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救世主(1 / 2)

艾雯猛地惊醒过来,盖温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她全身一紧,记忆如同一缕阳光照进她的脑海。他们还躲在那辆破损的大车下。空气中充斥着木头燃烧的气味,附近的地面都已经变成了炭黑色。夜幕也落下了。她看着盖温,点了点头。她真的昏睡过去了?她完全想不到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还有可能睡得着。

“我要试试看能不能从这里逃走,”盖温悄声说道,“要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我和你一起走。”

“我一个人行动会更安静。”

“你显然没领教过两河人的潜行技巧,盖温·传坎。”艾雯说道,“我跟你赌一百个塔瓦隆马克,我的声音比你更小。”

“是的,”盖温悄声说道,“但如果你走到某个沙塔导引者十步以内,你就会被发现。这和你是否足够安静没关系。那些导引者一直在营地各处巡逻,尤其是在营地边界附近。”

艾雯皱了皱眉。盖温是怎么知道这种事的?“你出去侦察过了。”

“出去过一会儿。”盖温悄声说,“他们没看见我,只是在忙着搜索帐篷,俘虏他们找到的每一个人。我们在这里躲不了太久。”

盖温不该没问过她就贸然出去。“我们……”

盖温身子一僵。艾雯立刻闭上嘴,仔细倾听。是拖曳的脚步声。他们向马车里面又缩了一些,看着十来个俘虏被领到曾经是指挥帐篷所在地附近的一片空地上。在这些衣衫褴褛的战俘周围,沙塔人在高杆上插上了火把。俘虏之中有几个是士兵,他们都已经被打得几乎连路都走不动了。其余的人则是厨师和劳工,显然也都遭受了鞭打。这些人的衬衫都被剥掉,裤子也被抽打得残破不全。

他们的背上都有一个艾雯不认识的刺青符号。那真的是刺青吗?仔细看去,它们又好像是被灼烧出来的。

就在战俘被逐渐聚集时,附近传来一阵叫嚷声。过了几分钟,一名黑皮肤的沙塔卫兵拖着一个年岁不大的传令兵走了过来,他显然是在附近的帐篷里被找到的。卫兵剥去那个男孩的衬衫,将还在哭嚷的男孩推倒在地。这些沙塔人的衣服都在背部有一个很大的菱形开口,所以艾雯能看到那名卫兵的后背上也有一个刺青图案。不过那个图案和沙塔人黝黑的皮肤融合在一起,让艾雯很难看清它的具体样式。这名卫兵所穿的是一件齐膝长的硬挺袍服,外袍没有袖子,在袍子下则是一件长袖衬衫,也和外袍一样,背后有一个菱形开口。整套衣服显得格外庄重。

另一名沙塔人从夜幕中走了出来,这个人几乎是全裸的,只穿着被撕成长条的长裤,没有穿衬衫。他的刺青不仅是在后背上,而是遍布整个肩膀,并且像盘曲的藤蔓般一直延伸到他的脖颈、下巴和脸颊上。看起来,就好像有一百只指掌细长的手将他的头捧在中间。

这个人一直走到那名小传令兵的身边,跪了下去。其他沙塔卫兵显然都在有意躲避他。不管这个人是谁,人们肯定不喜欢他。现在,他带着冷冷的笑容,伸出了一只手。

那个男孩的后背突然冒出火苗,随后就出现了和其他俘虏一样的刺青印记。一缕缕黑烟升起,那个男孩痛苦地哭喊着。盖温在惊骇中微微呼出一口气。那个刺青一直蔓延到脸上的男人……他能导引。

几名卫兵暗自嘀咕着,他们都带着很重的口音,让艾雯很难听懂他们在说什么。那名导引者发出野狗般的号叫声。卫兵们继续向后退去。导引者缓缓地站起来,转过身,消失在黑夜的阴影里。

光明啊!艾雯心想。

黑暗中又传来一阵衣摆摩擦的窸窣声,两名穿着宽大丝绸长裙的女人走了过来,其中一个人的肤色比较浅。根据艾雯的观察,那些士兵中也有一些浅肤色的人。看来,并非所有沙塔人都是黑皮肤。

那两个女人的相貌非常漂亮,五官极其精致。但艾雯不由自主地又向后缩了缩身子。根据艾雯先前的观察,这两个人也许是导引者。如果她们离艾雯再近一些,也许就能感觉到她了。

这两个女人开始逐一审视空地上的俘虏。借助她们手中的油灯,艾雯能看到她们的脸上也有刺青,不过那些刺青图案并不像刚才那个男人的那样令人感到不安。她们的刺青以叶片为主,从颈后一直向上延伸,绕过耳垂,在脸颊上形成绽放的花朵。这两个女人不住地低声交谈着,艾雯又一次觉得自己有可能听得懂她们在说些什么,如果她能编织出一根窃听丝线……

白痴,她想道。导引会让她立刻死在当场。

又有一些人出现在俘虏周围。艾雯屏住呼吸,一百人、两百人……愈来愈多。这些沙塔人都不太说话,看样子,他们是一个沉默而严肃的种族。大部分沙塔人的衣服背部都敞开着,露出刺青图案。这些图案是否代表他们的地位和职责?

