声。笨公牛步履沉重地走向起始位置,半睁的眼睛盯向地面,粗壮的手提着两把粗壮的剑。在短发和衬衫衣领间,本该是脖子的地方,只有一团肥肉。

“丑八怪,”杰赛尔看着对手上场,低声骂道,“见鬼的白痴丑八怪。”但这咒骂连他自己也觉无力。他已看过对方三场比赛,三场完胜,有个对手甚至躺了一周还没能下床。针对葛斯特大开大合的进攻方式,杰赛尔进行了几天特训:瓦卢斯和威斯特用大扫把杆打他,他则不断左躲右闪——结果被击中不下一次,瘀伤仍在隐隐作痛。

“葛斯特?”裁判哀怨地喊,尽力给选手拉点关注,但无济于事。嘘声越来越大,当葛斯特就位时,甚至有人高声嘲讽。

“你这头笨牛!”

“滚回农场拉犁去吧!”

“禽兽布雷默!”等等等等,层出不穷。

观众一圈圈、一圈圈延伸,直到化为无垠的黑暗。全世界所有人都在,全世界都到场围观。阿杜瓦所有的平民坐在远处角落,绅士、匠人和商人挤在中间长椅,而阿金堡所有的贵族男女,无论是无名小卒的五儿子还是内阁或议会的巨头都来到前排。王室包厢也挤满了人:王后、两个王子、霍夫阁下、特维丝公主,甚至国王也难得清醒一回,鼓起双眼惊讶地打量周围,这算是莫大荣誉了。杰赛尔的父兄、朋友与同僚军官,所有的亲友都在。他希望阿黛丽……正看着他……

总之,所有人都来捧他场了。

“杰赛尔·唐·路瑟!”裁判大叫,顷刻间,毫无规律的嗡嗡声爆发为潮水般的喝彩和雷霆似的欢呼。尖叫和呼喊包裹了赛场,让杰赛尔的脑袋阵阵抽痛。

“上啊,路瑟!”

“路瑟!”

“宰了那杂种!”等等等等,不胜其烦。

“该你了,杰赛尔。”瓦卢斯元帅在他耳边低语,同时拍了拍他后背,把他朝决斗圈轻轻推去,“好运!”

杰赛尔木然迈步,欢呼声还在捶打耳朵,似要把他脑袋劈开。数月的训练在眼前闪现:跑步、游泳、负重、拳击、平衡木以及无休止的招式练习。惩罚、学习、汗水和伤痛。他辛勤耕耘,才最终站到决赛场上。七战四胜,胜者为王。

他站到葛斯特对面自己的位置上,盯着对方半睁的眼睛。对方瞪回来,那双眼睛平静而冷酷,似乎当他不存在,直接越过了他。这目光刺痛了他,他不禁昂起完美的下巴,将纷乱思绪抛诸脑后。他不会,也不能,让这白痴胜过他。他要让人们看到他的热血、技巧和勇气。他是杰赛尔·唐·路瑟,天生的赢家。这是真理,他对此深信不疑。

“开始!”

对手的第一剑就让他踉跄后退,击碎了他的自信与平衡,还差点击碎他的手腕。他当然仔细推敲过葛斯特的剑术——如果可以称为剑术的话——他知道对方会大开大合地挥剑,但这雷霆一击仍旧无可防备。见他蹒跚后退,场上观众同时倒抽一口气。他所有的精心策划,瓦卢斯所有的谆谆嘱咐,全都消失了。他又惊又痛,胳膊因那一击抖个不休,耳边回荡着那一击的声响。他合不拢嘴,两股战战。

这实在算不上好开头,但第二剑来势更猛,仿如夹着迅雷迎面劈下。杰赛尔跳向一旁,堪堪躲开,试图拉开距离,争取时间。他需要时间来寻找策略,找到能抵挡无情的钢铁洪流的办法。但葛斯特不给他时间,伴着一声沙哑的狂啸,长剑划出第三道横扫千军的弧线。

杰赛尔尽力躲闪,躲不掉就硬扛,连绵不断的折磨让他的手腕酸痛。他原本寄望于对手会很快疲累,按常理,用如此沉重的兵器进行狂暴攻击撑不了多久。猛攻很快会耗尽元气,大块头会变得迟缓、萎靡,届时其招式自然失去威力。然后杰赛尔可以转守为攻,趁势追击,赢得比赛。观众的欢呼将让阿金堡沸腾,以弱胜强的故事将成为永恒的传奇。

但葛斯特没露出半分疲态,他是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他们打了好几分钟,葛斯特半睁的眼睛仍旧懒洋洋的——实际上,杰赛尔仅有几次在剑锋上看到对方的眼睛,其中没有一丝感情。巨大的长剑凶残地舞动,递出一波又一波毫无间断的重砍,短剑则伺机待发,化解掉杰赛尔偶尔的反攻,从未露出一寸破绽。开场至今,葛斯特的力量未曾衰减,长啸声也没降低半个音阶。观众没了欢呼的对象,开始愤怒地交头接耳。杰赛尔觉得双腿逐渐迟缓,汗水浸满额头,武器在手中打滑。

