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林骑在毅力背上,伊兰麾下的快速骑兵部队都跟随在他身后:白袍众、梅茵骑兵、海丹骑兵,以及一部分红手队。这只是伊兰所率领军队的一小部分,也正是这次作战的关键。
他们斜向朝驻扎在凯姆林城外的兽魔人逼近。蹂躏这座城市的大火还没有熄灭。伊兰的再度焚烧计划将城中的大部分暗影怪物都赶了出来,只有很少一些还据守在城墙上。
“弓箭手,”亚甘达喊道,“放箭!”他的声音很快就消失在骑兵的战吼声、马嘶声和马蹄蹬踏地面的轰鸣声中了。但他周围已经有足够的士兵听到命令,更远处的士兵在看到他们的动作后,也都知道现在要做什么。
佩林俯下身,希望这次冲锋还不必用到他的战锤。他们从兽魔人的战线前沿横扫而过,射出一阵阵箭雨,然后迅速调头,离开凯姆林。
佩林回头瞥了一眼,痛快地看到许多兽魔人倒在地上。红手队在这支骑兵队伍中处于后卫的位置,现在他们正在用箭矢继续消耗着兽魔人的战斗力。
兽魔人也在用它们的弓箭予以还击。粗大的黑色羽箭如同一支支长矛,从巨型硬弓中射出。佩林身边的一些骑士落下马背,不过快速撤退的骑兵并没有遭受很严重的损失。
兽魔人并没有离开它们位于城墙外的阵地。骑兵们的速度放慢下来,亚甘达来到佩林身边,也回头朝凯姆林望去。
“它们没有杀过来。”亚甘达说。
“那么我们就继续骚扰它们,”佩林说,“直到它们发疯。”
“我们的进攻正在继续,陛下。”信使从两名家人开启的神行术通道中策马驰出,来到伊兰在林中的营地内,“金眼大人要我向您报告,如果有必要,他们会在那里战斗一整天。”
伊兰点点头。信使又回头跑进那个通道。布雷姆森林中,到处都是一片死寂。树枝上的叶片早已落光,仿佛进入了冬天。“这样往来传递讯息费时费力,又不准确,”伊兰不满地说,“真希望我们能使用那些特法器。艾玲达说过,它们之中的一件可以让人看到很远的地方,另一件能够用来与远方通话。莉妮说过,‘幻想太多,脚步不稳’,但如果我真的能亲眼看到凯姆林的战斗……”
柏姬泰什么都没说。这名金发护法目视前方,完全看不出她是不是听到伊兰的这番话。
“不管怎样,”伊兰说,“我能保护自己,我已经不止一次证明过这一点了。”
还是没有回答。她们的坐骑只是在树林中松软的土地上缓缓地行走着。她们身边的营地随时都能够被拆除干净,立刻被运走。士兵们的“帐篷”全只是在树干间拴一根绳子,绳子上再搭一块帆布。唯一正式的帐篷只有供伊兰起居和进行指挥用的两顶大帐。家人们已经做好施展神行术的准备,可以迅速将伊兰和她的指挥官们转移到树林深处去。
伊兰的绝大部分士兵都已严阵以待,如同被拉开并扣上羽箭的硬弓。但伊兰无论如何也不会被允许直接和兽魔人对阵。根据报告,凯姆林城墙上还有一些兽魔人。如果伊兰出现在城下,很可能遭受到它们的致命攻击。
伊兰要把这些兽魔人全都引出来,无论这需要怎样的耐心。“我已经决定了,”伊兰又对柏姬泰说道,“我要用神行术去亲自看一眼那些兽魔人。当然,是从安全的距离以外,我可以……”
柏姬泰伸手到衬衫下面,拿出她佩戴的那枚狐狸头徽章。这是伊兰制造的三枚有瑕疵的徽章之一。麦特拿回原件和一枚复制品。麦拉尔在逃走时拿走另一枚。
“如果你敢这么做,”柏姬泰依旧只是盯着前方,“我就把你扛到肩上,带回到营地里,就像醉汉对付酒吧女郎那样。光明护佑我,我一定会这么做的,伊兰。”
伊兰皱起眉:“也许我应该认真考虑一下,为什么要把这枚徽章给你?”
