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在时间的边缘(1 / 2)

盖温急切地拉住艾雯的肩膀。为什么她还是一动不动?无论那个穿着银色鳞甲的男人是谁,他能感觉到女性导引者。莉安已经被他捉住了,艾雯同样有可能被他察觉到。光明啊,如果他再稍稍留意一点,也许就会感觉到艾雯了。

如果她再不动,我就把她扛到肩上。盖温心想。光明助我,无论会造成多么大的声音,我都要这么做。不管怎样,我们都会被捉住,但如果我们……

那个自称巴奥的人开始离开那片空地,身旁依然拖曳着被风之力绑缚住的莉安。其他人跟随在他身后。转眼间,空地上只剩下那些被烧焦的俘虏。

“艾雯?”盖温悄声问道。

艾雯看着他,点点头,眼里流露出一股冷冷的力量。光明啊!现在盖温必须咬紧牙齿,唯恐它们会因为害怕而相互撞击。而艾雯是怎样才能做到这么冷静的?

他们从后面退出那辆大车,艾雯朝沙塔人离去的方向又瞥了一眼。从约缚中,盖温能感觉到她冷静的自控能力。正是在听到那个男人报出他原先的名字时,她的情绪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震荡,随后立刻又变得寒冷如冰,凝聚成山岳般不可撼动的决心。这个名字到底意味着什么?巴瑞德?后半个名字是什么?盖温觉得自己以前似乎听过这个名字。

不管怎样,盖温现在只希望艾雯能尽快离开这个死亡陷阱。他将护法斗篷披在艾雯的肩头,悄声对艾雯说:“离开营地最好的办法是径直向东,绕过剩下的帐篷,到达营地边缘。他们在神行术场地那里设有岗哨,我们从北边绕过去。”

艾雯点点头。

“我在前面探路,你跟着我,”盖温说,“如果我看到了什么,就朝你扔一块石头。仔细注意石子落地的声音,好吗?现在,你数二十下,然后放慢脚步跟上我。”

“但……”

“你不能走在前面,我们可能会迎头碰上那些导引者。只能由我来带路。”

“至少把斗篷披上。”艾雯悄声说。

“我能应付。”盖温说完,不等艾雯反对就已经向前窜了出去。他感觉到了艾雯的愤怒。等他们离开这里后,也许艾雯又要狠狠唠叨他一顿。当然,如果他们能活到那个时候,他会心满意足地接受那顿唠叨。

当他和艾雯拉开一小段距离后,他戴上了一枚血匕首的戒指。他已经用自己的血启动了这枚戒指,就像莱伊纹所说的那样。

莱伊纹也告诉过他,这么做会要了他的命。

你是个傻瓜,盖温·传坎,他感觉到一阵刺痛感传遍全身。虽然他之前只用过一次这件特法器,但他知道,现在他的身形已经变得黑暗而且模糊了。如果有人朝他这里瞥上一眼,目光也会从他的身上滑开。这种效果在阴影中会更加强大。这一次,他很高兴乌云遮住了月光和星光。

他继续向前移动着,小心地迈着步子。不久前,当艾雯还在熟睡时,为了测试这种戒指的效能,盖温曾戴着它一直靠近到有灯光照明的岗哨附近几步远的地方。一名哨兵直视着盖温,却没有发现他。在这样的黑暗环境里,他几乎是完全隐形的。

这件特法器也让他的动作更加敏捷,脚步更为轻盈。这些变化都很细微,但效果显著。盖温渴望着能够在战斗中检验一下这些变化。他现在能够同时与多少沙塔人作战?十几个?二十几个?

但只要一个导引者,就能把你烤熟,盖温对自己说。他收集了一些石子,准备在看见一名女性导引者时把石子丢给艾雯。

他绕过残存的一大片帐篷,沿着他已经探好的路径向前走去。现在他行动要格外谨慎。早些时候,这件特法器的力量让他过于胆大了,掌握这种新的力量很容易让一个人头脑发热。

他曾经告诫过自己,不要使用这些戒指,但那时他们所面对的只是一场战争,他在受到战场和荣耀的诱惑。而现在的状况不同了,他要保护艾雯,所以他允许自己采取非常行动。

艾雯数过二十下后,开始走进黑暗之中。她的潜行技巧不像奈妮薇和佩林那样出神入化。但她是两河人,伊蒙村的每一个小孩都要学习如何在森林中移动,又不会惊吓到猎物。

她将注意力转向面前的道路,用没穿鞋的脚趾测试着路面,避开叶片和野草。以这种方式行走对她来说可以算是第二天性,但不幸的是,这样也让艾雯有了更多余裕开始胡思乱想。

弃光魔使成为沙塔人的统帅。艾雯只能通过他的只言片语猜测,沙塔全国都已经拜倒在他的脚下。所以,沙塔已经变得像霄辰一样可怕,甚至比霄辰的状况更糟。霄辰人的确会俘虏并奴役两仪师,但他们至少不会冷酷无情地残杀平民。

