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最后一战(1 / 2)

包罗夫高地的夜幕被黎明撕碎,但阳光并没有照在光明战士们的身上。暗影大军从西方和北方蜂拥而至,他们要赢得这最后一战,让暗影笼罩大地,开创一个全新的纪元。在这个纪元中,苦难的呻吟将成为最普通、最不受关注的事情。

——摘自海兰之孙,阿伦特之子罗亚尔的笔迹,第四纪元

岚高举佩剑,催赶曼塔在营地中驰骋。

在他的头顶上方,清晨的乌云开始变成血红的颜色,映红它们的是来自西方沙塔大军的巨大火球。这些火球冉冉升起,在天空中划出一道道优雅的弧线。因为距离遥远,它们的速度显得相当缓慢。

最后的马吉尔人追随在他身后,一队队骑兵冲出营地,飞奔到岚身边。随着愈来愈多的骑士加入,他率领的部队如同潮水般迅速向两翼扩张。安德锐和他一同跑在队伍的最前沿,手中高举着马吉尔金鹤旗。这面旗帜已经成为全体边境国人的象征。

边境国流了很多血,但并没有被打垮。把一个人打倒在地的时候,你才会知道他是由什么做成的。有的人会转头逃跑。但如果他没有,如果他带着嘴角处的鲜血站起来,眼里闪耀着决心,那么你就会知道,这是一个真正危险的人。

火球在落下的时候,速度仿佛突然加快了。赤红的烈焰在营地中爆炸,撼动着大地。尖叫声伴随着雷鸣般的马蹄声。更多的骑兵部队还在不断加入到金鹤旗下。麦特·考索恩已经向全军下达命令,其余国家的骑兵也都会跟随岚进行这次冲锋,以代替牺牲的边境国人。

麦特也清楚地告诉了所有人,他们将在这次进攻中付出惨重的代价。在这次战役中,骑兵将冲在最前方。他们要打破兽魔人和沙塔人的战线,并且需要持续不断地进行战斗,几乎得不到休息的机会。他们将成为今天死伤最多的部队。

但,人们仍然义无反顾地奔向金鹤旗。太过年迈、不该再骑马的边境国人;丢下钱袋,拿起长剑的商人;还有数量多得让岚感到惊讶的南方人,其中甚至包括许多女人,她们同样披挂胸甲,戴着钢制或皮革头盔,手持步兵长矛。他们已经没有足够的骑枪可以分配了。

“我们的半数战士更像是农夫!”安德锐在马蹄声中大声说道。

“你有没有见过两河人骑马,安德锐?”岚喊道。

“似乎还没见到。”

“看着吧,你会感到吃惊的。”

岚的骑兵很快就到了莫拉河边。一个留着卷曲长发、身穿黑色外衣的男人正双手背在身后,站在那里。洛根的身边有四十名两仪师和殉道使。他看了一眼岚的部队,然后向天空伸出一只手,扯散了一颗正在落下的巨型火球,仿佛那只是一张薄纸。天空中传来雷霆炸裂般的巨响,破碎的火球向四周迸发出无数火花,随后便化成一团让空气扭曲的烟雾。灰烬飘落在奔流的黑面上,给河水铺了一层黑白交杂的斑驳花纹。

岚让曼塔放缓了步伐。他已经来到哈沃浅滩前,不远处就是包罗夫高地的南缘。洛根将另一只手伸向河面。河水开始翻滚,一股水流飞上半空,仿佛河水流进了一条看不见的河道,又落入浅滩另一侧的莫拉河中,形成一道规模宏大的瀑布。一部分河水受到这种冲击的影响,溢出了河岸。

岚向洛根点点头,催赶曼塔进入弧形水瀑下方,驰过依旧潮湿的岩石河滩。阳光透过他头顶上方的河水,在他身上洒下点点亮光。安德锐和马吉尔人紧随在他身后。在他的左侧,咆哮而下的瀑布撞起了一团团白色的水雾。

当岚重新回到阳光下的时候,不由得打了个哆嗦。然后,他冲上了直指沙塔人的那条走廊地带。他的右手边是包罗夫高地,左手边是一片沼泽。不过它们之间是一条平坦的泥土道路。在高地上,弓箭手、十字弩手和操龙手已经准备好对正在攻过来的敌人投放出死亡的弹幕。

打前锋的是沙塔人,大群兽魔人聚集在他们身后。暗影的兵锋直指高地西侧。龙在高地顶端喷吐出怒火,震撼着空气。很快,沙塔人的队列中就出现了一阵阵猛烈的爆炸。

岚端平骑枪,对准一个正在向包罗夫高地冲锋的沙塔骑兵,将全身的力量灌注到手臂上。

伊兰猛抬起头,向一旁望过去。那可怕的歌声,低回婉转,美丽却又无比恐怖。她用脚跟踢了一下月影,向那轻柔的声音走去。它到底在哪里?

传出歌声的地方位于戴沙丘脚下霄辰营地的深处,她刚刚还在为麦特向她隐瞒作战计划而气恼,但这件事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她需要先找到那歌声的源头,那美妙的声音,那……

“伊兰!”柏姬泰说道。

伊兰策马向前冲去。

“伊兰!人蝠!”

人蝠。伊兰愣了一下,向天空望去,才发现暗影怪物如同成片的水滴般落进他们周围的营地之中。但随着那种轻唱低吟的歌声,女卫士们纷纷放下佩剑,睁大了眼睛。

伊兰编织出一阵雷声,巨大的轰鸣撕裂了空气,扫过她身边的女卫士们。她们纷纷惊呼着捂住了耳朵。痛苦刺激着伊兰的脑袋,她一边咒骂着,一边在声波猛烈的冲击中闭紧双眼。然后……然后她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这正是她想要的。

伊兰强迫自己睁开眼睛,看见周围到处都是身材纤细、睁着一双非人类的眼睛的人蝠,那种充满魅惑力的歌声正是从它们张开的双唇中传出来的。但伊兰的耳朵已经听不到它们的歌声了。伊兰微笑着,编织出火焰的长鞭,将那些怪物逐一击倒。她听不见它们发出的惨叫,这点倒是有点可惜。

