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不可改变的事情(1 / 2)

兰德出问题了。

奈妮薇紧抓住末日深渊尽头的一根石笋,以免自己被气流拖进面前的这片虚无。沐瑞称它为暗帝的本质。但真力就是从这个一无所有的地方出来的吗?更可怕的是,如果暗帝的本质就在这个世界里,这是否意味着暗帝已经冲破了牢狱?但无论这是什么,它肯定是纯粹的邪恶。它让奈妮薇的心中充满恐惧,一种她这一生中从未有过的恐惧。

而且,它在用一种强大的力量吸蚀着这个世界,将附近的一切都吸进其中。奈妮薇很害怕如果自己一松手,立刻就会被拉进去。她的披肩已经不期然间从她的肩头飞走,消失在那片虚无之中。如果她也被吸进去,她的生命恐怕将就此终止,可能就连她的灵魂也将不复存在了。

兰德!奈妮薇心想。她能不能做些什么事情帮助他?兰德正站在莫瑞笛面前。他们两人仿佛被锁在一起,剑刃挡住剑刃,两个人的身躯没有半分移动。汗水从兰德的脸上流下来,但他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连眼睛都不再眨一下。

兰德的脚已经碰触到那片黑暗,气流在他和莫瑞笛周围盘旋,仿佛想要摇撼这两尊雕像,却无法像拖拉奈妮薇那样移动他们。他们以这个姿势僵立了已经至少十五分钟了。

不管怎样,他们进入这个深渊中,面对暗帝的时间一共还没超过一个小时。

奈妮薇看着石块滑过地面,又被吸入黑暗中。她的衣摆都已飘飞起来,仿佛她正置身于一阵强风之中。沐瑞也和她一样,蜷伏在她身边,凭借一根石笋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幸运的是,刚才充满洞窟的强烈硫磺臭气在这里也都被吸进了黑暗之中。

奈妮薇不能使用至上力。兰德正在汲取着她的全部力量,但他却似乎没有用这股力量做任何事。她能够攻击莫瑞笛吗?那个家伙似乎动都动不了一下。如果她用石头敲他的脑袋,会发生什么事?这总比在这里干等要好。

奈妮薇试着用自己的体重对抗虚无的吸力,慢慢放开握住石笋的手。她立刻开始向前滑动,又急忙抓住石笋,把自己拉了回去。

我不会在最后战争中只知道抓住一块石头!她想道,至少不能在整场战争里只是抓着这么一块石头吧。她必须有所行动,哪怕需要冒险。直接向那两个人走过去可能很危险,但如果她迂回一下……是的,她的右手边还有别的石笋。她放开手,半是滑动、半是小跑地到达下一根石笋旁。然后是第三根石笋。小心地放开手,再去抓住另外一根。

这个过程非常缓慢。兰德,你这个羊毛脑袋的傻瓜,她心里想着。如果兰德能让她或沐瑞主导这个连结,也许他们就能够在他作战时做一些别的事情了!

她向下一根石笋伸出手,却突然停住脚步。在她的右手边有什么东西。定睛看过去,奈妮薇几乎惊叫起来。一个女人正蜷缩在那里,靠在洞壁上,借助周围的岩石躲避吹向虚无的气流。她似乎正在哭泣。

奈妮薇向兰德瞥了一眼。兰德仍然和莫瑞笛一动不动地对峙着。于是她朝那个女人走去。这里的石笋更加密集,奈妮薇的移动也安全了不少。愈来愈多的石头挡住拉她进入虚无的气流。

奈妮薇终于来到那个女人面前。她被铁链锁在墙壁上。“埃拉娜?”奈妮薇的喊声压倒了风声,“光明啊,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名两仪师向奈妮薇眨了眨通红的眼睛,眼神有些迟钝,仿佛她的意识已经模糊了。奈妮薇仔细查看她的状况,才发现埃拉娜的左半边身子全被血染红。她的腹部有一个匕首刺穿的伤口。光明啊!奈妮薇看到这个女人苍白的面孔时就应该意识到出问题了。

