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们过去曾有过……分歧。”安罗娜·巴斯丁正骑马跟随在艾雯身边,和玉座一起走过营地。这名绿宗姐妹是一位身材苗条、相貌端庄的女子,上翘的眼角和乌黑的头发表明了她的沙戴亚血统。“我只是不希望您将我们视为敌人。”
“我从不曾如此,”艾雯谨慎地说,“现在也同样不会。”她没有问安罗娜所说的“我们”是什么意思。艾雯已经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怀疑安罗娜是绿宗元帅,这是绿宗首脑的称谓。
“这样就好,”安罗娜说,“宗派里的一些人的确干过蠢事,不过她们都已经……明白了自己的错误。您将不会再从我们这里感到任何敌意。毕竟,我们本应该是对您最为爱戴的一个宗派。吾母,已经过去的事情,我们就把它深埋在地下吧。”
“就把它深埋在地下吧。”艾雯表示赞同,心中却颇觉得有趣。终于,她想道,在发生了所有这些事情后,绿宗想要得到我了?
好吧,她会利用她们。艾雯本来还在担心,她与绿宗之间的嫌隙将无法弥合。选择希维纳作为撰史者让许多人都将她视作敌人。艾雯已经听到风声,许多人都怀疑她会选择红宗做为自己的宗派,尽管她已经有了自己的护法,还做了那名护法的妻子。
“我是否可以问一下,”艾雯说道,“是否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打破了我们之间的隔阂?”
“有人故意忽视您在霄辰入侵时所做的一切,吾母。”安罗娜说道,“您已经证明自己拥有战士的灵魂,是一位优秀的将军。这是绿宗极为珍视的素质。实际上,我们应该以您为榜样,这就是我们作出的决定,是领导绿宗的人作出的明示。”安罗娜看着艾雯的眼睛,然后低下了头。
这种暗示很明显。安罗娜正是绿宗的首脑。明白说出这件事是不恰当的,但让艾雯知道这点正是绿宗在向她表达一种信任和敬意。
安罗娜相当于在告诉艾雯,如果我们将你视为出自于我们的宗派,你就会知道谁领导我们,明晓我们的秘密。我将这一切交予你。这其中肯定也包含着安罗娜本人对艾雯的感谢。艾雯曾经在霄辰人突袭白塔时拯救了安罗娜的生命。
玉座不属于任何宗派。比起任何一位前任玉座,艾雯更加真切地表达了这个概念。她从未加入过任何一个宗派,她也将一直保持这样的姿态。不过,艾雯还是伸手按住安罗娜的手臂,向这位绿宗首脑表示感谢,然后就让她离开了。
盖温、希维纳和莱伊纹骑马走在艾雯的另一边。当安罗娜要求和艾雯单独谈话时,艾雯让他们暂时退到了一旁。那个霄辰人……对于她,艾雯一直处在一种两难的选择之中,不知道是应该将她留在身边,严密地监视她,还是把她远远地送走更好。
莱伊纹带来的关于霄辰人的信息非常有用。目前为止,艾雯相信她所说的一切都是事实。暂时,艾雯还会把她留在身边,以备当自己想到任何关于霄辰的问题时,可以立刻向她咨询。莱伊纹现在的一举一动却更像是艾雯的保镖,而不是一名囚犯。仿佛艾雯真的会信任一个霄辰人一样。想到这里,艾雯摇了摇头。现在她身边是大片的帐篷和篝火堆。大部分帐篷都是空的。布伦已经调遣部队去前方驻守,他认为兽魔人很快又要发动进攻了。
艾雯在靠近营地中心的一顶帐篷里找到了布伦,他正平静地整理着地图和档案。尤缇芮也在这里,双臂抱在胸前。艾雯下了马,走进帐篷。
布伦猛地抬起头,高喝一声:“吾母!”艾雯急忙停住脚步。
她低下头,才看到帐篷中的地面上有一个窟窿。她差点一脚踏了进去。
