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雯抱起双臂,心中感到一阵困扰:“对于霄辰的军事行动,你能告诉我一些什么?它到底有多么强大的军队,有怎样非同寻常的力量?霄辰女皇又有什么计划?”
“对此,我确实知道一些,玉座。”莱伊纹说,“但我只是一名船长,我所了解的只是霄辰海军,这对您并没有什么用处。”
当然,艾雯心想。她向盖温瞥了一眼。她的护法耸了耸肩。
“求求您,”莱伊纹轻声说道,“请允许我向您证明我自己。我几乎已经一无所有了,就连我的名字也不再属于我了。”
“首先,”艾雯说,“你要向我报告关于霄辰人的一切情报。我不在乎你是否认为这些情报无关紧要。你向我报告的任何事都有可能非常重要。”或者,这样至少能揭露出莱伊纹是一名说谎者,这也会是极具价值的情报。“盖温,给我拿一把椅子来,我要听听她会说些什么。然后,我们要看看……”
兰德翻看着成堆的地图、记录和报告。他站在书桌前,一只手背在身后。桌上放着一盏带玻璃罩的油灯,从帐篷外吹进来的微风,让灯火不住地跳动着。
这团火苗是活的吗?它会吞吃灯油,能自己动作,可以被熄灭,就像无法呼吸的生灵。那么,如果说它是活的,它又算是什么?
一个想法是活的吗?
一个没有暗帝的世界,没有邪恶的世界。
兰德转回头,看着地图。他所看见的一切都让他感到吃惊。伊兰所做的准备非常充分。他并没有参与制定具体作战计划的会议,他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了北方,煞妖谷,他命中注定无法逃避的地方,他的坟墓。
他厌恶这些地图所表达的信息。一群群活生生的人,在地图上就变成了一条条注释。当人们死亡时,地图上只是被抹去了一些数字和记录。天哪,他承认这些清晰的数字能够让查看地图的人迅速掌握大范围区域内的状况,对于战场指挥官来说是至关重要的。但他还是痛恨这些冷冰冰的数字。
他的眼前就有一团鲜活的火焰,而同时还有许多正在死去的人。他不可能亲自指挥这场战争。他希望能够离这些地图远一些。他知道,看见这些消息,只能让他为了那些他无法挽救的士兵而哀痛不已。
一阵突然的寒颤涌过他全身,让他手臂上的毛发也竖直起来。那是一种非常清晰的战栗感,半是兴奋,半是恐惧。同时,他感觉到一个女人正在导引。
兰德抬起头,发现伊兰正站在帐篷入口处。“光明啊!”伊兰说道,“兰德!你在这里干什么?你想要吓死我吗?”
兰德绕过桌子,一只手按在作战地图上,仔细端详着伊兰。他的眼前出现了真正的生命。红润的脸颊,带着一点蜂蜜和玫瑰色的黄金长发,如同火焰般燃烧的眼睛。伊兰穿着大红色长裙,肚子因他们的孩子而高高隆起。光明啊,她可真美。
“兰德·亚瑟?”伊兰问道,“你打算和我说话吗?还是你想就这样一直盯着我?”
“如果我不能盯着你,那我还能盯着谁?”兰德问。
“不要这样对着我笑,乡下男孩。”伊兰说,“竟然溜进我的帐篷?你以为人们会怎么说?”
“他们会说,我想见你。而且,我没有溜进来,是卫兵让我进来的。”
伊兰抱起双臂:“他们没有告诉我。”
“我请他们不要向你报告。”
“那么,不管你是怎么认为的,你就是溜进来的。”伊兰从他身边走过。她的气味也好闻极了。“说实话,在你之前,艾玲达刚刚这样干了一次……”
“我不想让普通士兵看见我,”兰德说,“我害怕这样会在你的军营中造成混乱。是我请求卫兵们不要告诉别人我在这里。”他走到伊兰面前,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我必须再见到你,在我……”
“你在梅丽罗见过我了。”
“伊兰……”
“很抱歉,”伊兰说着,转回身看着他,“我很高兴看见你,也很高兴你能来见我。我只是需要想清楚,你是如何造成所有这一切的,我们又该如何接受这一切。”
“我不知道,”兰德说,“对于这个问题,我从没想清楚过。很抱歉。”
伊兰叹了口气,坐到桌子后面的椅子里:“我想,这个世界上总算还有一些事情,不是你一挥手就能解决的。这应该算是一件好事。”
“有许多事情都是我无法补救的,伊兰。”兰德瞥了一眼书桌,还有那些地图,“太多了。”
不要去想那些。
他跪倒在她面前,挑起眉毛,有些迟疑地伸手按在伊兰的肚皮上:“我一直都还不知道,直到会议前的那天晚上。我听说,是双胞胎?”
