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死得其所(1 / 2)

岚劈开了面前魔达奥的半个脑袋,剑刃一直落到靠近它脖子的地方。然后,他让曼塔后退,让那个濒死的隐妖继续挣扎。在剧烈的抽搐中,魔达奥的头颅被甩向两侧,漆黑的血浆洒到已经沾染过十几遍鲜血的岩石上。

“人龙大人!”

岚转过身,朝喊声传来的方向望去。他的一名部下正用手指着营地,在那里,一道亮红色的光束一直射向空中。

已经到中午了?岚一边想着,举起手中的剑,朝他的马吉尔部队下达撤退的命令。坎多和艾拉非的部队冲了上来,他们是使用弓箭的轻骑兵,迅速朝大群的兽魔人射出一波又一波箭雨。

这里的气味已经变得让人完全无法忍受。岚和他的部队策马离开前线,从两名殉道使和一位两仪师身边跑过。这位两仪师名叫科莱妲,她坚持要做培塔王的顾问,继续留在战场上。三名导引者正在点燃战场上的兽魔人尸体,这会对暗影生物的下一次冲锋造成很大的障碍。

岚的军队一直在这里执行这个艰巨且残酷的任务。将兽魔人挡在塔文隘口中,如同用一片沥青堵住在风暴中行驶的海船上的漏水破洞。数支部队以一个小时为限,轮番作战。一到夜晚,篝火和殉道使便会为士兵们照亮战场,绝不给暗影生物任何可乘之机。

在连续两天疲惫不堪的作战后,岚知道这种战术最终只会对兽魔人有利。他们已经杀死了大量兽魔人。但暗影在这么多年来一直竭尽全力增加这些怪物的数量。每一天晚上,兽魔人都会以死尸为食,它们从不担心后勤供给的问题。

从前线退下来,为后续部队让出道路时,岚努力挺起肩膀。但实际上他只想立刻躺下来,好好睡上几天。尽管转生真龙已经分派给他一支规模相当庞大的军队,但每一名战士在每一天中还是要数次在战场上全力拼杀。岚则总是会进行一些额外的战斗。

撤退下来的部队也很难有时间睡眠和休息。战士们还需要整理装备,收集维持篝火用的木柴,从神行术通道中运来补给品。岚离开战线后,他还需要监督这些工作。他一直在想尽办法维持部队的士气。在他身边,忠心耿耿的布勒恩已经有些神情恍惚了,岚需要让他去睡一下,否则……

布勒恩从马鞍上一头栽了下去。

岚骂了一句,勒住曼塔的缰绳,跳下马背,跑到布勒恩身边,发现自己的这名部下只是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望向天空。布勒恩的肋侧有一道巨大的伤口。那里的锁链甲就像是经受了太多强风撕扯的船帆一样,向外翻开着。布勒恩一直用战袍遮住那道伤口。岚没看到他受伤,也没发现他掩饰伤口的动作。

笨蛋!岚一边想,一边用手指按住布勒恩的脖子。

没有脉搏,他已经死了。

蠢货!岚责骂着自己,低垂下头。你希望一直陪在我身边,是吗?所以你藏住了自己的伤口。你害怕当你返回营地接受治疗时,我会死在战场上。或者,你不想损耗导引者的力量。你知道他们都已经被逼到了极限。

岚紧咬着牙,抱起布勒恩的尸体,把他放到马背上,将他系紧在马鞍上。安德锐和凯瑟尔王子勒马立在一旁,看着这庄严的一幕。现在,这位坎多王子和他的百人骑兵队一直都跟随在岚身边。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岚伸手按在布勒恩的肩膀上。

“你做得很好,我的朋友,”他说道,“你的功绩将被世代传诵。愿创世主的手庇护你的安宁,愿母亲最后的拥抱带你回家。”然后,他转身看着其他人:“我不会为此而哀伤!哀伤只应属于那些为自己所做的事情而后悔的人。但我绝不会因为来到这里而后悔!布勒恩死得其所,我不会为他哭泣,我将为他而欢呼!”