那是一个神行术通道。通道的另一边似乎正开在半空中,俯视着遍布丘陵地带的兽魔人的军队。最近这个星期,他们和兽魔人发生许多次小规模的战斗。艾雯的弓箭手和骑兵不断袭击行军的兽魔人。这些大规模的兽魔人部队正跨越丘陵地带,进入艾拉非边境。
艾雯向这个信道中望去,信道对面所在的位置很高,远远离开了弓箭的射程。但从这个角度俯视兽魔人,还是让艾雯感到有些头晕目眩。
“我不知道这算是一个聪明的办法,”她对布伦说,“还是难以想象的愚蠢。”
布伦微笑着,低头继续查看地图:“赢得战争的关键就是情报,吾母。如果我能确切地看到它们在做什么,打算在何处包围我们,在哪里蓄积力量,使用预备队,我就能预先做好准备。这要比战场上的观察塔楼好用多了。我早就应该想到这种办法。”
“暗影拥有能够导引的惊怖领主,将军,”艾雯对他说,“从这样的洞里偷窥它们会让你被烧成焦炭。更别说它们还有人蝠,如果一队人蝠从这里冲过来……”
“人蝠是暗影生物,”布伦说,“据我所知,它们只要穿过通道就难免一死。”
“这倒是没错,”艾雯说,“但这样,你的帐篷里就会堆满发臭的人蝠尸体。不管怎样,导引者还是能通过这个通道向你发动攻击。”
“我愿意冒这个险。这个优势太有用了。”
“我还是希望你至少能让侦察兵代替你观察这种通道,”艾雯说,“而不是你亲自趴在这上面。你是非常珍贵的资源,是我们最具价值的战力之一。冒险是难以避免的,但还请尽量减少冒险的机会。”
“是,吾母。”他说道。
艾雯审视着这个编织,又看了尤缇芮一眼。
“我是自愿这么做的,吾母。”尤缇芮显然知道艾雯打算问她为什么一位宗派守护者要做这种“无足轻重”的工作。“布伦将军派人找到我们,询问能否打开这样一个神行术通道:在水平面上开启,而不是在垂直面上。我觉得这是一个很有趣的问题。”
布伦会向灰宗询问这个问题,对此艾雯并不感到惊讶。就像黄宗专注于医疗编织;绿宗崇尚战斗编织;灰宗对于神行术编织正变得愈来愈感兴趣。她们似乎认为神行术对她们的使节和调解者的工作具有特别的意义。
“能让我看看我们自己的部队吗?”艾雯问。
“当然可以,吾母。”尤缇芮关闭了当前的通道,打开一个新的通道,让艾雯能够看到人类军队的阵线。现在白塔的士兵们正在山丘上构筑防御阵地。
这远比地图要有效多了。任何地图都无法如此详实地表现地形细节和部队动向,艾雯觉得自己仿佛就是在观看一个无比真实的大地模型。
突然间,艾雯感到一阵剧烈的晕眩。她急忙从那个距离地面足有数百尺的通道边缘向后退去,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精神稳定下来。
“你们在这个信道旁边时,必须在腰上绑一条绳子,”艾雯对帐篷中的人说道,“从这里很容易一步踩空掉下去。”或者是一头栽进这个洞……
布伦嗯了一声。“我已经派史汪去取绳子了。”说到这里,他又迟疑了一下,“她不是很喜欢被派去做这种事,所以她可能会拿些完全没有用的东西回来。”
“我一直很想知道,”尤缇芮说,“难道真的没办法制造出一个类似的通道,只能让光线通过?就像一扇窗户那样。一个人可以站在上面,俯瞰下方的情况,却不必害怕会掉进去。也许,只要编织得当,对面甚至不会发现这个通道的存在……”
站在上面?光明啊。站在上面的人一定是疯了。
“布伦大人,”艾雯说,“你的战线看起来非常稳固。”
“谢谢,吾母。”
“但也显得有些不足。”
布伦抬起头。其他男人也许会因为这样的挑衅而站起身,但布伦不会。也许这全是因为他和摩格丝相处的经历。“怎么说呢?”