“是的。”
“谭姆要当祖父了,”兰德说,“而我要成为……”
对于这样的消息,一个男人应该有怎样的反应?他应该感到震惊吗?还是忐忑不安?不过,兰德的生命里早已充满各种各样的惊奇。现在,他几乎每走出一步,世界都要因为他而产生变化了。
但这件事……这件事并非是一种惊奇,兰德感觉到自己内心深处的震撼。他一直希望有一天,他会成为一位父亲。而现在,他的希望就要成真了,这让他感觉温暖。这个世界虽然出现了那么多错误,但总算还有一件好事。
孩子。他的孩子。兰德闭起眼睛,深吸一口气,享受着这个惊喜。
他有可能至死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他有可能在他们出生前就丢弃他们,让他们失去父亲。但姜钝也同样丢弃了兰德,而兰德的人生并未因此受到影响。当然,他的性格的确是有一点别扭。
“你给他们想好名字了吗?”兰德问。
“如果双胞胎里有一个男孩,我想叫他‘兰德’。”
兰德的手继续轻轻按在伊兰的肚子上。是孩子在动吗?在踢他的母亲?
“不,”兰德轻声说,“请不要用我的名字,伊兰。他们要有自己的人生,我的影子不该一直笼罩在他们的身上。”
“好吧。”
兰德抬起头,看着伊兰的眼睛。看到伊兰正亲昵地向他微笑着。她伸手抚摸着兰德的脸颊:“你会是一个好父亲的。”
“伊兰……”
“不要再说那些事了,”伊兰向他竖起一根手指,“不要再说什么死亡和责任了。”
“我们不能对即将发生的事情装作看不见。”
“我们也不需要总是想着那些事。”伊兰说,“兰德,我教过你许多关于如何做一位君主的知识,但我似乎忘记了至关重要的一课。制定计划时,我们必须考虑到最糟糕的可能性,但你绝对不能永远只想到可怕的未来,不能让自己沉浸在那里面,无法自拔。王者最重要的一个素质,就是保持希望。”
“我的心里是有希望的,”兰德说,“对这个世界,对你,对每一个必须战斗下去的人,我都充满了希望。但我也已经接受了我自己的死亡,这是无法避免的事实。”
“够了,”伊兰说道,“不要再谈这件事了。今晚,我要和我爱的男人享受一次安静的晚餐。”
兰德叹了口气,但他还是站起身,坐到伊兰身边的椅子里。伊兰已经在呼唤门口卫兵,要他们传话去准备餐点了。
“我们至少可以讨论一下我们将要实行的作战计划吧?”兰德问,“你在这里所做的一切实在是让我吃惊。我绝不可能比你做得更好。”
“将军们完成了绝大部分的工作。”
“我看到你写的批示了。”兰德说,“巴歇尔他们都是能力极强的将军,甚至可说是战争天才,但他们的着眼点只是某一场具体的战役。必须有人协调他们的计划和动作。而你正是那个完成这个宏伟任务的人,你恰好有一颗这样的头脑。”
“不,我没有这样的头脑,”伊兰说,“我有的是作为安多王女的人生经历,也许还有一些在课堂上学到的战争知识。你从我身上看到的一切,都要感谢布伦将军和我母亲的教导。你在我的批示中有没有发现应该修正的地方?”
“在凯姆林和布雷姆森林之间足足有一百五十里的空旷地带,你打算在哪里伏击暗影?”兰德问,“这很冒险,如果你的部队在到达森林前就被追上呢?”
