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对恩惠的要求(2 / 2)

他脚下的草叶都恢复了绿色。

这种改变并不显著。只是在他走过的地方,草叶才会恢复生机,绿色如同透过百叶窗的柔和光亮,从他脚下向四周散播。人们纷纷后退。马匹蹬踏着地面。几分钟之内,环形军阵脚下的草都复活了。

艾雯不知道自己已经有多久没见过绿色的草丛了。她用力呼吸着。空气中阴郁的氛围仿佛也减轻了。她不由得低声嘟囔:“如果能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我肯定愿意付出一大笔钱。”

“是至上力吗?”盖温问,“我曾经见过两仪师让花朵在冬季开放。”

“我不知道有什么编织能够造成这种变化,”艾雯说,“这种感觉非常自然,不像是至上力造成的。去看看,能不能搞清楚他是怎么做到的。也许有殉道使护法的两仪师能提供一些情报。”

盖温点点头,悄然退下。

兰德继续向前走着,身边是那只大包袱、穿黑色外衣的殉道使和艾伊尔卫队。艾伊尔人排成整齐的队列,如同海潮般扫过原野,向周围扩散开去。所有追随兰德的士兵都为艾伊尔人让开道路。对于许多老兵而言,这样一群穿着褐色凯丁瑟、茶色皮肤的武士就意味着死亡。

兰德平静而专注地走着。他用风之力携带的那只布包开始在他面前被打开,大幅帆布在风中被一层层展开,相互缠结,拖出长长的绳子。木桩和金属长钉从包袱中掉落出来,兰德用看不见的风之力丝线捉住它们,将它们安放就位。

他的步伐始终保持着平稳流畅,他也没有看一眼那些巨大的布片、木桩和铁钉。帆布在他面前跃动,如同跳出水面的游鱼。小块泥土从地面爆起。一些士兵显然是被吓到了。

他倒是成为一个杂耍艺人了,艾雯想道。这时那些木桩已经落进地面出现的小土坑中。帆布上的绳索将它们逐一绕住,系紧。不到一分钟,一座巨大的亭帐已经出现在众人眼前。真龙旗和带有古代两仪师徽记的旗帜高高地飘扬在旗杆顶端。

兰德依旧迈着稳定的步伐,向亭帐走来。帐帘在他面前分开。“你们每个人可以带五名随从。”他一边走进亭帐,一边说道。

“希维纳,”艾雯说,“赛尔琳、罗曼妲、蕾兰跟我进去。等盖温回来,他将是我的第五名随员。”

她身后的宗派守护者们默默地接受了这个决定。玉座当然应该带上护法以保护自己,带上撰史者支持自己。另外三个人已经被公认为是白塔中最具影响力的人物。而且这四名两仪师中,两个人曾属于沙力达阵营,两个人一直留在白塔之中。

其他君主都尾随在艾雯后面。所有人都明白,这次会面实际上是艾雯和兰德的一场交锋,或者可以说,它将决定这个世界的控制者是转生真龙,还是玉座。

亭帐中没有椅子,不过兰德已经在亭帐的角落里悬起阳极力光球,用以照明。一名殉道使在亭帐中心处摆放了一张小桌子。艾雯迅速数了一下,一共有十三颗光球。

兰德面对着她,双手背在身后。用右手握住左臂似乎已经成了他的习惯。明站在他身旁,一只手挽着他的手臂。

“吾母。”兰德向艾雯点了点头。

就是说,他会表现出尊敬她的样子?艾雯也向兰德点头致意:“真龙大人。”

其他统治者和他们的随员也逐次走进亭帐。其中不少人都面露怯意。伊兰走进来时,看到兰德向她露出的温暖笑容,她哀伤的面容立刻明亮了不少。这个羊毛脑袋的女人已经完全被兰德迷住了,甚至当她知道兰德使用各种手段让各国君主来到这里时,还为他感到高兴,为他的狡黠手腕感到骄傲。

难道你一点也不为他感到骄傲吗?艾雯问自己。兰德·亚瑟,曾经只是一个普通的乡下男孩,你那傻头傻脑的未婚夫。而现在,他变成这个世界上权力最大的男人。你不曾为他所做的一切感到过骄傲吗?

