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力搜寻隐妖!”艾雯一边说,一边向正在爬上山丘的兽魔人释放出一股风之力。守卫这座山丘的长矛手阵列被这些兽魔人撕开一个大口子,敌人的部队正源源不断地冲上山坡。现在,这些暗影怪物已经知道导引者的厉害,它们都蜷起身子,分散开来,努力寻找着掩体。这让艾雯能更清楚看到掩护魔达奥的那一小群兽魔人。那名魔达奥在自己的衣服外面还罩了一件褐色外衣,手里拿着一根兽魔人的钩杆。
怪不得我一直找不到这只怪物,艾雯一边想,一边用火之力编织摧毁了那只怪物。半人在火中翻滚、抽搐、尖叫,无眼的面孔转向天空,那一小群兽魔人也一同倒了下去。
艾雯满意地微微一笑,但她的喜悦没能持续多久。她的弓箭手已经没有多少箭了;长矛手的阵列趋于溃散;一些两仪师显然是在透支体力。又一波兽魔人代替刚刚被艾雯击退的那一批。我们还能再支撑一天吗?她想道。
一队枪骑兵突然从正在河边作战的布伦军左翼中冲了出来,他们高举着塔瓦隆之焰的旗帜,那正是布伦引以为傲的重骑兵部队。布伦从白塔以及其他诸国的骑兵部队中抽调有作战经验的老兵,组成了这支由乔尼·沙戈林队长指挥的精英部队。
这支部队从沙塔人的侧面掠过,飞快地冲向艾雯所在的山丘,向兽魔人的背后发动猛攻。紧随在他们身后,第二支骑兵部队也向兽魔人发起冲锋,他们打着的是伊利安的深绿色旗帜。艾雯的将军终于向她派来援军了。
但……等等。站在高处的艾雯皱起眉头。她能看到布伦军主力的左翼现在完全失去了保护。他在干什么?难道是……某种为沙塔人准备的陷阱?
如果那真的是一个预先计划好的陷阱,艾雯却没找到负责合拢包围圈的部队。相反的,一支沙塔人的骑兵部队冲进布伦暴露的左翼,开始对守卫在河边的步兵迅速造成杀伤。而真正让艾雯感到害怕的还是另一个变化,一支规模更大的沙塔骑兵从敌方的右翼冲杀出来,正在向前来支持艾雯的骑兵部队逼近。
“盖温,快去告诉那些枪骑兵,这是一个陷阱!”
一切都太迟了。片刻之后,沙塔骑兵便开始从背后砍杀白塔枪骑兵。与此同时,兽魔人的后阵也翻转过来,迎上冲过来的骑士。艾雯看到这些兽魔人全举着长杆武器,轻易就把骑兵从马背上挑了下来,枪骑兵的前阵顿时血流成河。兽魔人迈过前方人类的尸体,继续将后面的骑士逐一戳翻。
艾雯怒吼着,竭尽全力汲取至上力,轰击兽魔人。姐妹们也纷纷和她一起发动攻击。双方都在承受血腥的屠杀。但兽魔人太多了,而枪骑兵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几分钟之内,战斗就结束了。没有多少枪骑兵活下来,艾雯看见他们全速向河岸边退去。
眼前的情景冲击着艾雯的神经。有时候,一支军队仿佛港口中威势逼人的巨舰,但转瞬间,整支部队都会在你眼前灰飞烟灭,仿佛从不曾存在过一样。
艾雯的目光从山下的那些尸体上移开。山顶上的两仪师纷纷停止了攻击,而兽魔人的注意力又转回她们这里。艾雯下令展开神行术,她让长矛手先从山上的神行术通道撤退,弓箭手则继续用箭雨压制下方的兽魔人。然后,艾雯和其余两仪师全力轰击兽魔人,让弓箭手也进入通道。
在从山丘上的最后一个通道中撤走前,艾雯又看了一眼山下的战场。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摇摇头。盖温站在她身边,像以往一样忠诚。这场战斗中,他依然没有机会拔剑。莱伊纹也和他一样,他们两个似乎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竞赛,比拼谁能更好地守卫艾雯。艾雯觉得这很令人困扰,但这实在也要比以前历次战斗中,盖温那种充满遗憾的阴沉面容要好得多。
但他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仿佛是刚刚生了某种疾病。最近他睡眠充足吗?
