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高地上已经升起许多粗大的黑色烟柱,其间还有一道道闪电穿梭不断。那里的战斗显然是整个战场上最激烈的。
“我不知道,谭姆,”丹尼说,“麦特……他已经变了,我觉得我完全不认识他了。他以前总有一点无赖,但现在……光明啊,谭姆,他就像传说中的那些人一样。”
谭姆嗯了一声,“我们全在改变。麦特也许会用同样的话来评价你。”
丹尼笑了:“哦,我可不这么认为,谭姆。不过我有时的确在想,如果我那时和他们三个一起离开两河,我现在又会怎样?当时两仪师沐瑞在寻找年龄合适的男孩,我猜我可能是年纪大了一点……”
这名年轻人的声音中充满了憧憬。他尽可以想象和描述那些没有实现的可能,但谭姆很怀疑他是否愿意承受麦特、佩林和兰德在这两年中所经历的一切。“你负责指挥这些人,”谭姆一边说,一边向弓箭手预备队点点头,“我要去让亚甘达和加拉德知道,我们已经得到了援军。”
兽魔人粗大的箭支如雨点般向佩维拉身周落下,她正拼命编织着风之力,一股股气流吹走那些黑箭,如同一名板球手疯狂地用球板将不断飞来的石块挡开。她满身汗水,紧紧握住阴极力,编织出一个更强大的风之力护盾,将它移到空中,挡住愈来愈密集的箭雨。
“这里安全了!”她喊道,“行动!”
从高地临河一侧的陡峭崖壁下,一队士兵冲了出来。更多粗大的黑箭从空中落下,击中佩维拉头顶的风之力护盾,立刻在浓密的空气中减慢了速度,如同羽毛一般在护盾中轻轻飘落。
佩维拉掩护的士兵快步跑向位于哈沃浅滩的集结点。还有一些士兵仍然在进行最后的抵抗,而一群群兽魔人已经在从山坡上蜂拥而下了。更多暗影生物依然守在高地上,没有继续向人类发动进攻。
哪里?安德罗焦急的思绪突然出现,如同在她的脑海中响起一阵耳语。
这里。她回应道。这不完全是一个想法,而更像是一种影响,一个具象的场景。
一个神行术通道在她身侧开启。安德罗从里面跑出来,埃马林紧随其后,两个人都是手持佩剑。埃马林刚跑过通道,立刻向身后一挥手,一股火焰射入通道之中,随即引发一阵尖叫。是人类的尖叫。
“你们从沙塔军队那里过来?”佩维拉问,“洛根要我们待在一起!”
“现在你开始在意他的命令了?”安德罗笑着问。
你真是令人难以忍受,佩维拉想道。黑箭仍然不停地在他们身边掉落。高地上的兽魔人都在愤怒地吼叫着。
“不错的编织。”安德罗说。
“谢谢。”佩维拉向他的剑瞥了一眼。
“我现在是护法了,”安德罗耸耸肩,“至少看起来应该有点样子,对不对?”
他能够用传送门将三百步外的一头兽魔人切为两半,召唤龙山内部的岩浆让大片敌人化为灰烬。但他还是要带上一把剑。佩维拉只能相信,这就是男人。
我听到了,安德罗对她说了这么一句,又转向埃马林:“埃马林,跟着我。两仪师佩维拉,高雅大度的您是否愿意随我们一起……”
佩维拉哼了一声,但还是跟着这两个男人沿着高地西南侧边缘奔跑起来。许多受伤的士兵从他们身边经过,都在一瘸一拐地向浅滩处的集结点跑去。安德罗向他们看了一眼,编织出一个直接通向营地的通道。那些吃力逃命的伤兵立刻发出惊喜和感谢的欢呼,然后蹒跚地走过通道,回到安全的地方。
安德罗已经成长了……和他们刚刚离开黑塔时相比,他已经有了更多的自信。当他们第一次相遇时,他无论做什么都会犹豫。现在,那种谦卑带来的紧张在他身上已不复存在。
“安德罗……”埃马林用剑指向山坡。
“我看到了。”安德罗答道。在山坡上,兽魔人如同沸腾的沥青涌出罐子一样从高地边缘向这里奔涌过来。安德罗关闭身后的通道。那一队伤兵安全了。但更多伤兵看见通道消失,都发出一阵凄惨的呼号。
你不可能拯救所有人。佩维拉严肃地告诉安德罗。她感到了安德罗针刺般的痛苦。把注意力集中在手头的任务上。
他们三个撇下逃命的士兵,向他们感觉到的几名导引者跑去。那是乔奈瑟、凯德尔和瑟德琳,他们正向兽魔人投出一股股火焰。但他们的阵地看样子已经快守不住了。
“乔奈瑟、凯德尔,跟着我。”安德罗从他们身边跑过,在他面前打开了一个通道。佩维拉和埃马林跟着他跑过通道,发现他们正站在高地顶端,距离刚才他们所在的地方大概有百步之遥。
乔奈瑟、凯德尔和瑟德琳也随后跑了过来。他们六个人一同冲过一群惊讶的兽魔人。
“有人在导引!”佩维拉喊道。光明啊,这样穿着裙子快跑实在是太困难了。安德罗一定也知道她有多吃力,不是吗?
