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欢和那些霄辰人一起战斗。”盖温来到艾雯身边,低声说道。
艾雯也不喜欢。而且她知道,盖温能够感觉到她的心情。但她能说什么?她不能拒绝霄辰人。暗影已经得到沙塔人的力量,所以,艾雯必须充分调动一切可能的力量,无论她多么不喜欢。
和霄辰人会面的地点位于艾拉非浅滩以东大约一里处,在朝那个地方行进的时候,艾雯的颈后仍感到一阵阵刺麻。布伦已经将她的大部分军队都安排在浅滩附近,两仪师则驻扎在浅滩南边的山丘上。大队弓箭手和长矛手被配置在她们下方的山坡上,现在这支部队已经恢复了一些体力。连续数天的撤退能够让他们得到一定程度的修整,缓解了鏖战带来的压力。但敌人也在不断发动攻击,想把他们重新拖入战团。
艾雯必须让霄辰人加入战争,才有足够力量对抗沙塔导引者。想到此,她的肠子上仿佛打了一个结。她曾听说过,在凯姆林,街头地痞会把许多只挨饿的狗扔进一个深坑里,赌最后哪一条狗能活下来。对艾雯而言,霄辰罪奴就和那些狗一样。她们不是自由人,不能选择是否参加战斗。艾雯也亲眼见到沙塔的男性导引者,他们也和动物没什么两样。
艾雯本该以全部力量和霄辰人作战,而不是与他们结盟。当她一步步靠近那些霄辰人时,她的本能发出愈来愈强烈的反抗。是霄辰人的领袖要求与艾雯进行这次会面。光明在上,希望这次会面能快一点结束。
艾雯早已得到过关于芙图娜的报告,所以她知道将与自己见面的是怎样一个人。这位娇小的霄辰女皇站在一个小高台上,正在监督她的臣民们进行战争准备。她穿着一条光华闪烁的长裙,长得不可思议的裙摆拖在身后,由八名达科维捧在手中。而这些仆人则只是用透明的薄纱裹住身子,简直不雅到了极点。各种位阶的王之血脉小心翼翼地陪侍在女皇身侧,视死卫士披挂着接近于黑色的盔甲,如同山岩般环卫在女皇周围。
艾雯向她走过去,身边跟随着她的士兵和许多白塔评议会的成员。最初,芙图娜曾试图坚持要艾雯前往她的营地。艾雯当然拒绝了。双方对这个问题进行了数小时的谈判才达成协议,最后决定在艾拉非境内的一个地点会面,而且双方都保持站姿,在会面过程中不会坐下。这样可以避免给人留下某一方地位更高的印象。不过,芙图娜的先行到达还是让艾雯感到气恼。她曾想要与霄辰人约定好见面时间,以确保双方能够同时到达会场。
芙图娜转过目光,看着艾雯。看样子,史汪的许多报告都是错误的。芙图娜的确身材单薄、五官精致,就像一个小孩子。但这种外貌很具有欺骗性。小孩子不可能拥有如此明察秋毫又算无遗策的目光。艾雯立刻修正了自己的预期。她曾以为芙图娜只是个被宠坏的女孩,一个常见的王室后裔。
“我曾经想过,”芙图娜说道,“是否应该和你进行更私人性质的对话,只带上我的代言者。”
几名指甲上涂着漆、留着怪异发型的霄辰王之血脉都吸了一口冷气。艾雯没理睬他们。他们的身边还有几对罪奴主和罪奴。如果艾雯只是将注意力放在那些罪奴身上,她的脾气也许立刻就要失控了。
“我也曾这样考虑过,”艾雯说,“和你们这些做出如此恐怖行径的人对话是否合适。”
“我已经决定,要见你一面。”芙图娜没理会艾雯的质问,继续说道,“我认为,在当前的状况下,我最好将你视为这片土地的女王,而不是马拉斯达曼尼。”
“不,”艾雯说,“你必须承认我的身份,我要求这一点。”
芙图娜咬住嘴唇,过了片刻,她才说道:“很好,我曾和罪奴交谈过,训练她们曾经是我的爱好之一。将你视为罪奴并不违反我的原则,女皇是可以和她的宠物狗交谈的。”