跪倒在地的女卫士们站起身,放下了捂住耳朵的双手。伊兰能够从她们晕眩的神情中看出来,她们也都陷入了暂时的耳聋。柏姬泰已经在指挥她们向吃惊的人蝠发动反击了。三只怪物想要跳起来飞走,柏姬泰的白翎箭已经射穿了它们。最后一只飞起的人蝠就落在伊兰身边的帐篷上。

伊兰向柏姬泰招招手。人蝠最初的歌声并非来自他们头顶,而是来自营地深处。伊兰向那里指了一下,便催动月影,率领她的部队冲进霄辰营地里。在那里,人们都只是盯着天空,张大了嘴。许多人看起来还有呼吸,但他们的目光却呆滞如同死人。人蝠已经吞掉他们的灵魂,却依旧让那些肉体还活着,就好像一块只剩外壳的面包。

他们实在是太大意了。光明啊,这队人蝠数量已经远超过一百,它们尽可以潜入人类营地,各杀死一个人,然后在有人发现之前撤走。远处传来的战吼声、连绵不断的号角声、轰鸣的龙、炸裂的火球。伊兰半聋的耳朵还只能勉强感觉到这些声音,但它们为人蝠提供了良好的掩护。这一次,这些怪物之所以会被发现,只是因为它们太贪婪了。

伊兰的卫兵立刻投入了战斗,许多吃惊的人蝠还抱着成为它们猎物的士兵,死在女王卫兵的剑下。这些怪物的臂力并不强,更不擅长肉搏战。伊兰只是准备好编织,等待着。只有当人蝠打算逃走时,她才会将它们在天空中烧死。

消灭掉她们能看到的最后一只人蝠后,伊兰再次向柏姬泰招手,示意她过来。空气中充满血肉燃烧的刺鼻气味。伊兰皱了皱鼻子,然后在马背上俯下身,双手捧住柏姬泰的头,治疗她的耳聋。当她这样做的时候,肚子里的孩子还在踢她。是否在她使用医疗编织时,他们就会有反应?抑或这只是她的想象?伊兰用一只手臂捂住肚子。柏姬泰则退到一旁,继续警戒地环视四周。

护法又搭上一支箭。伊兰感觉到了她的警戒。白翎箭射出,一只人蝠从附近的一座帐篷中退了出来。一名霄辰人也踉踉跄跄地走出帐篷,两只眼睛变得如同暗淡无光的玻璃珠。虽然吞噬他灵魂的人蝠被杀死了,但这个不幸的家伙永远也无法恢复正常的神智了。

伊兰调转马头,看见一些霄辰士兵正朝这里冲过来。柏姬泰和他们说了几句话,又转头想要和伊兰说话。伊兰只是摇了摇头。柏姬泰犹豫了一下,又向那些霄辰人说了些什么。

伊兰的卫士们重新聚集到她身边,用不信任的目光看着那些霄辰人。伊兰很清楚她们的心情。

柏姬泰向前一挥手,那些霄辰士兵就继续朝他们前进的方向迈开步子。一对罪奴和罪奴主走了过来。让伊兰惊讶的是,她们向伊兰行了个屈膝礼。也许芙图娜已经向她们下了命令,要她们对外国君主表示敬意。

伊兰犹豫了一下。她该怎么做?她可以返回自己的营地接受治疗,但那会耽搁时间。现在她正着急要找到麦特。如果麦特就这样把其他人都甩到一旁。那他们为什么还要连续几天费尽心力地制定作战计划?她信任麦特。光明啊,她只能如此,但她还是很希望知道麦特到底有些什么打算。

伊兰叹了口气,向那名罪奴伸出一只脚。那个人皱了皱眉,回头看了一眼罪奴主。她们似乎都认为伊兰的这种举动是一种冒犯。这也正是伊兰想要达到的效果。

罪奴主点了点头。她的罪奴伸手握住伊兰靴靿上面的小腿。伊兰脚上结实的靴子更像是士兵的装备,而不是女王的衣装。但伊兰可不打算穿着丝绸软鞋上战场。

一股治疗术的细小寒流涌过伊兰全身,她的听力慢慢恢复了。首先听到的是低音,远方传来的爆炸声、龙的咆哮、河水的奔淌、几个霄辰人的交谈。然后是中音。最后,各种声音一齐涌入她的耳里——在风中飘飞的旗帜、尖叫的士兵、被吹响的号角。

“让她们把其他人也治疗一下。”伊兰对柏姬泰说。

柏姬泰扬了扬眉,也许是在奇怪伊兰为什么不自己下达命令。不过这些霄辰人似乎很在意什么样的人之间才能够直接交谈,伊兰不会给予她们能和她直接对话的荣耀。

柏姬泰转述了这个命令。罪奴主的嘴唇立刻抿成一条细线。她头部两侧的头发都被剃掉了,以此判断,她应该是一名高阶贵族。光明在上,伊兰再一次羞辱了她。

“好的,”那名罪奴主说道,“但为什么你们愿意接受一头牲畜的治疗,这仍然是我无法理解的。”

霄辰人并不信任罪奴的治疗,至少他们一直都是这样宣称的。但这并没有阻止她们以极不情愿的态度将治疗编织教给新被她们俘虏的女人,毕竟她们已经在战场上亲眼见证了这种异能带来的好处。但根据伊兰得到的情报,霄辰高阶贵族仍然很少会接受治疗。

“我们走吧。”伊兰说着,催开月影,同时挥手示意她的士兵们先留下来接受治疗。

柏姬泰看了伊兰一眼,并没有表示反对,而是跨上坐骑,和伊兰一同跑向霄辰人的指挥总部。这个指挥所大小只相当于一间单层的小农舍,位于戴沙丘南边山根处的一道巨大裂隙之中。霄辰人将这个指挥所从戴沙丘顶端转移到这里。麦特担心丘顶的位置过于暴露。现在那里只是被当作观察哨所,用来监视整个战场的状况。

伊兰让柏姬泰帮她下了马。光明啊,她已经变得这么笨拙了。她觉得自己就好像是一艘搁浅在干涸码头上的货船。她用了一点时间,让自己镇定下来,抚平面容,控制好情绪,然后整理好头发和衣裙,才走进霄辰指挥所。

“麦特·考索恩,你这个该死的,拱干草的猪,你以为你在干什么!”