“我想要到营地去,找布伦元帅谈一谈。”艾雯说,“我想知道,为什么他会让战场上发生这种情况。然后,我要到浅滩去,为我们牺牲在那里的士兵复仇。”
盖温和莱伊纹全都向她皱起眉。
“艾雯……”盖温说。
“我还有力气,”艾雯说道,“我一直在使用超法器,以免过度消耗体力。在那里战斗的士兵们需要看到我,我必须担负起我的责任。你可以全权安排跟随我的卫兵数量。”
盖温犹豫了一下,向莱伊纹瞥了一眼,终于点下了头。
岚下了马,把缰绳交给安德锐,从那些满脸惊愕的卫兵面前走过,进了指挥帐篷。那些卫兵似乎都被他和他身后那些满身血污的骑士吓呆了。这顶帐篷只能算是一个雨棚,四壁都是敞开的。士兵们像蚁丘周围的蚂蚁一样,不停地进进出出。今天夏纳非常热。岚还没有得到来自其他战线的最新报告,但他知道,今天自己并不是唯一在奋尽全力抵抗暗影进攻的军事统帅。凯瑞安的伊兰和艾拉非边境的玉座所面对的形势都不乐观。
光明在上,希望她们所面对的压力能比他更轻一些。爱格马正站在帐篷里,他的周围铺满各种军事地图。他正一边用细长的杆子挪动各种彩色石块,一边下达着各种命令。传令兵不断将前线的情况报告给他。在拔剑出鞘的那一刻,任何优秀的作战计划都将变得没有意义。但一位优秀的统帅能够像陶艺大师加工黏土一样塑造一场战争,精确掌握敌我力量的消长,因势利导战场上的每一次变化。
“人龙大人?”爱格马抬起头问道,“光明啊,你看起来几乎就像妖境一样了。有没有让负责医疗的两仪师看过你?”
“我没事,”岚说道,“战况如何?”
“我很受鼓舞,”爱格马说,“如果我们能想办法将那些惊怖领主拖上一两个小时,相信我们这次能真正击退兽魔人。”
“这不可能,”岚说,“它们的数量太多了。”
“这与数量无关。”爱格马招手示意岚到他身边来,然后指了一下地图,“岚,有一件事,很少有人会懂。当一支军队拥有压倒性的数量,更强的战场优势,更有机会赢得战争时,它是可以被打败的,而且往往会被打败。
“当你用许多时间来指挥一支军队时,你就会将这支军队视作一个整体,一头拥有千万个肢体的巨兽。这是一种错误。军队是由人组成的,或者也可能是兽魔人。战场上的每一个个体都处在恐惧之中,但作为一名军人,你必须压制你的恐惧,而你心中的那只怪兽想的只是逃走。”
岚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作战地图。地图上标明的情况和他亲眼见到的大致相符,唯一的差别就是沙戴亚轻骑兵在地图上仍然处于守护东翼的位置。有什么地方出错了?但岚已经亲自确认过,沙戴亚人的确不在那里了,难道传令兵没有告知爱格马,标记在地图上的情势已经改变了?还是爱格马篡改了地图,以免被别人注意到?
“今天,我要让你看到些东西,岚,”爱格马轻声说道,“我会让你看到,训练场上最矮小的一个人如果想要活下去,就必须学会什么。如果你想要击败比你庞大的敌人,你就必须让他相信,他就要死了。狠狠地击打他,他终究会逃走,只为了能躲避你的下一次打击。即使你可能已经再没有挥拳的力量了。”
“那么,这就是你的计划?”岚问道,“今天的计划?”
“如果我们显示出足够强大的力量,就会将兽魔人吓退,”爱格马说,“我知道,这个计划能够奏效。我希望能干掉那些惊怖领主的头领。如果兽魔人认为它们已经输了,它们就会逃走,它们都只是一些懦弱的野兽。”
听爱格马的陈述,这个计划似乎的确有道理。也许岚只是没能掌握住整个战局,也许这位军事家的天赋不是其他人能够理解的。阻止他的命令,让弓箭手留在原地是正确的吗?
