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别跟法师打赌 never bet agat a agu(2 / 2)

格洛塔害怕自己会笑噎死。看到杰赛尔·唐·路瑟被砍得魂飞魄散,他试图想些别的转移注意力,却做不到。年轻人勉强挡住一记侧击,身子一缩——自肋骨挨了那一下,他左侧防守始终不太好,格洛塔几乎能感到他的痛苦。噢,以及我自己的痛苦,我自己的,偶尔换换口味多幸福啊。葛斯特凶猛的攻击将众望所归的冠军赶得落荒而逃,观众们闷闷不乐,格洛塔只觉爆笑声随时可能冲破紧咬的牙关。

路瑟的动作迅捷敏锐,应对攻击时可谓走位风骚。他是位优秀战士,放在正常年份无疑足以赢得剑斗大赛。他有双快手,也有双快脚,只是脑子不够快,太容易被看穿。

葛斯特是完全的异类,似乎只懂砍、砍、砍,不动脑子。但格洛塔不这么看。他自成一派。现在的流行剑式还是戳刺,跟我年轻时一样,但明年剑斗大赛估计就全是挥重武器劈砍的了。格洛塔漫不经心地估算最佳状态的自己能否战胜葛斯特。无论如何,那将是一场史诗般的对决——而非强弱悬殊的无聊比赛。

葛斯特轻而易举地挡住两记无力的戳刺,随后路瑟接了一记屠夫般的劈砍,差点被刚猛的力道震得双脚离地。观众们嘶声怒吼,格洛塔又笑得抽搐。路瑟再度被逼到决斗圈边沿,绝对躲不过下一击,不得不跳向沙地。

“三比零!”裁判喊。

路瑟懊恼得拿剑砍地,溅起一股沙,郁闷的脸像煞白的纸。此情此景,令格洛塔乐不可支。哎哟,亲爱的路瑟上尉,很快四比零了。完败的决赛,天大的笑话,或许能好好羞辱你这自以为是的小混蛋。有的人生来该倒霉,比如看看我,嗯?

“开始!”

第四场的进程和第三场完全一样。路瑟被打得晕头转向,格洛塔知道他束手无策了。他疼痛的左臂动作迟缓,脚步十分凝滞,又一记重击打在长剑上,迫使他朝场边踉跄后退。他失去了平衡,只顾喘气,现在葛斯特只需稍稍加紧攻势。凭我的感觉,此人绝不会轻饶手下败将。格洛塔握紧手杖,站了起来。傻瓜都能看出一切结束了,他可不想散场时被垂头丧气的失望人群包围。

葛斯特沉重的长剑破空而来。这是最后一击,毋庸置疑。路瑟只能迎击,然后被震出圈外。或者被劈开呆脑壳。但愿如此。格洛塔笑着转身欲走。

但在眼角余光中,格洛塔发现这一剑劈空了。葛斯特的长剑砸在草地上,惊得他直眨眼,随后被路瑟的左手剑刺中大腿,闷哼一声——这是他一整天表现出的最强烈的感情。

“路瑟拿下第一战!”裁判愣了愣神,用无法掩饰的震惊声调宣布。

“不可能。”格洛塔喃喃自语,此时周围观众全体起立,掌声如潮。不可能。他年轻时参加过数百场比剑,看过的更是不计其数,但他从没见过这种情况,这超过了人类的极限。他深知路瑟是名优秀剑客,但不可能有这么好。他盯着两名选手第二次返回围栏休息,然后归位,一直眉头紧锁。

“开始!”

路瑟像是变了个人。他狂风骤雨般攻向葛斯特,每一剑都势若雷霆,全不给对方机会。现在换成大块头被逼向边界了,他左支右绌,手忙脚乱地撤退。他和之前的路瑟一样被赶得满场乱蹿,而判若两人的路瑟取代了他的地位。

比赛终于进入高潮,群众声嘶力竭地欢呼雀跃,然而格洛塔感觉不到喜悦。不对劲。不对劲。他扫过周遭脸孔,没发现任何可疑人士。大家只看到想看的东西:路瑟将丑八怪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格洛塔扫过一排排长椅,却不知要寻找什么。

巴亚兹,那个巴亚兹。他座位靠前,倾身专注地盯着两名选手,他的“门徒”和满脸伤疤的北方人坐在旁边。没人注意他们,大家都盯着前方的决斗,但格洛塔看到了。他揉揉眼睛,再次看向他们。不对劲。

***

“要说第一法师有啥本事,那就是作弊。”罗根吼道。

巴亚兹擦去额上汗珠,嘴角微带笑意:“谁说不是呢?”