为什么要刺伤她,再把她丢在这里?奈妮薇知道,她约缚了兰德。哦,光明啊。这是一个陷阱。莫瑞笛让埃拉娜在这里流血,然后才与兰德决斗。当埃拉娜死亡的时候,兰德作为她的护法,必然会陷入疯狂与暴怒,莫瑞笛将轻而易举地摧毁他。

为什么兰德没注意到?奈妮薇在口袋中翻找草药,却又蓦然停止了动作。草药能够治疗这种程度的伤口吗?她需要使用至上力才能拯救埃拉娜。奈妮薇撕开埃拉娜的衣服,做成绷带,迅速包扎完毕之后,她开始努力导引阴极力。

兰德掌握着她的阴极力,而且绝没有半点放松的意思。奈妮薇拼命想要将他推开,但兰德握得很紧。而且在奈妮薇推他的时候,他反而握得更紧。虽然奈妮薇看不见编织,但兰德似乎的确在以某种方式进行导引。奈妮薇能够感觉到一些东西,但在咆哮的强风和这种奇怪的环境里,整个世界仿佛都变成一场围绕她旋转的风暴,就连至上力也被卷入其中。

该死的!她需要阴极力!这不是兰德的错。在他主导连结时,他不可能借给奈妮薇任何一点力量。

奈妮薇将手按在埃拉娜的伤口上,心中充满无奈和愤怒。她敢向兰德呼喊,要兰德将她从连结中释放出来吗?如果她这样做,莫瑞笛无疑会注意到她的行动,并立刻攻击埃拉娜。

该怎么办?如果这个女人死了,兰德无疑将失去自控能力,那很可能会导致他的终结……也是最后战争的终结。

麦特用斧头将木桩削尖。“看到了吗?”他说道,“这不需要多么精细的手艺。等你们要去讨好村长女儿的时候,再精雕细刻你们的作品吧。”

围观的男男女女纷纷严肃地点着头。他们都是农夫、村民和工匠,就像麦特在两河所熟悉的那些人一样。麦特现在有成千上万这样的部下,他从没想过会有这么多普通人参加这场战争。也许这片土地上善良的人类都来到了这里,要与暗影作战。

麦特觉得他们都疯了。如果能够躲开这一切,他一定会藏到某个地下室里去。光明烧了他吧,他一定会躲起来的。

那些骰子还在他的脑海中不停地转动。自从艾雯将全部光明阵营的军队交由他指挥开始,它们就在这样转动着。该死的时轴简直还不如两颗豆子。

麦特只能继续砍削他的围墙木桩。有一个人看得尤其认真,他是一名年老的农夫,粗糙的皮肤可能连兽魔人的大剑都砍不透。不知为什么,麦特总觉他有点面熟。

光明烧了那些记忆吧,麦特心想。毫无疑问,这个家伙的面相很可能曾经出现在麦特脑子里的那些古老记忆中。是的,就是这种感觉。只是他记不太清那个记忆中还有些什么。一辆……马车?一个隐妖?

“好了,伦纳德。”那个老头正在和一名同伴说话,那也是一名农夫。根据他们健壮的身材判断,他们都应该是边境国人。“我们去看看那些小子们干得怎么样。”

他们两个说完就走开了。麦特完成了手中的尖桩,擦了擦眉毛,伸手去拿另一根木桩。最好给这些只懂得放羊的家伙们示范清楚一点。这时,一个身穿凯丁瑟的人沿着大半完工的木围墙跑了过来。

乌伦有一头亮红色的短发,只在背后留着一根稍长的辫子。经过麦特身边时,他向麦特招了招手,但并没有停下脚步:“它们的状态相当狂躁,麦特·考索恩。我相信它们正朝这个方向过来。”

“谢谢,”麦特喊道,“我欠你一个人情。”

艾伊尔人转回头,稍稍放慢了脚步:“一定要打赢这一仗!我已经为我们的胜利赌了一袋澳丝楷。”

