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子进城 barbarian at the gate(2 / 2)

“我从未想过退出。”杰赛尔冷冷回敬。

格洛塔舔舔牙龈空洞:“如你所说,上尉。”

“我没乱讲。”杰赛尔粗鲁地转身,唯愿永不再跟这讨厌鬼对话……结果直接望进了阿黛丽的眼睛,两人相距还不到一尺。

“嗄——”他张口结舌地后退半步。

“杰赛尔,”她说,“最近我都没见着你。”

“呃……”他紧张地环视周围。格洛塔摇晃着走开,威斯特早已离去,瓦卢斯忙着应酬伊斯尔公爵和其他几位逗留的观众。他们都没注意他。他必须说出实情,他必须承认不能再跟她见面,他至少得对她做到这点。“呃……”

“没什么对我讲?”

“呃……”他快速扭身走开,双肩满载羞耻。

***

对杰赛尔来说,在南门站岗的单调勤务到头来却像慈悲。他满心盼望能麻木地站在城门口,一边看阿金堡进进出出的人流,一边倾听卡斯帕中尉愚蠢的叨念。至少,去站岗前他这么认为。

卡斯帕和那些全副盔甲的值班卫兵聚在对开大门周围,门旁是两个巨大的白色城门楼,老桥横亘在护城河上。杰赛尔来到隧道尽头,发现人群中另有他人。一个满脸疲态的四眼小丑,杰赛尔模模糊糊记得此人。叫啥莫洛,宫务大臣的亲信,没道理在此现身。

“又见面了,路瑟中尉!”杰赛尔跳了起来。他之前没发现那个疯子苏法盘腿坐地,背靠城门楼的纯白墙壁。

“见鬼,他在这干什么?”杰赛尔怒喝。卡斯帕张嘴欲答,却被苏法抢先。

“没事,中尉,我在等主人。”

“主人?”他想不出这个白痴会侍奉怎样的大白痴。

“是的,他马上就到,”苏法皱眉瞅瞅日头。“说实话,他有点迟到。”

“是吗?”

“是的,”疯子又露出友善的笑容,“但他会来的,杰赛尔,你放心。”

直呼名字实在过分。他几乎不认识这疯子,而他了解的部分只能让他更厌恶。他正待恶狠狠地回敬,苏法却一个猛子跳起来,抓起墙边手杖,扫清身上灰尘。

“他们到了!”白痴向护城河对面看去,杰赛尔跟上他的目光。

一个庄严的老人大步过桥,光头高昂,一身仿佛来自于故事中,红银交杂的亮彩袍子在微风中飘飞。他身后跟着个病恹恹的少年,微微低头,似乎有些怕老人,手心朝上托着老人的“法杖”。两人身后是个裹毛皮大斗篷的大汉,比前两人高出半个多头。

“这是……”杰赛尔一时语塞。似乎在哪儿见过这老头,或许是议会里某位老领主?某个外国大使?这老头身上无疑有种尊贵气度。他们走来时,杰赛尔拼命回想,却想不出个所以然。

老人在城门楼前停下,用闪闪发光的绿眼睛傲慢地扫视杰赛尔、卡斯帕、莫洛一干人。“尤鲁。”他道。

苏法踏步上前,深鞠一躬。“巴亚兹师父。”他用至为尊敬的语调低声说。

原来如此。杰赛尔知道在哪儿见过这老头了——这老头跟国王大道上的巴亚兹雕像几无二致,最近杰赛尔无数次从那雕像下跑过。眼前的老头或许胖一点,但神态——严厉、睿智、掌控大局——分毫不差。杰赛尔不由得皱眉。长得像就可以随便称呼?他觉得这样做不对。他也不喜欢那个拿法杖的瘦小子,但他最不喜欢的是老头另一名同伴。

威斯特经常告诫杰赛尔,流浪到阿杜瓦的北方人——码头边蓬头垢面的蛮子、阴沟里的醉鬼——不能代表北方人的真实面貌。他们在遥远的北方自由自在地生活、战斗、争吵、欢宴,无拘无束。在杰赛尔的想象中,北方人是高大、凶猛又帅气的民族,带着一丝罗曼蒂克味道,强壮而不失优雅,野性而不落高贵,蛮横而不输头脑。他们的目光永远锁定在远方地平线上。

眼前此人与他的想象大相径庭。

杰赛尔这辈子没见过更野蛮的人,连恐刹芬利斯比之也可说是文明世界的产物。此人的脸像是天天挨鞭子抽过,布满纵横交错的伤疤。

他鼻子折了,鼻尖微偏向一侧,一只耳朵有个大缺口,一只眼睛似乎比另一只高一些,眼眶周围是半月形伤痕。总而言之,此人整张脸都被打破了,左右不均衡,像是个由于贪财而下场太多的斗技士。此人表情也是痴痴呆呆,呆望着城门楼,前额现出深深的皱纹,嘴巴张大合不拢。杰赛尔觉得此人的智力大概跟畜生差不多。