路瑟又有危险。非常危险。每次格挡重剑横扫,他的剑都退得更多,他的手都更加无力,他的每次闪躲都让他更接近圆圈边沿。

最后,当结局似已注定,罗根用眼角余光瞄到巴亚兹肩上空气突然发出微光——和那日路上森林着火前一模一样,他也同样感到了肚内奇异的翻腾。

路瑟突然容光焕发,用短剑剑柄接下迎头的致命一击。一秒前这一接毫无疑问会把他武器震飞,现在他竟硬生生挡下,长啸一声,震退了对手的武器,震得对手失去平衡。随后他向前一跃,全力猛攻。

“若在北方的决斗里抓到作弊,”罗根摇头大喊,“你他妈肯定被开膛破肚。”

“我真走运。”巴亚兹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目光片刻未离场上选手,“我们不在北方。”汗珠又爬满光头,大颗大颗地顺双颊流下,他紧握的双拳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路瑟继续猛攻,剑影纷飞,眼花缭乱。葛斯特咆哮着拼命格挡,但路瑟太快、太强了,他无情地驱赶葛斯特,就像一条疯狗在驱赶一只母牛。

“作弊不得好死!”看到路瑟的剑在葛斯特脸上留下一道鲜亮血迹,罗根不禁吼道。几滴鲜血洒进罗根左边的人群中,让他们狂呼乱叫。这一刻,这一瞬,让他想起自己的决斗。裁判高喊三比三的声音几乎听不见。葛斯特微微皱眉,用一只手摸脸。

在喧嚣之上,罗根听到魁轻声细语:“永远别跟法师打赌……”

***

杰赛尔知道自己优秀,但没想到如此优秀。灵如猫,轻似虫,壮如熊。肋骨和手腕没有痛,疲惫和疑虑也都一扫空。他无所畏惧,无法阻挡,无与伦比。雷鸣般的掌声推涌他,每个词都清晰可闻,每张脸都真真切切。他心中涌动的不是血,而是干柴烈火,他的肺犹如疾走流云。

休息时他根本不想坐下,一个劲想返回决斗圈。椅子是对他的侮辱,瓦卢斯和威斯特讲的全是废话。他们都不重要,都渺如尘埃,他们只配惊喜交加地赞美他,只配如此。

因为他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剑士。

瘸子格洛塔绝对想不到自己的话如此中肯:的确,杰赛尔只需稍加努力,就无所不能。他舞蹈般归位,忍不住笑出声。人们的欢呼让他肆无忌惮地迎面冲葛斯特大笑。一切如此完美。那双眼睛依然眼睑低垂,在杰赛尔留下的红色伤口上懒洋洋地盯着他,但里面多了些东西——震惊、警惕和尊敬。它们只配如此。

因为杰赛尔无以复加,无可匹敌,无法阻挡,无……

“开始!”

……能为力。身侧的疼痛突然袭来,让他倒抽冷气。他突然又害怕、又疲惫、又虚弱:葛斯特咆哮着,凶狠的劈砍接踵而至,雨点般落在杰赛尔的武器上,让杰赛尔像个受惊的兔子上蹿下跳。高妙的剑技、骇俗的预判和过人的反射神经全都荡然无存,而葛斯特的屠杀比之前更狠。长剑被打脱出抖如筛糠的手指,直接撞在围栏上,他升起一股撕心裂肺的绝望。人群叹息着,一切都结束……

……不,没有结束。这一剑就要砍在他身上。最后一剑。但这一剑好像在漂。好慢,好慢,好像在蜂蜜中一般。杰赛尔笑了,用短剑挡下实在轻而易举。力量又充盈全身。他跳起来,空手推开葛斯特,用短剑荡开长剑,接着又抵住短剑,他靠一把剑连续抵挡两把剑!场内陷入一片窒息的安宁,只听“噼里啪啦”的武器碰撞。杰赛尔的短剑左劈右砍,连削带打,密不透风,快得肉眼无法看清,快得他没时间思考,似乎是短剑在操纵他攻击。