艾雯必须逃出去,她需要将这个消息带回白塔。两仪师必须与狄芒德作战。光明在上,希望还有足够数量的两仪师从那场惨败中逃出来。

为什么狄芒德要派人给兰德送信?所有人都知道能在哪里找到转生真龙。

艾雯走到那一大片帐篷的边缘,开始从帐篷旁边绕过去。沙塔卫兵们就在离她不远处聊着天。沙塔人口音怪异且非常单调,让他们的声音显得机械死板,完全没有任何韵律可言,就好像这些人根本就没有情绪一样。直到听过沙塔人说话,艾雯才意识到,原来她以前听到过的每一种口音都是有韵律的。

艾雯所听到的话音全都来自男人。也许她不必担心他们会感觉到她的导引能力。狄芒德的确是找到了莉安,但也许那是因为他掌握着一件能够感知阴极力的特法器。这种特法器的确是存在的。

不管怎样,艾雯还是谨慎地和那些沙塔人保持着距离,始终藏身在营地的阴影中。她经过许多倒塌的帐篷,火焰燃烧的气味仍然弥漫在空气中。在以前的许多个夜晚,她都会经由这条小路收集每支部队的报告。无论是谁从万人之上的掌权者一夕之间沦落为同一座营地里的一只老鼠,都会感到心烦意乱的。当她在突然之间变得完全不能导引时,许多事全变了。

我的权威并非来自我的导引能力,艾雯对自己说。我的力量来自控制、理解和关怀。我会逃出这座营地,然后继续与敌人作战。

她重复着这些话,想到转眼间有那么多人牺牲,她努力压抑着心中的无力感。她的肩胛间还传来一阵阵刺麻感,仿佛有人正在黑暗中盯着她的背。光明啊,可怜的莉安。

有什么东西击中她身旁的地面,然后又是两颗石子落下来。盖温显然是担心一颗石子还不足以让她警醒。艾雯迅速移动到一座帐篷的残骸旁,隐身在挂在帐篷杆上的焦黑帆布后面。

就在她伏下身时,她看见几寸外的地面上躺着一具半被烧焦的尸体。那是一名夏纳人。一道闪电从天空中沸腾的乌云中划过,照亮这个人衬衫上的白塔徽章。他的一只眼睛还在无神地瞪着天空,另一半头颅已被烧得只剩下颅骨。

一点光亮出现在她前进的方向上。她紧张地等待着,看到两名沙塔卫兵朝她靠近,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他们没有聊天,只是专注地巡逻。当他们沿着道路向南方走去时,艾雯看到他们后背的铠甲上雕刻着与他们背后的刺青完全一样的花纹,那些花纹的样式相当繁复夸张。现在艾雯知道,这两名士兵的级别都很低。

这种标识等级的模式让艾雯感到困扰。一个人身上的刺青可以不断添加,但艾雯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将刺青抹去。一个社会中,等级愈低的人身上的刺青花纹就愈庞大复杂,这暗示着一件事:人们会从高阶的位置上跌落下来,但在他们落入社会底层,或者出生时就地位低下时,却不可能有晋升的机会。

艾雯感觉到身后出现了导引者。一眨眼,一重屏障已经落到艾雯和至上力之间。

艾雯没有容许恐惧占用自己的时间,而是立刻抓住腰间的匕首,依照感觉朝背后那个女人转过身,挥刀向敌人刺去。但一股风之力能流抓住她的手臂,将她紧紧捆住,另一股能流塞住她的嘴。

艾雯挣扎着,却被更强的能流束缚住,拉到了空中,匕首从她痉挛的手指中掉落出去。

一个光球出现在她面前,淡蓝色的光晕要比刚才巡逻兵手中的油灯暗淡得多。进行导引的是一个黑皮肤的女人,有着极其精致的面容,纤细的鼻子和修长的身材。她从蹲伏的姿势中站起来,艾雯发现她的个子非常高,几乎能及得上一个男人。

“你是一只危险的小兔子。”这个女人说道。她厚重平板的语调让艾雯很难听懂她的话。她的重音都被放在错误的地方,许多音节的发音方式也不正常。她的脸上有着如纤细树枝般的刺青,从她的颈后一直延伸到脸颊上。她的身上穿着那种铃铛状的黑色长裙,用许多根白色绳索垂挂在脖子下面约一掌长的地方。