他披了件长长的毛皮斗篷,里面是螺旋纹装饰的皮革外衣,这种野蛮的炫耀让他看起来更野蛮。任谁都会注意到他腰间沉重的长剑。北方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白墙看,手挠着脸上的胡茬下一道巨大的粉色伤疤,杰赛尔注意到那只手只有四根指头。关于此人的暴虐与野蛮,无须更多证据了。

原始人也能进阿金堡?王国不是正讨伐他们么?不可思议!但莫洛已走上前。“宫务大臣正等着您们,先生们,”他朝老人点头哈腰,忙不迭地说,“请您们随我——”

“等一等——”杰赛尔抓住下级秘书的胳膊肘,拖到一旁,“包括这家伙?”他冲披斗篷的原始人点点头,怀疑地问,“我们在打仗,你知道的!”

“我接到霍夫阁下的明确指示!”莫洛挣开胳膊,在眼镜后眨巴眼睛,“扣人也行,但你得亲自去跟宫务大臣解释!”

杰赛尔吞了口口水,他可不想惹多余的麻烦。他抬头瞥向老头,发现目光不能在对方身上停留太久。老头有种神秘气场,似乎他知道太多大家不知道的事,这着实令人不安。

“你们……必须……得把……武器……留下!”杰赛尔一词一顿地发号施令。

“乐意之至。”北方人从腰带上取下长剑,交给上尉。杰赛尔发现这把剑真沉,真是一件沉重、野蛮、直截了当的兵器。北方蛮子又交出一把长匕首,然后跪下从靴子里抽出第二把,从背后抽出第三把,从袖子里变出一把细刃,统统堆到杰赛尔伸出的手掌里。北方蛮子笑得很欢——真他妈丑,那些伤疤扭曲纠结,让他的脸更不均衡了。

“刀子永远不嫌多。”蛮子用刺耳的深沉嗓音说。没人发笑,蛮子也不在乎。

“可以走了吗?”老头问。

“立刻出发。”莫洛转身带路。

“我跟你们一起去。”杰赛尔把一大堆收缴的武器丢给卡斯帕。

“真不需要,上尉。”莫洛抱怨。

“我坚持要去。”等北方蛮子来到宫务大臣驾前,天知道他会做出多少伤天害理之事——虽然那些都是别人的问题,但上头也许会怪罪杰赛尔看管不严什么的,那就惨了。

卫兵们让出道,这支奇怪的队伍进了城门。莫洛当先带路,不断扭头奉承身着华袍的老头;苍白的小子在后头,然后是苏法;九根指头的北方人笨重地跟在后面。

杰赛尔殿后,拇指压在腰带上,离剑柄很近,随时可以行动,以防北方蛮子有何不轨行为。走了一小段,杰赛尔不得不承认,蛮子今天似乎不想杀人。蛮子看起来只是很好奇、很着迷,甚至有些自惭形秽。他走得很慢,四下张望周边建筑,边看边摇头,有时还挠挠脸,咕哝几句。他会朝路人微笑——结果总是吓坏对方——看来不是什么大威胁。杰赛尔有些宽心,直到走到元帅广场。

北方蛮子忽然站住,杰赛尔忙不迭地摸剑,却见那原始人目光锁定前方,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个喷泉。蛮子缓缓前进,百般谨慎地伸出一根粗指头,戳戳闪烁的泉水。水流溅在他脸上,他猛地向后退,差点把杰赛尔撞翻。“泉水?”他低声惊呼,“怎么做到的?”

老天。这蛮子就像个小孩。一个六尺半身高、长着屠夫脸孔的小孩。“喷泉装了水管!”杰赛尔在铺路石上狠狠跺脚,“在……就在……地下!”

“水管。”原始人默默重复,依然着迷地瞪着泡沫翻飞的泉水。

其他人走远了,快到霍夫办公的大楼了。杰赛尔也从喷泉边抽身,希望白痴蛮子跟上。谢天谢地,他跟来了,却还在一边摇头,一边对自己念叨“水管”,一遍又一遍。

他们进入宫务大臣凉爽幽暗的候见厅,墙边长椅坐了不少人,有的看来等了很久。他们嫉妒地看着莫洛领这支奇怪的队伍直奔霍夫的办公室去。戴眼镜的秘书拉开沉重的双开门,站在门旁,候着秃顶老头、拿法杖的小子、疯子苏法和九根指头的原始人一个接一个进去。

杰赛尔想跟进,却被莫洛拦住。“非常感谢您的帮助,上尉,”他浅浅一笑,“你可以回城门执勤了。”杰赛尔越过对方肩膀朝里看。只见长桌后落座的宫务大臣眉头深锁,坐在他身旁的苏尔特审问长面色阴沉、满是怀疑。莫拉维大法官也在,但他皱纹遍布的脸孔却眉开眼笑。三名核心阁员再次齐聚一堂。

莫洛在他面前摔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