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这阵骂声让正在桌前查看地图的那个家伙抬起了头,脸上还露出了笑容。他还是戴着那样的帽子,穿着一件用上等丝绸缝制的外衣。外衣的颜色和帽子的颜色很相配,在袖口和领口的部位使用的是鞣制软皮,这可能是为了让他的穿着在这里不会显得太过与众不同。这其中颇有一股妥协的气味。但为什么他的帽子上会系着一圈粉色缎带?

“你好,伊兰,”麦特说道,“我正在等你。”他指了一下放在房间一旁的一把椅子。那把椅子被漆成了代表安多的金红色,上面加了软垫,椅子旁的小桌上还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光明烧了你,麦特·考索恩,伊兰心里想着,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霄辰女皇正坐在房间尽头处她的皇座上。明坐在她旁边,披在身上的绿色丝绸足够凯姆林的一间丝绸铺卖上两个星期。霄辰女皇的皇座比伊兰的椅子高了两指,伊兰当然不会忽略掉这件事。这个芙图娜真是个该死的、令人无法容忍的女人。“麦特,你的营地里有人蝠。”

“该死的,”麦特问,“在哪里?”

“我应该说,你的营地里曾经有过人蝠,”伊兰说道,“我们已经把它们都处理掉了。不过你需要告诉你的弓箭手,把眼睛再放亮一点。”

“我已经跟他们说过了,”麦特没好气地说道,“该死的,应该派人去看看那些弓箭手。我……”

“王子殿下!”一名霄辰传令兵从门口跑了进来。他迅速跪倒在地,口中的报告却没有丝毫停顿:“弓箭手阵列被击溃了!是沙塔骑兵干的。他们躲在火球造成的烟雾中,对我们发动了突袭。”

“该死的!”麦特说道,“立刻派十六个罪奴和罪奴主过去!去通知北边的弓箭部队,调四十二和五十队过来。告诉那些斥候,如果再发生这种事,我会狠狠抽他们一顿鞭子。”

“是,君上。”那名传令兵站起身,敬了个礼,又跑出指挥所,自始至终没敢抬头看麦特一眼。

这名霄辰传令兵的驯服与高效给伊兰留下深刻的印象,但也让伊兰感到恶心。任何统治者都不该如此压迫自己的臣民。一个国家的力量来自国民的力量。压抑国民的意志,就是在压弯统治者自己的脊梁。

等麦特又发布几个命令,伊兰说道:“你知道我会来。你也想到我会因为你改变作战计划而生气。光明烧了你,麦特·考索恩,为什么你要这样做?我还以为我们的作战计划是非常优秀的呢。”

“它的确很优秀。”麦特说。

“那为什么要改变它?!”

“伊兰,”麦特向她瞥了一眼,“每一个人都把指挥权交给了我,也不问问我是否愿意,是因为我的意志不会受弃光魔使左右,对不对?”

“人们都这样认为,”伊兰说,“但我猜,这并不是因为你有那个徽章,而是因为你的脸皮太厚,心灵压制根本无法穿透。”

“该死的,没错,”麦特说,“不管怎样,如果弃光魔使对营地中的人使用了心灵压制,那么在我们的历次会议中,难免会有几个间谍。”

“这种推测是有道理的。”

“所以,他们知道我们的计划。我们的全盘计划。尽管我们用了很长时间进行准备,但他们全知道。”

伊兰没有说话。

“光明啊!”麦特不住地摇着头,“要赢得一场战争,首要的,也是最重要的规则就是知道你的敌人打算做什么。”

“我还以为首要规则是了解战场地形。”伊兰将双手交叠在一起。

“当然,那也很重要。不管怎样,既然敌人有可能已经知道我们的打算,我们就必须做出改变,而且是愈快愈好。再糟糕的作战计划也要好过已经被敌人全盘掌握的作战计划。”

“为什么你先前没有想到这个问题?”伊兰问。

麦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一侧的嘴角向上挑了挑。然后,他拉低帽子,遮住了他的眼罩。

“光明啊,”伊兰说,“你早就知道。你用了一整个星期跟我们一起制定计划,却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会把这个计划连同洗盘水一起泼掉。”

“你过奖了。”麦特回头继续看着桌面上的地图,“我猜,我的脑子里有一部分的确是一直都很清楚这件事,但我自己是直到沙塔人快要出现时才把它想明白。”

“那么,你的新计划又是什么?”

麦特没有回答。

“你打算把这个计划藏在你的脑子里,”伊兰感觉到自己的两条腿愈来愈虚弱了,“你打算一个人指挥这场战争。光明在上,我们都无权知道你的计划,对不对?否则,就会有其他人知道,情报会一直被传递到暗影那里。”

麦特点点头。

“创世主庇护我们。”伊兰悄声说道。

麦特露出一副苦相:“知道吗,图昂也是这么说的。”

在高地上,乌诺捂住了耳朵。不远处的龙一直在向西边的兽魔人和沙塔人喷吐着火舌。空气中充满辛辣的气味,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让他连自己的咒骂都听不见了。

高地下面,岚·人龙的骑兵军正横扫进攻部队的侧翼,将敌人压制在距离高地相当远的位置上,那正是龙的最佳射程。沙塔人和兽魔人混合在一起。他们之中也有导引者,而且数量相当多。更远处的莫拉河上游,另一支兽魔人大军正向这里逼近,那是曾经对大将的边境国军造成重创的塔文隘口兽魔人军队。他们从东北方杀来,很快就会到梅丽罗平原了。

龙的吼声暂时停顿了下来,那些操龙手们正在将让龙发出吼叫的东西从那些怪物的大嘴里塞进去。乌诺可不打算走近那些该死的东西,它们肯定会给人带来厄运的。对此,乌诺非常肯定。

操龙手的队长是一名身材细瘦的凯瑞安人。乌诺从没和这个国家的人打过什么交道。而且,每当乌诺说话时,他们都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看。现在,那个人正高傲地骑在他的马背上。当龙喷火时,他甚至没有哆嗦一下。