从一里外他就能看清对手的每个招式,却无能为力,只好一路后退,直至退到决斗圈边缘。他不断格挡、闪避,十指没了知觉。突然间,就在他抬起酸痛的手,举械与对手硬拼时,一只疲劳的脚打滑,令他尖叫着滚出场,体侧着地。短剑飞出抽搐的手指,脸撞在地上,狠灌进一口沙。他摔得又疼又羞,但疲惫和倦怠感让他忘记了沮丧。能暂时终止折磨,他感觉到解脱,尽管只有短短片刻。

“葛斯特拿下第一战!”裁判喊道。微弱的掌声响起,随即被嘲讽的咒骂淹没。大块头似不在意,他低头缓步走回位置,准备打下一场。

杰赛尔手脚并用缓缓起身,趁机屈伸酸痛的双手,拖延一点时间。他需要时间来调整呼吸,思考对策。葛斯特安静地站在那儿等他,魁梧身躯一动不动。杰赛尔扫掉衬衫上的沙子,思维千头万绪。怎么对付他?怎么办?他谨慎地走回位置,举械致敬。

“开始!”

这回葛斯特来势更猛,像镰刀割麦般左劈右砍,赶得杰赛尔四处乱窜。有一击堪堪擦过左脸,剑风凌厉,随后一击差半寸命中右脸,接着葛斯特照杰赛尔的脑袋一记横斩,但也露出了破绽。杰赛尔矮身一闪,对手的武器贴头皮划过,他趁机趋身上前,葛斯特沉重长剑的又一击几乎打中裁判的脸,同时也使其右边门户大开。

电光火石间,杰赛尔长剑刺出,确信终能突破防御,终能刺中那大白痴。但葛斯特的短剑蓦地收回,用蛮力将将接下这一击,两剑剑柄剧烈刮擦。占到上风的杰赛尔立刻转为短剑出击,葛斯特却不知如何及时抽回长剑,刚好在胸前接住。

这一瞬,四把武器凝固不动。剑柄交错摩擦,两张脸几乎贴到一起。杰赛尔像斗犬般龇牙咆哮,仿如戴了张狰狞的面具。笨重的葛斯特却似乎毫不费力,像在撒尿——带着那种不得不做、心不甘情不愿、巴不得早早完事的神情。

这一瞬,四把武器凝固不动。杰赛尔用尽每分力气,全身经过严格训练的肌肉通通暴起——双腿支撑地面,下腹支撑胳膊,胳膊支撑双手,双手则拼死攥紧武器。每块肌肉、每条肌腱、每根筋络都在用力。他知道自己位置占优,大块头平衡已破,只消逼退一步……一寸……

这一瞬,四把武器凝固不动。葛斯特突然肩膀下沉,大喝一声,像小孩扔掉玩腻的玩具一样将杰赛尔轰飞出去。

他向后飞出,眼睛大张,嘴巴大张,双脚使劲扒地,为扎稳下盘耗尽余力。葛斯特却又一声大喝,沉重的长剑破风而来。这次他没空间也没时间躲闪,只是本能地举起左手,但对方厚重的钝剑把他的短剑当稻草般击飞,然后击在他肋骨上,将他体内空气全挤了出去。杰赛尔痛苦的哀号在沉寂的比武场内盘旋不散,接着他双腿一软,四肢瘫倒在草地上,活像个被劈成两半的风箱。

这回连敷衍的掌声都没了。群众咆哮着表达憎恨,冲掉头就走的葛斯特发出一浪高过一浪的嘘声和咒骂。

“操你妈,葛斯特,狗杂种!”

“站起来,路瑟!站起来,干死他!”

“畜生滚回家!”

“该死的蛮子!”

等杰赛尔从草地上起来,满场叫骂变成了半心半意的助威。左边身子好痛,若他还能吸气,肯定会继续哀号。尽管他辛苦训练,尽管他付出了所有努力,但也完全不是葛斯特的对手,现在他深刻认识到了。意识到明年要将一切重来,他就想吐。他挣扎着回到围栏,尽力装出英勇的样子,但进去后还是忍不住瘫在椅子上,扔下伤痕累累的武器,大口大口喘气。

威斯特弯腰掀起杰赛尔的衬衫,查看伤势。杰赛尔颤巍巍地低头一看,害怕看到个血洞。还好,那一击只在肋下留了道骇人的红印子,但瘀斑已经出现。

“伤筋动骨没?”瓦卢斯元帅在威斯特身后窥视。

少校用手指探了探,杰赛尔努力忍住泪水。“好像没有。该死的!”威斯特厌恶地甩下毛巾,“你管这叫优雅竞技?规则不管武器超重吗?”

瓦卢斯苦着脸摇头:“规则只要求武器一般长,但对重量没规定。要我说,怎会有人使用太沉的武器?”

“现在有了,不是吗!”威斯特没好气地说,“你确定比赛结束前杰赛尔不会被那混蛋砍掉脑袋?”

瓦卢斯没理他。“听着,”老元帅弯下腰,几乎贴上杰赛尔的脸,“决赛是七战四胜!看谁能拿下四局!你还有时间!”

有时间做什么?有时间被钝剑劈成两半?“他太强了!”杰赛尔喘着气说。

“太强?对你来说没有谁太强!”可惜这话连瓦卢斯自己都不信,“还有时间!你能打败他!”老元帅拉拉胡子,“你能打败他!”

但他没告诉杰赛尔怎么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