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1 / 2)

纽约市的报纸读者和那些只会对报摊瞄一眼的市民,很难得能看到两份主要八卦报纸,发出同样的头条——而十二月二十一日星期二,便是这样的一天。两份一模一样的头版报纸,绝对值得藏家收藏。

两份报纸不仅采取惯用的耸动标题——这是它们得以苟活至新世纪交替的手段——而且还不约而同地把火灾及水患的消息,按相同顺序,挤到版页上方的一对小栏框里。虽然两报措辞不尽相同,但你总不能期望会出现更大的奇迹吧?

这是一项疯子所为的骇人罪行,可怜的女子惨遭杀害;而出事大楼的那间精品店简直就是八卦编辑梦寐以求的场景。头条就打在一块银色浅盘上:血祭蒂芙尼!

斗大的黑字排成三行。

两份报纸的报道内容略有出入,一说那批闻到尚未褪温的鲜血的狗,是楼上某位公寓屋主的威玛猎犬;一说是大楼地主的猎狼犬。

裸躺在精品店中央柜台上的受害者,她双臂摆在身侧—一喻为手术台上的患者,一则说像远古神祇的人祭。

两报都提到有七把牛排刀和冰锥,一说尸体身上及四周还摆了其他餐具;另一份则一一详述。一份提到有些东西被劫—几条手环、手表,及一只大酒碗。

两份报纸都以彩色版刊登同一份电报传来的侧照:受害者躺在银光璀璨的珠宝柜上,重要部位模糊处理,身上是一道道彩带般的艳红血痕。冰锥及三把刀子的银柄以白圈标出;另外可看到几把汤匙和叉子,以及背景的圣诞植物装饰。

据两份报纸指出,至截稿之前,倒霉的受害者依然身份未明。女子年近三十、印度人,冰锥从她前额上铜板大小的红点刺穿而过。

她的确倒霉。

甚至可说是灾星高照。

一直到验尸官的手下开始准备移走尸体时,才有人想到,受害者可能是安迪的印度员工。然而很难确定,连提行李的人都无法说得准,因为她在公开场合多半蒙戴面纱,点额红的印度女子在纽约市并不罕见,尤其是国际客户密布的大饭店。不过安迪在大厦里确实有间顶楼公寓,她又符合年龄,是不是该有人给安迪打个电话?

子夜时,罗斯玛丽打电话到楼下柜台询问值夜人员,该女子的身份是否已确认,对方请她坐好,安迪正要上楼去。

这是倒霉事二,还是三?

安迪大受刺激,十分愤怒,对疯狂的凶手或凶手们感到无可抑制的愤慨。

他将仅知的一点消息告诉罗斯玛丽,此案无疑是内贼所为,凶手不但懂得破解精品店的安全系统,还破坏了安全备份的系统。他们知道百叶窗控制箱的隐匿位置,甚至知道——也许纯属运气——精品店员工在八点关门后,集体要去为一位当天下午去世的同仁守丧。

警方将于早上对大厦及精品店员工、旅馆房客、办公室员工、公寓屋主及房客展开侦查。他们得访问数千人。

罗斯玛丽为朱迪哀哭,她是如此年轻聪颖且自信——除了对安迪——在二〇〇〇年将临之际,尽管有圣诞节、安迪和即将举行的烛光仪式,但一名独处的女子,竟无法安全地待在文明的世界之都,这个事实,令她感到痛心。

安迪因为私人感情,自然格外愤怒。罗斯玛丽撑到凌晨三点,终于打起瞌睡了,不知安迪是否知道,朱迪说四五月会看到的消息,意指为何。她听到安迪在客厅电话上跟人描述凶案现场,措辞如下,“令人发指的丧心病狂”,“凶残至极”——语气激动到仿若掐住凶手的咽喉,倾泻心中所有怒气与悲痛。很好,那样有助于他……

“……真他妈的像场戏剧同业公会的作品!”