也许的确有一点。

边境国的君王们走了进来,领头的是夏纳的艾沙王。他们身上看不到一点胆怯的意味。率领阿拉多曼人的则是一个艾雯不认识的老者。

“亚撒拉姆。”希维纳悄声说道。撰史者的语气显得有些惊讶:“他回来了。”

艾雯皱起眉。关于这个阿拉多曼国王的重新出现,为什么她没有得到一点消息?光明啊,兰德知道白塔曾经想要监护这名国王吗?艾雯自己也是在几天前刚刚从爱莉达的文件堆中查知此事。

凯苏安走了进来。兰德向她点点头,仿佛是在给予她某种许可。凯苏安的身边没有五名随员,而兰德似乎也没有将她视为艾雯属下的五个人之一。这对艾雯来说将是一个麻烦的先例。佩林和他的妻子一同走进亭帐,肩并肩地站在亭帐一侧。佩林抱起他树桩般粗壮的手臂,腰带上挂着他的新锤子。他的表情比兰德明确得多。他很担忧,但他信任兰德。奈妮薇和佩林是一样的表情。光明烧了她吧!而且奈妮薇也站到佩林和菲儿身边。

艾伊尔部族首领和智者们走进了亭帐,他们人数众多。兰德的“只带五个人”的命令对他们而言,也许是每个部族首领可以带五名随员。一些智者,包括索瑞林和艾密斯在内,都来到亭帐内艾雯所在的这一侧。

光明祝福她们,艾雯一边想,一边松开了屏住的呼吸。兰德朝那些女人眨眨眼。艾雯捕捉到他的嘴唇微微抿紧了一下。并非全部艾伊尔人都支持他,这点让他感到惊讶了。

莫兰迪的罗德蓝王是最后一批走进亭帐中的人之一。艾雯注意到一件不太寻常的事情,兰德的几名殉道使:那瑞玛、弗林、耐伊夫走在罗德蓝身后,其他殉道使都聚在兰德身边,看起来就像身边有狼走过的猫一样警戒。

兰德走到那个比他矮一些的肥胖国王面前,低头俯视着他的眼睛。罗德蓝动了动嘴唇,又拿出一块手巾,擦拭着眉毛。兰德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请问有什么事?”罗德蓝终于问道,“他们都说,你是转生真龙。我不知道我会让你……”

“闭嘴。”兰德向他竖起一根手指。

罗德蓝立刻安静下来。

“光明烧了我吧,”兰德说,“你不是他?”

“谁?”罗德蓝问。

兰德转过身,摆摆手,示意那瑞玛等人不必躁动。殉道使们不情愿地退回原位。“我还曾非常肯定……”兰德一边说,一边摇着头,“你在哪里?”

“谁?”罗德蓝几乎是尖叫着问道。

兰德没理睬他。亭帐的帘子终于落下不动了。所有有资格参与这次会议的人都到齐了。“好的,”兰德说道,“感谢你们来到这里。”

“我们似乎没有什么该死的选择权。”瑞格林嘟囔着,他带了五名伊利安贵族,全是九人议会的成员。“光明烧了我们吧,我们已经被困在你和白塔之间了。”

“你们一定都已经知道,”兰德继续说道,“坎多和凯姆林都已经被暗影攻陷。马吉尔最后的国人正在塔文隘口遭受猛攻。末日到来了。”

“那么,我们为什么还要在这里无所事事,兰德·亚瑟?”艾拉非国王培塔问道。这名老者的头顶上只剩下稀疏的一缕灰发,但他依旧威势逼人。“让我们结束这种无谓的会议吧!现在是进行战斗的时刻。”

“我承诺过会让你有战斗的机会,培塔,”兰德轻声说道,“但你现在还需做片刻的忍耐。三千年前,我在战场上领教过暗帝的力量。我们拥有传说纪元的各种奇迹,那时的两仪师能施展出你无法想象的神奇异能。普通人也能依靠特法器飞行,并且刀枪不入。我们虽然赢了,但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这一次必须抵抗的暗影力量丝毫不弱于前一次,他的弃光魔使依旧年轻强大。但我们和那时的世人不一样了,远远不一样了。”

帐篷里陷入沉默,帐帘不断被风吹动着。

“你在说什么,兰德·亚瑟?”艾雯抱起了双臂,“我们已经是死路一条了吗?”