岚刚才派出的传令兵策马赶回指挥帐篷,兰德一名近卫军还跟在传令兵身边。但他抱着自己的一条手臂,那条手臂上插着一支黑羽利箭。“一支暗影生物的大部队!”那名传令兵喊道,“正从东边杀过来!大将,你是对的!”
它们知道我们那里很空虚,岚心想,但那些山丘挡住了它们的视线,它们不可能看得到我们撤走那里的部队。敌人来得太快了,暗影一定早就得到情报,知道会发生些什么。他转头看着爱格马。
“不可能!”爱格马说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斥候怎么没有发现敌情?”
“爱格马领主,”一名指挥官说道,“你将东翼的斥候都调到河边去了,还记得吗?他们的任务是为我们查看渡口。你当时说,东翼的弓箭手会……”这名指挥官仿佛这时才想到了什么,不由得面色一白:“弓箭手!”
“弓箭手还在原位,”岚站起身,“我希望前线战士已经做好撤退的准备。让沙戴亚人撤出战斗,掩护步兵撤出阵地。把殉道使也调回来,我们需要神行术。”
“人龙大人,”爱格马说,“我们可以利用这个新的变化。如果我们将部队分开,对敌人进行夹击,我们就能……”
“你已经被解除职务,爱格马领主。”岚没有再看那个人,“而且,很不幸的是,我必须要求你处在监管之下,直到我查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指挥帐篷中变得鸦雀无声,每一名侍从、传令兵和军官都转向了岚。
“那么,岚,”爱格马说道,“听起来,你已经将我逮捕了。”
“是的。”岚向背后的近卫军一挥手,战士们走进帐篷,挡住所有人逃跑的路线。一些爱格马的部下拔出佩剑,但大多数人的脸上只有困惑,也都只是将手按在剑柄上。
“这太令人愤怒了!”爱格马说,“不要做这种蠢事,现在不是……”
“你还想要我做什么,爱格马?”岚喝问道,“让你率领这支军队走进坟墓?让暗影杀光我们?为什么你要这样做?为什么?”
“你反应过度了,岚。”爱格马显然已经很难保持平静了,他的眼里喷出了火焰,“你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光明啊!”
“为什么你要撤下东翼丘陵的弓箭手。”
“因为我需要他们在别的地方作战!”
“真的是这样吗?”岚问道,“难道不是你对我说,守住那条战线对我们至关重要吗?”
“我……”
“你还调走了那个位置上的斥候,为什么?”
“他们……这……”爱格马伸手捂住头,似乎有些晕眩。他低头看着作战地图,眼睛愈睁愈大。
“你到底怎么了,爱格马?”岚问道。
“我不知道。”那个人拼命眨着眼,盯着眼前的地图。他的脸上显露出恐惧的神情,眼睛和嘴都张得老大。“哦,光明啊!我到底做了什么?”
“传我的命令!”岚急切地对近卫军战士说道,“让巴狄瑞大人、艾森勒女王和艾沙王到指挥帐篷来。”
“岚,你必须让……”爱格马停了一下,“光明啊!我不能说这种话,我一想要做什么,错误的念头就会溜进我的脑子!我还在想要制造麻烦。我已经把我们毁了。”他瞪直了双眼,抽出腰间的短剑。
岚抓住那把短剑,没有让爱格马将剑刃插进腹中,结束自己的生命。剑刃划破了岚的手指,让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流出。
“让我至少能带着荣誉而死吧,”爱格马说,“我……我已经把我们全都毁了,我让我们输掉了这场战争,岚。”
“不是这场战争,只是一场战役。”岚说道,“你的身上出了问题,可能是某种疾病,某种暗影的影响。我怀疑我们有人正在扰乱你的思维。”
“但……”
“你是一名军人!”岚吼道,“拿出一个军人的样子来!”
爱格马身子一僵。他看着岚的眼睛,点了一下头。岚这才将手指从剑刃上移开。爱格马把短剑收回鞘内。这位将军盘腿坐到地上,闭起眼睛。这是夏纳人冥思的传统姿势。
岚一边大步走出指挥帐篷,一边喊出各种命令,凯瑟尔王子跑步跟随在他身边,显得非常害怕:“到底出了什么事,人龙大人?”