九点钟,乔带着报纸和一盒甜甜圈过来陪罗斯玛丽,安迪则率威廉、波利到市政厅,跟市长、警察局长及媒体代表开会。安迪请穆罕默德载他们去,好让乔能够休息。

安迪显然与GC的主要赞助者通了一整夜的电话;他们忧心万一消息传出去,说朱迪,安迪的朱迪,就是那位不幸的受害者——尤其本案怪诞疯狂,戏剧效果十足——一旦消息传遍全球八卦新闻和电视,导致媒体在烛光仪式的前一周,聚焦安迪和GC内部核心,大做腥膻报道,可能会使某些人打退堂鼓,例如右翼伊斯兰教徒和门诺教派人士。他们担心烛光仪式会受到讥讽,衍生缺憾,未能达成团结共融的目标。

安迪自信能说服市长和其他人,将朱迪的身份隐匿至一月一日。他们也希望能有一个完美无缺的烛光仪式,而且都安排好准备要过圣诞假期了。威廉找到一条可用的法律论证,以应消毒之需。风流俏寡妇波利的两任老公,曾分别担任参议员及地方法院法官,因此握有每个人的小辫子。

罗斯玛丽端着旅馆杯子,小口地喝着黑咖啡,她穿了“温暖但不太够暖”的爱尔兰羊毛衣,站着垂望那十个单挑出来的该死字牌。这些混蛋牌子真是恶劣到极点,她推着字牌,拼出LOUSETRASM[8]。

然后再组成LOSTMAUSER,搞丢毛瑟枪?那是德国军人的问题。

OUTSLAREMS,“为何会有七把刀?”她问。

“等找到凶手后,他们会问他。”乔翘腿坐在沙发上,戴着双焦眼镜读着放在腿上的报纸,他一手搁在沙发背上,运动衫上印着安迪的笑脸。

罗斯玛丽捧着杯子转身,皱眉缓缓走回大厅。

乔抬眼隔着镜框,看罗斯玛丽走过去。“坐一会儿吧。”他说。

罗斯玛丽停下脚,低头看看茶几上另一份报纸,摇头说:“他们自以为很聪明,根本就是变态,令人作恶的豺狼,他们应该感到羞耻,简直就是新闻同业的败类。”

“蒂芙尼也很同意。”他说。

她继续走向前厅。

突然又转身停步问:“为什么要挑蒂芙尼,说真的?是因为黄金地点,人流大,最可能有人遛猎犬会经过吗?否则为何不挑大楼另一侧更小的精品店?老实说,为何要挑上精品店?”

“亲爱的,”乔翻页说,“对这种变态,我们是没法问正常问题的。”他叹口气,戴着眼镜读报。

罗斯玛丽慢慢往拼字板边踱回去,一边蹙眉喝着咖啡。

她又在房间中央止步。

乔看着她。

她转头问他:“现场除了刀子和冰锥外,还有别的东西吗?”

“嗯。”他说,“照片里有叉子汤匙,等一等……”他舔一下手指翻着报纸。

眼眶发黑的罗斯玛丽移近看着乔,她放下杯子,用手耙着头发。

乔快速读出一栏字说:“记者说,受害者身上及周围还放着其他餐具。”

“其他什么餐具?有多少件?”她问。

“报上没说。”

“也许《时报》有写……”她四下张望。

“别浪费力气了,”乔说,“《时报》上只写了‘女子命丧精品店’。”

“查查看那一份。”她说。

乔把报纸放到一旁,垂下脚,用手肘支着膝盖向她靠过去,运动衫上的安迪对她微微笑着。“罗斯玛丽,”他说,“朱迪已经死了,身边有多少汤匙并不代表任何意义,这些变态家伙就是迷信,坚持某些做法。亲爱的,求求你别钻牛角尖了,对你没有好处。”

“请你查一下好吗?”她说,“我不想碰那种垃圾。”

乔叹口气,拿起另一份报纸,“我觉得标题还挺好记的。”他打开报纸。

“才怪。”她等着。

“我的妈呀,”乔说,“他们甚至摆了阵形,爱德华七世型的汤匙和叉子各十一根。”

“十一根。”她定定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桌子。

乔望着她。

罗斯玛丽将OUTSLAREMS打乱,试拼了一会儿——然后望着窗外,拿起一片字板,轻轻敲着另一只手的大拇指指甲。“你知道她的中间名叫什么吗?”她问。

“朱迪的中间名吗?”乔说。

罗斯玛丽转身点点头。

“我连她有没有中间名都不清楚,”他说,“还有,能不能麻烦你告诉我,那跟任何事有关联吗?”