“你像对待普通敌人那样组织防御,”艾雯说,“弓箭手在前列,从山丘顶端阻滞敌人的进攻;重骑兵寻隙发动冲锋,重创敌人之后迅速撤退;长矛手组成固守战线;轻骑兵保护侧翼,防止部队被包围。”
“这是经历过时间考验的最佳战术阵型,”布伦说,“我们的部队规模不算小,真龙麾下的大部分士兵都拨给了我们。但敌人的数量仍然远超过我们。我们不可能排出更具进攻性的阵型。”
“你可以。”艾雯直视着布伦的眼睛,平静地说道,“这和你以前进行过的任何一场战役都不一样,你的部队也不同于你曾经指挥过的任何军队。你拥有一项巨大的优势,而你却对此弃之不理。”
“您说的是两仪师?”
该死的,我就是这个意思,艾雯心想。光明啊,她这个说脏话的毛病一定是受了伊兰的影响。
“我没有忘记你们,吾母。”布伦说,“我计划将两仪师作为预备队,援助陷入困境的部队,这样也会有助于我们让普通部队能够在战场上轮换修整。”
“请原谅,布伦大人,”艾雯说,“你的计划很有道理。的确有相当数量的两仪师应该被委以这个任务。但白塔经历过数千年的训练和准备,并不只是为了在最后战争中充作预备队。”
布伦点点头,从文件堆中抽出几张崭新的纸:“我的确考虑过其他更为……灵活的可能,只是我不想僭越权威。”他将手中的文件递给艾雯。
艾雯浏览着这几张纸,不由得挑起一道眉弓。然后,她又露出了微笑。
麦特不曾记得艾博达城外会有这么多匠民。色彩鲜亮的马车如同雨后春笋般出现在这片已显荒芜的原野上,光是这么多图亚桑,就足以形成一座该死的城市了。一座匠民的城市?这就像……就像一座艾伊尔人的城市一样,肯定是不对的。
麦特让果仁沿大路一直小跑过去。当然,这个世界上已经有了一座艾伊尔人的城市,也许有一天,匠民也会有自己的城市。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匠民们也许会买光全世界所有的颜料,世界上其他的人就只能穿褐色的衣服了。而且,那座城市里不会有任何打斗行为,所以那里一定非常无聊。而它的好处就是,在那座城市周围九十里内肯定再也找不到一口有漏洞的锅子了!
麦特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果仁。他将艾杉玳锐拴在马鞍侧面,并尽量把它伪装成一根行路杖的模样。他的帽子被收在鞍囊上面的包裹里,他所有的好衣服也全在那里面。他将现在穿着的这件外衣上面的蕾丝扯掉,这件衣服也因此显得逊色不少。但他不想被城里的人认出来。
他用一条粗糙的绷带绕住头部一侧,盖住失掉的那只眼睛。当他靠近达莱门时,发现等待入城的人已经在城门前排起了长队。别人应该会把他视作一名受伤的佣兵,想要在这座城市里寻求庇护,或者再找一份工作。
麦特让自己在马鞍上显得更颓废一些。“不要随便抬头”,这在战场上是一句有道理的话,在一座所有人都认识你的城市里也是一样。他在这里不能是麦特·考索恩。是麦特·考索恩将这座城市的女王绑在床底下,最终害死了她。肯定有许多人都在怀疑他就是凶手。光明啊,就连他自己都有这种怀疑。贝瑟兰现在一定对他恨之入骨。而且麦特早就听到风声,说图昂对那个年轻人很有好感。毕竟,他们这对夫妻已经分开很久了。
没错,最好把头垂下来,保持安静,老老实实地排队。等到该他进城时,他自然会知道。该死的,有谁听说过进城还要排队?