他拉过曼塔,跨上马背,一只手牵住布勒恩的马缰,挺直脊背。他不会让自己的战士看到他的疲惫和哀痛。“你们有人看到殉道使巴克吗?”他向身边的人问道,“他总是在马背上拴着一张拉开的十字弩,不骑马时就把那张弩挂在身上。我发誓,如果那张弩意外弹开了,我会用绳子拴住那个殉道使的脚趾,把他挂在悬崖上。”

“他昨天死了。当时他的剑被卡在一个兽魔人的铠甲上,他放开剑,去拿长矛,却有两个兽魔人趁机推倒他的马。我那时以为他死了,就拼命朝他那里杀过去,却看到他坐起来,用那张该死的十字弩射中离他只有两尺的那个兽魔人的眼睛。弩箭一直从兽魔人的后脑穿了出去。另一个兽魔人砍开他的肚子,但又被他用从靴子里拔出的匕首刺穿脖子。”

岚点点头,“我会记住你的,巴克,你死得很英勇。”

他们继续策马前行。凯瑟尔王子又说道:“雷贡,他死得也很英勇。当时有三十几头兽魔人从侧面向我们发动袭击,他纵马冲进那群兽魔人之中,为我们赢得了时间。如果没有他,兽魔人的那一次突击至少会杀死我们十几个人。当他被拖下马时,还一脚踢在一头兽魔人的脸上。”

“没错,雷贡当时真是发疯了,”安德锐说,“我就是被他救下的人之一。”他微微一笑:“他的确是死得其所。光明啊,这么说他一点都没错。当然,这几天里我见到最疯狂的事情,莫过于克拉吉尔和隐妖的战斗。你们有没有人看到……”

当他们到达营地时,队伍中的所有人都在笑着赞颂牺牲的战友们。岚离开队伍,带着布勒恩去找殉道使。那瑞玛正在为供给车打开神行术通道。他向岚点点头:“人龙大人?”

“我需要把他放在一个足够冷的地方。”岚一边说,一边下了马,“等这场战争结束,我们夺回马吉尔,我们要好好地为这位高贵的战士找一个安息之地。在那之前,我不许他被烧掉,或者被虫啃。他是第一位回到马吉尔国王身边的马吉尔人。”

那瑞玛点点头,艾拉非风格的铃铛在他的辫梢上发出一阵轻响。他让下一辆大车走过通道,然后抬手示意其他车辆暂时停下,便关闭通道,又打开另一个通道。通道另一边是一座雪峰的顶端。

凛冽的寒风从通道中吹过。岚将布勒恩抱下马。那瑞玛过来想要帮忙,但岚挥手拒绝了他,然后深吸一口气,将布勒恩扛到肩头,走进通道对面的风雪中。冰风咬啮着他的脸颊,仿佛无数刺向他的匕首。

岚将布勒恩放下,跪倒在他身边,温柔地从他的头上解下海多力。岚将带着这条海多力返回战场,布勒恩将继续与他一同战斗。当战争结束时,他会把它还给布勒恩。这是一种古老的马吉尔习俗。“你干得漂亮,布勒恩,”岚轻声说道,“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他站起身,手中握着海多力,踏碎一团团积雪,走回通道这一边。那瑞玛放开那个通道,岚向那瑞玛详细询问了那座山峰的位置,以免那瑞玛在战斗中牺牲,他就无法再找到布勒恩了。

他们不可能以这种方式保存所有马吉尔人的尸体,但能保存一具也是好的。岚将布勒恩的海多力缠绕在佩剑护手下方,把它系紧。然后把曼塔交给一名马夫,并向自己的坐骑竖起一根手指,看着它水汪汪的褐色大眼,郑重地警告它:“不要再咬马夫了。”