这个女人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臂。艾雯的匕首差点就击中那里。“是的,”她说道,“非常危险。习惯于导引的阿亚德很少能如此快捷地使用匕首,你一定受过严格训练。”

被紧紧绑缚的艾雯仍然在用力挣扎着,但这么做完全没用。风之力将她捆得很紧。她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但她不会显露出惊慌的样子。慌乱不能拯救她。她强迫自己镇定了下来。

不,她心想,不,慌乱救不了我……但它会向盖温发出警报。艾雯能感觉到盖温的忧虑正从附近的黑暗中传来。她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让惊恐的感觉逐渐增强,并放弃掉两仪师的平静姿态。这并不像她以为的那么容易。

“你的动作很轻,小兔子,”那名沙塔女人一边审视着艾雯,一边说道,“如果我不是已经知道你正朝这个地方过来,我就不可能跟踪你。”她围绕艾雯踱着步,眼里显露出好奇的神情:“你从头到尾观赏了救世主的那一场小表演,对不对?很勇敢,或者说,非常愚蠢。”

艾雯闭起眼睛,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恐惧上,心中感到更加惶急。必须让盖温回到她身边来。她向自己的内心中探索,打开被自己埋藏在心底的那个紧紧勒住的小心结。那是她被霄辰人俘虏的回忆,以及对这种下场的极度恐惧。

她能感觉到罪铐勒紧脖子。霄辰人给她的那个名字,图黎,一个宠物的名字。

那时艾雯还很年轻,但力量并不弱于现在的她。这种事情还有可能再发生。她将变得一无所有,甚至连自己也完全失去。那样的话,她宁可去死。哦,光明啊!为什么她不能一死了之?

她曾经发誓,绝不会再这样被捉住。她开始快速地呼吸。现在,她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恐惧了。

“好啊,好啊,”那名沙塔人说道。她似乎对艾雯的变化感到非常有趣,不过,从她呆板的声音中,艾雯没办法完全确定她的心情。“现在情况还不算很糟,不是吗?我必须决定,怎么做才能让我获得更多的利益?是将你交给他?还是留在我身边?嗯……”

强大的至上力突然在营地的另一侧被导引出来,那里是狄芒德离去的地方。沙塔人朝那边瞥了一眼,不过似乎并没有产生警戒。

艾雯能感觉到盖温在靠近,他现在变得非常忧虑。艾雯的情绪变化达到目的了。但盖温靠近的速度并不快,所处的位置也比艾雯的期待更远。出了什么事?现在,艾雯已经让自己的恐惧彻底脱离了控制,负面情绪正将她压倒,对她施以连续不断的打击。

“你的男人……”那名沙塔人又说道,“你有一个那样的男人,他们被称作什么来着?真奇怪,在这片土地上,你们竟然会寻求男人的保护,而不是发掘自身的潜力。他会被捉住的,我已经派人去找他了。”

这正是艾雯所担心的。光明啊!是她将盖温引入这个陷阱,她让灾难落在整支军队的头上。艾雯用力闭上眼。她造成了白塔的毁灭。

她的父母将被杀害,两河将被夷为平地。

她本该更加强大。

她本该更加聪明。

不。

她没有被霄辰人打垮,她也不会在这里垮掉。艾雯睁开眼睛,在微弱的蓝色光芒中和那名沙塔人对视着,努力让自己的情绪镇定下来,并感觉到两仪师的平静回到自己心中。

“你……真是个怪人。”那名沙塔人悄声说着,也注视着艾雯的眼睛。也许是她过于专注了,完全没注意到一团黑影逼近到她的背后。那团影子不可能是盖温,他还在很远的地方。

沙塔导引者的后脑被狠狠地打了一下,她瘫倒在地,再没有动弹一下。淡蓝色的光球也同时熄灭了。艾雯从半空中掉落下来,她立刻趴伏在地上,伸手摸到了她的匕首。

一个人影出现在艾雯面前。艾雯举起匕首,准备拥抱真源。就算是会引起沙塔人的注意,她也要冒一下险。她绝不会让自己再成为俘虏。

但这个人到底是谁?

“嘘。”那个人影说道。

艾雯认出了这个声音:“莱伊纹?”

“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这个女人的导引,”莱伊纹说,“他们很快就会过来查看她在干什么,我们必须赶快离开这里!”

“你救了我。”艾雯悄声说道,“你留在这里,就是要救我出去?”

“我在认真履行我的誓言。”莱伊纹说。然后,她又用艾雯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也许有些太认真了。今晚那些恐怖的预兆……”

她们迅速在营地中逃亡,直到艾雯感觉到盖温在向她靠近。但她在黑暗中找不到盖温的身影。最后,她不得不悄声问道:“盖温?”

盖温突然出现在她身边:“艾雯?你找到了谁?”