终于,他来到城门前。守在这里的士兵有一张仿佛是老铁锹的面孔,就是那种半截覆盖着泥土,最好被锁在工具棚里的那种老家伙。他不住地上下打量着麦特。
“你立下誓言了吗,旅行者?”卫兵用那种慵懒的霄辰腔调问道。在城门的另一侧,另一名士兵正挥手示意麦特身后的下一个人进城。
“是的,我已经向伟大的霄辰帝国和女皇本人立下了誓言,愿她永生。”麦特说,“我只是一个可怜的佣兵,曾经隶属于海阿克家族,那是莫兰迪的一个贵族。两年前,我在中地森林为了保护一个孩子,在与强盗的战斗中失去了一只眼睛。我是在那片森林中找到那个孩子的,我把她视为己出,但……”
那名士兵挥了挥手。实际上,这个家伙可能根本就没在听麦特说些什么。麦特有些想把自己的故事讲完再走。为什么这些士兵要强迫人们在城门前耽搁这么久,能有足够的时间给自己编一个故事,却又不好好听他们把这个故事说完?这对任何人都是一种侮辱。当然,对于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的麦特·考索恩来说,这不算什么。但其他人肯定会受不了的。
麦特催马向前,继续着自己的烦恼。当然,他只需要不走错旅店。可怜的赛塔勒的旅店肯定是不能去了,那里已经……
虽然果仁还在不疾不徐地向前走着,麦特却在马鞍里僵住了身子。他刚刚看到城门前的另一名卫兵。那是派塔,瓦蓝·卢卡大马戏团中的大力士!
麦特急忙将头转向一旁,重新在马背上伏低身子。然后,他又不由自主地回头瞥了一眼。没错,那的确是派塔。他清楚记得那双原木般的手臂和那个树桩一样的脖子。派塔的个子不高,但肩膀非常宽,大概一整支军队都能在他的影子里乘凉。他来艾博达干什么?为什么他会穿上霄辰人的军装?麦特几乎要回去和他谈谈。他和派塔之间的关系一直都很不错,但那身霄辰军装还是让麦特望而却步了。
不管怎样,至少运气还是跟着麦特的。如果他刚刚被安排到了派塔面前,他肯定会被认出来。麦特吁了一口气,从果仁背上爬了下来。这座城市相当拥挤,他不想让果仁撞到谁。果仁身上的许多包袱让它看起来很像是一匹驮马。当然,这骗不了懂马的人。不过步行至少能让麦特不是那么显眼。
也许他应该去拉哈德区找一家酒馆,那里的酒馆中总是汇聚着各种传闻,还有无数骰局。当然,你在那里也很容易发现自己的肚子上插着一把匕首。这也是艾博达的风格。只是在拉哈德,人们拔刀杀人更像是说“早安”一样普遍。
但麦特最终还是没有走进拉哈德区。这个地方看起来和原先完全不同了。拉哈德的周围出现军营。艾博达的历代统治者都放任拉哈德做为这座城市的一个烂疮,但霄辰人显然不会容忍这种事情。
麦特希望那里的人还能有些运气。迄今为止,拉哈德挡住了每一次的外来入侵。光明啊,兰德真该躲在这里,而不是跑去进行那场最后战争。等兽魔人和暗黑之友来这里找他时,拉哈德人就会让他们不省人事地躺在某一条黑巷里,再把他们的口袋掏空,把他们的鞋卖掉,去换一碗热汤。麦特从脑海中看到兰德正在刮胡子,急忙把那幅景象压了下去。