艾雯曾经推测,地位愈重要的人,身上的刺青花纹就愈复杂,不过,有一些人头戴装饰羽毛的头盔,穿着做工精良的丝绸外衣和金色鳞甲的人,看起来显然是相当有地位的军官,但他们背部却几乎没有暴露出多少,只在肩膀根处有一点小小的刺青。这些沙塔人的鳞甲也很奇怪,是用钱币般的金属圆片穿过中心连缀而成的。

他们只是除掉了几片甲胄,好展示他们的刺青,艾雯心想,在战场上,他们肯定不会暴露自己的皮肤。现在他们所处的场合一定具有某种仪式的性质。

最后一群来到这片空地上的人被直接领到最前排,他们也是这些沙塔人中最怪异的。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都骑着矮小的驴子,身穿漂亮的丝绸裙装,头上裹着样式复杂且色彩艳丽的头巾。他们的坐骑身上则挂着许多金银锁链。他们不分男女从腰部以上都一丝不挂,只有许多珠宝项链覆盖了他们胸部的很大一部分。在他们裸露的背部和剃光的后脑上,却看不见刺青。

那么……他们是贵族领主吗?但他们三人全都是一副空洞、迷惘的表情,身子前倾,目光低垂,面色苍白。他们的手臂很细,几乎像骷髅的手臂般,一碰就碎。这些人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种猜测毫无意义。沙塔人毫无疑问,是一个像艾伊尔人一样充满了谜团的种族,甚至可能比艾伊尔人更加神秘。但为什么他们会在这个时候发动入侵?艾雯心想,为什么在与世隔绝了这么多个世纪后,他们突然发动了这场战争?

对于如此大规模的事件,绝不可能存在巧合。他们显然是在与兽魔人合作,对艾雯发动了伏击。艾雯坚信这一点。所以她在这里得到的一切信息都将是至关重要的。现在她没办法去帮助她的军队,只能尽量在这里搜集各种情报。光明在上,希望真的能有一些人逃出这场暗影的埋伏。

盖温轻轻碰了她一下。她转头看着盖温,感觉到他对自己的忧虑。

现在走吗?盖温用唇语问着,一边向他们身后指了指。现在所有沙塔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们即将举行的仪式上,也许他们能趁这个机会悄悄溜走。于是,他们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迈开脚步。

一名沙塔导引者喊了起来。艾雯身子一僵。她被发现了!

不,不是这样。艾雯沉重地喘息着,努力让自己就要跳出胸腔的心脏平静下来。那个沙塔女人正在向其余的沙塔人说话。艾雯似乎从她浓重的口音中听到她说:“结束了。”

那一群沙塔人都跪了下去,满身珠宝的三个人头垂得最低。然后,在靠近俘虏的那个地方,空气似乎被扭曲了。

艾雯无法用其他的言辞来形容这种现象。空气扭动……仿佛又被撕开,就好像在炎热的天气里道路上不断扭曲的热浪。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团波动着向周围散开的空气中出现:是一个身穿闪光铠甲的高大男人。

他没有戴头盔,有着深褐色头发和浅色皮肤,微有一些鹰钩鼻,相貌非常英俊,尤其适合这身军人的装扮。他的铠甲也是由银色的金属圆片连缀而成,覆盖了全身。这些金属圆片被打磨得如同镜面般光亮,甚至能映出周围众人的面孔。

“你们做得很好,”那个人对向他跪拜的沙塔人说道,“站起来吧。”他的声音也带着一点沙塔口音,但并不像这些沙塔人一样严重。

这个人将手放在剑柄上,等待众人站起。从他身后的黑暗中,又有一群导引者卑躬屈膝地走了过来,他们一边走,一边不住地朝这个身披铠甲的人鞠着躬。那个人脱下一只铠甲手套,随意地拍了拍一名男性导引者的头,就像是在爱抚一条猎犬。

“看样子,又有新的奴婢了。”那个人摆出一副沉思的样子,“你们之中有没有人知道我是谁?”

