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爱格马领主直接派我们来的。”那名艾拉非人对岚说道。这个人一边说话,一边还在不停地朝前线观望。在那里,他的战友正为了能活下来而竭尽全力战斗着。
雷声震撼着这片位于夏纳的战场,空气中充满了燃烧尸体和毛发的辛辣气味。惊怖领主们丝毫不在乎他们的攻击是否会杀死兽魔人,他们只要人类死在他们的手里。
“你确定?”岚在马背上问道。
“当然,大将。”那个人说道。他留着很长的辫子,因为岚所不知道的某种原因,他将辫梢上的铃铛漆成了红色。这应该与他的艾拉非家世和最后战争有关系。“如果我说谎,就让我被鞭打一百下,然后扔到太阳下暴晒吧。这个命令也让我很吃惊。我一直认为我的部队应该负责守卫我们的侧翼。但不仅是带来命令的传令兵说出了正确的暗语,而且我派去指挥帐篷核实命令的人也确认了,命令的确没问题。”
“谢谢你,队长。”岚说一边说,一边挥手示意他可以返回自己的部队了。他瞥了一眼安德锐和凯瑟尔王子,他们也都是满脸困惑。他们刚刚听过岚质问坎多骑手为什么会扰乱阵型,而那个人的回答和这名艾拉非人完全一样。
爱格马领主同时调动这两支预备队去填补同一个漏洞,而他们都不知道还有另一支队伍也在执行同样的任务。岚调转马头,向后阵驰去。一阵冷风越过他右侧的河道,吹袭过来,但地面上的热量很快就吞没了那一阵凉意。乌云从天空中一直压迫下来,几乎已经到了伸手可及的程度。
安德锐和凯瑟尔催马跟随在曼塔旁边。这名马吉尔人问道:“岚?你要做什么?”
“太多人马被派来堵一个窟窿了。”岚轻声说道。
“这是很容易犯的一个错误,”凯瑟尔王子说,“爱格马领主肯定是担心兽魔人会就此将我们的战线撕裂。毕竟惊怖领主已经参战了。所以他才会同时派遣两支部队过来,以防万一。也许他是有意这样做的。”
不,这是一个错误。一个不大的错误,但绝不可忽视。正确的办法是让士兵们后撤,巩固战线,派一支骑兵队歼灭冲进来的兽魔人。两支骑兵队的确可以协同作战,但如果不让两支队伍的领兵官事先知道对面有友军杀过来,只会让他们因为相互冲撞而造成混乱,就像刚在战场上产生的结果。
岚摇摇头,扫视战场。艾森勒女王的旗帜就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他径直向那里跑去,女王和她的卫队在一起,巴狄瑞大人正陪在她身边。蒂露坎之剑还留在鞘中,女王只需伸出手,就能握住它的剑柄。但女王并没有亲自冲上战场。当泰诺比亲身投入战斗后,岚就有些想知道,艾森勒会不会也因此受到激励,也亲赴战场。不过他知道,艾森勒是一个头脑冷静的人。更重要的是,她的身边还有一群头脑冷静的参谋人员。
拉姆辛领主是艾森勒的新任丈夫,他正在和一些指挥官交谈。一个形容狡黠的人穿着斥候的衣服催马从岚的身边跑过,显然是去传达命令了。爱格马领主很少会向某支小部队下达命令,他所关注的是整个战局。他会向每一名指挥官布置作战目标,具体完成目标的方法则由这些指挥官来决定。
女王的身边正有一个身材矮壮、面孔浑圆的女人平静地与女王说话。她注意到了岚,向岚点了点头。她是艾森勒女王的首席咨政赛莱拉女领主,岚和她在过去曾经……有过理念上的不合。岚尊敬她,偶尔却又很想掐住她的脖子,把她从悬崖上扔下去。
“大将。”女王向岚点点头,和他们还有一段距离的拉姆辛向岚挥了挥手。雷声隆隆,而且湿气很重,但岚知道,天上不会有雨滴落下。“你受伤了?我派人去找治疗者来。”
“别的地方还需要他们。”岚只说了这么一句。女王的卫兵也纷纷向他敬礼,他们都在胸甲外罩着绿色的战衣,战衣上绣着红色战马徽记。他们使用的骑枪上也系着红绿色的丝穗,头盔上带有钢面栅,与岚的无面甲马吉尔宽头盔截然不同。“殿下,我能否借巴狄瑞大人一用?我有问题想问他。”
“当然可以,大将。”艾森勒女王答道。但赛莱拉女士向岚眯起眼,很显然,她想知道岚找坎多女王的执剑官所为何事。