没多久,麦特挤上一座拥挤的运河桥,同时用一只眼睛紧盯着自己的鞍囊。不过直到现在,都没有一个扒手对果仁背上的这些包裹产生兴趣。麦特能看出此中的原因:霄辰巡逻兵遍布了整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不远处的一个人正高声说着今日的新闻,并暗示只要给他一点钱,他就能提供更加详细的消息。麦特不由得微笑起来。这座城市给他的感觉还是这样亲切又舒服。对他来说,这多少算是一个惊喜。他喜欢这里。虽然他还依稀记得,大概就在那幢房子砸在他身上后,他曾经一直嘟囔着想要离开这里。麦特·考索恩可不是一个喜欢抱怨的人,但他现在明白了,他在艾博达的日子是他一生中最好的一段时光。这座城市里永远都充满了牌局和骰局。
泰琳。该死的,和她在一起时真是一场有趣的游戏。而泰琳总是能赢过他,让他无法自已。光明在上,他喜欢这样的女人,只是希望光明不要连续不断地把这样的女人塞给他,至少让他能有时间先找到一扇后门再说吧。图昂也是这样的女人。想到这里,麦特觉得自己也许再也不会需要别的女人了。对任何男人来说,图昂就已经足够了。麦特微笑着,拍了拍果仁的脖子。这匹马则向麦特的脖子上喷了一口热气。
让麦特惊讶的是,这个地方让他觉得比两河更像是他的家。是的,艾博达每分每秒都在产生麻烦,但每一个人不都会有自己的癖好吗?麦特完全想不起自己曾遇到过任何真正可以说是“正常”的人。边境国人永远都让他感到困惑,艾伊尔人就更不用说了。凯瑞安人永远都在玩着他们诡异的游戏,而提尔人只知道守着他们荒谬的等级制度。还有霄辰人和他们的……霄辰作风。
这才是真实的世界。两河以外的每一个人都是该死的疯子,也许安多人还好一点,但也好得有限。一个人必须为适应这个世界做好准备。
麦特继续向前走着,小心地保持着礼貌,唯恐自己的肚子被插上一把匕首。这里的空气充满一百种甜食的气味,喧嚣的人声在他耳里汇聚成一种低弱的咆哮。艾博达人仍然像往日那样,穿着各种色彩艳丽的衣服。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匠民们才会聚到这里来。丰富的色彩会吸引他们,就好像美味的酒宴会吸引士兵。艾博达的女人都穿着有蕾丝边的紧身衣,露出丰满的胸部,让麦特也有些不敢直视。她们将裙摆缝起一角,露出底下色彩缤纷的衬裙。麦特一直都觉得这么做很无聊,为什么要把这么漂亮的衣服穿在里面,然后又要费力掀起外面的衣服,把它们露出来?
艾博达男人身上的长马甲同样是五颜六色,也许这样是为了掩饰他们捅人时溅到上面的血迹。如果因为在谈论天气时把对方杀掉,就要丢弃一件好马甲,这么做实在很不值得。不过……根据麦特的观察,这里的斗殴比原先少多了。艾博达城中除了拉哈德区以外,发生流血事件的概率并不大。不过以前麦特的确遇到过每走两步就能看见有人抽出刀子的情形,但今天直到现在,麦特还没看到任何一起暴力事件。
一些艾博达人穿着霄辰人的衣服在街上大摇大摆地晃荡着。麦特不会看错他们橄榄色的皮肤。他们都显得非常优雅,优雅得就好像六岁大的男孩知道自家厨房里有个刚刚烤好的苹果馅饼。
这座城市还和原来一样,但又有些不一样了。这绝不是一种捕风捉影的感觉,也并不止是因为港口里已经看不到一艘海民船。很明显,这一切都是因为霄辰人。他们在麦特走了以后,为这座城市重新制定了规矩。那会是些什么样的规矩?