然后,岚去找了爱格马领主。他发现那位指挥官正在沙戴亚人的营地外面和泰诺比女王说话。两百名持弓荷箭的战士在他们身边排成严整的队列,警戒着天空。已经有相当数量的人蝠向塔文隘口的人类军队发动进攻。当岚走过去时,地面忽然开始颤抖,并传来一阵隆隆的声音。

士兵们没有发出一声惊叫,他们已经熟悉了这种响动。这是大地在呻吟。

在距离岚不远处,裸露的岩石地面裂开了。岚警戒地跳到一旁。震动还在持续,地裂两侧的大块岩石上纷纷出现了发丝般的细小裂缝。这些裂缝感觉上很不正常,它们显得太黑,太深了。虽然地面还在颤抖,岚却已经走到地裂旁,仔细观察那些裂缝,想要把它们看清楚。

这些裂缝里仿佛只有一片空无。周围的光被它们吸收进去,就彻底消失了。岚觉得自己就好像在窥看真实本身的裂隙。

地震终于停止了。岩石裂缝中的黑暗又滞留了几次喘息的时间,也消退了。岩石上那些发丝般的黑暗纹路又恢复成普通的裂缝。岚警戒地跪下去,仔细查看它们。他所看见的,和他脑海中想象的是同一幅场景吗?这是什么意思?

他打了个寒颤,站起身,继续向前走去。这不是因为我过于疲惫了,他想,是大地本身正在衰弱下去。

他加速跑过沙戴亚营地。在塔文隘口的全部军营中,沙戴亚人的营地是最为规整洁净的,统治这里的是那些军官一丝不苟的妻子们。岚把大部分马吉尔平民都留在了法达拉,其他国家的军队中也很少有非战斗人员。

但沙戴亚人和他们都不一样。虽然沙戴亚女人通常不会进入妖境作战,她们的强悍风格却丝毫不亚于她们的丈夫。每一名沙戴亚女子都能用匕首战斗。如果有必要,她们会一直坚守营地,直至身亡。在收集和发放补给品物资,以及照顾伤员的工作上,她们在这里发挥了极大的作用。

泰诺比又在和爱格马争论他们的作战计划了。岚在一旁倾听着。那位夏纳军事家对泰诺比提出的各种要求不断地点着头。泰诺比很聪明,能够清醒地把握局势,但她有些过于大胆了,她想要一直杀进妖境,攻击繁衍兽魔人的场所。

终于,泰诺比注意到了岚:“人龙大人,你最近的一次突击又取得了胜利?”她是一个美人,有着光泽闪耀的黑色长发,一双明亮的眼睛显示出她火爆的性情。

“有更多兽魔人被消灭了。”岚说。

“我们在进行一场光荣的战争。”她骄傲地说。

“我失去了一位挚友。”

泰诺比停了一下,看着岚的眼睛,也许是想在他的眼眸中寻找某种情感。但岚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布勒恩的死没有任何遗憾。“他们的战斗充满了光荣,”岚对她说,“但这场战争本身没有任何光荣可言,这只是我们必须进行的一场战争。爱格马领主,我有话要对你说。”

泰诺比让到一旁。岚又将爱格马拉开了一些,这位年长的将军给了岚一个感激的眼神。泰诺比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就大步走开了。两名卫兵匆匆地跟在她的身后。

如果我们不看紧她,她会亲自冲到战场上去,岚想道,她的脑子里全是各种歌谣和传说。

难道不正是岚自己在鼓励他的部下们创造这样的传说吗?不,这不一样。岚能体认到这其中的不同。教导人们接受死亡,并懂得尊敬牺牲所带来的光荣……这与不切实际地赞颂浴血拼杀,美化战争并不一样。

不幸的是,只有真正上过战场的人,才能明白这其中的不同。光明在上,希望泰诺比不会做出任何莽撞的事情。岚已经见过太多年轻人的眼里闪烁着和现在的泰诺比一样的火焰。对于这样的年轻人,岚会让他们连续几个星期进行高强度的劳动,让他们的脑子里只剩下家中温暖的床,把他们所寻求的那种“光荣”彻底赶出脑海。但他当然不能用这种方法对付一位女王。

“自从卡力安和艾森勒结婚后,她就变得愈来愈轻率鲁莽了。”爱格马领主低声说道。他已经和岚走到了沙戴亚营地后方,正不住地向来往的士兵点头致意。“我想,卡力安也许还能让她安静一点。而现在,他和巴歇尔都不在这里……”爱格马叹了口气,“好吧,就由她去吧。你找我有什么事,大将?”

