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汪揉着肩膀,一阵阵刺痛让她的面孔也扭曲起来。“尤缇芮,”她含混地说道,“你还能够进行编织吧。”
那名瘦小的灰宗低声咒骂了一句,从一名失去一只手的士兵身旁站了起来。她没有治疗那名士兵,而是把他留给了使用绷带的普通急救人员。现在消耗力量用来治疗这样的人已经变成了一种浪费。这名士兵再也无法进行战斗了。她们需要保存体力,使用在能够重新参加战斗的士兵身上。
这是一个残忍的逻辑,但现在人类正经历着一个残忍的时刻。史汪和尤缇芮来到伤员队伍中的下一个人面前。即使没有至上力的治疗,一个失去手的士兵也能活下来,也许能活下来。梅茵有黄宗的医院,但她们为了治疗活下来的两仪师和士兵,已经过度耗竭了自己的体力。
这个临时搭建的营地位于河滩以东的艾拉非境内,到处都是士兵的哭声和呻吟声。受伤的人太多了,而像史汪和尤缇芮这样还有力量进行治疗的两仪师却寥寥无几。为了释放神行术,将部队从两支敌人大军的夹击中抢救出来,大部分姐妹都已经耗尽了体力。
沙塔人的攻击异常迅猛,但为了占领白塔营地,他们还是用去了一点时间。这为白塔的军队赢得了宝贵的逃亡机会。至少,他们没有全军覆没。
尤缇芮对下一名士兵进行了分析,然后点点头。史汪跪下去,开始进行治疗编织。她在治疗上从来都不是很擅长,即使有法器的帮助,这个编织还是会消耗她过多的力量。她治好那名士兵体内的伤口,将他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士兵剧烈地喘息着,治疗所消耗的大部分能量还是来自他的身体。
史汪摇晃了一下,无力地跪倒下去。光明啊,她简直虚弱得就像是第一次登上海船甲板的贵族!
尤缇芮回头看了她一眼,伸出手,打算接过她的法器,一朵宝石小花。“休息一下吧,史汪。”
史汪紧咬住下唇,但还是将法器递给了尤缇芮。至上力离开了她的身体,她深深地叹息一声,一半是因为放松,一半是因为不得不放开美好的阴极力。
尤缇芮走到另一名士兵身边。史汪则在原地躺倒,她的身体还在因为无数的瘀青和伤口而抱怨着。刚刚发生的那场战斗对她而言几乎是一片模糊,她还记得年轻的盖温·传坎跑进帐篷,呼喊着艾雯下达的撤退命令。
布伦的速度很快,他迅速写好命令文书,从地面上的通道中扔了下去。这是他传达命令的最新手段,将命令绑在一支箭上,箭杆上同时还绑着一根长长的飘带,这支箭的箭头也被一块增加重量的小石头给取代。
在盖温出现前,布伦就显得相当不安了。他不喜欢这场战役现在的态势。他认为兽魔人的表现只能证明,暗影正在酝酿完全无法掌握的大规模行动。史汪相信,布伦早就准备好了撤退的命令。
然后,就是遍布营地各处的爆炸。尤缇芮呼喊着要所有人从地面上的通道跳下去。光明啊,当时史汪还以为这个人疯了!但尤缇芮的疯狂救了所有人的命。
如果我还要像昨天的死鱼一样躺在这里,那就让光明烧了我吧,史汪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天空。终于,她把自己推了起来,再次向前迈开步子。
从通道跳下去时,尤缇芮就开始了编织。她说那只是一个简单的编织,不过史汪的确从没见过这样的编织。那是一个巨大的空气垫,能够安全地接住从高处落下的人。正是这个编织引起沙塔人的注意。那些该死的沙塔人!但他们毕竟还是逃出来了。她、布伦、尤缇芮和几名副官。光明烧了她吧,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去,现在她还是感到心惊胆战,不过他们毕竟逃出来了。尤缇芮一直在说,她觉得这个气垫编织就是发现飞行编织秘密的第一步!愚蠢的家伙。创世主没有赐予人类翅膀肯定是有道理的。
史汪在新营地的边缘找到了布伦。他坐在一个树桩上,显得精疲力竭。两张作战地图被石头压住,摊放在他面前的地上。地图上满是皱褶。布伦在帐篷即将爆炸时抓住它们,跳下了通道。
愚蠢的男人,史汪心想,就为了几张破纸,连命都不要了。
“……这就是我们现在掌握的情况。”赫尔姆将军正在说话。他是伊利安战友军的新任指挥官。“很抱歉,长官,我们的斥候还不敢过于靠近旧营地。”
“没有玉座的信息?”史汪问。
布伦和赫尔姆同时摇了摇头。
“继续寻找,年轻人。”史汪向赫尔姆晃了晃手指。听到史汪称他为“年轻人”,赫尔姆不由得挑起了一道眉弓。正因如此,史汪一直都很痛恨自己现在这张青涩稚嫩的面孔。“玉座还活着,快去找到她,听见我的话了吗?”