麦特牵着果仁,来到一座看似相当可靠的马厩前。只消朝里面看上一眼,麦特就知道,这里的人照顾牲口都很尽心,因为畜栏中有不少皮毛光亮的好马。虽然可能得多花一点钱,但把坐骑寄放在这样的马厩里,还是很让人安心的。
麦特寄下果仁,扛起自己随身的包袱,将仍旧用布紧裹住的艾杉玳锐当做行路杖。挑选一家正确的旅店就像挑选好酒一样难。最好的选择是那种年代久远,但又没有腐坏掉的;干净,但又不能干净得寡淡无味。一家看不见半丝泥点的旅店不会有任何乐趣可言。麦特受不了那种只能让人们静坐饮茶,假正经待着的地方。
不,一家好旅店应该充满岁月的痕迹,就像一双好靴子。它还必须很牢固,这也和优质的靴子是一样的。只要那里的啤酒没有靴子的味道,那么你就是选对了。获取情报的最佳地点在拉哈德,但麦特的这身衣服过于上乘了,并不适合出现在那里。最重要的是,他不想现在跑去打听霄辰人正在那里干什么。
麦特将头探进一家招牌上写着“冬日鲜花”的旅店门口,立刻就转身走开了。他认得视死卫士的制服,而且他很不想碰到富里克·卡瑞德。第二家旅店的灯光太亮;第三家又太暗了。经过大约一个小时的寻找,他开始有些着急了(这一个小时里,他还是没看见任何斗殴事件)。就在这时,他听到骰子在杯里滚动的声音。
一开始,他被吓了一跳,还以为是骰子又开始在他的脑袋里滚动了。幸运的是,这只是普通的骰子,光明祝福的、美妙的骰子。是从街上人群中穿过的风将这声音带进麦特的耳里。麦特手按着钱袋,将包袱甩到肩上,一边低声道歉,一边挤进人群中。在不远处的一条巷子里,他看见一面挂在墙上的招牌。
麦特走到招牌前,才看清上面黄铜色的字迹:“年年斗不休。”店名下面画着一群正在打架的人。骰子的声音混合着葡萄酒和啤酒的气味,不住地从里面飘散出来。麦特走了进去。一个圆脸的霄辰人正好站在旅店门旁,悠闲地靠在墙上,腰带上还挂着一把剑。他用怀疑的眼神瞪了麦特一眼。当然,如果是酒馆的打手,对于每一个走进酒馆的人大概都会这样瞪上一眼。麦特抬手想要拉一下帽子,向那名霄辰人行个礼,但他没戴帽子。该死的,有时候,没了帽子会让麦特觉得自己仿佛没穿衣服一样。
“嘉姆!”一个女人的喊声从酒吧里传来,“你不能再这样瞪客人了,明白吗?”
“我只瞪该瞪的人,卡萨娜,”那个人带着慢吞吞的霄辰腔调答道,“这个人肯定有问题。”
“我只是一名谦卑的旅行者,”麦特说,“想要玩一局骰子,喝一杯酒,仅此而已。我绝不会惹麻烦的。”
“所以你才会拿着一柄长枪?”嘉姆问,“还刻意用布裹住?”
“哦,别废话了。”那个叫卡萨娜的女人说道。她已经走过大厅,来到麦特面前,伸手拉着麦特的衣袖,将麦特朝吧台拖去。她的个子不高,头发乌黑,皮肤白皙,年纪看起来没比麦特大多少。但看气势,她显然把自己当做成麦特的长辈。“不要在意嘉姆。他不会给你惹麻烦,不会用刀子捅你,或者杀你,或者做些其他什么事情。”
她将麦特拉到吧台前的一只凳子上后,便开始在吧台后面忙起来。这个大厅有些昏暗,但弥漫着一股友善的气氛。人们在大厅的一侧玩着骰子,是那种随便输赢几个零钱,能够让人们在欢笑声中相互拍肩的好骰局,而不是一群人瞪着血红的双眼,用口袋里最后一枚铜板做赌注的要命骰局。
“你需要吃点东西。”卡萨娜说道,“你看起来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正经吃过饭了。你是怎么弄掉那只眼睛的?”
“我在莫兰迪时是一名领主的卫兵,”麦特说,“我们那时遇到了埋伏。”
“这可是个大谎话。”卡萨娜一边说着,一边把一只盘子搁到麦特面前。那里面盛满了浸着肉汁的猪肉片。“不过比大多数谎话都要好一些。你说得太直白了,我差点就相信了你。嘉姆,你想吃东西吗?”