麦特哼了一声。比面容冰冷的艾伊尔人更让他感到不舒服的,就是一个露出笑容的艾伊尔人。打赌?赌这场战争的胜负?谁会打这样的赌?如果他们输了,根本没人能活到赢取赌注的时候……

麦特皱了皱眉。不过,这的确是一个有趣的赌局,也许他可以加上一注。“你是和谁赌的?”麦特喊道,“乌伦?”但那个艾伊尔人已经距离他太远,听不到他说话了。

麦特咕哝了一声,将斧头交给身边的一名身材苗条的提尔女子:“监督他们干活,馨德。”

“是,考索恩大人。”

“我不是什么该死的大人。”麦特一边习惯性地说着,一边拿起艾杉玳锐。迈步离开时,他又转头看了一眼正在被竖起的围墙,发现几名视死卫士正在劳动的人们身边行进,就好像在羊群中漫步的狼。麦特加快了脚步。

他的军队已经没有多少时间进行战前准备了。神行术让他们抢在兽魔人前面返回了梅丽罗平原,但他们不可能以此摆脱暗影的进攻。光明啊,他们已经无处可逃了。但这一次,选择战场的权力掌握在麦特手里。这个被称作“梅丽罗”的地方很合他的意。

就好像在给你自己选坟场一样,麦特心想,如果真能有选择,我才不会跑到这个地方来。

围墙正在原野边的树林前被竖起。麦特没时间用围墙将这个地区彻底圈起来,或者予以隔断,建立绵密防御。而且这么做也没什么实际意义。那些沙塔导引者能够轻易撕裂这些木墙,就像用剑削开丝绸。但配有步道的一段段围墙能够为他的弓箭手提供更合适的射击位置,加大对兽魔人的杀伤范围。

麦特还有两条河可以利用。莫拉河流经这里的西南部,穿过包罗夫高地和戴沙丘。它的南岸位于夏纳境内,北岸属于艾拉非。在这里,它汇入了原野南边径直向西流淌的艾瑞尼河。

这些河道的阻敌作用将远超过任何城墙,尤其是当麦特拥有强大的防守力量时。不过,也许他拥有的力量与敌人相比算不上强大。他麾下的半数士兵还是春草般稚嫩的新兵;而另一半士兵在过去的一个星期中刚刚经过九死一生的苦战。边境国军队损失了三分之二的人马。光明啊,三分之二。这相当于一支规模庞大的百战雄师已经被白白葬送了。

把他现在能调动的军队全部算上,麦特的军力只有杀向这里的暗影大军的四分之一,这是根据天空之拳的侦查得出的结论。总而言之,当前的战局极不乐观。

麦特将帽子向下拉了拉,抓了抓眼罩边缘的皮肤。这副眼罩是图昂送给他的,用红色皮革制成,他很喜欢。

“好吧。”他一边说着,走过了一群白塔卫士的新兵。他们正在用木棍进行战斗训练,而要配备给他们的矛尖还在加紧打造之中。看起来,这些人在战场上倒是更有可能伤到自己。

麦特将艾杉玳锐交给一个人,又拿过另一个人手中的木棍。而接过艾杉玳锐的人还在匆忙中向麦特敬了一个礼。这些人大多还很年轻,可能一个月只需要刮一次胡子。而将手中木棍交给麦特的那个男孩可能不满十五岁。

“你们不能在每次棍子打到东西时就大喊大叫!”麦特说,“如果在战场上闭起眼睛,你们就死了。难道你们在接受训练时根本不听教官说话吗?”

麦特举起木棍,向他们示范该握住哪里,然后是各种格挡姿势。当麦特的父亲教会他这些招式时,他还非常年轻,还相信战斗一定是一件很有趣的事。然后,他逐一击打这些新兵,强迫他们每一个人格挡他的攻击。

“光明烧了我吧,你们给我听清楚了,”麦特大声对这些人说,“我不在乎你们的木桩脑袋到底有多笨。但如果你们把自己害死了,你们的母亲肯定会希望我能把你们的死讯告诉她们。听着,我不会做这种事。但我也许会在玩骰子时有一点罪恶感。我不喜欢有罪恶感,所以,都给我看清楚了!”