玉座也在和这些人一起战斗。他们的战线上甚至还有霄辰人。对此,乌诺并不打算抱怨什么。他们需要愿意与暗影作战的每一把剑,其中,当然也包括该死的凯瑞安人和更加该死的霄辰人。

“你喜欢我们的龙吗,队长?”那个叫塔曼尼的家伙向乌诺喊道。乌诺刚刚得到该死的晋升,现在他指挥着一队新募集的白塔长矛步兵和轻骑兵。

他不该指挥任何一支该死的部队,他喜欢的是在沙场上当一个普通的士兵。但他同时具备训练士兵和实战经验,像他这样的人现在突然变得非常短缺。至少伊兰女王是这样对他说的。所以,他变成了一名该死的军官,还同时要率领骑兵和步兵!没错,他知道步兵长矛该怎么用,如果迫不得已,也能拿着它上战场。但他通常都更喜欢在马背上作战。

如果敌人攻上高地的缓坡,他的士兵就会将敌人挡住。直到现在,这个任务都是由布置在龙前面的弓箭手们完成的。不过,他们很快就会撤退了,之后的战斗就要交给该死的步兵和骑兵。在高地下面,沙塔人正向两翼撤走,为兽魔人的主力让出道路。

长矛手将会顶住兽魔人的冲锋,这里正是长矛能发挥最大作用的地方。但兽魔人还是会一步一步地压上来。这时,就需要由该死的骑兵来冲击它们的侧翼。还会有一些该死的弓箭手从天空中打开的那些通道里向兽魔人射箭。他们会在这里坚守几天,也许是几个星期。就算数量远超过他们的敌人不断发动猛攻,他们也会一寸接一寸地死死抓住每一块土地。

乌诺知道,自己不可能在这个该死的战役中活下来了。其实他很惊讶自己竟然又活了这么久,该死的马希玛早就应该砍掉他的脑袋了,或者就是法美的霄辰人,还有这一股或者那一股兽魔人,他早就应该死在这些怪物的手里。他曾经刻意保持瘦削的身材,等到那些怪物把他塞进煮食罐里时,也不可能从他身上啃下几块肉来。

龙再一次发火了。正在逼近的兽魔人群中被轰出了一个个大洞。乌诺又用手捂住耳朵:“你们要这么干的时候,能不能先提醒别人一下,你们这些该死的山羊蛋子……”

又一阵龙吼声彻底淹没了他的脏话。

高地下方的兽魔人飞上了半空,龙卵将它们脚下的地面炸得粉碎。这些圆球如果不是用至上力做出来的,又是些什么东西?钢铁怎么会爆炸?乌诺相信,自己该死的永远也不会想知道其中的秘密。

塔曼尼走到高地边缘,查看龙的轰击效果。他的身边还有一名塔拉朋女子。就是这个女人发明了那些巨大的武器。她回过头,看见乌诺,抬手扔给乌诺一样东西,是一小块蜡。然后,她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耳朵,便一边打着手势,一边和塔曼尼说起话。虽然塔曼尼是这支部队的指挥官,但负责管理那种武器的是这个女人,是她在命令士兵们在什么地方布置这些龙,进行战斗。

乌诺咕哝了几句,但只是将蜡塞进口袋里。大约有一百多头兽魔人冲过了龙卵爆炸的烟尘。乌诺没时间照顾自己的耳朵。他抓起一杆长矛,将它平举起来,并示意自己的部下也摆出同样的姿势。这些士兵全穿着白塔的白色军装,就像乌诺一样。

乌诺喊出命令,站在靠近山丘顶端的山坡上。他手中的长矛开始倾斜向下,与山坡平行。他的一只手位于身前,控制长矛的方向;另一只手掌心向下,抓在距离矛尾一臂远的地方,推动长矛刺向冲上来的兽魔人。乌诺身后的数排长矛手也都举起长矛,准备在第一排长矛手挡住兽魔人的前锋时投入交战。

“稳住,握紧长矛,你们这些该死的牧羊人!”乌诺吼道,“稳住!”

兽魔人跑上山丘,冲进长矛手的阵列。跑在最前面的怪物挥动武器,想要把长矛挡开,但乌诺士兵们已经踏步上前,用长矛刺穿了它们。平均每头怪兽的身上都戳着两根长矛。乌诺嘟囔了一句,送出长矛,刺穿了一头兽魔人的喉咙。

“第一列,后退!”乌诺喊道,一边将长矛从兽魔人的尸体上抽出来。他身旁的士兵们也在做着同样的动作。一个又一个怪物的尸体滚下了山坡。

前排长矛手向后退去,第二排长矛手从他们中间穿插而过,将长矛刺向狂吼而来的兽魔人。就这样,一排又一排长矛手交替上前,数分钟之后,冲上来的兽魔人全都死光了。“干得好,”乌诺高举起长矛,一股腐臭的兽魔人血液沿着矛杆流淌下来,“干得好!”

他向那些龙瞥了一眼。那些青铜管里正被填入新一批龙卵。他急忙将口袋中的蜡掏出来。是的,他们能守住这个该死的阵地,能牢牢地守住它。他们只需要……

一阵来自头顶上方的嘶鸣让正往耳朵眼里塞蜡的乌诺停住了动作,有什么东西重重地落在乌诺身边的地上。一颗系着飘带的铅球。“该死的霄辰山羊!”乌诺吼叫着,向天空摇晃着自己的拳头,“这东西差点砸在我的头上,你这个吃烂虫子的家伙!”

那头雷肯已经飞走了,骑在上面的人可能根本没听到乌诺在喊些什么。该死的霄辰人。乌诺弯下腰,从那颗球上拉下了给他的信。

撤退到高地的西南坡。

“真是要我的命了,”乌诺嘟囔着,“要了我的老命了。欧林,你这个该死的傻瓜,你看看这个?”

欧林是一个黑发的安多人,剃光了脸颊,只留着下巴和嘴唇上的胡须。乌诺一直都觉得他这种样子实在是很可笑。

“撤退?”欧林问,“现在?”