巴狄瑞来到岚面前,将蒂露坎之剑换到自己的另一只手上,让剑柄依然靠近他的女王。这是一种礼仪,巴狄瑞在这方面绝对是一个一丝不苟的人。安德锐和凯瑟尔王子也来到他们两人身边,岚并没有要求他们退开。
“爱格马领主命令我们四分之一的预备队去填补战线上的一个小缺口,”岚压低声音,只有巴狄瑞、安德锐和凯瑟尔能够听到他的话,“我不确定他真的需要调动这么多人。”
“他刚刚命令我们的沙戴亚轻骑兵离开东线,”巴狄瑞说,“他们要攻击兽魔人的左翼,一直深入敌方战线后部,进行一次游动突袭。他说希望以此来分散惊怖领主的注意力,还说,我们需要让自己的防线显得更加虚弱,这样会引诱敌人做出错误判断。”
“你觉得呢?”岚问道。
“这是一个不错的策略,”巴狄瑞说,“尤其适合将战争的进程拖长。如果只有这样一个行动,我不会感到很担心,当然,那些沙戴亚人必须努力让自己能活着回来。我没听说过预备队的事,如果是这样,我们整个东线就完全暴露了。”
“我们假设一下,”岚小心地将声音压得更低,“如果有一个人,处在能够影响全军的位置上。让我们假设这个人想要对我们当前的态势进行全面性的破坏,同时又要很狡猾地实现这个目的,不会被别人怀疑。如果是你,又会怎么做?”
“让我们背对河流,”巴狄瑞缓缓地说,“占据一处高地,同时又让敌人有包围我们的可能。让我们只能拼死战斗,然后在我们的防御中暴露一个弱点,这样敌人就能分割我们,让这个计划的每一步都显得合情合理。”
“那么,你的下一步会怎样做?”岚问。
巴狄瑞想了想,露出惊疑的面容:“让弓箭手离开面向东方的山丘。那里的地形相当崎岖,暗影生物可以绕过我们斥候的监视,向我们逼近,尤其是当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前线时。
“高地上的弓箭手当然能够发现兽魔人,并发出警报,还能用箭雨挡住它们,直到预备队赶来。但如果弓箭手离开了,东翼的预备队又被派往别处,那么敌人就能从容地从我们的东边绕过去,攻击我们背后……那时,我们全军都会被困在河岸上,被围歼将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人龙大人,”凯瑟尔王子催马上前,他显得又羞又急,“我不能相信我刚刚听到的话,您肯定不是在怀疑爱格马领主会背叛我们!”
“我们没办法不防备万一,”岚严肃地说道,“我本该更注意别人给我的警告。也许这实际上没什么。也许。”
“我们的军队现在已经很难脱身了,”安德锐紧皱双眉,“如果我们被困在河岸上……”
“最初的计划是利用预备队轻骑兵掩护全军撤退,”岚说道,“步兵应该首先撤走,徒步涉水过河,然后我们用神行术撤走重骑兵。河水并不急,轻骑兵能够涉水而过。但兽魔人除非被狠狠逼迫,否则是不敢涉过活水的。这是一个合理的计划。”
除非敌人的猛攻让步兵防御瓦解。如果是那样,他们将一败涂地。而如果他们被包围了,岚绝不可能再把军队带出去,他们没有足够的导引者能送走这么多士兵。他们将只能丢下步兵,让半数战士任由敌人杀戮。不,岚宁死也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爱格马领主最近制订的每一个计划都相当完善,”巴狄瑞有些急迫地说,“完全没有可以怀疑的地方。但又都不够聪明,让我们无法战胜敌人。岚……他有问题。我认识他已经有许多年了,我仍然相信,他只是累了。但他正在犯下错误。我的看法是正确的,这我很清楚。”
岚点点头,调转马匹,带着他的卫兵向阵线后方的指挥帐篷驰去。
可怕的感觉如同一块石头堵住岚的喉头。那些乌云显得比刚才更低了,隆隆声从它们之中传出来,如同暗帝敲击着战鼓来收取人类的生命。
岚到达指挥帐篷时,身后已经跟随了一百多人。这时,一名没有披挂盔甲的年轻夏纳传令兵正向他的战马跑去,扎成顶髻的头发在他背后不断飘摆着。
岚一挥手,安德锐冲过去,紧紧抓住那名传令兵的缰绳。传令兵皱起眉:“大将?”他向随后赶来的岚敬了一个礼。
“你是要传达爱格马领主的命令吗?”岚下了马。
“是的,大人。”
“什么命令?”