几股火焰从高地顶端的沙塔人阵列中向他们射来。安德罗为他们打开了另一个通道。佩维拉跑过通道,开始喘气。他们出现在沙塔部队的另一侧。那些沙塔人还在轰击片刻前佩维拉所在的地方。
佩维拉张开自己的感觉,竭力想要确定,或者至少感知到猎物的位置。沙塔人也发现了他们,正在将注意力转向这边。但那些沙塔人很快就发出一阵尖叫。安德罗借助通道,将一场雪崩倾泻在他们头顶。安德罗曾经尝试过使用那些殉道使常用的死亡之门编织,但那个编织和神行术有着很大的差距,让他在使用时每每感到力不从心。所以,他在战斗中依然只是灵活地运用着他最擅长的编织。
高地上还有一队队白塔卫士在坚持战斗,依照命令守卫着他们的阵地。一些龙的残片,包括不少完整的青铜管都在烧焦的尸堆中冒着烟。成千上万兽魔人在疯狂地咆哮着,其中大部分都聚集在高地边缘,向下方撤退的人类军队射箭。那些得意忘形的兽吼让佩维拉感到无比恼怒。她将地之力能流注入附近一群兽魔人脚下。一大片地面开始颤抖,向上爆开,将二十几个兽魔人从悬崖边缘掀了下去。
“我们又被发现了!”埃马林一边说,一边让一个正蹿向他们的魔达奥全身冒起火焰。那个魔达奥在火团中挣扎着,发出非人类的尖叫声,依然拒绝着死亡。满身汗水的佩维拉也导引出火之力,将那头怪物一直烧到只剩下骨头。
“这不是坏事!”安德罗说,“如果我们能吸引到足够多的敌人,那么迟早会有黑宗或泰姆的人来找上我们。”
乔奈瑟骂了一句:“这真有点像是跳到一块铁砧上,等着锤子砸下来!”
“确实很像,”安德罗说,“保持警戒。我来对付这些兽魔人!”
你的口气倒真是很强硬。佩维拉对他说。
他回应给佩维拉一阵暖意,就像一碗热汤散发出来的气息。这听起来很有英雄气概吧。
我想,你大概需要更多一些力量?
是的,请,他说道。
佩维拉建立了和安德罗的连结,安德罗开始汲取她的力量。像以往一样,和安德罗连结给佩维拉带来一种压倒性的精神体验。佩维拉感觉自己的思想在安德罗和她自身之间往复映射,这也让她不由得脸色一红。他是不是已经感觉到了她现在是如何看他的?
愚蠢得像个只穿着齐膝短裙,连男孩女孩都还分不清楚的小女孩,她自顾自地想着,同时小心地隐蔽住这个想法。而且他们还在一场战争之中。
佩维拉发现在与安德罗连结时,自己很难像两仪师应有的那样让自己心志如铁。他们已经融合在一起,如同两种颜料被倒进同一只碗里。她在对抗着这种情况,决意要维持住自己的完整。她还是学生时就曾一次又一次地被教导过,在连结中,保持自己的独立性是至关重要的。
安德罗向一群正向他射箭的兽魔人一挥手,神行术通道出现,吞掉了刚刚飞上半空的黑箭。佩维拉向旁边瞥了一眼,发现另一群兽魔人正向他们冲过来。
通道在地面上张开,兽魔人纷纷掉落进去,又在数百尺高的天空中出现。一个小通道将一只魔达奥的头齐颈削落,墨黑色的血从仍然在疯狂挣扎的怪物脖子中喷出,洒落在泥土之中。安德罗的小队正位于高地西侧,原先属于操龙手的阵地上。现在这里聚满了暗影生物和沙塔人。
安德罗,有人在导引!佩维拉能感觉到,能流正在高地上方凝聚,是一股极为强大的力量。
泰姆!佩维拉觉得自己仿佛要被安德罗的怒火烧成灰烬。他的愤怒中包含着对友人的哀悼、对叛徒的憎恨。那个叛徒原本应该是保护他们的人。
小心,她对他说,我们不知道那是不是泰姆。
那个向他们发动攻击的人处在一群男女导引者形成的连结之中,正因为如此,佩维拉才能感觉到他。但佩维拉无法看到敌人的编织。此时,一股足有三尺宽的粗大火柱向他们激射而来,火柱所经过的地方,地面上的岩石也随之熔化。
安德罗及时在火柱前打开一个通道,火柱猛然冲进通道,随之转向朝它的源头射去。两道火柱将周围的兽魔人尸体和野草枯木全部点燃了。
佩维拉没有看清随后发生的事情。安德罗的通道消失了,仿佛被从他手中夺走了一样,强光突然在他们身边爆开。佩维拉倒在地上,安德罗则摔进她的怀里。
片刻之间,佩维拉放开了对至上力的握持。
猛烈的冲击让她失去对自己的控制。在大多数情况下,她和安德罗的连结也会因此而中断。但安德罗有力地掌握着他们的连结,同时也保护住佩维拉没有陷入崩溃。他们交织在一起,让佩维拉觉得自己仿佛走过一面镜子,又能回头看到自己。
佩维拉努力重新握住阴极力,这种感觉对她来说实在是难以形容。我们需要离开这里。她依旧和安德罗连结在一起。其他人似乎也都还活着。但如果他们的敌人导引出更多闪电,他们的生命可能难以保全。佩维拉下意识地开始了神行术的复杂编织。她这样做当然不会有结果,安德罗正控制着他们的连结,只有他才能……
通道猛然打开。佩维拉惊讶地张大了嘴。这是她做的,而不是安德罗。对佩维拉而言,神行术是她能做到的最复杂、最困难、最消耗能量的编织。但这一次,她轻松地就好像挥了挥手,而且她还处在由另一个人主导的连结中。
瑟德琳第一个跑过了通道,这名身体轻盈的阿拉多曼女子一只手还拉着踉踉跄跄的乔奈瑟。埃马林一瘸一拐地跟在他们后面,他的一只手臂无力地挂在身侧。