“可能是心灵压制,”岚说道,“我们现在已经变成落入圈套的兔子。猎人正在慢慢收线,我们的脖子已经被勒住了。希望殉道使们还有足够的力气使用神行术!随时把东翼的消息向我报告!那些弓箭手需要支持,把剩下的预备队都派到那里去!”
凯瑟尔王子向后退去,手按剑柄,睁大眼睛:“我们真的输了?”这时,传令兵已经奔向战线各处,去传达岚的命令了。
“是的,”岚答道,“我们输了。”
“岚!”爱格马突然睁开眼睛说道。
岚转回身看着他。
“泰诺比女王,”爱格马说,“我在不受自己控制的时候派她进入非常危险的战场。将那些念头塞进我脑子的人一定是想要她死!”
岚轻轻咒骂了一声,飞快地跑出营地,登上附近的山丘。守在山丘上的卫兵们纷纷为他让开道路。他从腰带上拉出望远镜,但现在他不需要借助任何工具,就能看见沙戴亚女王的旗帜正在战场上飘飞。
泰诺比已经被包围了,她本以为会得到的援军并没有被派出。岚张嘴想要下达命令,但话音在他的唇边戛然而止。兽魔人已经压倒那面银白色的小旗帜,数秒钟之内,那个地方就再也看不见一名活着的士兵了。
岚只能觉到心中的冰冷,他已经不能再为泰诺比做任何事了。现在已经不是拯救某个人的时候了。
如果他在今天能带着一支没有彻底崩溃的军队逃离这里,就是他的运气。
麦特和图昂一起策马向南边的战场跑去,他们身边就是艾拉非的西部界河。
当然,图昂身边一定会跟着赛露西娅。现在还要加上明。图昂想要自己的新判决见证人随时陪侍在身侧,她一直在询问明关于各种幻象的事情,明则继续不情愿地向她解释着自己所看到的东西。
麦特曾经想要让明告诉图昂,她在麦特头顶上看见了一顶帽子。这样就应该能让图昂不会再想要抢走他帽子了,不是吗?而且这也总好过让明去说什么天平上的眼睛,红宝石匕首,或者明在他身上看到的其他各种该死的东西。
无论图昂去哪里,身后一定还会跟随着一百名视死卫士。这次跟随他们的,还有加尔甘和柯坦妮。这位柴棍女士还在为了没能及时为麦特服务而感到痛心疾首。富里克·卡瑞德也在这支队伍里,负责率领视死卫士。有卡瑞德在身边,麦特总是觉得似乎有另一个人将手插进自己的口袋里。但卡瑞德是一名优秀的军人,麦特对他有着相当的敬意。他很想看看,如果卡瑞德和岚相互瞪视,谁会先眨一下眼睛。或者他们可以连续瞪上几年?
“我需要看得更清楚一些,”麦特扫视着近在眼前的战场,“到那里去。”
他调转果仁,向一处高地跑去。在那里,双方部队正在河岸边殊死一搏。图昂一言不发地跟着他。当他们跑上高地时,麦特注意到赛露西娅正用匕首般的眼神盯着他。
“怎么了?”麦特问她,“我以为你看到我回来一定会很高兴,至少你又有人能够发泄怒火了。”
“无论你去哪里,女皇都会跟着你。”赛露西娅说。
“当然,”麦特说,“我也会一直跟着她的。只希望这样不会让我们一直在原地绕圈子。”他一边说,一边开始仔细查看不远处的战场。
这条河并不是很宽,也许有五十幅,不过水流相当湍急,而且浅滩两边的河道都很深。这是一道理想的天然屏障,能够被它挡住的并不只是兽魔人。但这片浅滩却是这道屏障上的一个弱点。浅滩处的河水只有齐膝深,而浅滩的宽度足以让二十队骑兵并行通过。
在远处的沙塔军队之中,一个人骑在一匹毛色光亮如缎的白马上。即使依靠手中的望远镜,麦特也很难看清他的面容。那个人光华闪烁的盔甲对麦特而言更是完全陌生的。在这个距离上,麦特很难确定他身上的任何细节。“我想,那就是我们的弃光魔使了?”他用艾杉玳锐朝那个人指了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