“我的意思是,我们需要计划,”兰德说道,“我们必须集中力量发动进攻。上一次,我们在这方面做得很糟,这几乎让我们彻底输掉了那场战争。那时我们每个人都自以为掌握了最好的策略,”他看着艾雯的眼睛,“那些日子里,每一个人都认为自己应该是战争的指挥者,统帅军队的将军。正因为这样,我们险些失败,阳极力遭受污染,世界崩毁,一半的导引者陷入疯狂。我像所有人一样,对此负有责任,而且很可能是我负的责任最大。

“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再次发生。我不会在拯救这个世界之后,又让它再一次遭受毁灭!我不会为了人类的诸国送掉性命,却只是导致它们在兽魔人消亡后调转矛头,相互攻歼。这正是你们的计划。光明烧了我吧,我知道,你们就是这么打算的!”

瑞格林和达林在相互瞪视,罗德蓝正在用贪婪的目光看着伊兰。在这场战争中,哪个国家将会一败涂地,又有哪个国家会大公无私地帮助它的邻邦?而所有的奉献精神又会在多久之后转变成对别国土地、财富,甚至于王位的觊觎?

这里的许多位君王都是正直的人,但任何一个正直的人在拥有如此巨大的权力后,内心都难免产生扭曲。即使是伊兰,当机会被放在面前时,也会毫不犹豫地伸手拿下另一个国家。她当然有可能这么做,这是君王的天性,是国家的本能。对伊兰来说,这甚至是一个正义的选择,凯瑞安在她的统治下肯定会比现在更加繁荣昌盛。

抱持同样想法的还有多少人?他们都以为能够比别人统治得更好?能够让别人的家国恢复秩序和安全?

“没有人想要战争,”艾雯的话吸引众人的注意,“但不管怎样,我相信你想要做的已经超出了你的能力,兰德·亚瑟。你不能改变人类的本性,也不能以你的痴心妄想改变这个世界。还是让人们过自己的生活,为他们自己选择道路吧。”

“我不会的,艾雯。”兰德说道。他的眼里燃烧着火焰。艾雯记得很清楚,当兰德第一次要将艾伊尔人纳入他的麾下时,眼里就燃烧着这样的火焰。是的,当兰德以为人们无法像他一样看清这个世界时,他就会露出这种恼恨的样子。

“我看不出你能做些什么,”艾雯说,“你会任命一个皇帝来统治我们所有人吗?你会成为一个真正独裁者,一个暴君吗,兰德·亚瑟?”

兰德没有反驳。他向旁边一伸手,一名殉道使将一只纸卷递到他的手上。兰德接过它,把它放在亭帐中心的小桌上,用至上力将它摊开,压平。

这份尺寸相当巨大的文件上写满了细密的小字。“我称它为《真龙和约》,”兰德轻声说,“这是我将对你们提出的三个要求中的一个。为了换取我的生命,你们必须向我付出代价。”

“让我看看,”伊兰向那份合约伸出手。兰德显然是放松了自己的编织。伊兰在众多面露惊讶的君王面前,轻松地把这份合约拿在手中。

“这份合约将你们的国境限定在当前的位置上,”兰德再一次将手背在身后,“它禁止国家攻击国家,并要求在每一个国家的首都开设一座大型学院。国家的统治者必须为学院提供全部所需经费,并向所有愿意进入学院学习的人敞开大门。”

“这上面的内容还不止这些,”伊兰用一根手指点着文件上的文字,快速阅读着,“如果有人攻击不属于自己的土地,哪怕只是引发小规模的边境冲突,世界诸国都有责任共同保卫受攻击的地方。光明啊!还有阻止贸易争端的关税限制。各国统治者之间除非有清晰的血缘关系区分,否则将不得通婚。挑起冲突的领主和君主将被剥夺自己所有的土地……兰德,你真的以为我们会签下这份合约?”

“是的。”

君王们的愤怒显而易见。但艾雯只是静静地站着,同时迅速瞥了一眼其他两仪师。她们都显得非常困扰。亭帐中的众人有这种反应是理所当然的。而这还只是兰德的“代价”的一部分。

君王们都在窃窃私语,每个人都迫不及待地想要看一看文件的内容,却又都不想凑到伊兰身边,打扰她的阅读。幸好兰德已经想到了这一点,小份的合约抄本很快就被散发下去。

“但有时候,发生冲突也是在所难免的!”达林看着手中的抄本说道,“比如,在我们和意图侵略的邻居之间开辟一个缓冲区。”

“或者,如果我们国家的一些国民的确居住在国界的另一边呢?”瑞格林问,“如果他们遭受侵害,难道我们没有权力越过国界,保护他们吗?如果像霄辰那样的势力夺取我们的土地呢?禁止战争,这简直太荒谬了!”