安德罗同样满脸惊讶地看着那个通道:“我还以为在连结中不处于主导位置的人是无法导引的。”
“我也是这样以为,”佩维拉答道,“这是我无意中导引出来的。”
“无意?但……”
“快进通道,你这个绳结脑袋。”佩维拉推着他向通道跑去。然后,她跟在安德罗身后,和他一同扑倒在通道的另一边。
“达欧崔,我需要你原地驻守。”麦特说道。他没抬起头,但他听到加拉德的坐骑在通道另一侧发出的鼻息声。
“这种命令很容易让人怀疑你的智能,考索恩。”加拉德说道。
麦特终于从地图上抬起了头。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朝一日会习惯这种通道。现在,他正站在图昂在戴沙丘崖壁裂隙中建立的指挥所里,立在他和加拉德之间的通道就在指挥所的墙壁上。加拉德坐在马鞍里,身披圣光之子的绣金白袍。他还在那片废墟附近。兽魔人大军正想要跨过他身边的莫拉河。
麦特觉得加拉德·达欧崔应该喝上一杯烈酒,放松一下。他就像是一尊雕像,一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永远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实际上,就连雕像都比他要活泼一点。
“你只需要执行命令。”麦特继续看着自己的地图,“你要守住那里的河道,按照谭姆所说的去做。我可不在乎你是否认为你的位置无足轻重。”
“好吧。”加拉德的声音冷得如同一具躺在雪堆里的死尸。他调转过马头。罪奴蜜卡关闭了通道。
“外面正发生着一场大屠杀,麦特。”伊兰说道。光明啊,她的声音比加拉德的还要冷!
“既然你们让我掌控全局,那就让我把这份工作做好。”
“我们委派你指挥军队,”伊兰说,“但你并没有掌控全局的权力。”
两仪师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字眼的细微差别。现在……麦特抬起头,皱了皱眉。明刚刚对图昂低声说了些什么。“什么事?”他问道。
“我看到在一片旷野上,只躺着他一个人,”明说道,“就好像他死了一样。”
“麦特,”图昂说,“我……对此非常关注。”
“这一次,我们都认为,”伊兰从房间另一侧她的王座上说道,“麦特,敌人的指挥能力超过了你。”
“该死的,这可不是那么简单,”麦特的手指按在地图上,“绝对不是那么简单的。”
指挥暗影军队的人的确非常优秀。那可是狄芒德,麦特心想,我在和一个该死的弃光魔使作战。
麦特和狄芒德正在一同完成一幅宏大的画卷,他们笔下的每一道线条都精确地反映着对方的每一点细微变化。麦特正试图在他的画笔上添加多一点红色。他要画出一幅错误的,但依然合理的图画。
这样做很难。他要确保光明阵营有足够的力量抵挡狄芒德,但又要显示出一定程度的虚弱,让敌人勇于进攻。这是一种极尽微妙的伪装,很危险,甚至有可能是灾难性的。他必须在剃刀刃上保持平衡,所以他不可能不让剃刀割伤自己的脚。现在的问题并不是他能否让自己免于血流不止,而是能不能踏着这只剃刀走到对岸。
“让巨森灵加入战斗,”麦特按着地图,低声说道,“我希望他们去增援浅滩处的部队。”艾伊尔人正在那里战斗,在白塔部队和红手队从高地上撤退的时候守住那条通路。
命令很快就被送去巨森灵那里。保重,罗亚尔,麦特一边想,一边在巨森灵将要参战的地点做了个记号。“警告岚,现在大部分暗影军队都集中在高地上,我希望他绕到高地背后。他还在高地西侧,我要他转移到莫拉河附近。一支兽魔人军队正在那里的废墟附近试图渡河。他不能去碰它们,不要让它们发现,只需要在原地驻守就好。”
信使跑去传达命令了。麦特又在地图上做了个记号。一名侍圣者为他捧来一杯卡芙。那是个身材娇小、脸上有雀斑的女孩。麦特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地图上,甚至没有给她一个微笑。
一边吮着卡芙,麦特让罪奴给他在桌面上打开一个神行术通道,好直接观察战场。他俯下身,但一只手仍然按着桌子边缘。只有该死的傻瓜才会让别人有机会把他从离地两百尺高的一个窟窿里推下去。
大致扫了一眼以后,麦特把卡芙放在桌边,拿起望远镜。兽魔人正从高地上下来,朝沼泽移动。狄芒德的确是优秀的统帅,他派往沼泽的怪物全都速度缓慢,却身形巨大,孔武有力,就如同一块块山岩。一队骑马的沙塔人也正准备驰下高地。他们是轻骑兵,任务应该是打击守卫哈沃浅滩的麦特的部队,掩护兽魔人的左翼。
一场战役就是一次规模巨大的斗剑,战斗一方的每一步行动都会遭到另一方的反制,而反制的手段经常会有三四种。你向战线不同的位置上调遣一支支小队甚至班组,化解敌人的每一个攻势,同时对他薄弱的地方施加压力。后撤,前进,后撤,前进,麦特的军队数量远少于敌人,但这同样是能够供他利用的一个条件。
“把我的这句话转述给塔曼尼,”麦特举着望远镜说道,“‘还记得你那时打赌,说我不可能把硬币扔进大厅对面的一只杯子里吗?’”
