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在说什么?”乔问,“谁是爱丽丝·罗森巴姆?我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你几年前也许听过,但忘记了。”罗斯玛丽扶住自己的手肘,啃着甜甜圈,“我两个星期前看PBS的纪录片时听到这个名字,我有个哥哥,高中时曾跟一个叫爱丽丝·罗森巴姆的女孩约会,为此还跟我爸吵架,所以我才会注意到这个名字。PBS里的爱丽丝·罗森巴姆是安·兰德团队的女团员,也就是站在他们劫持的火车电动门旁的那个女人。我猜火车对她来说很重要,所以才会用‘脱轨’这种说法。”
乔问:“朱迪就是那个PA分子?”
罗斯玛丽点点头,“我确定,一定是这样。”她又吃了些甜甜圈。“朱迪不会是真名,”她说,“而且不会有其他女人非冒用印度假名不可。”
“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乔站起来说,“为什么她非变成印度人不可?为什么?何不戴个假发、眼镜,用爱丽丝·史密斯或琼斯之类的名字就好?”
罗斯玛丽拿指尖敲着自己的额心说:“因为她有刺青,他们的额头上都有刺青!她能怎么办,贴一个月的创口贴吗?还是用遮瑕膏?她需要用红点来遮掩美元符号的刺青。”
乔张嘴瞪着她。
罗斯玛丽吃掉甜甜圈,拍掉嘴巴手指上的糖粉,然后舔一舔。
乔抚着额前摇头说:“妈呀,我实在搞糊涂了。所以……”他垂手望着她,“无论是谁赏她那三十件银器,意在表明她的身份,指她是背叛安迪的犹大[9]?”
罗斯玛丽转开身。
“怎么会这样?”乔问,“就像你说的,她爱安迪呀。当然,你可以看出他们上星期有点小争执或什么的,但他不可能——根本连想都无法想象——他一直都跟我们在一起!”
罗斯玛丽扭身用眼眶发黑的眼睛凝视他说:“但其他人并没有。”电铃响了,是安迪在按铃。
二人继续相互对看了片刻后,罗斯玛丽吐口气离开,在接近前厅时放缓步子——安迪再度按铃——罗斯玛丽越是接近门口,脚步越慢。她停立片刻,乔从茶几后绕出来望着。
她打开门。
安迪点点头。“任务完成了。”
“噢,很好。”她说。
母子相拥,安迪说:“你还好吗?”他亲吻罗斯玛丽的太阳穴,抚摸她的头发。
“还好。”她也亲吻安迪的脸,“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安迪眼神一亮说:“等一等!”他关上身后的门。
母子勾着手走进客厅。“乔!”他说。
“安迪……”乔看着他。
“你们二位坐吧。”安迪抽开环住罗斯玛丽的手,“我接下来要告诉你们的事,一定会让你们大吃一惊。”他拉开夹克拉链。
二人互望一眼。
“我是说真的。”安迪脱掉外套来回看着两人,“看是要坐下来还是准备跌倒,你们自己选吧。”他拉整身上的运动衫——深蓝色的,没有图文。
乔问:“该不会跟刺青有关吧?”
安迪瞪着他,咽下口水。“是谁打电话来过吗?”他问,“我必须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
“是你妈自己想出来的。”乔朝罗斯玛丽点点头。
安迪转头望着她。“你知道朱迪是爱丽丝·罗森巴姆?”
罗斯玛丽点点头。
“你怎么会知道?”
罗斯玛丽看着安迪说:“从三十件银器和她的名字推出来的。”
“名字?”安迪问。
罗斯玛丽表示:“朱迪·S·喀拉雅达……”
“念快一点。”乔说。
安迪喃喃念诵,然后瞪着母亲,再看看乔,接着拍拍自己的头侧,“他们竟然连那点都想到了!”他说,“取一个能点出诉求的名字!我从没把这件事拼凑起来!她跟我说,她的中间名是一个长长的印度……”他抡着手,看着罗斯玛丽,然后停下手问:“你明白是谁干的了吧?你看出是谁在幕后主使了吗?”