一声清脆的剑吟响彻赛场,葛斯特伤痕累累的长剑被击飞了,未等落地,短剑也被挑飞出去。时间仿佛静止。手无寸铁的大块头正好站在边线上,抬头看向杰赛尔。满场观众鸦雀无声。

杰赛尔缓缓举剑,似乎此刻它重若千钧。他用短剑轻轻抵住葛斯特肋下。

“哈。”大块头轻声说,终于睁大双眼。

掌声如火山爆发,声浪越来越高,越来越猛,一波波将杰赛尔淹没。一切都结束了,杰赛尔感到难以言喻的空虚。他摇摇晃晃闭上眼睛,跪在地上,无力的手指松开剑柄。他虚脱了,好似刚才短短时间内用尽了一周的力气。他连跪着都觉费力,不确定自己能撑多久,可一旦倒下,又不知还能不能站起来。

他被一双强有力的手架了起来,举到空中,人群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他睁开眼睛——他在不停旋转,一片片模糊不清的色彩从眼前掠过,他脑袋里充满各种声音。他被人扛在肩上。光头。是葛斯特。大个子举起他,就像父亲举起孩子,向观众展示,然后抬起头,朝杰赛尔露出丑陋而灿烂的笑容。杰赛尔不由自主地还以微笑。总而言之,一切都那么奇怪。

“路瑟获胜!”裁判无意义地高喊,没几个人听得见,“路瑟获胜!”

混乱的欢呼渐渐统一成有节奏的赞美:“路瑟!路瑟!路瑟!”全场为之摇晃。杰赛尔被人们的赞美弄得晕晕乎乎,像喝醉了。他为胜利而陶醉,为自己而陶醉。

欢呼声渐渐淡去后,葛斯特将杰赛尔放回决斗圈。“你击败了我,”他开心地笑着说,声音很奇怪,高亢轻柔几乎像个女人,“堂堂正正击败了我,我很高兴能第一个祝贺你。”他点点大脑袋,又笑了,毫不在意地揉揉眼睛下方杰赛尔留下的伤口,“你应得的!”他伸出手。

“谢谢你。”杰赛尔挤出一丝笑,以最草率的态度握了握大爪子,立马转身走回围栏。这他妈的当然是他应得的,丑八怪沾光也沾够了。

“英勇的一战!我的孩子!英勇的一战!”杰赛尔瘫进椅子,瓦卢斯元帅唾沫横飞地拍他肩膀,“我就知道你能行!”

威斯特笑容满面地递来毛巾:“这一战会被谈论许多年。”

道贺者们涌来,隔着围栏恭维。一圈圈笑容可掬的脸笼罩了他,其中他父亲带着难以掩饰的自豪。“我知道你能行,杰赛尔!我从没怀疑!一分钟都没有!全家以你为荣!”但与此同时,杰赛尔注意到大哥似乎不太高兴,即便在庆祝胜利的场合,他还是挂着一贯刻板嫉妒的神情。刻板嫉妒的混蛋,就不能为弟弟高兴一次,哪怕一天都行啊?

“能让我也向冠军献上祝贺吗?”肩膀后头有人说。是城门口遇见的老白痴,那个苏法称作师父的人,取名巴亚兹。那人的秃头汗珠密布,脸色十分苍白,眼窝深陷,好像刚跟葛斯特比试七轮的是他一样。“精彩的比赛,年轻的朋友,就像一场……魔法表演。”

“谢谢。”杰赛尔嘟囔。他还是不清楚这老头是谁,想干嘛,总之不值得信任。“抱歉,我必须——”

“没关系,我们有时间谈。”异想天开的语气像替杰赛尔安排好了似的。老头说完转身消失在人群中,杰赛尔的父亲面如土色地盯着老人的背影,活像见了鬼。

“你认识他,老爸?”