“向东翼的坎多弓箭手传达的命令,”传令兵答道,“他们所在的山丘距离主战场太远了,爱格马领主认为,如果将他们向前部署,就能对那些惊怖领主发动攻击。”
弓箭手也许以为沙戴亚轻骑兵还在原地。而沙戴亚人会以为弓箭手将坚守阵线。预备队则会以为那两支部队还控制着东侧丘陵,他们尽可以去完成别的任务。
这依然可能是一个巧合。爱格马工作得太辛苦,或者已经制订了别的将军无法理解的、更加宏大的计划。如果你不打算用自己的剑亲手杀死一个人,就绝不要用要判处死刑的罪责来指控他。
“暂时不要发出这个命令,”岚冷冷地说道,“立刻派遣沙戴亚斥候去侦查东部丘陵。告诉他们,仔细查找任何暗影生物企图绕过那里,对我们发动突袭的迹象。警告弓箭手,做好战斗准备,然后立刻返回这里,准备继续传达我的命令。快去。记住,一定要亲口把我的命令传达给斥候和弓箭手,同时不要和别人提起我的命令。”
那名夏纳人看起来很困惑,但他还是敬了一个礼,执行任务去了。爱格马是这支军队的战场指挥官,但岚才是他们的大将,是这条战线的最高统帅。唯一能够命令他的只有伊兰女王。
岚向近卫队中的两个人点点头。在过去数个星期的战斗中,沃西姆和格拉尔这两名马吉尔人已经赢得了岚的敬意。
光明啊,这场战争才只进行了几个星期吗?但它仿佛已经有几个月之久了……
岚压下心中的思绪。那两名马吉尔人已经去追赶那名传令兵,确保他能准确无误地将命令传达出去。在完全掌握状况前,岚必须防备发生任何意外的可能性。
一切都是为了以防万一。
罗亚尔对于战争了解得不多,但即使是他也能看出来,伊兰这一方就要输了。
巨森灵还在竭尽全力战斗着,成千上万的兽魔人连续不断地向他们发起冲锋。第二支军队绕过城市,向他们发动了攻击。真龙军团的十字弩手们从巨森灵的侧翼不断向敌人射出一片片弩矢。当兽魔人杀到战线前面时,他们撤了下去。敌人已经打散了精疲力竭的重骑兵,一队队长矛手正绝望地抵抗着这些暗影怪物的压迫。狼卫士们还在其他山丘上勉强维持着残破的战线。
从零星传来的消息中,罗亚尔大约知道了另外一片战场的状况。伊兰的军队已经击溃北边的兽魔人部队,将它们逐一剿灭。巨森灵拼死保卫着正从山丘上轰击兽魔人队伍的龙。愈来愈多的士兵赶过来,加入这条战线中,但他们全都满身鲜血,耗尽体力,几乎无法作战了。
这支新来的兽魔人部队将会打垮他们。
巨森灵唱起一首哀婉的歌曲。他们只有在树林遭到砍伐,或者巨树死在风暴中的时候才会唱起这首歌。这是一首关于失落、憾恨和无可奈何的歌曲。罗亚尔也随之唱起这首歌的最后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