“那么我也要开诚布公地告诉你,”艾雯保持着面容的平静,“判决罪行是玉座的职责之一。她必须与杀人犯和强奸犯交谈,对他们宣布判词。我认为,你和他们是同一种人,而且我怀疑即使是他们也会对你心存厌恶。”
“看来,这将是一个令人不安的联盟。”
“难道你对此还有别的期待吗?”艾雯问,“你奴役了我的姐妹,你们对她们所做的一切比杀害她们更加恶毒。你们折磨她们,摧垮她们的意志。我只希望光明能怜悯她们,让她们痛快死掉。”
“我不相信你能够明白这样做的必要性。”芙图娜回头朝战场看了一眼,“你是马拉斯达曼尼,你……当然会为自己找理由,也会完全相信这些理由。”
“这当然,”艾雯轻声说道,“这也是我坚持要求你承认我真正身份的原因。我是最强的证据,证明你们的社会和帝国完全建立在谎言之上。我是一个被你们认为应该戴上枷锁的女人。你们宣称这样是为了保护世界不受我的伤害,但我并未显示出你们所谓的狂野和威胁。只要我的脖子上没有你们的罪铐,我就能够向所有人证明,你们是一群说谎者。”
霄辰人都在窃窃私语。芙图娜则继续保持着冷静的面容。
“和我们在一起,你会快乐得多。”芙图娜说。
“哦,是吗?”艾雯问道。
“是的。你说你痛恨罪铐。但如果你戴上它,认真感受,就会得到一种更加平静的人生。我们并不折磨我们的罪奴,我们关爱她们,让她们能够过上一种更加优渥的生活。”
“你根本就不知道,对不对?”艾雯问。
“我是女皇,”芙图娜答道,“我的统治跨越大洋,人类所能看见与想象的地方都处于我的保护之下。如果有什么东西我不知道,那么我的帝国也一定知道。而我就是帝国。”
“你的比喻很可爱。”艾雯说,“那么,你的帝国是否知道,我曾亲身戴过那种项圈?曾经被训练成为你们的罪奴?”
芙图娜哼了一声,向艾雯显露出一个惊骇的眼神。不过她立刻就把这个眼神掩饰了过去。
“我曾经在法美待过,”艾雯说,“被一个名叫李娜的人训练过。是的,我戴过你们的罪铐,但我在那里没有找到过半点平静,我只得到了痛苦、卑微和恐惧。”
“为什么我不知道这件事?”芙图娜转过头,大声问道,“为什么你们没有告诉我?”
艾雯朝那群霄辰贵族瞥了一眼。芙图娜的注意力似乎格外集中在一个男人身上。那个人穿着华丽的金黑色衣服,衣襟上缀着白色蕾丝,一只眼睛上戴着与衣服颜色相配的黑眼罩,两只手的指甲都涂成了深……
“麦特?”艾雯喊道。
麦特晃晃身子,显得很困窘。
哦,光明啊,艾雯心想,他到底是怎么了?艾雯开始迅速梳理脑海中的情报,拟订新的计划。麦特伪装成了一名霄辰贵族。他们不可能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能不能想办法把他救出来?
“上前来。”芙图娜说道。
“这个人不是……”艾雯开口道。但芙图娜的话抢在她前面。
“诺塔翼,你是否知道这个女人是一名逃亡罪奴?我相信,你们从小就认识。”
“你知道他是谁?”艾雯问。
“我当然知道,”芙图娜说,“他的名字是诺塔翼,但人们也曾称他为麦特·考索恩。虽然你们是总角之交,但别以为他会效忠于你,马拉斯达曼尼。现在他是群鸦王子,这是他和我结婚后得到的位置。他效忠霄辰,效忠水晶王座和女皇。”
“愿女皇永生。”麦特说了这么一句,“你好啊,艾雯。很高兴知道你从沙塔人那里逃出来了。白塔怎么样了?我猜,它……还是白的吧?”
艾雯看看麦特,又看看霄辰女皇,然后再次把目光转向麦特。终于,她仰头大笑起来:“你嫁给麦特·考索恩?”
“预兆已经明示了这一点。”芙图娜说。
“你让自己太接近一个时轴了,”艾雯说,“然后因缘就把你和他绑在一起!”