“杰赛尔!”瓦卢斯兴奋地抓住他胳膊,“快来!国王要亲自祝贺你!”他拉杰赛尔离开家人,走向决斗圈。杰赛尔穿过见证他胜利的干草地,看台上又响起零落的欢呼。元帅阁下慈爱地搂住杰赛尔的肩膀,朝人群微笑,当那些掌声是给他的。看来每个人都想沾光,好在杰赛尔踏上通往王家包厢的阶梯时,终于摆脱了老兵。

国王的小儿子雷诺特王子坐在第一排,穿着简朴低调,简直不像王族。“干得漂亮!”他用盖过人群的声音大喊,似乎真心为杰赛尔高兴,“干得漂亮!”

“完美啊!”兰迪萨王太子比他弟弟华贵得多,阳光照在他白夹克的黄金纽扣上。“偶像!天才!帅呆了!你是我的英雄!”杰赛尔咧嘴一笑,谦逊地鞠躬,王太子殿下在他背上狠拍一掌,让他不禁缩了缩肩膀。“我就知道你能行!你永远是我的英雄!”

塔林的奥索大公爵唯一的女儿特维丝公主看着他,挂着难以察觉的轻蔑微笑。公主用两根指头漫不经心地拍手,发出微不可闻的应景掌声。她下巴昂得极高,似乎被她注视是他配不上更无法欣赏的至高荣誉。

杰赛尔终于来到高椅上的联合王国至高王、古斯拉夫五世面前。国王陛下头歪向一边,被闪耀的王冠压得抬不起来。他苍白抽搐的手指放在猩红丝披风上,好像鼻涕虫。他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松弛的嘴唇不时溅起几丝吐沫,流过下巴,和肥脖子上的汗水一起把高领弄得湿乎乎的。

这就是杰赛尔荣耀的顶点。

“陛下。”霍夫阁下轻声提醒。安格兰、斯塔兰和米德兰之王,西港与达戈斯卡的保护者无动于衷。王后在一旁尽全力坐得笔直,化着浓妆的脸上露出一丝敷衍僵硬的微笑。

杰赛尔不知该看哪儿,沾满灰尘的靴子也不知该往哪儿放。宫务大臣大咳了几声,国王脸上一侧的肥肉动了两下,但还是没醒。霍夫抖擞了一下,眼看周围没人离他太近,便用手指戳向至高王的肋骨。

国王猛然抬头,撑开眼睑,双下巴颤抖着,布满血丝、顶着厚厚眼袋的眼睛狂乱地盯向杰赛尔。

“陛下,这位是杰……”

“雷诺特!”国王喊道,“吾儿!”

杰赛尔紧张地吞了口口水,竭力维持僵硬的笑容。老白痴错把他当成小儿子了,更糟的是,王子本人就在不到四步开外。王后僵硬的笑脸稍稍抽搐。特维丝公主完美无瑕的双唇嘲弄地上挑。宫务大臣尴尬地咳了一声:“呃,不,陛下,这位是……”

晚了。国王毫无预兆地起身,热情拥抱杰赛尔,沉重的王冠滑向一边,珠光宝气的冠尖差点戳穿杰赛尔的眼睛。霍夫阁下无声地张大了嘴,两位王子目瞪口呆,杰赛尔只能无能为力地干笑。

“吾儿!”国王激动地哭诉,“雷诺特,我真高兴你回来!我死后,兰迪萨需要你帮助。他太弱了,而王冠如此沉重!你一直更适合戴它!如此沉重!”他趴在杰赛尔肩头哭泣。

这是场噩梦。兰迪萨和真正的雷诺特面面相觑,又面色不善地盯向父亲。特维丝嗤之以鼻,毫不掩饰对未来公公的轻蔑。事情越来越糟,糟糕透顶。他妈的这种事怎么处理?可有什么特殊礼节?杰赛尔生硬地拍拍国王肥胖的背。还能怎样?众目睽睽之下把老白痴推回去坐下?他倒真想这么做。

好在观众以为国王的拥抱是对他剑术的认可,因此爆发出潮水般的欢呼。王家包厢外没人听见国王说了什么。他们完全误解了这一切的含义。

毫无疑问,这是杰赛尔生命中最尴尬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