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啊,麦特心想,他一定是把我当成了间谍。“这不是我的选择,”麦特说,“有时候,人们只会听他们想听到的话。”他又咬了一口猪肉。肉的味道已经不可能更好了。这些日子里,吃饭就像是参加一场只有丑女孩出席的舞会。而今天他吃到的这顿饭,应该能算是近来很不错的一餐了。
“一个聪明的人就应该能清楚现实的状况。”嘉姆说。
“你必须首先找到事实,”麦特说,“这比大多数人所想象的都要困难。”
从他们身后走过的卡萨娜哼了一声:“男人们在吧台前思考‘事实’的时候,可能已经醉得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住了。而且,不报一下名字是很不礼貌的,我可不喜欢这样的人,旅行者。”
“我的名字是曼德文。”麦特答道。
“原来如此。”卡萨娜说着,又将麦特从头到脚看了一眼,“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应该戴上一顶帽子,这样才比较配得上你的独眼。”
“是这样吗,”麦特满不在乎地说,“你一边告诉男人们该如何穿衣打扮,一边又在他们的肚里塞满猪肉?”
卡萨娜用拿着抹布的手猛拍了一下麦特的后脑勺:“吃你的饭吧。”
“小心点,朋友,”嘉姆向麦特转过头,“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来这里。你那条裹眼睛的假绷带唬不了我。你的袖子里藏着飞刀,还有六把飞刀藏在腰带里。我可没有遇到过能玩飞刀的独眼龙。如果你们这片大陆上的人以为她是一个容易得手的目标,那么你们就大错特错了。你绝不可能走进皇宫,更别说骗过她的卫士们了。还是去找些诚实的工作吧。”
这个霄辰人的一番话让麦特大吃一惊。难道他以为麦特是一名刺客?麦特伸手解下绷带,露出空空如也的眼窝。
嘉姆愣了一下。
“真的有要谋害图昂的刺客?”麦特冷静地问道。
“不许再说这个名字。”卡萨娜的抹布再一次抽向麦特的脑袋。
麦特一言不发地将手挡在头侧,抓住那条抹布。同时,他的独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嘉姆:“真的有刺客,想要伤害图昂?”
嘉姆点点头:“他们大多是无知的外地人。这家旅店里也来过几名这种人,其中只有一个说了实话。我让他的血洒在决斗场上,”
“那么,你就是我的朋友。”麦特说着,站起身,伸手到包袱里,拿出帽子戴在头上,“谁是这件事的幕后主使?是谁带来这些人,给她的性命定下赏格?”
卡萨娜端详着他的帽子,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她又有些犹疑地瞥了一眼麦特的脸。
“情况和你想象的并不一样,”嘉姆说,“那个人并没有雇用最优秀的刺客。现在跑来的刺客都是外地人,他们是不可能成功的。”
“我不在乎这帮该死的家伙有多少成功的机会。”麦特说,“到底是谁雇用了他们?”
“他是个大人物,你不可能……”
“是谁?”麦特轻声问道。
“伦纳尔·加尔甘元帅,”嘉姆说,“霄辰军队的最高指挥官。我看不出你是什么人,朋友。你到底是刺客,还是猎捕刺客的人?”
“我不是什么该死的刺客,”麦特拉低帽檐,拿起包袱,“我从不会随便杀死一个人,除非是那个人尖叫着哀求我,让我觉得如果不答应他,就是对他的无礼。朋友,如果我要用刀子刺穿你,你一定会事先知道,而且会明白我为什么要杀你。对此,我绝不食言。”
“嘉姆,”卡萨娜悄声说道,“是他。”
“谁?”嘉姆问道。这时麦特已经向旅店外走去,肩头扛着裹在布中的艾杉玳锐。
“那个卫兵们寻找的人!”卡萨娜说道。她抬起头看着麦特:“光明啊!艾博达的每一名士兵都已经知道了你的相貌。你是怎么通过城门的?”