“是,君上。”那名霄辰传令兵答道。
那个酒馆很乏味,他们几乎找不到任何像样的娱乐。麦特说他要等到喝醉以后再扔那枚硬币,引诱塔曼尼将赌注从银币改成了金币,然后便装出一副喝醉的样子。
但塔曼尼识破了他的把戏,坚持把他彻底灌醉了。那次我是不是还欠他几个银币?麦特漫不经心地想道。
他的望远镜转向高地北部,那里聚集着一队沙塔重骑兵,麦特能清晰地看到他们骑枪的锻钢尖锋。
他们正沿高地北侧离开现有的位置,显然是打算扑下高地,向岚的部队发动冲锋。但岚还没有收到麦特的命令。
这证实了麦特的怀疑:狄芒德不仅在光明阵营中有间谍,而且他的间谍就在指挥所附近,并且能够在麦特下达命令的同时就将情报传递给狄芒德。如果是这样,这名间谍很可能会是一名导引者,而且就在麦特的身边使用着他的能力。
该死的,麦特想到,现在我的麻烦还不够吗?
传令兵从塔曼尼那里回来了。“君上,”他跪倒在地,鼻尖已经蹭到地面,“您的部下说他的部队已经彻底被摧毁了,他希望执行您的命令,但残存的龙今天已经不可能再使用了。他们可能要用几个星期的时间来修理那些龙。他们……很抱歉,君上,但我只能向您复述他的原话。他说他们现在的状况要比赛宾耐尔的酒吧女孩还糟糕。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酒吧女孩的主要收入是酒客的小费,”麦特哼了一声,“但赛宾耐尔人都不给小费。”
当然,麦特只是随便骗骗那个传令兵。麦特曾经在那个叫赛宾耐尔的小镇里要塔曼尼帮他赢得两个酒吧女招待的好感,塔曼尼则建议麦特装成在战争中受伤的样子以博取她们的同情。
聪明的家伙。那些龙也许看起来模样凄惨,但它们还能作战。这也是麦特可以利用的一个优势。除了他和亚柳妲以外,没有人知道这些龙到底是怎样战斗的。该死的,这也让麦特总是在担心,当这些龙吼叫时会不会把它们的火焰喷向错误的地方。
五六头龙就能实现麦特的目的。麦特已经通过神行术把它们运到安全的地方。亚柳妲将那些龙安置在浅滩以南,正对着高地。麦特会好好使用它们。而这里的间谍会以为那些笨重的家伙都被摧毁了。当然,塔曼尼会照顾好另外那些劫后余生的龙,让它们再次成为麦特的战力。
但是,当我出手的时候,麦特想道,狄芒德一定会全力以赴将它们摧毁。所以,时机格外重要。该死的,最近他要做的事情似乎只有寻找最正确的时机,但他实在已经没有多少转圜的时间了。暂时,麦特只是命令亚柳妲用那六头龙轰击河对岸从高地西南山坡下来的兽魔人。
亚柳妲的位置距离高地很远,而且她还会不断转移阵地。所以狄芒德要想攻击这支小部队是有一定困难的。战场上的硝烟将为这支部队提供良好的掩护。
“麦特,”王座上的伊兰再次开了口。麦特早就注意到,为了座椅的“舒适”,伊兰让柏姬泰将她的王座垫高了几寸。这样,她的位子就和图昂的一样高了。麦特觉得他的指挥所也因为这件事而变得有趣了不少。“麦特,求求你,你能不能至少向我们解释一下你在干什么?”