“我……是,两仪师。”赫尔姆终于表现出一点敬意,但还远远不够。这些伊利安人真是不知道该如何对待一位两仪师。
布伦挥手示意赫尔姆离开。现在终于没有人在一旁等着要向布伦进行报告了,也许所有人都累坏了。他们的“营地”看起来更像是一场可怕的火灾后难民临时聚集的一片空地。大部分人都只是用斗篷裹住身子,就沉沉睡去了。士兵们随时随地都能立刻睡着,这点倒是比水手要强得多。
史汪没办法为此而责备这些人。在沙塔人发动突袭前,她就已经在透支体力。而现在,她觉得自己累得就像是一个死人,只能有气无力地坐倒在布伦的树桩旁。
“肩膀还在疼?”布伦伸出手,帮她按摩肩膀。
“你也能感觉到。”史汪嘟囔着。
“让自己高兴一点,史汪。”
“不要以为我会忘了,就是因为你,我这里才会被撞伤的。”
“我?”布伦的声音倒是显得有些兴致。
“是你把我从那个洞里推下去的。”
“你当时根本就没有要往下跳的样子。”
“我正打算往下跳,我马上就要跳了。”
“我相信。”布伦说。
“这全都是你的错,”史汪还是不依不饶,“结果我头朝下掉了下去。我本来不打算那样掉下去的。还有尤缇芮的编织……那真是可怕的东西。”
“它起了很大的作用,”布伦说,“一个人从三百步高的地方掉下去还能活着,这多少都应该算是奇迹了。”
“那时她迫不及待地要我们往下跳,”史汪说,“你知道吗,她也许早就想要试试这个编织了。她一直在谈论什么神行术和运动编织的关系……”史汪的声音低了下去。这大概也是因为她对自己的气恼。今天的状况已经是非常糟糕了,她却还揪着布伦,不停地唠叨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我们损失了多少人?”这不是什么好话题,但她需要知道,“有比较精确的损失报告了吗?”
“将近一半士兵。”布伦低声说。
比她预料的还要糟。“两仪师呢?”
“我们大约还有两百五十名姐妹,”布伦说,“不过其中一些人还处在失去护法的精神创伤中。”
这是一场更加可怕的灾难。几个小时内就死了一百二十名两仪师?白塔需要很长时间才能修复这样的损失。
“很抱歉,史汪。”布伦说道。
“呸。不管怎样,她们之中的大多数人都只把我看成了鱼肚子。我是玉座的时候,她们就在嫉恨我;我倒台后,她们又在讥笑我;当我回归姐妹行列时,她们简直把我当成了一个仆人。”
布伦点点头,一边继续按摩着史汪的肩膀。虽然史汪这样说着,但布伦能感受到她的痛楚。牺牲的人之中有许多心地纯善的姐妹。
“艾雯没有死,”史汪顽固地说,“她总是会让我们大吃一惊。布伦,你看着吧。”
“要我看,这一次也许不会发生什么让我们大吃一惊的事,对不对?”