“运气。”麦特一边说,一边走出旅店大门。
“你还在等什么?”沐瑞问道。
兰德朝她转过身。他们正站在岚设在夏纳的指挥帐篷里。兰德能闻到原野燃烧时散发出的烟火气息,那是岚和爱格马领主的部队从塔文隘口撤退时点燃的大火。
他们在烧毁本该由他们来守卫的土地。这是一种极端的战术,但非常有效。在传说纪元中,路斯·瑟林和他的盟友们曾经在战争开始时不敢使用这种战术,这让那时的人类付出了更加惨重的代价。
边境国人则完全没有那种不必要的胆怯。
“为什么我们要到这里来?”沐瑞走到兰德身边,再次问道。兰德的枪姬众都守在帐篷里内部。最好不要让敌人知道兰德在这里。“你现在应该在煞妖谷,那里才是你宿命的战场,兰德·亚瑟。你不该过于关注这种不具关键性的战役。”
“我的朋友们死在了这里。”
“我以为你已经抛弃这种软弱了。”
“友谊和仁爱不是软弱。”
“不是吗?”沐瑞问道,“如果你会因为仁爱而饶过你的敌人,你会允许他们杀死你吗?这时你又会做出怎样的决定呢,兰德·亚瑟?”
兰德没有回答。
“你不能用自己冒险,”沐瑞说,“不管你是否认为仁爱等于软弱,你现在的行为肯定是愚蠢的。”
兰德经常会想起他失去沐瑞的那个时刻。沐瑞的死一直都困扰着他。而沐瑞的回归给他带来巨大的安慰。但有时候,他的确会忘记沐瑞是一个……多么坚持己见的人。
“等时机一到,我就去与暗帝作战,”兰德说,“但在那以前绝对不行。必须让他以为,我正在指挥军队作战,要在不断推进战线以后,才会对他发动致命一击。我们必须引诱他的指挥官率领军队南进,以免当我进入煞妖谷时,我们被他的大军彻底吞没。”
“这不重要,”沐瑞说,“你要和他直接决斗,这才是决定一切的战斗。一切都关联于此,转生真龙。因缘中的全部丝线都将围绕这场决斗而编织,时光之轮将推动你到达那一点。不要否认你已经感觉到了这个未来。”
“我感觉到了。”
“那就去吧。”
“还不行。”
沐瑞深吸一口气:“就像以前一样顽固。”
“这不是坏事,”兰德说,“正因我的顽固,我才走了这么久。”他犹豫了一下,从衣兜里掏出一样闪着银光的小东西,一枚塔瓦隆银币,把它递到沐瑞面前,“看,我一直带着这个。”
沐瑞咬住嘴唇:“这不可能……”
“是你给我的那一枚?的确不是,那一枚已经遗失了。但我一直带着这样一枚银币,虽然我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沐瑞接过那枚银币,将它在手指间翻转。就在她端详这枚硬币时,枪姬众带着警戒的神情靠近帐篷口。片刻之后,岚挑起帐帘,大步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两名马吉尔人。这三个人有着同样严峻的表情和刚毅的面孔,看起来几乎会被认为亲兄弟。
兰德走上前,伸手按在岚的肩上。这名边境国的大将脸上丝毫没有疲惫之色。一块山岩是不可能显露疲惫的。但他的体力的确已经过度消耗了,兰德明白这种感觉。
岚朝他点点头,然后看着沐瑞:“你们两个在争论问题?”
沐瑞收起那枚银币,脸上的一切表情都消失了。自从沐瑞回来后,兰德一直不知道该如何看待她和岚之间的关系。他们对待彼此都非常礼貌,但在他们两人之间的确出现了兰德未曾料到的隔阂。
“你应该认真对待沐瑞的建议,”岚又转回头,对兰德说道,“甚至在你出生前,她就在为今天做着各种准备了。应该让她来指引你。”
“她想让我离开战场,”兰德说,“立刻进攻煞妖谷,而不是帮助你与那些导引者作战,夺回塔文隘口。”
岚犹豫了一下:“那么,也许你应该按照她……”
“不,”兰德说,“你在这里的位置至关重要,老友。我能为你做一些事情,而且我必须这么做。如果我们不能阻止惊怖领主,他们会把你一直逼退到塔瓦隆。”
“我已经听说了你在马兰登的战斗,”岚说,“如果你已经下定决心,我不会拒绝奇迹再次在这里发生。”
“马兰登的战斗是一个错误,”沐瑞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你不能再那样暴露自己了,兰德。”
“我也不能对敌人无所作为,让人们不断去送死!我还有能力保护他们。”
“边境国人不需要别人的庇护。”岚说。
“是不需要,”兰德答道,“但我不知道有谁会在如此紧急的时刻拒绝盟友的支持。”
岚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你能做什么,就去做吧。”
兰德对身后的两名枪姬众一点头。枪姬众也向他点头表示赞同。
“牧羊人。”岚说道。
兰德扬了扬眉毛。
岚将手臂按在胸前,垂首向兰德敬礼。
兰德向岚点头致意:“那边的地上有一样要送给你的东西,大将。”
岚皱了皱眉,然后走到一张地毯前。这顶帐篷里没有桌子。他跪下去,拿起一顶闪亮的银色王冠。这顶王冠看起来很纤细,却非常坚硬。“马吉尔王冠,”岚悄声说道,“它已经遗失很久了!”
