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子进城 barbarian at the gate(1 / 2)

杰赛尔奔跑在护城河边的走道上,沉重地踏着磨旧的鹅卵石,高大的白墙在右边无止境延伸,一塔又一塔——这是他沿阿金堡的日常跑步路线。戒酒之后,他的耐力得到了很大提高,很少跑得喘不过气。时候尚早,城市街道几乎是空的,只有几个家伙目睹他跑过,也许还吼出一两句鼓励话。杰赛尔不在乎他们,他死盯着摇曳闪烁的护城河水,心在别处。

阿黛丽。还能是谁?他原以为,收到威斯特的警告、不再见她之后,他能结束心猿意马的状态,把心思放到其他姑娘身上。他强迫自己专心练剑,并试图燃起对军官职责的兴趣,但他实在办不到,其他所有姑娘似乎都成了苍白、无聊、可悲的生物。每天早晨的长跑,以及接下来冗长的梁木和重扛训练,让他没法不想她。和平时期的军官职责更是雪上加霜:阅读枯燥的文件,守卫不需要守卫的东西……他没法不走神,一走神她就在那里。

阿黛丽穿着清爽的农妇衣裳,经过一天辛勤劳动,红着脸汗津津地走回来;阿黛丽穿着公主的鲜艳服饰,珠光宝气;阿黛丽在森林里的泉水池中洗澡,他藏身灌木丛下偷窥;阿黛丽端庄优雅,羞涩地对他目送秋波;阿黛丽是码头边的妓女,站在阴暗的门廊下招呼他。幻想有无穷多种,主角都是她。

不知不觉间,他完成了沿阿金堡的跑步,过桥进南门。

杰赛尔对门口站岗的卫兵毫不在意,他直接穿过隧道,沿长长的斜坡进到要塞内部,转向瓦卢斯元帅等待的庭院。途中,阿黛丽仍在他脑海中盘旋。

其实他有很多事要操心。剑斗大赛即将开始,他即将面对欢呼的群众和亲朋好友。大赛可以让他出人头地……也可以彻底毁了他。他本该夜不能寐,浑身冷汗,反复琢磨招式、训练和武器才对。可惜他在床上想的全是她。

此外还有战争。站在阿金堡的阳光大道上很容易忘记,流口水的北方蛮子正入侵安格兰。他也许很快会被派往北方,指挥自己的连队参战——这种事男人总该上点心。难道战争不危险吗?难道在战争中他不会受伤、残废乃至被杀吗?杰赛尔努力回忆恐刹芬利斯那张扭曲可怖、涂满图画的脸,努力想象无数尖叫的蛮子兵临阿金堡下。这真的很可怕,可怕又危险。

啊啊啊。

阿黛丽来自安格兰。假如——假如,她落入北方人手中?自然,杰赛尔会立刻前去营救,决不能让她受伤害。呃,至少不受太多伤害。也许扯破点衣服,没什么打紧?她无疑会很害怕,也满怀感激,而他有义务安慰她,这是自然的事。她甚至会晕倒?那他可以抱着她,让她的头枕在他肩上。他放她下来,松开她的衣服,触碰嘴唇,轻轻一下。她的唇或许会就此张开一点点,那么……

杰赛尔在路上绊了一下。裤裆里逐渐升起愉悦的鼓胀,愉悦,但对奔跑无益。快到庭院了,这样没法练剑。他慌乱张望,找东西让自己分心,却差点咬到舌头——威斯特少校就站在墙边,穿好了击剑服,格外严肃地看着他逼近。那一瞬间,杰赛尔以为朋友读出了自己心中所想。他咽下满心罪恶感,血色上涌。威斯特不知道,不可能知道,他是为别的事不高兴。