“我必须守着店门!”嘉姆喊道。
“光明啊,你这家伙,难道你以为会有人把那两扇门偷走吗?过来。”
嘉姆嘟囔着,但还是来到吧台前,坐到麦特旁边的凳子上。卡萨娜在他面前放下一杯啤酒。霄辰人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同时双眼直视着前方,低声对麦特说道:“我会盯着你的。”
麦特不知道这里算不算是正确的旅店,不过他更不知道,如果自己不按照那个女人的命令吃掉面前的食物,是不是还能顶着自己的脑袋走出去。他尝了一片猪肉,味道很不错。现在卡萨娜正在一张桌子前,一边晃动着一根手指,一边教训着一个男人。看样子,如果她看到一棵树长错地方,大概也会走过去说教一番。
绝不能让这个女人和奈妮薇共处一室。麦特心想,至少我不能待在有她们两人在的房间里。
卡萨娜回到吧台里继续忙碌着。她的脖子上戴着一把婚姻匕首,不过麦特一直没能仔细看看那把匕首。毕竟他是已婚男人了。卡萨娜的裙摆也像普通艾博达人那样,掀起了一角。当她回到吧台前,将一盘食物放在嘉姆面前时,麦特注意到嘉姆正用充满爱意的眼神看着她。于是,麦特大胆猜了一下:“你们结婚有多久了?”
嘉姆看了他一眼,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不久。我到大洋这一边的时间也不久。”
“这就没错了。”麦特说着,喝了一口卡萨娜放到他面前的啤酒。酒的味道不坏,只是稍稍有点腐败的感觉。这些日子里,已经有太多东西在麦特嘴里散发可怕的味道了。
卡萨娜走到那些正在玩骰子的人们身边,也要他们再吃些东西。按照她的说法,他们已经饿得脸都发白了。麦特很奇怪那个叫嘉姆的家伙竟然没被她喂得有两匹马那么重。不过,至少这位老板娘看起来是个健谈的人,麦特觉得自己也许能从她口中得到想要的消息。
“这里似乎没什么人打架了。”麦特对老板娘说道。
“这是因为霄辰人定下的规矩。”卡萨娜答道,“新女皇,愿她得到永生,她并没有完全禁止决斗。她可真是个聪明的家伙。在艾博达,被什么人征服算不上重要的事情,艾博达人也不会因此而暴动,但如果不让我们决斗……那就有好戏看了。不管怎样,现在要进行决斗必须有政府官员在场做见证,而且你必须先回答一百个问题,再支付一笔费用。办完所有这些手续后,你也就没什么力气了。”
“这样可以拯救很多人的命,”嘉姆说,“而下定决心的人还是可以死在彼此的刀子下。但大多数决斗的人都能有时间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
“决斗是不能胡思乱想的,”卡萨娜说,“不过,我想这也意味着我不必担心你那漂亮的脸蛋会被别人划花了。”
嘉姆哼了一声,伸手按在剑柄上。麦特这时才注意到,那把剑的剑柄上雕刻着苍鹭纹样。但他还看不到剑刃上是否有同样的徽记。没等麦特再说话,卡萨娜已经跑到另一张桌子前,对一个把啤酒洒到桌上的酒客抱怨起来。她似乎不是能在一个地方停留很久的人。
“北方的天气如何?”嘉姆问道。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正前方。
“很可怕,”麦特实话实说,“到处都是一样。”
“人们说,最后战争到了。”嘉姆说。
“没错。”
嘉姆咕哝了一声:“如果是这样,现在再耍弄阴谋诡计就很不合时宜了,你认为呢?”
“该死的没错,”麦特答道,“人们不该再搞什么尔虞我诈了,每一双眼睛都应该好好看看天空。”
嘉姆看了他一眼:“说得没错。你真该听一听你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