“在森林中对兽魔人造成打击,是这场战役成败的关键。我们的诱敌部队将使用最强壮、速度最快的马匹。毫无疑问,这将是一场耗尽双方体力的追逐。当我们逃至布雷姆森林时,马匹很可能都快要累死了。但我们很希望到时候兽魔人的情况会更糟。我们的围歼部队能够比较轻松地取得胜利。”
他们一直在讨论即将发生的这场战役,从黄昏直到夜深。仆人们送来了浓汤和野猪肉的晚餐。兰德本希望自己来到伊兰营地的事情不要引起任何骚动,但既然仆人们都已经知道了,想要继续隐瞒下去显然不可能了。
他开始安心享受美食,并继续用各种问题引起伊兰谈话的兴趣:哪一个战场是最危险的?当那些军事家们出现分歧时,伊兰支持谁?他们又在哪些问题上经常会有不同的见解?其余三条战线上的战斗该如何配合并支持兰德的第四条战线?当然,攻击煞妖谷不会是现在,兰德还需要等待时机。
和伊兰的谈话让兰德想起在提尔的时光。那时,他在提尔之岩中向伊兰学习政治谋略,并且会在上课的间隙偷一个伊兰的香吻。就是在那些日子里,兰德和伊兰坠入爱河。不是一个从围墙上掉下来的男孩对公主的仰慕,而是真正的爱恋。不过在那个时候,他还不懂得什么是爱。就像一个刚刚学会挥剑的乡下男孩,不懂得什么是战争一样。
他们的爱情发自他们能够分享的一切。和伊兰在一起,他能够尽情谈论政治问题,以及做为统治者的沉重责任。这一切伊兰都能理解。对于它们,她看得比兰德认识的其他所有人都更加透彻。伊兰明白,一个决定能够改变成千上万个人的命运,她明白为一整个国家的人负责意味着什么。兰德总是会惊讶地发现,虽然他们经常天各一方,他们之间却永远都保持着某种联系。实际上,不在伊兰身边时,他只会觉得这种联系更加牢固。现在,伊兰成为女王,而她的体内已经有了他们的孩子。
“你在发抖。”伊兰说。
正喝着浓汤的兰德抬起头。伊兰面前的盘子已经空了一半。兰德刚才一直在忙着找各种话题和伊兰聊天。现在,伊兰正手捧着一杯热茶,似乎已经吃饱了。
“我在什么?”兰德问。
“你在发抖。当我提到和安多作战的事情时,你轻轻打了一个哆嗦。”
伊兰会注意到这种事情并不足为奇,正是她教会兰德该如何在对话时观察一个人的细微动作和表情。
“所有那些以我的名义战斗的人们,”兰德说,“他们很快将会战死沙场,而我却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
“这就是统治者要在战争中担负的责任。”
“我有责任保护他们。”兰德说。
“如果你以为你能保护所有人,兰德·亚瑟,那么你就依然只是一个傻瓜,你现在的睿智表现也只不过是装装样子。”
兰德看着伊兰的眼睛:“我不相信我真的有这样的能力。但他们的死亡是压在我心里的重担。我已经回忆起往日的一切,所以我现在更觉得,我应该能做得更多一些。他曾经试图打垮我,而他失败了。”
“你说的就是那一天在龙山顶峰上发生的事情吗?”
在此之前,兰德从未将他在那一天的遭遇告诉过任何人。他将椅子拉到伊兰身边:“在那里,我意识到,我对于力量的渴望太过分了。我想要变得刚硬,无比的刚硬。于是,我几乎失去关爱的能力。这么做是错误的。如果我要战胜他,我就必须懂得如何去爱。不幸的是,这就意味着我必须容许自己为人们的死而感到痛苦。”
“而你现在回忆起关于路斯·瑟林的一切?”伊兰悄声说道,“你知道他所知道的每一件事,这并不是你装出来的?”
“我就是他,我一直都是,只是我刚刚才回忆起这一点。”
伊兰呼了一口气,眼睛也瞪大了一些:“这将是我们一个巨大的优势。”
兰德已经把这件事告诉过一些人,但只有伊兰会有这种反应。她真是个奇妙的女人。
“我拥有他的全部知识,但我依然不知道该怎样去做。”兰德站起身,开始在帐篷中来回踱步,“伊兰,我应该有能力解决这个问题。不该再有人为我而死了。这是我的战斗,为什么其他人也要承受这个苦难?”
“你否认我们战斗的权利?”伊兰坐直身子。
“不,当然不是,”兰德说,“我当然不能这样否认你。我只是希望能有办法……有办法结束这一切。难道我将自己牺牲掉还不够吗?”
伊兰也站起身,拉住兰德的手臂。兰德转向她。
然后,她吻了兰德。
“我爱你。”伊兰对他说,“你是一位国王,但如果你否认安多人保卫自己,参加最后战争的权利……”她目光闪烁,脸颊绯红。光明啊!兰德这才知道自己的话真的让她生气了。
兰德从来都不知道伊兰会对他说些什么,做些什么。这也总是让他对伊兰充满兴趣。这就像是观赏夜花的表演。他知道即将呈现在眼前的是无比瑰丽的美景,却又不知道那会是怎样的美丽。
“我说过,我不会否认你战斗的权利。”兰德说。
“这不只是关于我,兰德,而是关系到每一个人。你能明白吗?”