“路瑟。”少校沉声道。

“威斯特。”杰赛尔对靴子说。威斯特被提拔进伯尔元帅的参谋团后,两人的关系就不怎么融洽。杰赛尔想为朋友高兴,却免不了觉得自己才更有资格。不管怎么说,不管有没有作战经验,他血统优先。现在阿黛丽又横亘在两人中间,还有威斯特那条多余的、讨厌的警告。每个人都知道威斯特第一个冲进乌利齐城,每个人都知道威斯特脾气火爆——杰赛尔素来觉得挺刺激,直到自己成了这脾气针对的目标。

“瓦卢斯在等你,”威斯特放下抱着的胳膊,大步走向拱门,“他不是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

“元帅阁下认为需要有人为你打气。”

杰赛尔皱起眉头:“要出征了,谁会对我练剑感兴趣?”

“战争或者比剑,都跟‘打’有关,都有相似的情调。这些日子人人佩剑,即便有的人一辈子也没拔出来过。相信我,他们会为剑斗大赛而疯狂。”

来到明亮的庭院,杰赛尔不住眨巴眼睛——一面墙边匆匆搭起临时看台,上面坐满观众,少说也有六十人。

“主角来了!”瓦卢斯元帅大叫,观众们礼貌地赞叹。杰赛尔发现自己在微笑——来了好些个头面人物:莫拉维大法官捻着长须;伊斯尔公爵离法官不远,神情颇为无聊;兰迪萨王太子悠闲地坐在前排,穿一件薄如蛛丝、闪闪发光的链甲衫,热烈鼓掌。他那顶羽帽太大,坐他后面的人不得不努力倾身才看得清前方。

从瓦卢斯手中接过武器时,杰赛尔发现老元帅今天着实开心。“不准让我失望!”元帅嘶声道。杰赛尔紧张地咳了两下,望向看台上满怀期待的人群,心忽然一沉:格洛塔审问官露出无牙的奸笑,而审问官后面坐的是阿黛丽·威斯特。她脸上的表情是他在白日梦中从未见过的:三分之一的嗔怪,三分之一的责难,还有三分之一的无聊。他移开视线,望向对面墙,暗骂自己的懦弱。最近这些日子,他似乎没法跟任何人对视。

“本次训练使用单面开刃的武器!”元帅声若洪钟,“三战两胜!”威斯特已抽出武器,踏入决斗圈——细心修剪的草坪上用白粉笔画出的圆圈。抽出自己的武器时,杰赛尔察觉到众人的视线,心里犹如有巨锤在敲。他走到威斯特对面,小心翼翼踩上草坪。威斯特举械致敬,杰赛尔也跟着举起,两人就这样一动不动面对着矗立片刻。

“开始!”瓦卢斯喝令。

一出手他就明白,威斯特决不会为他放水。威斯特的招式比平日更凶悍,他用一连串重切笼罩了杰赛尔,两人的武器飞速碰撞刮擦。杰赛尔开始后退,他尚未习惯成为瞩目的焦点,尤其这其中有许多见鬼的头面人物。随着威斯特将他逼向决斗圈外,紧张感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天长日久训练出的本能。他向旁闪躲,为自己留出空间,双手武器轮番出动,格挡下对手招式。他闪避、雀跃,难以捕捉。

观众消失了,甚至阿黛丽也不见了,手中双剑却似乎有了意识,前前后后,上上下下……他无须盯住武器,只消看着威斯特的眼睛,看着威斯特的目光在地面、手上的剑和杰赛尔旋舞的双腿之间来回游移。

他看破了威斯特的所有意图。

他在对手冲锋前就预感到冲锋之势,于是佯攻一记,向旁躲开,刚好在威斯特冲来时敏捷地闪到其身后。剩下的只是出脚绊脚踝,将对手摔出圈外。

“一比零!”瓦卢斯元帅高叫。

少校摔了个狗吃屎,观众一片笑声。“屁股吃土喽!”王太子哄笑,帽子上的羽毛欢快地摇来摇去,“路瑟上尉胜利!”满脸是泥的威斯特似乎不那么可怕了。杰赛尔朝看台微一鞠躬,抬头时冒险向阿黛丽的方向微笑,但他失望地发现她甚至没看他——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哥哥挂着狰狞的苦笑从泥土中爬起来。