俘虏们在他面前瑟缩着。虽然沙塔人都站了起来,但这些战俘知道自己依然只能跪在地上。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说话。

“我想应该是没有,”那个人又说道,“不过名声总是会以出人意料的方式传播开来。如果你们知道我是谁,就告诉我。无论是谁能说出来,我就会放他自由。”

没有人回答。

“那么,你们就好好听着,不要忘记。”那个人说,“我是巴奥,救世主。我是你们的拯救者。我走过悲哀的深渊,于此时崛起,接受我的荣耀。我来到这里,是为了寻求我被夺走的东西。记住这一点。”

那些俘虏们只是将身子伏得更低,他们显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盖温拉了拉艾雯的袖子,示意她从另一侧退出马车。但艾雯没有挪动半步。那个人身上有一些特别的地方……

那个人猛地抬起头,他的注意力先是集中在那些女性导引者身上,然后又望向远处的黑暗。“你们是否认识真龙?”他有些心不在焉地说道,“告诉我。”

“我见过他,”一名被俘的士兵说,“见过不止一次。”

“你和他说过话吗?”巴奥一边问,一边转身离开了那些俘虏。

“没有,大人,”那名士兵说道,“只有那些两仪师能和他说话。”

“看起来,恐怕你们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巴奥说道,“仆人们,我们正受到监视。你们并没有像你们所宣称的那样仔细检查这座营地,我感觉附近就有一个能够导引的女人。”

艾雯感到一阵惊慌。盖温抓住她的手臂,想要逃走,但如果他们现在跑出去,肯定会被抓住。光明啊!她……

一座倒塌的帐篷旁忽然传来一阵声音,将人群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去。巴奥抬起一只手。艾雯听到黑暗中传来愤怒的叫嚷声。片刻之后,莉安大睁着眼,被风之力绑住,从沙塔人群中飘过。巴奥让她飘到自己面前,用艾雯看不见的编织将她吊在半空中。

艾雯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莉安还活着,她是怎么躲到现在的?光明啊!艾雯现在能做些什么?

“啊,”巴奥说,“一个……两仪师。那么,你和真龙说过话吗?”

莉安没有回答,面容也始终保持着绝对的平静。

“的确不是一般人。”巴奥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指,托起莉安的下巴。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周围的俘虏们突然开始翻滚、尖叫。很快,他们身上就冒出了火焰,并且发出愈来愈凄厉的哀号。艾雯看着这一幕,只能强迫自己不去碰触真源。当一切结束时,艾雯发现自己在哭泣。

沙塔人群中发生了一阵骚动。

“不要不高兴,”巴奥对他们说,“我知道你们为了给我抓一些活口,费了很大的力气。但他们不会成为好奴婢,他们没有这样的习俗。在这场战争中,我们也没时间训练他们。比起他们今后要遭受的折磨,现在杀死他们反而是对他们的怜悯。而且,这个人,这个……两仪师已经足以实现我们的目的了。”

莉安平静的面容上出现了裂纹。虽然距离遥远,艾雯还是能看到她神情中的恨意。

巴奥的手指依然托着她的下巴:“你真是个美人。不过很不幸,容颜的美丽没有任何意义。你要为我传递一个信息,两仪师。告诉路斯·瑟林,就是那个自称转生真龙的人,我要去杀了他,然后统治这个世界。它本来就应该是属于我的。告诉他我的样子,他自然会知道我是谁。

“就在这里的人们按照预言所示等待他的时候,就在他们向他奉上无数荣耀光环的时候,我的土地上的人们也在等待我。我实现了他们的预言。他是假的,而我才是真的。告诉他,我将是最终的胜利者。他会来找我,我们将正面对决。如果他不来,我就会继续制造杀戮和毁灭。我会掌控他的族群,奴役他的孩子,夺走他的女人。一个接一个,我会击溃、毁灭或统治他所爱的一切。如果他想要避免这样的结局,那么他就必须来见我。

“把这些告诉他,小两仪师。告诉他,一个老朋友正在等着他。我是巴奥,救世主,拥有世界之人,屠龙者。也许他还记得我那个早已被抛弃的名字,巴瑞德·贝。”

巴瑞德·贝?艾雯努力回忆着白塔的课程。巴瑞德·贝……狄芒德。

狼梦中的风暴随时都在发生剧烈的变化。佩林在边境国游荡了许多个小时,他沿着干涸的河床奔跑,跨过破碎的山丘,寻找每一个狼群。

高尔学习得很快。当然,如果与杀戮者对敌,他还是会迅速败下阵来。但他至少学会如何让自己的衣服不再胡乱改变。只是当他受到惊吓时,面纱仍然会立刻覆盖住他的面孔。

他们两个正迅速跃过坎多,从一座山丘跳向另一座山丘,空气中只留下他们的一道道残影。风暴时强时弱。这个时候,坎多呈现出鬼蜮般的寂静。荒草高原上散落着各种残破的物品,帐篷、屋瓦、一艘大船的船帆,甚至还有一个铁匠用的铁砧,尖头插在一座泥土山丘上。