“我想,我可以明白。”
“很好。”伊兰坐回到椅子里,吮了一口茶,却又皱了皱眉。
“茶坏掉了?”兰德问。
“是的。我已经习惯了。但喝下这种糟糕的东西,我觉得还不如什么都不喝。”
兰德走到她面前,从她的手中取过杯子,就那样握着茶杯站了一会儿,但并没有导引:“忘记告诉你,我给你带来了一些东西。”
“茶?”
“不,这只是一件小事。”兰德将茶杯交还给伊兰。伊兰又喝了一口。
她的眼睛立刻睁大了:“味道真好。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不知道。”兰德说着,也坐回椅子里,“是因缘做的。”
“但……”
“我是时轴,”兰德说,“在我的身边总会发生各种事情,各种无法预料的事情。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身边的异变一直都保持着平衡:我到达的一座城镇中有人在家中的楼梯下面发现宝藏;而我去过的另一座城镇里,人们却发现自己的钱都是伪币,他们全被聪明的伪币贩子骗了。
“一些人以可怕的方式横死,另一些人却被意外的奇迹拯救。更多的逝者,更多的新生儿;更多的婚姻,更多的分手。我曾经看见一根从空中飘落的羽毛,尖朝下直立在泥泞中。随之飘落,同样立在地面上的羽毛还有十根。这些全是随机发生的。但又如被抛出的硬币一样,会以均等的机会露出它的两个面。”
“这杯茶的变化肯定不是随机的。”
“是的,它不是。”兰德答道,“但正像你看到的那样,我在这些日子里只是不断地在抛出硬币的同一个面。坏的那一面,有别人在抛出。暗帝不断将恐怖注入这个世界,造成死亡、邪恶和疯狂。但因缘……因缘是平衡的。所以它还在发挥作用,通过我让好的一面得以彰显。暗帝用的力量愈大,我所发挥的作用也就愈强。”
“青草生长,”伊兰说,“乌云消散,食物恢复鲜美……”
“是的。”兰德自己知道,他也使用了另外一些小技巧。不过他并没有提到那些。他从衣袋中掏出一个小袋子。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伊兰又说道,“那么这个世界将不可能变得很美好。”
“它当然可以。”
“难道因缘不会将太多的美好挤出这个世界?”
兰德陷入了犹豫。这种推理和他前往龙山顶峰以前的思路太像了:他将没有选择,他的命运已经固定在因缘之中,“只要我们还会关心这个世界,”兰德说,“就一定有美好存在。因缘中并不包含情绪,它甚至无关乎善与恶,好与坏。暗帝是出现在因缘外部的一股力量,正在以不属于因缘的力量压迫着这个世界。”
所以兰德必须阻止他。如果他能做到的话。
“给你,”兰德说道,“这才是我的礼物。”他将那个小袋子递给伊兰。
伊兰看着他,眼里充满好奇。然后,她将袋口解开,从里面拿出一只小雕像。这尊雕像刻的是一位直立的女子,肩头披着一条披肩。但她看起来并不像一位两仪师。从她的面孔上,能看到岁月的痕迹以及智慧的光彩。在她的唇边挂着一抹微笑。
“一件法器?”伊兰问。
“不,一颗种子。”
“……种子?”
“你有制造特法器的异能,”兰德说,“而制造法器的方式则是完全不同的。它需要制造者首先拥有这样一颗种子。你能够通过它,将你的至上力注入另外某件物品之中。这个过程需要很长的时间,而且会让你连续衰弱数个月之久。所以,你不该在这个战争即将爆发时进行这种尝试。但当我回忆起这件事时,我就立刻想到了你。以前我一直都不知道该给你一些什么才好。”
“哦,兰德,我也有一样东西要给你。”伊兰快步走到旁边的一张桌子前,打开桌上的一只象牙首饰匣,从里面拿出一样小东西。这是一把没有锋刃的短匕首,匕首的握柄是缠着金线的鹿角。
兰德带着疑惑的神情瞥了一眼那把匕首:“伊兰,我无意冒犯,但这看起来只是一件用处不大的武器。”
“这是一件特法器,一件也许能在煞妖谷中帮到你的东西。有了它,暗影就无法看见你了。”她伸出手,抚摸着他的脸。
兰德也将手放在她的脸上。
在这个晚上,他们就这样陪伴在彼此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