“我们的战士打得很好,”岚说,“但我很担心他们的体力状况。我们还能继续这样战斗下去,挡住兽魔人吗?”

“你的担心很有道理,敌人迟早会冲破我们的防线。”爱格马说。

“到时候我们又该怎么办?”岚问。

“我们先尽量守住这里,”爱格马答道,“到时候,如果我们守不住了,我们就向后撤退,争取时间。”

岚哼了一声:“撤退?”

爱格马点点头:“我们在这里的目的是为了推迟兽魔人的进攻步伐。出于这个目的,我们只需要在这里坚守一段时间,然后就缓慢撤进夏纳。”

“我来到塔文隘口不是为了撤退,爱格马。”

“大将,我相信你来到这里是为了求得一死。”

这的确是事实。“我不会将马吉尔再次丢给暗影,爱格马。我率领马吉尔人来到塔文隘口,是为了告诉暗帝,我们没有被打败,我们要让后人知道,我们能够重新踏上我们的家园……”

“大将,”爱格马领主一边走,一边用更加柔和的声音说,“我尊敬你奋战至死的决心,我们全都为此而尊敬你。你孤身向这里进军,成千上万的人因你而受到鼓励。也许这不是你的目的,但这是时光之轮为你做出的安排。一个人寻求正义的决心从来都不能够被轻视的。但不管怎样,现在你应该把自己放到一旁,先着眼于更重要的事情。”

岚停下脚步,看着这位年长的将军:“小心说话,爱格马领主。你的话听起来就好像是在指责我是个自私的人。”

“我就是这个意思,岚,”爱格马说道,“你的决定很自私。”

岚的身子纹丝不动。

“你来到这里是为了将鲜血泼洒在马吉尔,这件事本身是很高尚的。但降临到我们头顶的是最后战争,所以你的决定也是愚蠢的。我们需要你。因为你的顽固,会有无数人白白丧命。”

“我没有要求他们追随我。光明啊!我竭尽全力阻止他们。”

“责任重于山岳,大将。”

这一次,岚的身子晃了晃。已经多久不曾有人只用一句话就让他产生这种反应了?他记得,自己曾用同样的话教导过一个来自两河的年轻人,一个懵懂无知的牧羊人,这个人心中充满对这个世界的畏惧,因为因缘给自己安排的命运而瑟缩不已。

爱格马继续说道:“有人注定一死,他们对此感到畏惧。还有人注定要活下来,统率人众。他们认为这是沉重的负担。如果你想要继续在这里战斗,直到最后一个人倒下,那么你尽可以这么做。他们会歌颂着光荣,勇敢赴死。或者你可以执行这个世界交给你的任务,在固守已经没有意义的时候选择撤退,尽可能长久地拖延暗影的脚步,直到我们的盟军前来支持我们。

“我们的部队有着很强的机动能力。现在全世界最优秀的骑兵都聚集在你的麾下。我曾经见过九千名沙戴亚轻骑兵沿着十分精确的路线完成复杂的迂回任务。我们可以在这里对暗影造成打击,但敌人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早已远远超出我的想象。我们可以在撤退中对敌人造成更沉重的打击,我们可以在后退的每一步中,用更严厉的手段惩罚它们。是的,岚,你任命我为战场指挥官,而这就是我对你的提出的建议。我们也许不必在今天撤退,甚至我们有可能在这里坚守一个星期。但撤退对我们来说是必需的。”