威斯特缓缓起身。“打得好。”走回决斗圈时,他咬牙切齿地低语。杰赛尔也站好位置,却几乎忍不住微笑。

“开始!”瓦卢斯再度喝令。

威斯特的凶悍未减分毫,可杰赛尔已很好地热了身。这回他用各种花哨闪躲,引导观众们情绪起起伏伏。他动作越华丽,越是能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威斯特的攻击,观众们就越是报以“哦!”或“喔!”的惊呼。他的表现从未这么出彩,他从未移动得如此迅捷。身材更壮的威斯特开始累了,双剑不再虎虎生风。他们的长剑撞在一起,刮擦,杰赛尔抓住机会扭动右腕,卸下威斯特的武器,旋即上前一步,用左手的短剑平砍。

“啊!”威斯特痛得一缩,立时丢开短剑,抓住上臂跳开,草地洒下连串血珠。

“二比零!”瓦卢斯宣布。

王太子见血兴奋得跳起来,帽子掉了下去。“完美!”他尖叫,“无敌!”其他人随他起立,热烈鼓掌。杰赛尔沐浴在观众们的赞扬中,笑得合不拢嘴,全身每块肌肉都舒坦。他终于明白吃这么多苦是为什么了。

“打得好,杰赛尔,”威斯特咕哝,鲜血沿前臂流下,“我打不过你了。”

“很抱歉砍伤你。”杰赛尔咧嘴笑道,心里半点也不抱歉。

“没事,一点擦伤。”威斯特皱眉大步离去,始终压着手腕。没人关心他的离开,杰赛尔尤其不关心。比赛就是胜者为王。

莫拉维阁下率先走下看台,向他道贺。“好个前途无量的小伙子,”他朝杰赛尔露出温暖的笑容,“但您认为他能打败布雷默·唐·葛斯特?”

瓦卢斯慈父般拍拍杰赛尔肩膀:“在合适的时刻,我相信他能打败任何人。”

“呵呵,您见过葛斯特比剑么?”

“没见过,听说他很强。”

“喔,他确实很强——简直是个魔鬼。”大法官抬起一对浓眉,“我很期待他们交手。你考虑过在法律界谋求发展吗,路瑟上尉?”

他的提议令杰赛尔措手不及:“呃,没有,阁下,这个……我是个军人啊。”

“你当然是,但刀光剑影难免伤身。若想多个选择,或许我能为你谋职位。对于前途无量的小伙子,我总是乐意支持。”

“呃,谢谢您。”

“那么剑斗大赛见,祝你马到成功,上尉。”他垂下肩,缓步走开。他扔给杰赛尔的暗示令人难以接受,好在兰迪萨王太子殿下十分乐观。

“你是我的英雄,路瑟!”太子叫道,一边用手指在空中比画,模仿比剑,“我决定把压你身上的注翻倍!”

杰赛尔鞠躬奉承:“殿下太慷慨了。”

“你是我的英雄!一个完美的军人!一个完美的剑客总该为国作点贡献,对吧,瓦卢斯?那个葛斯特怎么就不是军人呢?”

“我相信他也是个军人,太子殿下。”元帅轻声说,“作为布洛克公爵的亲属,他在公爵的私人卫队中服役。”

“哦,”太子迷惑半晌,接着又来了精神,“可你是我的英雄!”他冲杰赛尔大叫,又用手指比画了几圈,帽子上羽毛晃得厉害。“你是我的英雄!”他蹦蹦跳跳地朝门廊而去,精致的链甲衫闪闪发亮。

“不错。”杰赛尔猛然回头,笨拙地退开一步。格洛塔正歪着脖子瞅他——对一个瘸子而言,他还真有冷不防吓人一跳的才能。“你竟没退出,甘愿让大家找找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