但也不能让那个间谍知道啊,麦特一边想,一边向周围瞥了一眼。那个间谍到底是谁?是那三对罪奴和罪奴主中的一对吗?有没有可能某个罪奴是暗黑之友,但她的罪奴主并不知道?或者恰好相反,罪奴主是暗黑之友?那个头发上有着缕缕白丝的贵族女人看起来就很可疑。
或者是那些将军?加尔甘?泰莉?旗将格莉丝?现在那名旗将正站在房间一侧,瞪着麦特。这些女人!格莉丝有个漂亮的屁股,不过麦特向她提起这一点的时候,只不过是要向她表达纯粹的友谊。他是个已婚男人。
进出这个指挥所的人实在是太多了。麦特相信,如果他把一口袋粟米洒在这里的地板上,到晚上的时候,他就能收起一袋粟子粉来了。但这些人都绝对值得信任,不可能做出背叛女皇的事情来,愿女皇永生。如果间谍能随意在她身边晃荡,那她当然就不可能永生了。
“麦特?”伊兰又问道,“我们需要知道你到底在计划什么。如果你死了,就只能由我们来完成你的计划了。”
没错,这是一个非常充分的理由。麦特自己也考虑过这个问题。在确认过他刚刚发布的命令都得到执行后,麦特走向伊兰,同时还瞥着房间里的其他地方,向房间里的人不断地投去纯洁的笑容。不需要让他们知道他的怀疑。
“为什么你对所有人都是这么嬉皮笑脸的?”伊兰低声问。
“该死的,我没有嬉皮笑脸。”麦特答道,“我们出去走走,我想要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诺塔翼?”图昂站起身问道。
麦特没有回头看她。他感觉到图昂那种能够穿透钢铁的目光射在他的背上。不过他只是悠闲地走出指挥所。片刻之后,伊兰和柏姬泰也跟了出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伊兰低声问。
“那里耳目太多了。”麦特说。
“你怀疑指挥所里有间谍……”
“等等。”麦特抓住伊兰的手臂,把她拉到一边,然后向几名视死卫士点头致意。他们低声向麦特表达了问候。对于视死卫士而言,这几乎相当于普通人做了一番长篇大论。
“你现在可以随意说话了,”伊兰说,“我刚刚编织了一个防止偷听的结界。”
“谢谢,”麦特说道,“我希望你离开指挥所,我会告诉你我的打算。如果我出了事,你就要再找一位统帅。”
“麦特,”伊兰说,“如果你认为这里有间谍……”
“我能确定指挥所里有间谍,”麦特说,“而且我打算利用这个家伙。相信我,这样做会有用的。”
“是的,你很有信心,所以你制定了一个备用计划,以免你会失败。”
麦特没理睬她,而是向柏姬泰点了点头。柏姬泰不以为然地扫了他们一眼,又转头去监视所有过于靠近他们的人了。
“你玩牌玩得好吗,伊兰?”麦特问。
“玩……麦特,现在不是赌博的时候。”
“现在正是赌博的时候,伊兰。你有没有看到敌人的力量比我们强大多少?当狄芒德向我们发动攻击时,你有没有感觉到大地在颤抖?他没有直接用神行术来到我们的指挥部,把我们一扫而光,这已经是我们的运气了。我怀疑他没有这样做是因为害怕兰德正藏在这里,等着对他发动伏击。该死的,他实在是太强了。如果不赌一把,我们只有死路一条。只能等着被埋进墓里去。”
伊兰陷入了沉默。
“而且,牌和骰子不一样,”麦特竖起一根手指,“玩骰子的时候,你想的是每一把都要赢。扔多少把,赢多少把,这都是随机的,明白吗?但玩牌不一样。玩牌的时候,你要让其他人下注。想赢大钱,你就要让其他人先赢一点,就算是先让他们赢很多也可以。
“现在要这样布局并不难,因为他们本来就具有彻底压倒我们的力量。所以我们想要赢的唯一办法就是抓住正确的时机,一次赌上我们的一切。玩牌的时候,你可以输掉九十九把,但只要赢了一把,你就赢了。这有两个前提,一是敌人开始不顾一切地下注,二是你能承受得起最后一把之前的损失。”
“这就是你正在干的事?”伊兰问,“你在假装我们已经输了?”
“该死的,不是,”麦特说,“我不能假装这种事。他一眼就能看穿。我的确是输了,但我也在观察,保留最后一把的赌注,等待把一切都赢回来。”
“那么,我们什么时候采取行动?”
“我在等牌,”麦特抬起手,制止了还想要说话的伊兰,“牌到我手里的时候,我会知道的,伊兰。该死的,我一定能知道。现在我能说的只有这些。”
伊兰将两只手臂抱在隆起的肚子上。“那么,你对安多的部队有什么安排?”
“我把谭姆的人留在靠近废墟的河岸边,”麦特说,“至于你其余的部队,我希望他们去支持浅滩的战斗。狄芒德也许是打算让北边的兽魔人渡过莫拉河,将我们的防御部队逐步退到下游的夏纳境内。然后其余兽魔人和沙塔人就会从高地上冲下来,迫使我们撤离浅滩,朝上游方向退却。
“他的两支部队将向我们发动钳形攻势,压缩并包围我们。然后我们就完了。狄芒德还派了一支部队到莫拉河上游,打算阻断这条河的水流。他很快就会做完这件事。而我们则需要想办法利用他的这个行动。不管怎样,河水一旦消失,我们就必须组织起牢固的防御,挡住从河床上冲过来的暗影军队。这正是你的部队要做的事。”
“好吧,我们去那里。”伊兰说。
“我们?”柏姬泰惊疑地问道。
“我要和我的士兵们在一起。”伊兰走向拴马栏,“很显然,我在这里已经做不了什么了。麦特希望我离开指挥所,那我就离开。”
“到战场上去?”柏姬泰问。
“我们已经在战场上了,柏姬泰。”伊兰说,“沙塔导引者随时都有可能送来上万人对戴沙丘和这道岩缝发动猛攻。来吧,我答应你,你随便让多少卫兵挤在我身边都可以。”
柏姬泰叹了口气,麦特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眼神。她点头向麦特道别,然后就跟着伊兰走掉了。
好吧,麦特一边想着,向指挥所转过身。伊兰要去做她必须做的事情。塔曼尼也得到了命令。现在,该是他应对真正挑战的时候了。
他能哄得图昂照他的想法去做吗?