岚在沉默中向前走着,没等他找到合适的回答,一道蓝光已经在空中爆开。这是来自隘口的紧急讯号,刚刚冲上战场的部队急需援助。

我会考虑这件事,岚想道。他将全身的疲惫压抑下去,冲向曼塔所在的拴马栏。

岚刚刚才离开前线,并不需要参与支持行动,但他还是决定立刻返回战场。在无意中,他听到自己还在呼唤布勒恩准备坐骑,不由得感觉自己无比愚蠢。光明啊,他真的已经习惯有布勒恩在身边支持他。

爱格马是对的,岚一边想,一边看着马夫们手忙脚乱地为曼塔备鞍。这匹战马感觉到他的情绪,也显得非常激动。他们会一直追随我,就像布勒恩一样。为了一个已经消失的国家,带领他们去送死……为此而送掉我自己的生命……这和泰诺比又有什么两样?

不久后,他已经策马冲向隘口处的防线。那里的兽魔人几乎就要将人类的阵型冲垮了。他加入战斗之中。今晚,他们还可以在这里挡住暗影大军,但他们不可能永远这样坚守下去。如果他们的阵线崩溃了呢?

所以……他将再一次丢弃马吉尔,去完成他必须完成的任务。

艾雯的部队已经在梅丽罗平原的最南端集结完毕。等伊兰的部队在凯姆林部署完毕后,他们就将通过神行术前往坎多。兰德的部队还没有进入萨坎鞑,不过他们已经开始朝梅丽罗平原的北侧移动集结了。补给品在那里更容易被管理、调运。兰德说现在还不是他发动进攻的时机。光明在上,但愿他能够和霄辰人顺利达成协议。

调动如此大规模的部队实在是一件令人极为头痛的事情。两仪师开启了一连串巨大的神行术通道,如同一道华丽耀眼的光辉墙壁。士兵们排成整齐的队列,等待着从中走过。许多最强大的导引者并没有参与这项任务,她们需要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和其他更重要的任务保存体力。

士兵们纷纷为玉座让道。玉座的先锋卫队已经就位,通道另一边也已经建好了新的行营。该是她走过通道的时候了。今天上午,艾雯一直在和评议会讨论关于补给品和部队的安排事宜。宗派守护者们在这方面拥有高度的智慧,她们之中有许多人研究这方面的学识已经超过一世纪。

“我不喜欢等待这么久。”盖温策马陪在艾雯身边。

艾雯看了他一眼。

“我信任布伦将军和评议会的战术安排。”艾雯这时正策马经过伊利安的战友军。这些骑士都披挂着光辉灿烂的胸甲,上面雕刻着伊利安的九蜂,面孔被遮在锥形头盔的钢栅面甲后面。看到玉座,他们纷纷敬礼。

艾雯还不确定是否希望他们参加自己的部队。他们所效忠的对象是兰德,而不是她。但布伦坚持要带上他们。他的理由是,艾雯的军队虽然规模庞大,但缺乏像战友军这样的精英骑士团。

“我还是认为,我们应该更早离开。”盖温说道。这时他们刚刚走过通道,来到坎多边境。

“我们只耽搁了一天的时间。”

“坎多的战火也多燃烧了一天。”艾雯能感觉到盖温的恼恨,也能感觉到他对她强烈的爱意。现在,他是她的丈夫了。简单的婚礼是在昨晚举行的,婚礼主持人是希维纳。艾雯亲自批准了自己的婚礼,这点依然让她感到怪异。但既然她才是白塔的最高权力者,她在这件事上又能有什么选择?