莱伊纹身子一僵,然后从齿缝间吸进一口冷气,似乎有什么事情让她感到极为不安。也许她是不喜欢有人偷偷溜到她身边。艾雯也不喜欢这种感觉,她一直为自己的潜行和侦察能力感到骄傲。而今晚,她不仅没能察觉到一名导引者,甚至没发现盖温!为什么一个在城市中长大的男孩,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到她身边?

“我没有找到她,”艾雯悄声答道,“是莱伊纹找到我……她把我从一场劫难中拉了出来。”

“莱伊纹?”盖温向夜幕中望去。艾雯能感觉到他的惊讶和怀疑。

“我们必须走了。”莱伊纹说。

“这个我没异议,”盖温答道,“我们就要走出营地了。不过现在我们要向北略拐一下,我的右手边现在已经多了几具尸体。”

“尸体?”莱伊纹问。

“有六名沙塔人向我发动了突袭。”盖温说。

六名?艾雯心想。听盖温的语气,这好像是很平常的一件事。

但这里不是讨论这种事的地方。艾雯和另外两个人一起向营地外走去,莱伊纹领着他们走上一条似乎是她预先选好的小道。营地中传来的每一个喊声都会让艾雯打一个哆嗦,让她以为是那些沙塔人的尸体被找到了。当一个人的说话声从黑暗中传来时,她差点被吓得跳到头顶的乌云上去。

“是你吗?”

“是我们,贝尔。”莱伊纹轻声答道。

“我的老祖母啊!”贝尔·多蒙也压低声音惊呼着,来到他们面前,“你找到她了?你真是又一次让我大吃一惊。”然后,他的话音又顿了一下:“但我还是希望你能让我和你一起进去。”

“我的丈夫,”莱伊纹悄声说道,“你很勇敢,也很强悍,任何女人都会希望身边有一个像你一样的男人。但你的动作太僵硬,走起路来就像是一头正在涉水过河的熊。”

贝尔哼了一声,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和他们一起离开营地边缘,努力不发出一点声音。差不多又走了十分钟,艾雯终于放心地拥抱了真源,欣喜地施展出神行术,用浮行带领众人前往白塔。

艾玲达和剩下的艾伊尔人一同跑过通道,他们的部队如同潮涌般进入萨坎鞑山谷,两股这样的潮水同时从山谷两侧的山坡上相对涌出。

艾玲达并没有携带枪矛。她不是持枪矛者。实际上,她本身就是一根利矛。

她的身边出现两名穿黑衣的男人、五名智者、那个名叫艾丽维娅的女人和十名向兰德宣誓效忠的两仪师以及她们的护法。除了艾丽维娅以外,所有这些人都不喜欢接受艾玲达的指挥。殉道使不喜欢服从任何女人的命令;智者们甚至连兰德的命令也不愿接受;而两仪师们依旧认为艾伊尔导引者是地位卑微的野人。但不管怎样,他们并没有抗拒这种安排。

兰德曾私下叮嘱艾玲达,要小心这些人中存在暗黑之友。他会这样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非常现实的考虑。暗影会潜伏在光明阵营的每一个角落里。

这座山谷中驻扎有兽魔人和一些魔达奥,但它们并没有预料会遭受攻击。艾伊尔人充分利用暗影生物的混乱,迅速展开一场单方面的杀戮。艾玲达率领导引者的队伍朝那座有灰色屋顶的巨型建筑大铸造场跑去,那些暗影铸工们停止了一成不变的动作,却几乎没有显示出多少慌乱的迹象。

艾玲达向一名暗影铸工编织出火之力,将它的脑袋从肩膀上敲落。暗影铸工的躯体立刻变成石块,并开始迅速粉碎。

对其他导引者而言,这似乎是一个信号。山谷中各处的暗影铸工都开始爆炸,据说,被激怒的暗影铸工是非常恐怖的战士,刀剑根本无法穿透它们的皮肤。也许这只是一种谣言。一直以来,几乎没有艾伊尔人真的与暗影铸工进行过枪矛之舞。

艾玲达没有心情去探究这个传说的真实性,她率领自己的队伍摧毁了第一批暗影铸工,并竭力不去揣测这些怪物在它们非自然的生命中,到底造成了多少死亡和毁灭。

暗影生物竭力想要进行防御。一些魔达奥尖叫着,抽打着兽魔人,逼迫它们发起冲锋,想要破坏艾伊尔人宽大的正面阵线。但就算是用一把树枝去阻塞一条河流也要比这个容易得多。艾伊尔人丝毫没有放慢脚步。那些想要抵抗的暗影生物刚刚冲到他们面前,就立刻被杀死在当场。每一头倒下的兽魔人身上都插着不止一根短矛和羽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