在废墟附近,加拉德率领圣光之子的骑兵沿莫拉河的河道一路攻击前进。兽魔人在这里建起更多浮桥。尸体漂浮在河面上,如同池塘中大片秋日的落叶。弓箭手很好地完成了他们的任务。
而圣光之子的任务就是挡住那些终于冲过河来的兽魔人。加拉德伏低身子,手中稳稳地握住骑枪。他戳穿了一头熊脸兽魔人的脖子,然后继续向前,鲜血从枪尖上飞溅而起,小山一样的兽魔人在他身后跪倒了下去。
他操控自己的坐骑希戴玛冲进兽魔人群,将那些怪物撞翻踹倒。骑兵冲锋的威力和数量有很大的关系,那些被加拉德逼退的怪物也会被紧随他的战马踩扁。
在他的冲锋之后,是谭姆部队的长弓齐射,踏上河岸的兽魔人纷纷死在两河人的箭下。但更多的兽魔人只是踩着死伤同伙的身体,继续向河岸发动进攻。
高莱维和另外几名圣光之子跑到加拉德身边,他们一同扫过兽魔人的前阵,直到脱离兽魔人群。然后,他们拉紧马缰,转回头,继续平端骑枪,冲回战场上,不断寻找分散作战的小股人类骑兵。
这片战场相当巨大,加拉德用了大半个小时寻找离散的小队,对他们进行救援,命令他们撤退到废墟,由谭姆或谭姆手下的队长组织成新的旗队。慢慢地,当加拉德的战友一个个从马背上落下时,又有更多部队加入他的队伍之中。不仅仅是佣兵,跟在加拉德身后的还有海丹人、翼卫队和两名跟随他的护法,克林和艾利克斯,他们都失去了自己的两仪师。加拉德本以为这两个人已经活不了多久了,但他们全都显示出了可怕的勇猛。
在送走另一队幸存者前往废墟后,加拉德放慢希戴玛的速度,他的坐骑发出沉重的喘息声。这片河岸已经变成一片铺满尸体的黑红色泥地。考索恩把圣光之子派到这里来是正确的。加拉德觉得自己也许对这个人有些过于缺乏信任了。
“我们打了多久了?”高莱维在他身边问道。这名圣光之子的战袍已经被扯脱,露出下面的锁链甲。在他身子右侧的一片锁链甲显然遭受过猛烈的打击,甲链没有崩散,但上面的血迹表明有许多链环已经嵌进高莱维的锁链甲中,刺入他的身体。因为出血不算太多,加拉德并没有说什么。
“已经到正午了。”因为看不见云层后面的太阳,加拉德只能猜测。不过他相信,他们应该已经战斗了四五个小时。
“你认为它们会在日落时停战吗?”高莱维问。
“如果它们一直打到天黑,我想它们也不会在乎太阳去了哪里。”加拉德答道。
高莱维关切地看着他:“你认为……”
“我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考索恩把那么多部队都派到这里,又撤走高地上的全部人马。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而河里的水……你觉得它还正常吗?上游的战况一定不好……”他摇了摇头,“也许,如果我能看到战场上更多的地方,才能明白考索恩的计划。”
他是一名士兵,士兵只需要执行命令,不需要明白整场战争。但加拉德通常都能从上级交给他的命令中拼凑出己方的战略。
“你有没有想象过一场规模如此庞大的战争?”高莱维一边问,一边向旁边转过头。亚甘达的步兵正冲进河边的兽魔人群中。愈来愈多的暗影怪物已经渡过了莫拉河。加拉德心中一惊,河道中的河水已经彻底干涸了。
暗影怪物终于在河岸上占据了一个立足点。这将是一场艰苦的战斗,但他们至少已经杀死了许多兽魔人,敌我双方的力量正缩小差距中。考索恩知道河流会被截断,所以他才会把这么多军队部署在这里,挡住敌人的猛攻。
光明啊,加拉德心想,我亲眼见证了在战场上进行的贵族游戏。是的,他完全低估了考索恩。
一颗系着一条红色飘带的铅球从大约六十尺高的天空中掉落下来,砸在一具兽魔人尸体的头颅上。雷肯在众人的头顶上发出一阵尖啸,展翅飞走了。加拉德催赶希戴玛向前。高莱维跳下马背,拿起缚在铅球上的命令,递给加拉德。用神行术传递信息效率极高,不过雷肯能够观察整个战场,寻找每一个应该得到命令的人。
加拉德从靴靿的夹层中取出自己的密码单,这份密码单比较简单,只是一连串的数字,旁边有一些词汇相对应。如果他得到的命令没有正确的词汇和数字组合,那就可能是假命令。
达欧崔,从你的第二十二连队中挑选十二名最优秀的战士,由你亲自率领,沿河岸前往哈沃浅滩。在能够看到伊兰的旗帜时停止前进,并驻守在那里,等待更多命令。另,如果你看到手持棍棒的兽魔人,我建议你让高莱维去对付他们。据我所知,你对那种武器没什么办法。麦特。
加拉德叹了口气,让高莱维也看过那封信。这份命令是真的,数字二十二和词汇“棍棒”同时出现在它的文字中。
“他想让我们干什么?”高莱维问。
“我也想知道。”加拉德真心诚意地说道。