当他们进入坎多边境处的营地中时,布伦催马朝他们走来,同时以简捷的命令派遣斥候进行巡逻。走到艾雯面前,他下了马,深鞠一躬,亲吻了艾雯的戒指。然后,他重新上马,继续去监督执行各种事务。想到当初是如何胁迫这位将军加入自己的阵营,艾雯不由得对他有了一种新的敬意。当然,布伦也向两仪师提出条件,而且那些条件都已经得到满足。所以,也许这是布伦利用了白塔也说不定。统率白塔的军队对他来说是一个机会,任何男人都不会喜欢被放逐到乡下的庄园里,了此残生。这位伟大的将军更不会喜欢这种安排。

艾雯注意到史汪骑马跟随在布伦身边,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现在布伦已经被紧紧地绑在白塔之上了。

艾雯审视着这片位于坎多南部边界上的山丘。像现在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地方一样,艾雯视野所及,看不到一丝绿色。但这里依旧弥漫着一片宁静安详的气氛,丝毫感觉不到正在烧灼这个国家的熊熊战火。坎多的首都查辛现在大概已经化成了一片焦土。在撤出坎多,与其他边境国军队一同奔赴塔文隘口时,艾森勒女王将她的救援行动和结果向艾雯及评议会做了详细的报告。坎多军队已经做了他们力所能及的一切事情,包括派遣斥候通过神行术进入查辛城内,沿主要道路搜索难民,将他们转移至安全地点。尽管现在谁也无法确定什么地方才是真正安全的。

兽魔人的主力部队已经离开那些还在燃烧的坎多城市,正朝东南方移动。它们的目标是坎多和艾拉非边界处的丘陵和河流地带。

希维纳策马跑向艾雯,来到与盖温相对的艾雯的另一侧,并且瞪了盖温一眼。他们两个真不该再这样相互争斗下去了。艾雯早已对此感到不胜其扰了。她亲吻了艾雯的戒指,说道:“吾母。”

“希维纳。”

“我们刚刚从两仪师伊兰那里得到报告。”

艾雯没有克制自己的笑意。她们两个不约而同地都用伊兰在白塔中的名号称呼她,而故意忽略她的世俗头衔。“情况如何?”

“伊兰建议我们设立一个专门治疗伤员的固定地点。”

“我们已经建议过,让黄宗姐妹在各个战场间巡回执勤。”艾雯说。

“两仪师伊兰很担心这样的话黄宗会过于暴露,因而遭受敌人攻击,”希维纳说,“她希望建立一个固定医院。”

“这么做会更有效率,吾母,”盖温一边说,一边揉搓着下巴,“在一场战争后寻找受伤者是一件非常残酷而危险的事情。该如何让姐妹们在死人堆里寻找伤员,我完全无法想象。如果那四位战场指挥判断无误,这场战争可能会持续几十天,甚至几个月。到最后,暗影一定会开始剪除战场上的两仪师。”

“两仪师伊兰对此非常……坚持。”希维纳说道。她的面孔如同一张面具,声音异常镇定,但她还是传达出了对当前这种指挥系统的极度不满。希维纳很擅长如此不露形迹地表达自己的看法。

是我帮助伊兰成为最高统帅的,艾雯提醒自己,否定她的命令会造成一个恶劣的先例。就像服从她一样恶劣。也许在这场战争结束后,她们还可以再做朋友。

“两仪师伊兰的决定很有智慧。”艾雯说,“告诉罗曼妲,她的命令必须得到执行。召集全体黄宗姐妹,让她们准备对伤员进行治疗,但治疗场所不得在白塔。”

“吾母?”希维纳问道。

“霄辰人。”艾雯答道。每当想到霄辰,她都必须努力压制住在她心中翻腾的那条大毒蛇。“我不会让黄宗在没有保护,又因为治疗而耗尽体力时还要冒遭受攻击的危险。白塔是一个太过明显的目标,也必然会成为敌人进攻的焦点。即使没有霄辰人,暗影也会盯上那里。”

“一个适当的地点,”希维纳不情愿地点着头,“但还能是哪里?凯姆林已经陷落,边境国全都过于危险。提尔?”