“我不知道。”柏姬泰说,“只是你的这个决定显示出了令人惊叹的远见卓识和自我保护的智慧,这倒是和我所了解的你完全不同。”
“我觉得这样对我不公平,柏姬泰。”
“我知道!要对付你这种人,对我来说更是极不公平。而且你可能根本就没注意过这一点。难道所有的年轻两仪师都像你这样莽撞轻率?还是我非常倒霉,遇到了你这样一个怪胎?”
“不要再抱怨了,”伊兰嘟囔着,同时还要对身边正在向她们敬礼的士兵们保持微笑,并点头致意,“我已经开始希望能有一个在白塔接受过正式训练的护法了。那样的话,我至少不会被这样不停地唠叨。”
柏姬泰笑了:“我相信你对护法并不是那么了解,伊兰。”
伊兰没有再和柏姬泰拌嘴,这时她们已经走过神行术场地。在这里,桑珂率领的家人们正帮助信使们在战场和营地之间往返穿梭。至少她们现在还遵循着与伊兰达成的协议。
伊兰的衣袋里藏着艾雯,也就是玉座猊下对家人和伊兰之间关系的正式答复。伊兰几乎能感觉到那封信中散发的火气,尽管那封信中以无可挑剔的工整词句同意了伊兰的要求:关于家人的事情可以暂时搁置,在世界度过眼前的危机后再行讨论。
伊兰还需要在这件事上继续努力。艾雯迟早会明白,让家人在安多工作,接受伊兰的管理是一种明智的选择。在距离神行术场地不远的地方,伊兰注意到一名面露疲惫的夏纳人正在从一个两河人那里接过一只水囊。那名剃光头发、只留一个顶髻的武士一只眼被遮在眼罩后面。伊兰认得他。
“乌诺?”伊兰惊讶地勒住月影,高声问道。
夏纳人愣了一下,差点打翻送到嘴边的水囊。“伊兰?”他用袖子擦了擦眉毛,“我听说你现在是该死的女王了。当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你原来就是该死的王女。抱歉,是王女殿下。不是该死的……”那个夏纳人皱起了眉头。
“你想怎么说都行,乌诺。”伊兰有些无力地说,“奈妮薇不在这里。对了,你来这里干什么?”
“是因为玉座,”乌诺答道,“她该死的想要一个信使,我就该死的被选中了。我已经把艾雯该死的报告给了你的指挥官,我该死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我们已经建立起了该死的战争大本营,并开始在坎多全境进行侦查。那个地方真是该死的一团乱。你想仔细听听吗?”
伊兰微微一笑:“我可以从我的指挥官那里听取这些报告,乌诺。好好休息一下,洗个该死的澡,你这个牧羊人的疖子。”
伊兰最后的这句话让乌诺喷出了一口水,也让伊兰又笑了起来。她在一天前,刚刚从一名士兵那里听到这句粗话,而且至今都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的意思非常下流。不过,这句话用在这里显然很恰当。
“我……该死的不会洗澡,”乌诺说,“嗯,陛下,我已经休息过五分钟了。兽魔人很快又会进攻该死的坎多,我不会让战场上少了我的。”他将拳头按在胸前,向伊兰行了一个军礼,又鞠了个躬,然后就朝神行术场地跑了过去。
“真可惜,”柏姬泰说道,“他是一个好酒伴,我真希望他能多留一段时间。”当柏姬泰看着乌诺的背影时,伊兰通过约缚感觉一种和自己迥然不同的心情。
伊兰脸上一红:“现在可没时间去喝酒,更没时间去想那种事。”
“只是说说而已。”柏姬泰带着纯洁无瑕的面容说道,“我想,我们应该去听一下关于其他战场的报告了。”
“是的。”伊兰用强硬的口气答道。
柏姬泰没有说出心中的困扰,但伊兰能够感觉得到。她的护法痛恨一切战争计划。伊兰一直都觉得这很奇怪。一个经历过数千场战斗的女人,一位在许多历史的关键时刻拯救无数生命的英雄,竟然对作战计划如此反感。