“考索恩大人?”那个把木棍交给他的人说道。

“我不……”麦特停住话头,“嗯,你想说什么?”

“我们不能学习用剑吗?”

“光明啊!”麦特说,“你的名字!”

“西蒙特,大人。”

“嗯,西蒙特,你认为我们还有多少时间?也许你可以去和惊怖领主或者别的暗影生物谈谈,要他们先等上几个月,等我先把你们都训练好以后再开战。”

西蒙特脸一红。麦特将木棍交还给他。都是孩子。麦特叹了口气。“听着,我只希望你们懂得如何保护自己。我没时间让你们成为强大的战士,但我可以教你们如何协同作战,组成阵列,在兽魔人面前不会退缩。相信我,这对你们来说将比任何华而不实的剑术都更有用。”

那个年轻人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继续练习。”麦特抹了一下眉毛,回头望过去。该死的!那些视死卫士还在跟着他。

他抓起艾杉玳锐,大步跑了起来,然后猛地绕过一顶帐篷,却差点撞进一群两仪师中间。

“麦特?”艾雯在那群人中间问道,“你还好吗?”

“他们该死的一直在追我。”麦特一边说,一边向帐篷对面偷瞥了一眼。

“谁在追你?”艾雯继续问道。

“视死卫士,”麦特说,“我现在应该回图昂的帐篷。”

艾雯摆了摆手指,让其他人离开。很快,她的身边只剩下她的两个影子——盖温和那个霄辰女人。“麦特,”艾雯用苦恼的语调说道,“你终于考虑清楚,决定要离开霄辰营地了。对此我感到非常高兴。但你难道就不能等这场战争结束以后再叛变吗?”

“抱歉,”麦特心不在焉地敷衍着,“但我们是否能先到两仪师营区去?他们不会跟我到那里去的。”也许不会。但如果全部视死卫士都像卡瑞德一样,也许就算是两仪师也挡不住他们。卡瑞德如果想要抓住一个人,甚至会跟着他一起从悬崖上跳下去。

艾雯愣了一下,似乎对麦特感到很不满意。两仪师能完美地保持淡定,同时又让别人知道她们的不悦。她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不过仔细想一想,两仪师大概也会跟着一个人跳下悬崖,为的是详细向他解释,他的自杀行为中都包含着哪些错误。

麦特最近有不少想法,他希望这些想法里没有要从悬崖上跳下去的念头。

“我们必须想办法向芙图娜解释,你为什么要逃走。”艾雯一边向两仪师营区走去,一边说道。麦特当初在规划营地时,就以充分的理由将这片营区布置在距离霄辰营地尽量远的地方。“否则你们的婚姻难免会出现问题。我建议你……”

“等等,艾雯,”麦特说,“你在说什么?”

“你在躲避霄辰卫兵,”艾雯说,“你没有在听……当然,你没有。很高兴能知道当这个世界正在坍塌时,还有些东西是完全不会改变的。比如昆达雅石和麦特·考索恩。”

“我是在躲着他们,”麦特又回头看了一眼,“因为图昂想让我审判别人。只要有一个士兵为某个罪行来寻求女皇的宽恕,我就是那个该死的要听他陈情的人!”

“你,”艾雯说,“进行审判?”

“我知道,”麦特说,“该死的,我的工作实在是太多了。所以我整天躲着那些卫兵,想给自己偷一点该死的空闲。”

“一点正经工作不会杀了你,麦特。”

“我可不这么想。当兵也算是正经工作了,但这份工作可是杀了不少人。”

盖温·传坎显然正在努力学习如何成为一名两仪师,现在他瞪着麦特的眼神就算是让沐瑞看到也一定会感到满意。好了,随他去吧。盖温是一位王子,他肯定做过很多判决。也许他每天午休时都会把几个人送到绞刑架上去,作为他日常训练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