强大而危险的风暴可能在狼梦中的任何地方突然爆发,撕裂城市或者森林。佩林已经发现提尔人的帽子被一直吹到了夏纳。

佩林在一座山丘顶上停下脚步,高尔也落在他身边。他们寻找杀戮者已经有多久了?感觉上,像是几个小时,但又好像是……他们已经走过了多少地方?到现在为止,他们已经三次返回食物储藏点进食了。这是否意味着一天时间已经过去了?

“高尔,”佩林说,“我们在这里已经有多久了?”

“我不知道,佩林·艾巴亚。”高尔答道。他朝天空中寻找了一下太阳,但太阳已经被乌云完全遮住了。“很长时间了。我们需要停下来睡一觉吗?”

这是一个应该考虑的问题。佩林的肚子突然叫了起来。他想象出不少干肉和一大块面包,并把它们分给了高尔一些。在狼梦中想象出来的面包能够维持他们的体力吗?或者当他把这种食物吃下去以后,它们就消失了?

实际情况是后者。佩林还在吃这些食物时,它们就消失了。看来从现实世界中带来的食物依然是不可或缺的。也许他们应该从兰德的殉道使每天为他们打开的神行术通道中带更多的食物进来。现在,他只能移回他们储存补给品的地方,拿出一些干肉,然后又回到北方高尔的身边。

当他们坐在山坡上吃饭时,佩林不觉又想起了幻梦矛。他一直将这件特法器带在身边,且像兰飞儿教他的那样,让幻梦矛处在关闭状态,所以现在幻梦矛并没有产生紫色穹窿。不过,他现在随时都可以重新开启这件特法器。

兰飞儿竟然会把如此强大的特法器交给他。她到底有什么打算?为什么她又会那样逗弄他?

佩林撕下一块干肉。菲儿现在还平安吗?如果暗影发现她正在执行的任务……佩林真希望至少能看到她一眼。

他从水囊中喝了一大口水,然后又开始去寻找狼群。在边境国有上千匹,甚至上万匹狼。佩林向附近的狼发出问候,将自己的气息和影像混合在一起,传送出去。十数个没有言辞的回答从不同的地方传来。佩林当然立刻就明白了他们的意思。

犊牛!这个呼唤来自一头被称作白眼的狼。最后战争已经来了,你愿意率领我们吗?

许多匹狼都在这样问。佩林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为什么你们要我率领?

一切都将决定于你的吼叫,白眼答道,决定于你的呼号。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佩林说,难道你们自己不能狩猎吗?

对于这个猎物,我们不行,犊牛。

佩林摇了摇头。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得到这种要求了。白眼,他说道,你们有没有见到过杀戮者?那个杀害狼的人?他有没有在这里攻击你们?

佩林将这个询问广泛地传播出去。有一些狼立刻给出了响应,它们知道杀戮者。佩林传出的影像和气息又被它们传递给更多的狼,它们还向其中添加了一些新的信息。但没有狼最近见到杀戮者,狼对时间的概念和人类不同,所以佩林还无法确定它们所表达的“最近”是什么意思。

佩林咬了一口干肉,发现自己正发出一阵低吼。他立刻闭住了嘴。他已经与心中的狼达成和解,但这并不代表他允许那头狼带着泥巴走进他的房间里。

犊牛,另一匹狼传来信息。这是一匹苍老的母狼,被称作弯弓,是一个狼群的头狼。月猎者又来到梦中了,她在找你。

谢谢,佩林回答它,我知道了,我会注意躲避她的。

躲避那个月亮?弯弓问道,那可是很难的,犊牛,非常难。

弯弓是对的。

我刚刚看见了觅心者,一匹被称作迅步的年轻的黑狼传来信息,她换了一种新气味,但那肯定是她。

其他狼也都纷纷应和。觅心者在狼梦中,有些狼在东方见到她,但也有一些狼说她在南方。

那么杀戮者呢?如果那个人没有在猎杀狼,他又会在哪里?佩林发现自己又在咆哮了。

觅心者。狼所说的一定是某个弃光魔使,但他并不认识它们向他传来的影像。他只知道,那个觅心者很古老,狼们传来的记忆只是一些残片中的残片,是它们的祖先看到的一些浮光掠影的影像。

“有什么消息?”高尔问。

“另一个弃光魔使正在狼梦里,”佩林沉声说道,“正在东方行动。”

“与我们有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