她们来到指挥大帐,这也是她的军营中极少有的几顶大型帐篷之一。在这里,她看到巴歇尔和另外几名指挥官:两河人亚贝·考索恩、梅茵将军加仑恩和白袍众的第二指挥官绰姆。加拉德和佩林都在凯姆林城下的奇袭队中。绰姆是一个非常随和的人,比加拉德要好相处得多。这大概是伊兰无意中得到的一个惊喜。
“情况如何?”伊兰问道。
“陛下。”绰姆向她鞠了个躬。这名白袍众显然不喜欢安多女王同时是两仪师的事实,但他将这种情绪隐藏得很好。帐篷里的其他人大多向伊兰敬了军礼,只有巴歇尔只是友善地向伊兰挥了挥手,然后便指向桌上的军用地图。
“各条战线上的报告都已经送来了,”巴歇尔说道,“坎多的难民正纷纷涌向玉座所率领的部队。他们之中包括大量有作战能力的成年男性,多是贵族扈兵和商队保镖。伊图拉德大人的部队仍然在等待真龙大人的命令,至今还没有向煞妖谷进军。”巴歇尔一边说,一边用指节捋着胡子,“一旦他们进入那道深谷,就再没有撤退的可能了。”
“边境国军队呢?”伊兰问。
“还固守着塔文隘口。”巴歇尔指着另一张夏纳地图说道。伊兰不由得又想到了乌诺,不知道他会不会希望和他的同胞们一起在塔文隘口作战。“最新到来的信使说,他们担心会被数量远超过他们的敌军攻破防线,已经在开始考虑有序地撤退了。”
伊兰皱了皱眉:“那里的情况如此严重?按照原先的计划,他们应该守住隘口,直到我消灭安多的兽魔人,前去支持他们。”
“原先的计划确实这样。”巴歇尔答道。
“你是否打算告诉我,所谓的战争计划只会在第一把剑离开剑鞘前与事实相符?”伊兰问,“或者是在第一支箭落下以前?”
“我本想说的是在第一杆长矛被举起前。”巴歇尔喃喃地说道。
“我知道这种说法,”伊兰用手点着地图,“但我也知道,爱格马领主是一位优秀的将军,有能力挡住一群兽魔人,尤其是当全部边境国的军队都在供他调遣的时候。”
“他们现在还能守住,”巴歇尔说,“但他们的确承受了巨大的压力。”他抬起一只手,拦住想要说话的伊兰:“我知道您很担心他们会发生溃退,但我建议您不要越过爱格马,直接指挥他的部队。作为一位伟大的将军,他绝非浪得虚名。而且与敌人面对面作战的是他,不是我们。他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伊兰深吸一口气:“是的,你是对的,确认一下我们能否从艾雯那里抽调部队去支持他。同时,我们首先要赢得这里的战役,而且速度要快。”同时在四条战线上展开战争,会迅速消耗人类所掌握的资源。
伊兰不仅拥有她熟悉的战场,还掌握着极好的时机。现在,另外两支军队还能够和敌人保持势均力敌。只要她能消灭安多的兽魔人,她就能及时支持岚和爱格马,把塔文隘口的僵局转变成一场胜利。然后,她将挥军前往坎多,与艾雯一起恢复那个边境国。
伊兰的军队是整个战局的关键。如果安多无法取胜,岚和爱格马势必要把有限的军力消耗在与兽魔人的持续血战中。艾雯也许还能有继续抵抗的机会。这要看暗影在坎多到底投入多少力量。对此,伊兰并不抱持乐观的态度。
“我们需要让兽魔人杀出城,”伊兰说,“要让它们现在就出来。”
巴歇尔点点头。
“加强突袭队的力量,”伊兰命令道,“用持续不断的箭雨打击它们。让它们知道,如果不杀过来,就只能在那里白白送死。”
“如果它们又撤回城里去呢?”绰姆问,“城中的大火已经开始熄灭了。”
“那么,我们就必须把龙拉到城下去,轰平凯姆林。我们不可能再等下去了。”
安德罗努力让自己保持着清醒。他们给他喝下的那种东西……让他感到昏昏欲睡。那到底是什么?