罗斯玛丽看着他说:“不知道……”
他转身看着乔。
乔摇头望着安迪。
“是其他安·兰德团队的人干的!”他说,“是那五个男的!或其中一些人。我们赶到时,委任专员刚查出她的身份,我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也知道其中的含义了:他们派她到此监视我们,在朱迪改变立场后,便对她施以报复,同时故布疑阵,让她看似因背叛我而遭杀害,藉此破坏烛光仪式!因为我与耶稣神似,他们便摆了三十件银器—而她的名字更强化了这点!所以他们才会用如此耸动的手法杀害她。说真的,除了意图吸引举世关注的人会采取这种手法之外——我是指在蒂芙尼行凶、裸尸、溅血、银器——还有谁会这么干?这一定是设好的局。”
乔抽口冷气说:“天啊,孩子,老实说,你母亲和我刚才真的紧张了一下,至少我有,罗斯玛丽我就不敢说了。听你这么讲,真叫人松口气,谢天谢地!”他摇手拍着自己的胸膛。
罗斯玛丽说:“听起来十分合理……”
安迪竖起一根手指,“不过在我开口之前,市长自己已将整件事拼凑出来了!包括那三十件银器!”安迪敲敲自己的太阳穴,点头说:“市长一说出前因后果,所有人立即一致同意,将她的双重身份隐匿到烛光仪式和年假过后,等一月三日再公布。联邦调查局在蒙大拿一个叫什么堡的地方,展开全面监视,他们的计算机已发现其中一名团员跟十八楼的一名律师有联络。”
“真令人松口大气。”乔说,一边挑选甜甜圈。
安迪转头搭住罗斯玛丽双肩,叹口气,看着她说:“至少我们知道是谁干的了,希望那样能有一点帮助。”
罗斯玛丽对安迪点头说:“有的,亲爱的。”
“唉,可怜的宝贝……”安迪亲吻罗斯玛丽的鼻子,抱住她,“你看起来老到可以当我妈了。”罗斯玛丽捶了他一下,安迪咯咯笑着。
乔边吃边看着他们笑。
罗斯玛丽抬眼对安迪说:“真的很有帮助,小天使,我若有更多时间细想,自己大概也能厘清是安·兰德团队主使的。你进屋前几分钟,我才发现她的真实身份,幸好联邦调查局火速着手调查,相信一定能抓到他们。”罗斯玛丽对安迪露出坦然真诚而开朗的笑容。
反犹大……
朱迪曾是安迪的十二门徒,十二位核心成员之一。
现在剩十一名了。
罗斯玛丽将MULTAROSES打散,移换字牌,拼出ASTROLUMES。
她小憩后冲过澡,换上轻质睡衣裤,收音机里传出轻柔的爵士乐,细雪自窗外缓缓飘落。
ULTRAMESSO,听起来像青少年的房间,但此词不常见,她曾说是五六岁的孩子会用的词。
朱迪/爱丽丝所说的Roast Mules,该不会也是撒谎的吧——是故意想整她?难道真的没有用那十个字母拼成的词吗?就像朱迪的纱丽和额红,也是骗人的幌子?
不对……即使是PA的人,也不会无聊到撒这种谎……
何况她们还是朋友,那点绝非作假。
MORTUALESS……
哈奇打算向她揭发罗曼的身份时,被罗曼和巫师团施了咒,最后死于非命。
朱迪被害,是因为想告诉她……什么?安迪有巫师团吗?爱丽丝·罗森巴姆是否发现了巫术和撒但崇拜,而非作假及逃税的问题——她是否查出安迪害她“脱轨”的事?反犹大的爱丽丝·罗森巴姆在告诉她真相后,今天原本打算跟谁爆料?《纽约时报》?八卦小报?他们会迫不及待地发布消息,因为来源是她。或者她想找出版商,谈明年四五月出书的事?否则为何会被人用那种方式杀害?凶手一定是嗑了药,就像最近许多持刀杀人的凶手一样——但拜安迪之赐,现在已少了很多。
反犹大的朱迪是否已将坏消息传出去了?