“愚蠢的迷信。”芙图娜说。
艾雯瞥了麦特一眼。
“时轴从没给我带来什么好处。”麦特没好气地说,“我想,我应该感谢因缘没有抓住我的脚,把我扔进煞妖谷。不过,我现在可能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诺塔翼,”芙图娜说,“你是否知道这个女人是一名逃亡罪奴?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都把这件事给忘了,”麦特说,“她只在法美待了几天就逃出来了,图昂。”
“以后我们要谈谈这件事,”芙图娜低声说道,“那绝不是一场令人愉快的谈话。”然后,她转回头看着艾雯:“与一名刚刚被俘获的罪奴或者一直保持自由之身的罪奴对话是一回事,但和一名逃亡罪奴交谈就是另一回事了。关于这件事的传闻会广为传播。你给我带来了……很大的麻烦。”
艾雯看着这个女人,感到困惑不解。光明啊!这些人简直是一群疯子。“那么你坚持要进行这次会面的目的又是什么?转生真龙说,你们会支持我们进行这场战争,那就支持我们吧。”
“我需要和你见上一面。”芙图娜说,“你是我的对手。我已经同意加入转生真龙所提供的合约,但我是有条件的。”
哦,光明啊,兰德,艾雯心想,你答应了他们什么?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除了同意与你们协同作战以外,”芙图娜说,“我接受我所统治的国家在你们的地图上所划分的疆界。只有闯入这个疆界的马拉斯达曼尼,我们才有权予以接收。”
“那么具体疆界是如何划定的?”艾雯问。
“依照当前的国界,就像我……”
“说得更详细点,”艾雯又说道,“明白告诉我是那些国家的国界。”
芙图娜的嘴唇紧绷成一条细线。很显然,她不习惯被打断。“我们控制的阿特拉、阿玛迪西亚、塔拉朋和阿摩斯平原。”
“索马金呢?”艾雯问,“你们放弃索马金和其余海民岛屿了吗?”
“我没有将这些地方纳入合约条款,是因为它们并不是属于你们的土地,而是属于海洋的。它们与你们无关。而且,它们也不在我和转生真龙达成的口头约定之内。他并没有提及那些地方。”
“他脑子里的事情太多了。索马金必须在你和我达成的协议之中。”
“我并不知道我们需要达成何种协议,”芙图娜平静地说,“是你在要求我们的援助。只要我一句话,我们随时都可以离开。如果没有我们,你又该如何与那支军队周旋?现在是你在乞求我们的力量。”
乞求?艾雯心想,“你是否明白,如果我们在最后战争中失败,你们又会有怎样的下场?暗帝将打碎时光之轮,杀死巨蛇,一切都将终结。而这将是我们的幸运。如果我们的运气不够好,暗帝就会按照他扭曲的意志重塑世界,一切生灵都将永远被他奴役,承受痛苦、折磨和永恒的哀恸。”
“对此,我很清楚,”芙图娜说,“而你却好像以为这场战役就能决定最后战争的结果。”
“如果我的军队被摧毁,”艾雯说,“所有人类军队都将陷入困境,人类将遭受连锁性的失败。”
“我不同意,”芙图娜说,“你们的军队并非胜负的关键。组成这些军队的都是背誓者的后裔。的确,你们在与暗影作战,为此我尊敬你们的荣誉。但如果你们失败了,我便会返回霄辰,集结起常胜大军的全部力量,前来对抗这种……恐怖力量。那时,我们还是能够赢得最后战争。没有你们,要想赢得这场战争的确会更加困难。而且我也不会浪费有用的生命和潜在的罪奴。但我相信,我们有足够的力量可以单独战胜暗影。”
她与艾雯对视着。
那目光真是冰冷,艾雯心想,她是在夸大其词,一定是。史汪的提供的情报网表明,霄辰人的故乡已经陷入混乱,那里的大贵族正在为争夺皇位而混战不休。
也许芙图娜真的相信帝国能以一己之力与暗影对抗。如果是这样,那么她就大错特错了。
“你将会与我们一同战斗,”艾雯说,“我相信,你已经与兰德就此达成共识,并给予他承诺。”
“索马金是我们的。”
“哦?”艾雯问道,“那么你是否在那里委任了一名统治者?一个承认霄辰宗主地位的海民统治者?”