应该是某种能够影响到导引的药剂。安德罗在半昏迷中想着。虽然没有屏障,他却已经无法抓住至上力了。是什么药剂能产生这种效果?
可怜的埃马林正在绑缚中哭泣着。他们还没能转变他,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已经愈来愈接近崩溃了。安德罗伸直身体,转动头颈。他几乎分辨不出泰姆用来转变他们的那十三个人的身影。现在,他们都围坐在一张桌子的旁边,看起来全精疲力竭了。
安德罗还记得……泰姆在昨天的高声喊喝。他在斥骂那些人,说他们的速度太慢。他们在转变之前那些人的时候显然耗费太多力量。现在,他们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佩维拉睡着了,是那种药剂让她昏睡了过去。他们首先给佩维拉灌了那种药,然后,似乎是在无意中又想到了安德罗,才把剩下的药灌进安德罗嘴里。他们经常会把安德罗忘掉。当泰姆发现他的走狗们用药灌晕佩维拉时,曾经大为光火。显然,他是打算转变佩维拉的,而被转变者必须保持在能够导引的状态。
“放开我!”
这个声音让安德罗又转过了头。埃波斯和麦沙勒又将一名古铜色皮肤的矮个子女人拖进这个大房间。是托薇恩,被洛根约缚的两仪师之一。
不远处,洛根一直紧闭着眼睛,仿佛是被那些暴徒们打晕了。现在,他的身体开始抽动。
“你们在干什么!”托薇恩问道,“光明啊!我……”埃波斯塞住了她的嘴。这个眉毛粗大的家伙是那些在转变恶行发生前,就自愿投向泰姆的走狗之一。
安德罗努力拨开脑子里的迷雾,想要从绑缚中抽出双手。现在这根绳子勒得更紧了。艾芬发现他的绳结有所松动,重新把他绑了一遍。
他感到一阵绝望,同时又觉得自己毫无用处。他痛恨这种感觉。如果说安德罗此生有什么信仰,那就是绝对不要让自己变得无用,永远要知道该如何解决现实的难题。
“下一个转变她。”泰姆在说话。
安德罗扭动着身子,转过头。泰姆正坐在桌边。他喜欢看着人们被转变。但他现在没有看托薇恩,而是在抚弄手中的某样东西。一只圆碟……
突然间,他站起身,将那样东西塞进腰间的口袋里:“其他人都在抱怨转变工作太繁重,耗费他们太多的力气。那么,如果他们转变了这个女人,她就能帮他们忙了。麦沙勒,你跟我来。时间到了。”
麦沙勒和另外几个人走到泰姆身边,他们都站在安德罗看不到的地方。
泰姆向门口大步走去:“我希望,当我回来时,那个女人的转变已经完成了。”
岚策马驰过岩地,冲向隘口。虽然在这里战斗还不到一个星期,他这么做却似乎已经有不下一百次了。
凯瑟尔王子和艾沙王跟随在他身边,也都在催赶坐骑全速狂奔。“出了什么事,大将?”凯瑟尔喊道,“敌人又进攻了吗?我没有看到紧急讯号!”
岚在马背上俯下身。薄暮几乎遮住他神色严峻的面孔。尸体和木柴构成的火堆在他身旁不住地闪动,照亮跟随在他身后的数百名马吉尔人。要让尸体烧起来并不容易,但他们不仅是需要篝火的照明,还要用这种办法减少兽魔人的食物。
岚听到前方传来某种声音,某种让他感到恐惧,让他一直深感忧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