不对,她若知道安迪的父亲是谁,绝不会对安迪的母亲坦白,连口风都不会走漏——反而会设法旁敲侧击出更多信息。印度文化—哈!——会是她很好的借口。
所以那可能表示,其他十一位核心团员并不知情。因为巫师团的成员会彼此分享秘讯,罗曼每次想拉她入团,都会拿这点劝诱她。
STEALORMUS……
上次圣诞夜——她的上一次,六个月前——她首次让安迪独自去米妮和罗曼家留宿,那天他刚好五岁半。罗曼说,安迪满六岁的前半年,得举行一些仪式,给些指示。教团跟她各有各的权利要尊重,安迪的父亲也有他的权利与仪式得执行。
罗斯玛丽需要巫师团的支持。当你带着——名有漂亮虎眼、长着丑陋额角,其他身体部位甚至更丑的学步儿时—但那些问题,安迪现在应该全都控制住了(她不敢多问),就像以半魔半人的意志力,控制他淡褐色的眼睛一样——你没办法把他丢到幼儿园,自己去工作。当你真的需要保姆帮忙照顾孩子几个小时时,也无法打电话给保姆中介,或找公寓里的青少年帮忙。
巫师团支付各种账单,女团员各个像溺爱孙子的奶奶,罗斯玛丽只有在绝对必要时,才仰赖她们,并订下严格的规矩,且在事后偷偷检视。巫师团里所有人,无论男女——除了劳拉·路易丝那个烂女人外——都像今天所有人一样,对她热心帮忙,且十分尊重。
罗曼答应过她——还发过神圣的誓言——安迪不会受到任何伤害,或被迫做任何他抗拒的事,他们仅会以让安迪毕生受益的方式,强化他的心志与体魄,就跟任何其他美好的宗教仪式一样,使他获得启发与提升。虽然罗斯玛丽无法以观众身份出席,但他们很欢迎她以参与者的身份加入。教团需要新血,罗曼双眼发亮地说,他们有两席空缺,罗斯玛丽若是加入,便能监督安迪了。
谢谢,不用了。
那个圣诞夜,她有一半时间坐在架子拆光的衣橱脚凳上。衣橱的壁板开着,与隔壁的衣橱互通,不像平时将另一侧闩上。她在一九六五年十月的夜里,便是被抬过这条通道。罗斯玛丽坐在那儿,耳朵贴住嵌在白色夹板底下的玻璃上,偶尔听见隐约回响的笛音、吟唱和击鼓声。单宁根酸浓的气味钻过缝隙,但并不讨人厌……倒是一股硫磺味令她作恶。是不是他上来了或从外层空间现身了?
她为安迪而哭,她应该带他逃跑。她会的,而且要趁他生日之前——逃得远远地,到旧金山或西雅图。她会设法筹到机票费,找到愿意帮她的旅行社或儿童医院,或教会经营的医院。
硫磺味消散后,又只剩下单宁根了,那气味在衣橱中急速变浓,罗斯玛丽感觉舒服多了。她忆起怀孕期间,米妮帮她做的单宁根饮料,那是滋养安迪的饮品。米妮和罗曼很疼爱安迪,他们会好好照顾他的。
后来她为自己倒了杯蛋酒,外加一些波本威士忌,然后看《风云人物》——这已经快变成圣诞节的传统节目了。很温馨的电影,她已经看了第二遍。
第二天早上安迪从衣橱另一头回来时,一副没事的开心模样,安迪欢喜地对她又抱又亲,然后跑进客厅。玩得开心吗?安迪点点头,抬眼望着圣诞树。“你都做了些什么?”罗斯玛丽跪到他身边,笑望着在他眼睛脸颊上闪动的灯光。
“我答应不说的。”安迪表示,“我应该说吗?”
她抽回搭在孩子法兰绒衬衫上的手说:“如果你真的不想说,没关系,不过若改变心意,想告诉我也可以,小孩子可以这样的。如果你不想说,就别说,我答应你,你可以走了。”
安迪选择不说。
那是她上一次过圣诞,之后安迪又过了二十七次,或者说,这将会是第二十七次。他在成长期间及青少年时的圣诞节,一定跟那回一样,弥漫着单宁根的气味,飘着笛音与吟唱。充满黑色的圣诞节……
TREMULOSSA……
安迪在直视她的眼睛,表明再也不会对她说谎后,告诉她说,他已经摆脱撒但崇拜了。假若安迪真的撒谎……周五晚上便能知晓了。
安迪在飞机上说,他和朱迪圣诞夜里有活动,所以会在圣诞节早晨,跟她和乔交换礼物。还有,朱迪在她们第一次玩拼字棋时,曾稍稍提过九楼有些事在进行……
那地方挺不错的——圆形剧场、化妆间、交谊厅、会议厅全都铺上了地毯,上下楼层空办公间的地板,提供了绝佳的隔音效果——挺适合举行黑弥撒,且绝对胜过米妮和罗曼家的客厅。
那地方只要五个人就能收拾干净了吧?清洁队的人是不是有九个人?会不会太多?
SOULMASTER……
雪弹在窗上,此刻下得更快了,一道道白雪从渐黑的天际被风刮落。天气预报员说得没错,午夜前积雪四英寸,早晨前再多下二到四英寸。风速飙到每小时四十英里了。
广播电台那边大概也下起雪了;平·克劳斯贝开始唱起《白色圣诞》。
就像他以前所熟知的白色圣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