“我去把人找来,”高莱维说,“我想,你一定会带上哈尼斯、玛隆恩、布洛克……”他开始一个个点数人名。
加拉德点点头:“你说的人都很好。好吧,我现在还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糟糕的命令。看样子,我的妹妹亲自上阵了,至少我要仔细看好她。”除此之外,他还很想看一看这片战场上另一个区域的状况,也许这能帮助他理解考索恩的用意。
“服从您的命令,最高领袖指挥官。”高莱维说道。
暗帝发动了攻击。
他要将兰德撕裂,用连续的打击摧毁兰德。暗帝要夺取构成兰德本体的一切元素,并让它们彻底不复存在。
兰德不能呼吸,不能叫喊。暗帝的攻击并不针对他的躯体。他在这个地方是没有肉体的,只有一个人的回忆。
兰德努力保持着自己的完整。这样做很难。当他面对如此强大的攻击时,任何想要击败暗帝,或者将他杀死的念头都消失了。兰德不可能赢得任何胜利,他甚至连保全自己都快做不到了。
他没办法形容自己现在的感觉,更无暇去分心做这件事。暗帝在将他撕裂、将他碾碎,从无数个方向对他同时发动攻击。强大的攻击波流仿佛永远也不会间断。
兰德跪倒下去。这样做的只是他的一个投影,但他觉得异常真实。
他觉得自己仿佛度过了漫漫永恒。
兰德承受着这一切。那种压倒性的力量、毁灭的喧嚣。他跪在地上,手指紧绷,如同兽爪,汗水如溪流般落下他的眉头。他承受着这一切,抬起了头。
“你只能做到这样吗?”兰德咆哮着。
我将得胜。
“你只是在让我变得强大。”兰德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每一次你和你的爪牙想要摧毁我的时候,你们的失败就像铁匠的锻锤。现在……”兰德深吸一口气,“现在你所做的一切也毫无意义。我不会屈服的。”
你错了。这并不是要摧毁你。这只是一个准备。
“为了什么?”
让你看到真实。
因缘的碎片……丝线……突然间开始在兰德面前旋转,千百道丝流从光明中剥离出来。兰德知道,这并不是真正的因缘,正如同他现在并非具有真正的身躯。如果想要理解像创世编织这样宏大的存在,他需要某种想象力。而他所见到的,只是他的意识所选择的结果。
旋转的丝线和至上力的编织颇为相似,只是它们的数量远非千万可以计数。无数重色彩绚烂夺目,变幻无方,而这每一条丝线都是笔直的,如同被拉紧的琴弦,或者是细长的光线。
它们凝聚在一起,如同被放在纺车上进行编织,在兰德周围形成一幅巨大的画卷,一个世界:黏腻的土壤,布满黑色斑点的植物,树木枝干低垂,仿佛失去力量的手臂。
这个世界是如此真实,兰德在这其中站起身。他能感觉到脚下的泥土,能嗅到空气中的烟雾,能听到……悲哀的呻吟。兰德转过身,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荒芜的山坡上,下方能看到一座黑色城堡,拥挤在城堡周围的建筑物低矮阴暗,就如同一堆堆碉堡,它们所组成的村镇周围环绕着一圈黑石城墙。
“这是哪里?”兰德悄声说道。这座城堡让他有一点熟悉的感觉。他抬起头,却无法从浓密的乌云中看到太阳。
这就是未来。
兰德去碰触至上力,却因为强烈的恶心感而立刻缩了回来。污染回来了,而且变得比以前更加可怕。以前它只是阳极力光流表面的一层暗膜,而现在,它形成了一层厚厚的污泥,兰德甚至没办法将它穿透。如果要触及污染下面的至上力,兰德就必须先饮下这沉重的黑暗,让它将自己包裹。他甚至不知道这污染下面是否还有至上力。光是想到这种污染,胆汁就仿佛涌上他的喉头。他必须竭尽全力才能让自己的胃不至于彻底翻过来。
不远处的那座城堡依然在吸引着他。为什么他觉得自己认识这个地方?只要看一眼这些植物就能知道,这里是妖境。而且,空气中充满了腐烂的气味,闷热的感觉如同身处盛夏的沼泽。虽然乌云挡住了阳光,空气的温度依然让人喘不过气来。
兰德走下那座矮山,看到一些正在工作的身影,大约十几个人拿着斧头,正在砍伐树木。兰德向远处瞥了一眼,看到暗帝的空无正在远方吞噬着这个世界,如同地平线的一个黑洞。这是不是在提醒兰德,他现在所见到的一切并非真实?
兰德走到那片被砍伐的林子前。那些人是在收集柴火吗?斧刃落在树干上的声音和那些人的动作身姿,却丝毫没有伐木人那种充满力量的感觉。这些人只是低垂着肩膀,有气无力地一下下挥动着斧头。
左边的那个人……兰德走近过去,才认出了他。虽然弓腰垂肩、皮肤松弛,但光明啊,那一定是谭姆。他至少有七十岁了,也许是八十岁。为什么他还要如此费力地工作?