史汪哼了一声:“愚蠢的男人。”
“你是对的,”布伦严肃地说,“你那两句都说对了。我相信艾雯会给我们带来惊喜。而且我的确是个傻瓜。”
“布伦……”
“史汪,不必安慰我。我怎么可能没有想到敌人的图谋。兽魔人想要拖住我们,直到另外一支部队对我们发动突袭。缩进丘陵之间,只可能是一种防御战略。兽魔人从不会进行防御。我只是以为它们会发动一场伏击,所以才会收集尸体,在原地等待。如果我更早一些对它们发动进攻,这种惨败就有可能被避免。我谨慎过头了。”
“一个人如果只是想着因为暴风雨而丢失的鱼群,就会浪费晴朗无云的好天气。”
“聪明的谚语,史汪,”布伦说,“但在将军们中间也流传着一句不知疲惫的福格留下来的名言:‘如果不做失败的学生,就要做失败的奴隶。’我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犯这种错误。我的经验、我的准备,都不可能允许这样的错误发生!这不是一个我能忽略的错误,史汪。因缘也在因为我而承受着危险。”
布伦不停地揉搓着前额。在昏暗的落日余晖中,他看起来似乎老了很多。他的脸上满是皱纹,双手显得虚弱无力,就好像这场战争偷走了他几十年的寿命。他叹了口气,弓起后背,向前俯过身子。
史汪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们就这样陷入了沉默。
莱罗勒等在这个所谓的黑塔的大门外。她必须充分利用自己受过的每一点训练,才不至于让自己的愤怒显露出来。
这次和黑塔的交涉根本就是一场灾难。首先,黑塔拒绝他们进入,要他们等待红宗先完成对殉道使的约缚。然后就是神行术的失效。紧接着又是三次邪恶泡沫的出现,两次有暗黑之友对他们发动袭击。玉座又向他们发来警告说黑塔已经加入到了暗影一方。
莱罗勒已经按照玉座的指示,派遣这支队伍中的大部分姐妹前去支持岚·人龙的战线了。现在只有她和为数不多的几名姐妹留了下来,对黑塔进行监视。而现在……现在又是怎样的一种状况?
“我可以向你保证,”那名年轻的殉道使说道,“危险已经过去了。我们赶走了米海峨和其他所有投向暗影的叛徒,现在黑塔中的殉道使都是行在光明中的人。”
莱罗勒的目光转向她的同伴,每一个宗派都在这里留下了一名代表。而在今早第一次与殉道使接触后,她们又紧急向白塔求援,得到了一支由三十名姐妹组成的援军。现在所有这些姐妹都接受莱罗勒的领导,尽管她们大多都不太情愿。
“我们需要就现状再讨论一下。”她一边说,一边向那名年轻的殉道使点头,要求他暂时退开。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麦瑞勒问道。这名绿宗从一开始就跟随莱罗勒。莱罗勒没有让她离开,有一部分原因是麦瑞勒拥有数名护法。“如果他们之中有人在为暗影而战……”
“神行术已经能够使用了,”希安妮说,“自从我们感觉到黑塔中出现大规模导引后,这里的情况的确发生了改变。”
“我不相信黑塔。”麦瑞勒说。
“我们必须确认当前的情况,”希安妮说,“我们尤其不能在最后战争中让黑塔处于无人管束的状态。不管怎样,我们必须照管好这些男人。”黑塔中的男人宣称只有极少数的一些叛徒加入暗影,而两仪师们感觉到的那些导引是因为黑宗对黑塔发动了攻击。
听到这些殉道使提及黑宗,莱罗勒总是会感到怒火中烧。黑宗,许多个世纪以来,白塔一直都否认两仪师中有暗黑之友存在。但不幸的是,事实恰恰相反。但莱罗勒依旧不喜欢听到男人肆无忌惮地提及这件事,尤其是这样的男人们。
“如果他们想要对我们发动攻击,”莱罗勒若有所思地说,“他们应该趁我们无法用神行术逃走时下手。现在,我有理由相信他们已经……净化了他们的组织。白塔也是这样认为的。”
“那么,我们进去?”麦瑞勒问。
“是的,我们要按照他们的承诺对他们进行约缚,并从被约缚的男人口中知晓黑塔中的实际状况。”转生真龙不允许她们约缚最高等阶的殉道使,这让莱罗勒很气恼。不过,她在刚刚到达黑塔时就已经想到了对策。她会首先要求这些男人在她的面前示范导引,并约缚她感觉最强大的一个。然后,她会让她的新护法告诉她,在接受训练的新兵中谁的潜力最强,再让姐妹们约缚那些最有潜力的人。
这将是一个开始……莱罗勒希望她们最终能够约缚这里的大部分导引能力强大的男人。光明啊,世界怎么变成这个样子?能够导引的男人竟然如此放肆地聚集在一起,还建立了自己的势力!她根本就不相信那个所谓污染已经被净化的故事。这些……男人当然会这样说。
“有时候,”莱罗勒喃喃地说道,“我真希望自己能立刻返回白塔,为了自己竟然会接受这样的任务而狠狠抽自己几个嘴巴。”
麦瑞勒笑了起来。这名绿宗向来都是这样玩世不恭。莱罗勒痛恨自己因为长期离开白塔而没能亲身参与那些至关重要的事件,例如白塔的重新统一、与霄辰人的战斗……只有在这些事件中,她的领袖才能才会得到证明,她才能赢得令众人景仰,足以流传后世的威名与声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