“我的铁匠竭尽全力按照旧日的图样重新打造了它。”兰德说,“另外一顶是送给奈妮薇的,我想她戴上一定很合适。朋友,你是一位国王。伊兰教会了我君王的统御之术。但你……你教会了我如何担起责任,坚守自己的立场。谢谢你。”他转向沐瑞:“保留一片空地,等着我回来。”
然后,兰德抓住至上力,打开神行术通道。岚依旧跪在地上,手捧着王冠。枪姬众已经从通道中一跃而过。兰德跟随她们,来到一片黑色的旷野中。空气中依然黑烟缭绕,烧焦的草茎在他的靴子下面被踩得粉碎。
枪姬众很快就在一片洼地中找到掩护。她们蜷缩在焦黑的地面上,全力准备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暴。
风暴正在酝酿。大群兽魔人聚集在兰德面前,逐步搜索这片土地和一些残存的农庄。莫拉河从不远处流过。这里是塔文隘口以南的第一个农业区,岚的部队在沿莫拉河撤退时完全烧毁了这个地区。
现在这里大概有数万兽魔人,也许更多。兰德举起手臂,握紧拳头,深吸了一口气。在他腰间的口袋里,有一件他已经熟悉的物品,一个肥胖的持剑男性小雕像。这是他最近从杜麦的井找到的一件法器。不久前,他回到那里,想要最后看一看那片战场,却无意间在一片泥泞中找到这件法器。这个小雕像在马兰登帮了他很大的忙。没有人知道他有这样东西。这点非常重要。
但他今天在这里不只是要耍一些把戏。当风开始围绕兰德起舞时,兽魔人发出一阵阵号叫。但这些并不是因为兰德的导引,暂时还不是。
这是因为兰德来到了这里,与他正面相对。
当两股海潮撞击在一起时,海面上便会涌起滔天巨浪。当寒流和暖流交汇时,飓风便开始吹号。光明与暗影对峙时……风暴便开始聚集。兰德吼叫着,任由自己的本性去引领这场风暴。暗帝在压迫大地,竭尽全力要让这个世界窒息。因缘需要均势,需要平衡。
它需要龙的存在。
风变得更加猛烈,闪电撕裂了空气,黑色的尘土和植被的灰烬被吹上半空,在大漩涡中疾速旋转。当魔达奥强迫兽魔人发动进攻时,兰德终于开始导引了。怪兽们顶着强风向前冲来,兰德则导引闪电在它们的头顶劈落。
引导要比控制容易得多。在已经产生的风暴中,他不需要耗费能量去生成闪电,只需要为激荡中的强大能量指明道路。
闪电摧毁了兽魔人的前锋,数以百计的闪电接连不断地落下,烧灼皮毛血肉的辛辣气味很快就充斥在风暴之中,和植物灰烬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兰德向继续进攻的兽魔人发出怒吼。死亡之门在他周围开启,这些神行术通道如同水蜘蛛一般掠过大地,将兽魔人吞入其中,夺取它们的性命。暗影生物无法活着通过神行术通道。
当兰德努力打击面前的兽魔人时,风暴在他周围急剧增强。暗帝想要统治这里吗?他将看到,这片土地已经有了自己的国王!这场战争绝不会按照他的……
一道屏障意欲将兰德和真源隔开。兰德笑着转过身,找寻那道屏障的源头。“泰姆!”他高声喊道,但风暴吞没了他的声音,“我一直希望你能来见我!”