芙图娜什么都没说。
“被你们征服的其他大部分国家的确都已经效忠于你们,”艾雯说,“无论好坏,阿特拉和阿玛迪西亚人已经在追随你们了。塔拉朋人似乎也一样。但海民……我没有得到过任何报告,能够证明哪一个海民在支持你们,或者能够平静地生活在你们的手指缝里。”
“疆界……”
“索马金的疆界早已在地图上被标明它们是海民之地,不是你们的地盘。如果我们的协议承认索马金属于你们,你就必须在索马金拥有一名效忠于你们的统治者。”
艾雯知道,她的话没有任何实际的力量。霄辰人是征服者,他们为什么要在意被征服者需要以何种形式向他们效忠?但芙图娜似乎真的在考虑艾雯的话。她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
“这种说法……很有道理,”芙图娜最后说道,“他们并没有接受我们。当然,拒绝我们提供的和平是一种愚蠢的行为,但他们的确是这样做的。很好,我们会离开索马金,但我要在我们的协议中再增加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需要在你的白塔和你的所有领地中宣布,”芙图娜说,“任何马拉斯达曼尼,如果有意前往艾博达接受罪铐,以期过上正当的生活,都应该被允许这样做。”
“你以为会有人愿意成为奴隶?”她真的是疯了,这是唯一的可能。
“她们当然会有这样的愿望。”芙图娜说,“在霄辰,我们对于导引者的搜索极少会有漏网之鱼。当她们发现了自己的能力,就会自愿前来要求戴上罪铐。这才是正常的决定。你不能强迫任何人远离我们。她们如果想来,就要让她们来。”
“我认真告诉你,不会有人想这么做。”
“那么这也不妨碍你发出这个公告。”芙图娜说,“我们会派遣使者去教导你的臣民,让她们明白成为罪奴的好处。我们的导师不会使用任何武力手段,因为我们会遵守签订的合约。我相信,未来一定会让你大吃一惊。总会有人明白,怎么做才是对的。”
“只要不违反所在国的法律,”艾雯觉得这个疯子的话实在很有趣,“你们可以自由行动。我想,大部分国家还是会容许你们的……使者活动的。但也难免会有例外,毕竟我不能代替所有统治者做出决定。”
“那么,你所控制的地区呢?塔瓦隆呢?你会允许我们的使者进入吗?”
“只要他们不违反法律,”艾雯说,“我不会堵住他们的嘴。我也会允许白袍众进入塔瓦隆,只要他们的演讲不会引发人群暴动。但是,光明啊,你不会真的相信……”
艾雯的声音低了下去。她看着芙图娜。这个人的确是这样相信的,艾雯能从她的目光中判断出这一点。
至少,她是真诚的,艾雯心想,虽然疯狂,但的确很真诚。
“那么,你们现在俘虏的罪奴呢?”艾雯问,“如果她们想要得到释放,你们会释放她们吗?”
“经过合理训练的罪奴都不会有这种想法。”
“条件必须双方对等。”艾雯说,“如果你们发现了可以导引的女孩呢?如果她不希望成为罪奴,你们会让她离开你们的统治地区,前往我们的地方吗?”
“这就像是把发狂的古姆蟾放进城市广场。”
“你说过,人们会明白什么是对的,”艾雯说,“如果你们的生活方式更优秀,你们的理念更真实,人们自然会看得到。如果不是,你们也不该采用强迫手段。让想得到自由的人得到自由,我就会容许你们的人在塔瓦隆传播你们的思想。光明啊!我会为他们提供房间和免费的膳食,我会让每一座城市都这么做!”
芙图娜看着艾雯:“我们的许多罪奴主都期待在这场战争中俘获来自暗影阵营的新罪奴,比如那些沙塔人。你会任由她们和你们的暗影姐妹肆意制造毁灭和杀戮吗?”
“她们要以光明的名义接受审判和处决。”
“为什么不能让她们发挥作用?为什么要浪费她们的生命?”
“你们所做的是令人发指的恶行!”艾雯感到义愤填膺,“即使是黑宗也不该有这样的下场。”
“不该如此武断地舍弃资源。”
“是这样吗?”艾雯说,“你是否知道,你们的每一名罪奴主,你们宝贵的训练者们,本身就是马拉斯达曼尼?”
芙图娜的眼睛盯紧着艾雯:“不要传播这种谎言。”
“哦?那我们是否应该对此进行测试,芙图娜?你说过,你也会亲自训练她们。那么我相信,你也是一名罪奴主?把罪铐放在你的脖子上,你敢吗?如果我错了,你当然不会有任何损失。如果我是对的,那么你就会受到罪铐的控制,这也证明你是马拉斯达曼尼。”
芙图娜愤怒地睁大眼睛。当艾雯称她为罪犯时,她曾全然无动于衷。但这个称呼却似乎插进了她的……艾雯决定,将匕首再转一圈,插得更深一点。
“是的,”艾雯说,“不如我们测试一下你真正的力量吧。如果你被证实能够导引,你是否会按照你所说的,像所有需要接受罪铐的人一样,将它戴在你自己的脖子上,芙图娜?你是否会服从你自己的法律?”
“我一直服从帝国的法律。”芙图娜冷冷地说,“你实在非常无知。也许罪奴主的确能够学习导引,但这与马拉斯达曼尼完全不同。正如同一个人不能因为有能力成为杀人犯就被认定是杀人犯。”
“那就让我们看看,”艾雯说,“当你的帝国中有愈来愈多的人知道他们被灌输了怎样的谎言时,你的帝国又会有什么样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