“他们一定是把脑子给丢了。”乌诺说。

不远处,塔曼尼和那个塔拉朋女人也得到新的命令。看那个塔拉朋人难看的脸色,他们的命令应该也是一样。撤退。

“该死的,考索恩最好知道他在做什么。”乌诺摇摇头。他仍然不明白,为什么那帮人会把指挥权一股脑地交给考索恩,那小子根本就不是当将军的料。他还记得那个男孩的脸上从来没什么好脸色,两只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半像死人,半像恶鬼。乌诺又摇了摇头。

但他只能这么做。他已经向该死的白塔发了誓,他只能服从命令。“把信息传下去。”他一边对欧林说,一边将蜡塞进耳里。因为那个叫亚柳妲的女人正命令龙进行最后一次齐射。“我们要从这个该死的高地撤走……”

一阵爆裂声狠狠地击中了乌诺,让他全身战栗,差点让他该死的心脏停止了跳动。他的头撞在地上,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跌倒了。

他眨动眼睛,竭力抖掉眼皮上的尘土,一边呻吟着,一边翻滚身体,躲过另一道闪光,随即又是一道闪光落在龙的数组中。是闪电!他的士兵们都跪在地上,紧闭双眼,双手紧捂着耳朵。不过,塔曼尼已经站起身,正在用乌诺几乎无法听到的喊声发出号令,挥手示意士兵们立刻撤退。

十几颗火球从兽魔人背后的沙塔队列中升起。它们体积庞大,而且速度快得不可思议。乌诺骂了一句,拼命寻找掩蔽。片刻之后,整片高地都在地震中剧烈地晃动,大块泥土落在他身上,几乎要将他埋没。

敌人全部的火力都倾泻了过来,似乎每一名该死的沙塔导引者都将这座高地当成了他们的目标。高地上的部队中也有两仪师,她们的任务是保护龙。但就连乌诺也能看出来,要抵抗这样的攻击,她们一定已经力不从心了!

仿佛过了整整一个纪元,猛烈的攻击终于减弱了,乌诺从藏身的地方爬出来,看到一些该死的龙已经变成了碎片。亚柳妲正和操龙手们一起努力挽救那些受损的龙,并力图保护好剩下的龙。塔曼尼用一只鲜血淋漓的手捂着头,还在喊叫。乌诺从耳里把蜡块挖出来。这点蜡也许拯救了他的耳朵。然后,他就跑向了塔曼尼。

“你们该死的两仪师在哪里?”乌诺喊道,“她们好歹应该保护我们一下!”

他们有四十多名两仪师,这些两仪师的任务就是割断敌人的编织,或者将至上力的攻击挡在一旁。她们曾说,除非暗帝亲自向这片高地发动进攻,否则任何导引者都不可能突破她们的防御。而现在,她们自己已经陷入了混乱,敌人的闪电正落在她们中间。

兽魔人再一次冲了上来。乌诺命令欧林组织长矛阵列,挡住那些怪物。然后,他带着几名卫兵向两仪师那里跑去,和护法们一起将两仪师扶起来,并努力寻找她们的首领。

“两仪师珂娃米纱?”乌诺终于找到负责指挥的两仪师。这名灰宗两仪师正拍打着衣裙上的尘土,一边低声嘟囔着。她是一个身材苗条、黑皮肤的艾拉非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珂娃米纱问道。

“呃……”乌诺支吾着。

“我不是在问你,”两仪师一边说,一边扫视着天空,“埃纳尔!为什么你没看见那些编织?”

一名殉道使跑了过来:“它们出现得太快了,还没等我来得及发出警告,它们已经落到我们头上,而且……光明啊!进行那些编织的人非常强大。我从没见过那么强大的导引者,他要比……”

一道光线撕裂了他们身后的空间,它足有法达拉城堡那么高。眨眼间,它已经开始旋转,打开成为一个巨大的神行术通道,将高地从中间一分为二。站在通道另一侧的是一个身披银光闪亮的圆片鳞甲的人。他没有戴头盔,有一头黑发和一只高耸的鼻子。他的手中擎着一根黄金令牌,令牌的顶端似乎是一只沙漏,或者一只细长的高脚杯。

珂娃米纱立刻做出了反应,一道火焰从她的手中激射而出。那个人只是挥挥手,火流便消散于无形。然后,他仿佛是漫不经心地向前一指,一道白热的纤细光束将他和珂娃米纱连在一起。珂娃米纱的身影也化成一片白光,转眼间就不见了,只剩下一些闪亮的颗粒洒落在地上。

乌诺跳到一旁,和埃纳尔一同躲到一堆破碎的龙后面。

“我是来找转生真龙的!”那个穿银甲的人高声说道,“你们去把他找来,否则我就让他听到你们的尖叫。”

就在乌诺面前几尺处,龙下面的土地崩飞到半空中。乌诺用手臂遮住头脸,枯枝和泥土纷纷从他身边飞过。

“光明佑护我们,”埃纳尔说,“我想要阻止他,但他控制着一个连结。一个巨大的连结,足有七十二个人。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力量!我……”

一道白热的光束穿过破碎的龙,击中埃纳尔。这个人连同龙一起不见了。乌诺咒骂着,向后爬去,一边努力躲闪着从半空中掉落下来的龙的碎片。

乌诺喊叫着,命令士兵们立刻撤走,不住地挥手示意他们加快速度。他自己也挟起一个伤兵,拔腿就逃。他已经不再对那个从高地上撤退的命令有任何怀疑了。这是他见过的最好、最该死的命令!