这是路斯·瑟林一直在向他要求的战斗,却又是一场他一直不敢开始的战斗。直到现在,当他能够控制自己的时候。他凝聚自己的力量,但又有另一道屏障向他袭来。然后又是一道。
兰德汲取更强大的至上力,将身上的法器几乎推到了极限。屏障持续不断地撞击过来,如同蛰咬他的苍蝇。没有一道屏障能够将他与真源隔开,但转眼间,积累在他与真源之间的屏障已经有几十道。
兰德让自己镇定下来,开始寻找平静,造就毁灭的平静。他是生命,也同样是死亡。他是这片大地的化身。
他的攻击开始了。附近一座正在燃烧的建筑物中就躲藏着一个惊怖领主。兰德召唤的烈火朝那座建筑落下,转眼间就将其中的敌人化为虚无。
兰德无法看到那个女人的编织,他只能感觉到他们发出的屏障。
太软弱了,每一道屏障都太软弱了。但他们的攻击还是让兰德感到担忧。他们出现得太快了,至少三十余名惊怖领主,全想要切断他和真源的连结,这说明他们预料到了他的行动。这是很危险的现象。也许这正是暗影用导引者打击岚的原因。他们要引兰德出来。
兰德挡住他们的攻击。实际上,所有这些攻击都不可能真正屏障他。任何一个人都没有能力切断如此强大的阳极力能流,他们应该……
兰德想到了敌人下一步的行动。之前的屏障全是佯攻,但一定会有一个攻击来自男人和女人共同组成的连结。主导这个连结的将是一个男人。
就在那里!一道屏障向他攻来,但兰德已经做好准备。他在一阵阵烈风中导引魂之力,依照路斯·瑟林的记忆,凭借直觉进行编织,挡住这道屏障,将它推开。但他无法摧毁这道屏障。
光明啊!敌人一定有一个完整的编织。屏障再一次向他逼近,兰德不由得哼了一声。屏障的压力在天空中形成一片战栗的波纹,丝毫不为风暴所动。兰德用强大的魂之力和风之力能流抵挡着屏障,如同挡住一把刺向他喉头的匕首。
他失去了对风暴的控制。
闪电在他周围落下,其他导引者在竭尽全力用自身的力量加强这场风暴。他们不会试图控制它,因为这对他们而言并没有必要。脱离控制的风暴随时都可能杀死兰德,这正是他们的目的。
兰德再次发出怒吼,他的声音更加响亮,更加坚决。我会击败你,泰姆!我会做到在几个月之前就应该做的事情!
但他没有让愤怒和狂野干扰他的心神。他无法承受这么做的后果,现在他已经很明白这一点了。
这里不是合适的战场,他不能继续在这里作战。否则,他将必败无疑。
兰德加强了力量,猛地推开泰姆的屏障,然后利用短暂的空隙编织出神行术通道。他的枪姬众立刻跳了进去。兰德在强风中低垂下头,不情愿地跟在她们身后。
他跳进了岚的帐篷。沐瑞依照他的要求,保持着这片地方空无一人。兰德关闭通道,风消失了,震耳欲聋的风雷之声戛然而止。
兰德握紧拳头,剧烈地喘息着,汗水不停从他的脸颊上滚落。在岚的军营中,风暴只是在远方喧嚣,但兰德还是能听到它的呼吼,以及吹过营帐的阵阵微风。
兰德努力不让自己倒下去。他大口吸着气,艰难地让心跳平缓下来,逐步恢复平静的面容。他想要战斗,而不是逃走!他本来应该能打败泰姆的!
但如果他一定要继续那场战斗,就势必要让自己过于衰弱,让暗帝能够轻松战胜他。他强迫自己松开拳头,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他抬起头,看到沐瑞平静的面容,洞悉他内心的双眼。
“一个陷阱?”沐瑞问。
“算不上是一个陷阱,”兰德说,“更像是一场预先准备好的战斗。暗影知道我在马兰登做过什么,肯定已经让惊怖领主们做好了准备。只要一发现我的位置,他们就立刻用神行术杀到我面前。”
“你现在明白这种攻击的错误了?”沐瑞又问道。
“错误……不,也许可以说是一种必然。”
他不能一个人进行这种战斗。这一次不行。
他必须用其他办法来保护他的人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