这只是个幻象,兰德心想,一场噩梦。是暗帝制造出来的。绝不是真实的。
但站在这个世界里,兰德发现自己很难把眼前的一切都只看成是虚幻。在某种层面上,这的确是现实。暗帝利用因缘中的阴影丝线,如同一块石子落入池塘时,会激起一圈圈涟漪,造物同样因为暗帝的干扰而产生出另外许多种可能。而暗帝正是利用这些可能性创造了这个世界。
“父亲?”兰德问道。
谭姆转过头,散乱的目光却无法聚焦在兰德身上。
兰德抓住谭姆的肩膀:“父亲!”
谭姆茫然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又俯下身,举起斧头。不远处,丹尼和乔锐正一同砍着一棵树干。他们也都已经是中年人了。丹尼似乎染上了某种恶疾,他面孔苍白,皮肤也因为某种疥疮而溃烂。
乔锐的斧头深深地落进脚边满是盐碱渍的土地中,一股黑色的东西从泥土中涌了出来,是一大群藏在树根中的虫子。斧刃砍开了它们的巢穴。
那些虫子沿着斧柄一直爬上乔锐的身体,他发出一阵阵尖叫,不断拍打那些虫子。但他张嘴时,又有更多虫子爬进他的嘴里。兰德听说过这种虫子,死亡甲虫,妖境中的诸多危险之一。他向乔锐抬起手,但乔锐已经跌倒在地,在呼吸之间就死掉了。
谭姆发出一声恐惧的号叫,拔腿就跑。兰德转头望去,却只看见他的父亲撞进旁边一个浓密的灌木丛里。有什么东西从一根灌木枝上跃下,速度快得如同被抽起的鞭子,绕住谭姆的脖子,猛地将他拉了起来。
“不!”兰德吼道。这是真的。他不能眼看着他的父亲去死。他抓住真源,穿过厚重的黑色污染,在被污染彻底吞没的感觉中,兰德用了一段长得令他无法忍受的时间努力寻找阳极力。他终于抓住那股力量,却只有涓滴的能量流入他的身体。
但他还是开始编织,吼叫着射出一道火焰,杀死缠绕父亲的藤蔓。谭姆从藤蔓中脱离出来,掉落在地上。
谭姆没有再动一下。他的双眼盯着天空,显然已经死了。
“不!”兰德又转向死亡甲虫,用火之力编织将它们烧成灰烬。这些虫子出现的时间可能还不到一分钟,但现在乔锐只剩下了骨头。
那些虫子在火焰中不断地爆开。
“导引者。”丹尼喘息着说道。他正蜷缩在不远处,用一双瞪大的眼睛看着兰德。其他伐木人都已经逃进荒野中。兰德又听到几声尖叫。
兰德没办法阻止自己的干呕,这种污染……它太可怕,腐败的程度太深了。兰德已经没办法继续握住真源了。
“跟我来,”丹尼抓住兰德的手臂,“跟我来,我需要你!”
“丹尼,”兰德站起身,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你不认识我?”
“快来吧。”丹尼一边说着,一边将兰德朝那座城堡拉去。
“我是兰德。兰德。丹尼,我是转生真龙。”
丹尼显然没听懂兰德在说什么。
“他对你们都做了什么?”兰德悄声说道。
他们不认识你,我的对手。我已经将他们进行了重塑。一切都是属于我的。他们不会知道他们失去了什么,他们所知道的只有我。
“我否认你,”兰德悄声说道,“我否认你。”
否认太阳并不能让太阳落下。否认我也不能阻止我的胜利。
“来吧,”丹尼还在揪扯着兰德,“求求你,请一定要救我!”
“结束这一切。”兰德说道。
结束?这是没有尽头的,吾敌。它已经存在了。我创造了它。
“这只是你的想象。”
“求求你。”丹尼说着。
兰德任由他将自己朝那座黑色城堡拖去:“你在外面做什么,丹尼?为什么要在妖境里收集木柴?这里非常危险。”
“这是我们受到的惩罚,”丹尼低声答道,“那些让主人失望的人都会被赶出城,必须亲手砍倒一棵树并带回去。如果树里的死亡甲虫没有吃掉你,伐木的声音也会引来其他东西……”
兰德紧皱双眉,和丹尼一同走上一条通朝那座黑色城堡的大道。是的,他熟悉这个地方。这是采石大道,兰德惊讶地想道,前面是……那座城堡所在的地方正是伊蒙村的草原。
妖境已经吞噬了两河。
头顶上方的乌云似乎正在向兰德压来。他的脑海中还回荡着乔锐的尖叫。他又一次看到了谭姆挣扎着,被一点点勒死。
这不是真的。
如果兰德失败了,这就会成为未来。那么多人都在依靠着他……那么多人。也许他已经失败了。他不得不努力阻止自己在脑海中默念为他而死的人的名字。即使他拯救了其他人,他依旧没能保护这些人。
这是来自敌人的另一种攻击,正如同之前暗帝企图将他的本质彻底摧毁的每一次攻击一样。兰德能够感觉到,暗帝正将他的触须全力刺入他的精神,要用忧虑、怀疑和恐惧侵蚀他的心智。
丹尼引领他走到黑石城墙前面,城门处站着两只魔达奥,身披永远只是低垂而且不会有任何摇动的黑色斗篷。它们向丹尼逼近过来。“你应该去砍树。”一只魔达奥歙动着死白色的嘴唇,悄声说道。
“我……我找到了这个人!”丹尼踉跄着退到一旁,“这是我献给主人的礼物!他能导引。我为你们找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