“不合适。”艾雯说。那里是兰德的统治区,而且同样过于惹眼。“向伊兰提一个建议,也许梅茵之主愿意提供一幢合适的房子,一幢非常大的房子,”艾雯用指尖敲打着马鞍边缘,“让见习生和初阶生都跟随黄宗姐妹。我不希望她们出现在战场上。她们的力量可以在医疗工作中发挥作用。”

如果和黄宗姐妹连结,即使是最弱小的初阶生也能使用自己的力量拯救生命。当然,那些女孩中会有不少人感到失望,她们可能都在想象着自己在战场上消灭兽魔人的样子。而在黄宗身边,这些缺乏训练、毫无经验可言的孩子们,也能够为最后战争贡献自己的力量了。

艾雯回头瞥了一眼。人流仍然在穿过通道,源源不断地向她涌来。“希维纳,把我的话带给两仪师伊兰。”艾雯命令道,“盖温,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做。”

他们找到正在坎多和艾拉非的界河西侧,一座山谷中监督设立指挥基地的库班。他们的作战计划是前进至丘陵地带,与入侵的兽魔人在那里展开战斗。毗邻丘陵地带的山谷中会埋伏好袭击部队,每一座高大丘陵的顶端则会部署弓箭手以及防御部队。当兽魔人企图攻占那些丘陵时,防御部队会对它们造成尽可能严重的伤害,尽可能长时间地守住每一座丘陵。袭击部队则会突袭它们的侧翼。

最终,他们很有可能还是会被赶出丘陵地带,退入艾拉非境内。但在广阔的艾拉非平原上,他们的骑兵可以发挥更强大的攻击力。像岚一样,艾雯受领的任务是拖延兽魔人的进攻速度,直至伊兰歼灭南方的兽魔人。最理想的状况是他们能在这里一直坚守到援军到达。

库班向艾雯敬了个礼,然后引领她和盖温走到不远处一座已经搭建起来的帐篷前。艾雯下了马,打算走进去,但盖温伸手牵住她的手臂。艾雯叹了口气,点点头,让盖温先走了进去。

帐篷里,那个被奈妮薇称作艾格宁的霄辰女人正盘腿坐在地上。不过,现在这个女人坚持称自己为莱伊纹。三名白塔卫兵正看守着她和她的伊利安丈夫。

莱伊纹抬头看到走进帐篷的艾雯,立刻跪起,以优雅的姿势向艾雯鞠了个躬,直至前额碰触地面。她的丈夫也做了同样的动作,不过显得很不情愿。也许,这个莱伊纹只不过是比她的丈夫演技更好而已。

“出去。”艾雯对那三名卫兵说。

卫兵们没有表示反对,但他们退出去的脚步相当缓慢,似乎他们并不相信玉座和她的护法能够对付两个完全不能导引的人。这些男人!

盖温站到帐篷一侧,帐篷中间就只剩下艾雯和这两名囚犯。

“奈妮薇告诉我,你们或许可以信任。”艾雯对莱伊纹说,“好了,坐下吧。没有人需要向白塔如此俯首乞怜,即使是最低阶的仆人也不必如此。”

莱伊纹直起身,但还是低垂着双眼:“我没能完成被托付的任务,而且在这上面犯了大错,甚至让因缘也遭到威胁。”

“是的,”艾雯说,“我已经知道关于那些项圈的事。你是否想得到一个赎罪的机会?”

莱伊纹再次低下头,将前额抵在地上。艾雯叹了口气。但没等她命令这个霄辰人站起来,莱伊纹已经说道:“以光明和我救赎与重生的希望发誓,我将侍奉您,保护您,玉座猊下,白塔的统治者。以水晶王座和女皇的血脉发誓,我将完全属于您,将毫不犹豫地去做您所吩咐的一切事情,视您的生命重于我的生命。光明在上,我立誓于此。”说完,她亲吻了地面。

艾雯惊讶地看着她。只有暗黑之友才会背叛这样的誓言。当然,每一个霄辰人都和暗黑之友差不多。

“你认为我没有得到良好的保护?”艾雯问,“你认为我还需要一名仆人?”

“我只是想赎清自己的罪行。”莱伊纹说。

在她的声音中,艾雯感觉到一种坚持,一种苦涩,一种不容置疑的真实。这个人并不喜欢以这种方式羞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