洛根·埃布尔拉放开了至上力。他站在莫拉河边,高地下方,清晰地感觉到了高地上遭受的攻击。

放开至上力是他在今天所做的最困难的一件事,要比当初决定自称为真龙更困难,比在黑塔时克制自己的冲动,不去用双手掐死泰姆更困难。

至上力从他的体内流走,仿佛他的血管被切开,身上的血落进泥土之中。他深吸一口气,握持三十九个人的连结凝聚而成的至上力实在是令人迷醉。放开这股力量只会让他回忆起自己被驯御的时刻。那时,至上力从他身上被彻底偷走,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在鼓励自己找一把刀子,切开喉咙。

他怀疑这种感觉来源于自己的疯狂:害怕放开至上力就会永远地失去它,因此而产生的极度恐惧。

“洛根?”安德罗问道。

洛根转过头,看着这名个头不高的殉道使和他的同伴们。他们都是忠诚的。洛根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如此忠诚。这些傻瓜,忠心耿耿的傻瓜。

“你能感觉到吗?”安德罗问道。凯德尔、埃马林和乔奈瑟也都在盯着高地。从那里爆发出来的至上力……太惊人了。

“狄芒德,”埃马林说,“一定是他。”

洛根缓慢地点着头。这种力量……即使是弃光魔使也不可能这么强大。他一定拥有一件无比强大的超法器。

如果有这样一件宝物,他的意识悄声说道,任何人都不可能再将至上力从你手中夺走了。

泰姆在不久前又夺走了他的至上力。将他囚禁,对他进行屏障,让他完全无法碰到真源。对他进行的转变给他带来巨大的、毁灭性的痛苦。但没有阳极力……

力量,他想着,盯着那无比强大的导引。如此强大的力量,它的诱惑几乎淹没了他对泰姆的憎恨。

“我们暂时先不加入那里的战斗,”洛根说,“按原有的安排,分成小队。”他们的每一支小队将包括一名女性和五六名男性,其中两个男人和女人组成连结,另外两个人提供支持。“我们要狠狠打击黑塔的叛徒。”

佩维拉站在安德罗身边,挑起一道眉弓:“你打算去猎捕泰姆吗?难道考索恩不是命令你在这里支持部队的移动?”

“我已经跟考索恩说清楚了,”洛根说,“我不会在这场战争里只负责一些运送士兵的活。至于说命令,我们有转生真龙本人直接下达的命令。”

兰德·亚瑟称那是他给他们的“最后的”命令。连同写有命令的那张纸一起被送来的还有一件小法器,形状是一个持剑的男人。暗影偷走了暗帝牢狱的封印。找到封印。如果能做到,请一定找到它们。

安德罗在被俘虏时曾听泰姆吹嘘过那些封印。这是他们唯一的线索。洛根再次朝高地上望去,他们的部队正从高地上撤退。洛根看不到龙的阵列,但从高地上升起的烟雾绝对是不祥之兆。

他还在下达命令,洛根心想,我还想要再服从这些命令吗?

是的,他会服从兰德·亚瑟的命令。也许这只是为了让他有机会报复泰姆。曾几何时,他对兰德·亚瑟的命令并不会产生这样的疑问。但那已经是在他被俘,并饱受折磨以前了。

“行动吧,”洛根对他的殉道使说道,“你们已经看过真龙大人亲笔下达的命令。我们必须找回封印,不惜一切代价,任何事都不可能比这个更重要。现在,我们只能希望它们的确是在泰姆手里。搜寻男人导引的痕迹,追猎他们,杀死他们。”

就算那些导引者是沙塔人也没关系。这样殉道使还是会严重削弱敌人的力量。他们早先曾经讨论过这个战术,只要感觉到有男人在导引,他们就会利用神行术对导引者发动突袭。

“如果你们发现泰姆的爪牙,”洛根说,“尽量俘虏他们,这样我们就有可能找出泰姆的大本营在哪里。”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如果我们的运气够好,米海峨可能也会在那里。要小心,他可能会将封印随身携带。我们不能在战斗中将那些封印摧毁。如果发现了他,就马上回来,把他的所在位置报告给我。”

洛根的战斗部队开始行动了。现在他身边只剩下嘉布勒、埃瑞尔·马勒温和凯尔玎·曼弗。当泰姆背叛的时候,洛根的一些强力部下不在黑塔,这实在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嘉布勒用冰冷的目光看着洛根。“托薇恩呢?”她问道。

“如果找到她,我们就把她杀掉。”

“这对你来说会很简单吗?”

“是的。”

“她……”

“嘉布勒,如果你是她,你还愿意活着吗?为了侍奉他而活着?”

嘉布勒闭上嘴,抿紧嘴唇。洛根能感觉到,她依然会害怕他。这样很好。

这就是你想要的?他的意识又在悄声说话,当你举起真龙旗的时候,当你想要拯救人类的时候,你是否想过要人们畏惧你?憎恨你?

他没理会那个声音。在他的一生中,只有当人们畏惧他的时候,他才做成过一些事。这也是他曾经用来对抗史汪和莉安的唯一优势。最原始的那个洛根,那个藏在他内心深处,让他能一直活到现在的东西,需要得到人们的畏惧。

“你能感觉到她吗?”嘉布勒又问道。

“我已经放开了约缚。”

嘉布勒的情绪中立刻产生出尖锐的嫉妒心,这让洛根感到吃惊。他曾以为这个女人已经开始享受,或者至少是能够容忍他们在一起的生活了。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嘉布勒试图操纵他的一种手段,这就是两仪师的处世之道。洛根曾经从她那里感觉到情欲,也许甚至是对他的爱恋。但洛根不知道自己能信任从这个女人的约缚中感觉到的哪一种情绪。他只是觉得,虽然自己一生都在追寻强大和自由,但从他年轻的时候直到现在,牵扯他的丝线一直都没有被剪断过。

他再一次感觉到狄芒德的导引,这股能量竟然如此强大。

一阵轰鸣从高地上传来。洛根仰头大笑。尸体仿佛叶片般被吹下高地,在风中飘摆。

“和我连结!”他向留在身边的人发出命令,“我们也去猎杀米海峨和他的爪牙。愿光明助我找到他。我的案子上只应该摆放最好的肉,我要的是头鹿!”