她说:“那边抽屉里有本电话簿,也许有中间名的简写,重点就在那里。喀拉雅达——K,H,A,R,Y,A,T。西尾大道。”

“朱迪的中间名简写很重要?”乔看着罗斯玛丽说。

罗斯玛丽点头说:“非常重要。”

乔叹口气,打开两脚间的抽屉,拿出一本厚厚的酒红色曼哈顿电话簿,“为什么我突然觉得自己像华生医生?”他问。

罗斯玛丽等着。

乔翻开K开头的部分,罗斯玛丽盯着他,一边用大拇指搓揉字牌。

“只有这一个。”他扶着眼镜说,“Kharyat,J.S.。”

她从玫瑰花顶上伸过手,手指一放,乔顺势接住字牌。他看看牌子,再看看罗斯玛丽。“你是怎么办到的?”他问。

“我会通灵,”她说,“可以看见影像。”

罗斯玛丽转身越过房间,看着摆在电视上方画架里的陶板安迪——彼此相觑。

她扭身说:“十一根汤匙。”

乔看着她,手里握着一截白色甜甜圈,嘴巴都塞满了。

“十一根叉子,七把牛排刀。”她抽口气,“一把冰锥。那究竟是什么?”

乔吞下食物说:“究竟是什么?”

“在蒂芙尼的店里。”她说。

“在别处的话,会表示别的意思吗?”他问。

“也许吧。”罗斯玛丽答道,“若在别处,有可能会是不锈钢或铝器,在蒂芙尼则是银器。”她用两手爬梳着,然后揪住头发。“三十件。”她用眼圈发黑的眸子瞪着他,“三十件银器。”

他张开嘴,饼屑纷落。

罗斯玛丽向乔走近说:“三十件银器,插在、放在尸体上——在朱迪斯·S·喀拉雅达的尸体上。”

乔对她眨眨眼,放下手里的甜甜圈。

罗斯玛丽欺身向前,“Judith S.Kharyat。”她探过玫瑰上方,迅速念道:“Judithesskharyat。”

“是Judas Iscariot,‘叛徒犹大’吗?”乔问。

她点点头。

两人四目相视。

“我有预感,那不是朱迪的本名。”罗斯玛丽站直身,闭上眼,用手抚着额头,转身开始缓缓绕步……

乔看着她问:“你真的可以看到影像吗?”

“有时候可以。”她抚额闭眼地踱着步子。

乔看着她,反手堵住自己的嘴。

罗斯玛丽停下来面对他,吸口气说:“她需要一个听起来像印度人的名字,我觉得瓦萨学院很不像印度人会读的学校,朱迪是聪明人,上帝保佑她,她喜欢……曾经喜欢文字游戏和猜谜。”她站了一会儿,眨着眼,抿紧唇,双手紧握。“她故意接近安迪,企图挖安迪和GC的疮疤,然后将丑闻公诸于世,或指说安迪是个欺世的骗子。我们都知道安迪长得像谁,所以她便自称是叛徒犹大,她一定知道事情会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果真也是如此。朱迪应该原本不打算在这里待超过一个月吧,不过安迪发挥了他的魔力……”她清清喉咙,“后来她爱上安迪,无法从角色中脱身,她说安迪害她‘脱轨’,我当时早该把事情串起来的。”

“把什么事串起来?”乔望着她问。

“我敢跟你打赌,”她弯身选了一块甜甜圈,“她的真实身份是爱丽丝·罗森巴姆,这样解释就说得通了。验尸人员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