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服 the theatrlcat utfitter'(1 / 2)

甲板在脚下吱嘎,船帆轻拍,海鸟在头顶腥咸的空气中哇哇怪叫。

“没想到这么大。”罗根低声惊叹。

城市犹如一弯巨大的白色新月,伸展霸占整个蓝色海湾,无数远看十分纤细的桥梁连接了海中若干石头小岛。鳞次栉比的建筑中不时有绿地脱颖而出,阳光在代表河道和运河的细灰线上闪烁。这里还有点缀着诸多塔楼的雄伟城墙,它们伫立在城市远端,从建筑群中突兀升起。罗根大开眼界,傻傻地张大嘴巴,目不暇接。

“阿杜瓦,”巴亚兹轻声说,“世界的中心。诗人们称她为白塔之城。远看很美,是不是?”法师倾身靠近,“相信我,靠近就会闻到她的臭气了。”

城中升起一座巨型要塞,纯白墙壁将周遭地毯般的建筑尽数笼罩,耀眼阳光照在墙内光辉灿烂的圆顶上。罗根做梦也像不到人力能造出如此辉煌壮丽、骄傲牢靠的建筑。有座高塔尤其巍峨,它俯瞰一切,犹如一丛光滑的黑色梁柱支撑着天穹。

“贝斯奥德想攻打这个国家?”他呢喃道,“他肯定是疯了。”

“未必。贝斯奥德尽管骄傲虚荣,但他看透了联合王国。”巴亚兹冲城市点头,“这里的人彼此猜忌,向来如此。名义上是联合王国,暗地拆台却拆得不亦乐乎。下位者为鸡毛蒜皮的事钩心斗角,上位者为权力和财富机关算尽——还把那称为政府。这里的战争以言语、诡计和欺骗为武器,流的血却一滴不少。一滴不少啊。”法师叹口气,“在这高墙背后,他们大喊大叫,疯狂争辩,无休止地互相撕咬。旧伤口永不会结疤,只会愈演愈烈,生根发芽,并随着日久年深而根深蒂固。人与人斗永远是最受欢迎的戏码。他们不像你,罗根。他们会笑脸相迎,阿谀奉承,与你称兄道弟,还奉上礼物,但到最后他们会暗箭伤人。你会发觉这是个奇怪的地方。”

罗根已发觉这是最奇怪的地方,惊奇源源不绝。船入海湾后,城市似乎继续膨胀,点缀着黑窗户的白房子林立四周,从四面八方压来。山丘被屋檐和塔楼遮蔽,建筑与建筑、墙与墙之间挤挤挨挨,一直挤到水滨。

各式各样的大船小船在海湾里争抢地盘,船帆翻卷如浪,水手们在甲板和绳索间忙活,吆喝声盖过了涛声。有些船比他们的双桅小帆船还小,有些则大得多。一艘巨大的帆船破浪而来,船首溅起层层闪光飞沫,罗根看得目瞪口呆——那简直是靠魔法浮在海上的木头山。大船渐渐驶远,留他们在余波中颠簸,但还有更多的、难以计数的船舶正驶向岸边数不尽的码头。

罗根单手搭凉棚,遮挡夺目阳光,依稀辨出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声音也依稀传来:一阵阵由吵嚷、叫卖和货车磕碰地面的声响组成的喧哗。岸边有数以百计的微小人形,像黑蚂蚁簇拥在建筑和船只间。“这里住了多少人啊?”他轻声问。

“成千上万,”巴亚兹耸耸肩,“总有好几十万吧。这里聚集了环世界各地的人。有北方人,有来自古尔库和更远的南方的黑皮肤坎忒人,有来自极西方的旧帝国人,有斯提亚诸自由城邦的商人,甚至有人不远万里,从千岛群岛、遥远的苏极克或拜日的索森德来。这里的人口无法统计——活着的、快死的、工作的、出生的,踩着别人往上爬的。欢迎——”巴亚兹摊开双臂,迎向这座荒诞华美的巨城,“来到文明世界!”

几十万。罗根很难理解这概念。几……十万。世上有这么多人吗?他瞪着这座包围他的城市,不可思议地揉着酸痛的眼睛。几十万人在一起是啥样?

一小时后,他有了答案。

只有在战场上,罗根体会过这种人挤人、快被压扁的滋味,但码头的的确确就像战场——叫嚷、怒气、冲撞、恐惧和混乱。这场战争毫无慈悲、没有终点也没有赢家。罗根习惯于苍茫的天空、自由的空气和忠诚的伙伴,一路上巴亚兹和魁靠太近他都嫌局促,现在四面八方全是陌生人,推推搡搡,吵吵嚷嚷。成百上千!成千上万!数不胜数!他们真的是人吗?跟他一样有感情有思想会做梦?无数脸孔闪现又消失——阴沉的、紧张的、愁眉不展的,汇成一团恶心的颜料。罗根咽了口吐沫,眨眨眼,喉咙干得难受,只觉天旋地转。这毫无疑问就是地狱。他命该来此,只不记得几时死的。

“马拉克斯!”他绝望地呻吟。门徒四处张望。“停一下!”罗根拉扯衣领,想让空气流进去,“我快憋死了!”