那以后……又有谁会知道?他一直都想和弃光魔使战上一场。他再一次抓住真源,紧紧控制住疯狂挣扎的阳极力,仿佛那是一条不断扭动,想要咬他一口的大毒蛇。他使用法器汲取更多能量,随后,其他人的阳极力也注入他的体内。他的笑声更大了。

盖温感到如此疲惫。经过一个星期的修整,他的体力应该已经完全恢复了。但今天,他觉得自己就好像刚刚跑了几十里路。

总是去想这种事没有任何意义,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面前桌子上的神行术通道上。从这个通道里,他可以直接俯瞰战场。“你确定敌人看不见这个?”他问尤缇芮。

“确定,”尤缇芮答道,“它已经进行过严格的测试了。”

现在她制造这种侦查用的通道已经得心应手。这张桌子是从塔瓦隆运来的,专门供她用来打开通道,盖温能够像看地图一样查看桌面下方的战场。

“如果你真的能让通道另一面隐形,”艾雯若有所思地说道,“那么这的确会非常有用……”

“当然,如果距离更近一些,观察的效果也会更好。”尤缇芮说,“这个通道距离地面非常远,不可能有人发现它。”

盖温不喜欢艾雯俯身在那个通道上面,让头和肩膀都暴露在战场上方。但他没有说话。这个通道已经被安排得尽可能安全了,他不可能事事保护艾雯周全。

“光明啊,”布伦轻声说道,“他们已经把我们分割成碎片了。”

盖温瞥了他一眼。加雷斯·布伦断然拒绝了请他返回指挥岗位的建议,无论这个建议是多么强烈。他坚持说,现在他的能力仅限于使用一口剑,但绝不是指挥军队。另外,他还坚持说,既然任何人都有可能受到心灵压制,那么能够明确他是受到压制的目标,这本身也是一件好事。至少其他人可以对他进行严密的监视。

史汪大概就在这样做。她一直揽着他的手臂,仿佛是在保护他。此外,帐篷中还有希维纳、多欣和蕾兰。

战况很不理想。考索恩已经丢失了高地。在最初的作战计划中,光明阵营应该尽可能久地守住那里。龙也被摧毁了。狄芒德用至上力进行的攻击要远比任何人所预期的都更加强大。另一支兽魔人大军已经从东北方赶到,对考索恩在莫拉河上游的防御造成了沉重的压力。

“我们的计划到底是什么?”艾雯敲着桌边说道。下方远处的叫喊声不断从通道中传来。“如果这种情况持续下去,我们的军队很快就会被包围了。”

“他正在引诱敌人进入陷阱。”布伦说。

“什么样的陷阱?”

“这只是一个猜测,”布伦说,“光明在上,现在我也不能相信我的推断了。看样子,考索恩打算将全部力量完全投入一次战斗中,不再拖延时间,不再试图消耗兽魔人。照这种情况发展,胜负应该在几天内见分晓,也许是几个小时之内。”

“听起来很像麦特会做的事情。”艾雯有些无可奈何地说道。

“我看不到编织,”蕾兰说道,“但这种力量……”

“狄芒德在连结之中,”艾雯说,“根据目击者的报告,那是一个巨大的连结。自从传说纪元之后,再没有出现过这样的连结。他还有一件超法器,一些士兵看到了那件超法器,是一块令牌。”

盖温手按剑柄,看着下方的战斗,他能听见人们发出的惨叫。狄芒德正将一波又一波火焰泼洒在他们的头顶。

突然间,那名弃光魔使如同雷鸣般的声音从通道中迸发出来:“你在哪里,路斯·瑟林!有人看见你伪装之后出现在每一条战线上。你也在这里吗?来和我决斗!”

盖温的手紧紧握住剑柄。士兵们如同洪水般涌下高地的西南坡,向哈沃浅滩逃去。还有几支小队伍守在那片山坡上。在盖温眼中如同小虫一样的操龙手正催赶着骡子,要将残余的龙拉到安全的地方去。

狄芒德正在向逃跑的部队发出毁灭性的攻击。他本人就是一支军队。尸体飞上半空,人和马都被炸碎、烧焦,被彻底毁灭。在他周围,兽魔人已经完全控制了高地。它们狂野的欢呼经过通道,清晰地传入帐篷之中。

“我们必须干掉他,吾母,”希维纳说,“而且速度要快。”

“他正竭力想要引诱我们出去,”艾雯说,“他拥有那件超法器。我们现在也可以建立一个七十二人的连结,但那又有什么用?落入他的陷阱?被他屠杀干净?”

“我们还有什么选择,吾母?”蕾兰问道,“光明啊,他已经杀死了成千上万的人。”

杀死了成千上万的人,他们却在这里束手无策。

盖温退出了帐篷。

似乎只有尤缇芮注意到他的离开。那名灰宗姐妹迫不及待地站到艾雯身边原先属于他的位置上。帐篷口的卫兵看见盖温的时候,盖温只是告诉他们,他需要一些新鲜空气。艾雯不会反对的。她最近一直能感觉到他是多么疲惫,不止一次叮嘱他好好休息。现在盖温觉得自己的眼皮重得好像两块生铁。他向黑暗的天空望了一眼,远方传来清晰的爆炸声。他还可以在这里站上多久?只是无所事事地看着人们死去?

你承诺过的,他对自己说,你说过,你愿意只站在她的影子里。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能再去完成重要的任务,对不对?他从口袋中掏出那把血匕首的戒指,戴在手上。他的力量立刻回来了,疲惫感一扫而空。

他犹豫了一下,又拿出另外两把血匕首的戒指,也都戴在手上。

在莫拉河南岸,戴沙丘东北方的废墟前,谭姆·亚瑟按照奇姆汀在许多年以前教他的方法召唤虚空,想象一点烛火,将自己的情绪全部注入其中。他变得平静,然后平静也离开了他,只留下一片空旷,如同新粉刷的墙壁,美丽洁白。一切都消融干净了。

谭姆就是虚空,他拉开弓弦,美丽的黑色紫杉木开始弯曲,箭羽贴在他的脸颊上。他开始瞄准,但这其实只能算是一种仪式。当他完全处于虚空,他的箭会服从他的命令,射中任何目标。他并不知道箭会射向何方,正如同太阳不会知道东升西落,树枝不会知道叶片凋零。这个世界并非是知道的,它只是存在的。

谭姆松开手指,弓弦撕裂空气,羽箭飞出。然后是第二箭,第三箭……他一共射出五支箭,每一支箭都在随风摇曳。

跑在前面的五头兽魔人在它们的浮桥上纷纷倒下。兽魔人憎恨活水,就算是浅水也会让它们痛苦不堪。无论麦特为了保护这条河,在上游做了什么,他采取的措施肯定是有效的。现在河水还在流淌。暗影肯定曾经试图拦住这条河。直到现在,偶尔还会有兽魔人和骡子的尸体顺着水流飘到这里。

谭姆继续往弓弦上搭箭,亚贝和其他两河人也都在做着同样的事。有时候,他们会将箭随意射入密集的兽魔人群中,而不是选择某一个兽魔人作为目标,但这种情况非常少见。一名普通士兵也许只会将箭射出去,而不在乎它是否能杀伤敌人,但两河弓箭手不会这样。对于士兵来说,箭很廉价,但对樵夫和猎人则不然。

兽魔人成排倒下。在谭姆的两河人旁边,十字弩手也在不停地扳动弩机,向暗影生物射出一道道箭幕。隐妖拼命抽打着兽魔人,想要逼迫它们蹚水过河,却收效甚微。

谭姆的箭射中一只隐妖的眼睛。不远处,一个名叫拜尔德的大汉靠在斧头上,看着一簇簇箭雨落下,带着欣赏的意味吹了一声口哨。他所在的步兵队被安排在弓箭手后面。当兽魔人攻过河道时,他们就将担负起保护弓箭手的责任。

拜尔德是一支新近投奔来的佣兵团的头领,他明显是一个安多人,但他和他率领的一百多个人都绝口不提他们来自哪里。“我真想要这样一张弓。”拜尔德对他的同伴们说,“光明烧了我吧,你们看到它的威力了吗?”

亚贝和艾吉都露出微笑,同时继续飞快地射着箭。谭姆则没有半点笑意。虚空中不存在幽默。不过,在虚空之外,还是有一个念头在悄悄抖动。谭姆知道亚贝和艾吉在笑什么。拥有一张两河弓并不能让一个人变成两河弓箭手。

“我认为,”骑在马背上的加拉德说道,“如果你试图使用这样一张弓,那么你更有可能伤到自己,而不是敌人。谭姆,还有多久?”

谭姆又射出一支箭。“五箭。”他伸手到腰间的箭囊中取箭,搭箭,拉弓发射。然后重复这个动作。两箭,三箭,四箭,五箭。

又有五头兽魔人倒下了。他一共射出超过三十支箭。其间射失过一次,但那只是因为亚贝杀死了被谭姆瞄准的兽魔人。

“弓箭手,停止!”谭姆喊道。

两河人开始撤退。谭姆放开了虚空,终于有一群兽魔人踏上了河岸。现在谭姆依旧指挥着所有追随佩林的部队。白袍众、海丹人和狼卫士尽管有着各自的统帅,却都会等待他的命令。两河弓箭手则由他直接指挥。

佩林,你一定要完全恢复过来。哈兰·卢汉昨天发现那个孩子躺在营地外边,满身鲜血,濒临死亡……光明啊,那时大家全都吓坏了。

现在佩林已经被安全地送到了梅茵,在那里,他可以度过最后战争剩余的日子。一个人不可能很快就从那么重的伤势中恢复过来,即使有两仪师的治疗也不行。错过了这场战争,也许佩林会后悔得疯掉,但有时候就是会发生这种事。这也是军人生涯的一部分。

谭姆率领弓箭手们撤退到城堡废墟上,以便更好地观察战场。他让弓箭手们排好阵型,等待后勤部队送来更多箭支,就立刻再次发动攻击。麦特将佩林的全部人马都布置在真龙信众的旁边。率领真龙信众的是婷娜,一名雕像般的女子。谭姆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能指挥一支规模如此庞大的部队。她拥有贵族女子的气质、艾伊尔人的体形和沙戴亚人的肤色。她的部下似乎都对她唯命是从。但这些追随真龙的人和谭姆没什么关系,他一直都对他们敬而远之。

谭姆的军队得到的命令只是驻守原地。麦特本来预料从西方攻来的沙塔人和兽魔人是暗影大军中最强的一股力量。所以谭姆很惊讶地看到麦特派遣更多援军离开哈沃浅滩,沿河而上。白袍众是刚刚到达的,他们仿佛一道白色的急流,及时地沿河岸发动冲锋,击溃沿着简陋浮桥跑过来的兽魔人。

粗大的黑箭从对岸的兽魔人群中开始射向加拉德和他的部下,箭簇不断击打在白袍众的铠甲和盾牌上,听起来就像是冰雹落在屋顶上的声音。谭姆命令亚甘达率领他指挥的士兵向前推进,其中也包括拜尔德率领的佣兵团。

他们没有足够多的长矛,所以亚甘达的士兵只能使用斧枪和短枪。很快,人类垂死的哀号和兽魔人的嗥吼混杂在一起。在谭姆的后阵附近,雅莲德策马而至,身边围绕着装备精良的步兵。谭姆向她举起手中的长弓,她向谭姆点头还礼,然后又回头望向战场。她要求留在这里观战。谭姆不能责备她这样做,也不能责备她命令士兵们在战局陷入劣势时立刻将她带走。

“谭姆!谭姆!”丹尼催马赶来。谭姆挥手示意亚贝代替他指挥弓箭手,自己向丹尼跑去,在城堡废墟的阴影中与他会合。

在这些残垣断壁中,谭姆的预备队正紧张地眺望战场。他们大多是佣兵团和真龙信众中的弓箭手。这些真龙信众几乎没有一点战场经验,当然,大多数两河人在几个月之前也都不知道战争为何物。不过他们学得很快,用箭射杀兽魔人和射中一头鹿并没有多大差别。

只是,如果没有射中一头鹿,鹿并不会在片刻之后用剑割开你的肚子。

“什么事?”谭姆问道,“麦特有什么话吗?”

“他正派遣真龙军团的数个步兵旗队来支持你,”丹尼说,“他命令你一定要守住这一侧的河岸,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那个孩子打算做什么?”谭姆说着,向高地那里望过去。真龙军团拥有优秀的步兵、训练有素的十字弩手,在这里能发挥巨大的作用。但高地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