魁咧嘴笑道:“大概是因为臭味儿。”

很可能是。码头闻起来是不折不扣的地狱。臭鱼、烂水果、过期香料、新鲜粪便与人畜的汗水混合,被火红的太阳炙烤加工后变成空前的恶臭。

“让开!”一个肩膀粗鲁地撞开罗根,旋即消失。罗根靠在一堵脏兮兮的墙上,拼命擦汗。

巴亚兹面带微笑:“一点也不像广袤荒凉的北方,嗯,九指?”

“一点不像。”罗根瞪着面前的汹汹人流——马、车、无尽的面孔。一个男人狐疑地盯着他看。一个男孩朝他指指点点,大声嚷嚷。一个提篮子的女人远远躲开他,最后满怀恐惧地逃离。他现在有了片刻余暇,发觉周围人都在看他、指点他、议论他,似乎戒心满满。

罗根靠向马拉克斯:“北方人恨我怕我,我不喜欢,但至少知道原因。”一群阴郁的海员冷眼打量他,用比呼吸还轻的声音交头接耳。罗根困惑地回望,直到他们消失在一辆隆隆驶过的马车后。“这里的人为何讨厌我?”

“贝斯奥德下手很快,”巴亚兹小声说,皱眉看向人群,“他已侵入联合王国。恐怕北方人在阿杜瓦不受欢迎。”

“他们怎么知道我打哪儿来?”

马拉克斯一挑眉毛:“还不明显?”

一对嬉笑的少年快速跑过,罗根向后一让:“有那么明显?在这么多人中间?”

“就像一根伤痕累累、肮脏不堪的大门柱那么明显。”

“啊,”他低头自审,“明白了。”

***

离开码头后,人流渐渐稀疏,空气清新了些,噪声也消退了不少。虽然还是又挤又臭又吵,好歹罗根可以喘口气。

他们走过修葺整洁的宽阔广场,场内装饰着植物和雕像,周围房屋门上挂着鲜亮的木招牌——蓝色的鱼、粉色的猪、成串的紫色葡萄、大块的棕色面包。不少桌椅摆在户外,人们坐在那里晒太阳,用浅底盘子吃东西,啜饮绿色玻璃杯中的饮料。随后他们穿过狭窄小巷,木头和石膏制的建筑摇摇欲坠,几乎碰到脑袋,只在头顶留下一道狭窄蓝天。他们走过几条宽阔的鹅卵石路,周围是行色匆匆的人群,道旁有成排的巨大白色建筑,看得罗根目瞪口呆。

这里并非沼泽,但雾气朦胧,这里不是森林,却密不透光,罗根从未感觉如此迷茫。他全然不知来时坐的船在哪个方向,尽管才下船不到半小时。高耸的建筑遮蔽了太阳,周围一切都似曾相识。他害怕自己会在人潮中与巴亚兹和魁失散,永远迷失方向,于是他紧跟巫师的光头,直至来到开阔地——一条宏伟的大道,远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条路宽阔,两旁皆是高墙和藩篱后的白色宫殿,周围环着无数古树。

这里的人也与之前的截然不同,他们衣着光鲜亮丽,剪裁成毫无用途的奇特样子。这里的女子几乎不像人类——苍白瘦弱,裹着闪光布料,撑布的棍子在阳光下支棱八翘,无风自动。

“这是哪儿?”他冲巴亚兹叫道。就算巫师说他们在月亮上,罗根都不会惊讶。

“这是中央大道,城市的主干大道之一!它穿过市中心,直达阿金堡!”

“阿金堡?”

“要塞、宫殿和兵营,政府所在,城中之城。阿金堡是联合王国的心脏,我们正要去那儿。”

“我们去那儿?”一群带着敌意的青年男子狐疑地打量着罗根经过,“他们会让我们进去?”

“哦,当然,虽然不会心甘情愿。”

罗根艰难挤过人群,四面都是闪耀的玻璃窗格。卡莱恩最恢弘的一些建筑上也有玻璃窗,至少在他们洗劫前是有的——必须承认,后来很少见到了,好东西几乎都没了。狗子很喜欢听玻璃碎裂声,他会用长矛戳,玻璃“哗哗啦啦”让他笑得兴高采烈。

然而狗子的行为远称不上是最糟的。贝斯奥德给了麾下亲锐三天时间来洗劫城市——那是他的习惯,他们也因此拥戴他。罗根在一天前的战斗中失去了一根手指,他们用烙铁为他止血,但伤口一直抽痛、抽痛,令他发狂。这么说似乎是在为暴行找借口。他还记得当时的血腥气,汗水和烟雾的恶臭,还有尖叫声、破碎声、狂笑声。

“行行好……”罗根身子一倾,差点摔倒。什么东西死死抱住了他的腿。是个坐在墙边的女人,衣服又脏又破,脸庞饿得发白。她怀抱一团破布似的东西——一个孩子。“行行好……”没人理会,人们有说有笑地从女人和孩子身边涌过,当脚边只有空气。“行行好……”

“我没东西给你。”他小声嘟囔。不到五跨外,一个戴高帽子的男人坐在桌旁,一边吃着热腾腾的肉菜,一边和朋友轻声谈笑。罗根看看肉菜,又看看饥肠辘辘的女人。

“罗根!跟上!”巴亚兹抓住他胳膊肘,拖他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