“我同意,”达林说,“真龙大人,我们应该有权保卫属于我们的土地!”

“我,”艾雯打断了这场争论,“更有兴趣听一听他的另外两个要求是什么。”

“其中一个,你已经知道了。”兰德说。

“封印。”艾雯说。

“签署这份合约对白塔的权威并不会造成限制,”兰德显然没有理会艾雯的话,“我也不可能阻止你们相互造成影响。这肯定是愚蠢的。”

“这已经很愚蠢了。”伊兰说。

伊兰已经不再为他感到骄傲了,艾雯心想。

“只要还有政治游戏,”兰德继续对艾雯说道,“两仪师就能利用它们操控诸国。实际上,这份文件对你们是有好处的。白塔一直都宣称战争是缺乏智慧的短视行为,实际上,你们也一直坚信这一点。但对于你们,我有别的要求,就是封印。”

“我是它们的守护者。”

“只是名义上的。封印才刚刚被发现不久,现在它们在我的手中。正是因为尊重你的传统名号,我才会先和你商讨关于它们的事情。”

“和我商讨?你没有向我提出任何要求,”艾雯说,“甚至没有问过我的打算,只是出现在我面前,告诉我你要做什么,然后就走掉了。”

“我拥有封印,”兰德重复道,“我会打破它们。我不会允许任何人阻止我保护这个世界,哪怕是你。”

在他们周围,对于《真龙和约》的讨论还在继续着。君主们和他们的随员或邻邦悄声议论着。艾雯向前迈出一步,和兰德隔着桌子对视着。其他人暂时还无暇注意他们两人。“如果我阻止你,你就无法打破它们,兰德。”

“为什么你想要阻止我,艾雯?给我一个理由,让我知道我的想法有什么不好。”

“难道还有什么理由比暗帝降临尘世更加有力?”

“在至上力之战期间,他并没有被释放到世界上,”兰德说,“他能碰触这个世界,但还是无法穿过被打开的裂隙,至少不是立刻就能穿越过来。”

“那么,让他碰触世界的代价又是什么?现在这个世界已经变成什么样子了?恐怖、灾难、毁灭。你知道大地上发生了什么。死人行于世上,因缘发生扭曲。这还仅仅是封印被削弱后发生的!如果我们真的打破了封印呢?到时候,只有光明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们必须冒这个险。”

“我不同意,兰德,你不知道打破他的封印意味着什么……你同样不知道这是否会彻底将他释放。你不知道上一次裂隙被封印时,他距离自由已经有多么近了。粉碎封印可能摧毁整个世界!如果我们唯一的希望就在于他还受到束缚,无法得到完全的自由呢?”

“仅仅是现在这样,是不行的,艾雯。”

“你也不知道,你知道吗?”

兰德犹豫了一下:“生命中的许多事情都是无法确定的。”

“所以,你也不知道,”艾雯说,“而我则一直在翻阅史籍,查找情报,搜寻信息。你有没有读过那些研究这个问题的著述文章,思考过那些研究的成果?”

“那些都是两仪师的凭空揣测。”

“那是我们唯一拥有的信息,兰德!打开暗帝的牢狱,一切都将毁于一旦。我们必须更加谨慎。这正是玉座的职责所在,也是白塔得以建立的首要原因!”

兰德的确在犹豫了。光明啊,他真的在思考。他能够被说服吗?

“我不喜欢这样,艾雯,”兰德轻声说道,“如果我在与他战斗时,他的封印还没有被破除掉,我将只能再次给这个世界留下一个不完美的结局,一个带有漏洞的补丁,甚至可能比上一次还要糟糕。因为被削弱的旧封印还在,我只能在裂缝上填塞新的封印。有谁能知道,这一次的封印又能持续多久?也许再过一两个世纪,我们就又要将这场战争再重复一遍了。”

“情况会有这么糟糕吗?”艾雯问,“至少,我们能够确定你上一次封印了裂隙。你知道该如何去做。”

“至上力将再一次遭到污染。”

“这一次,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当然,这样的解决方式可能不理想。但兰德……我们真的要冒这个险吗?用所有生灵的命运去冒险?为什么不选择简单一些的方式,选择我们已知的方式?修复封印,关闭暗帝的牢狱。”

“不,艾雯,”兰德向后退去,“光明啊!难道事实会是这样吗?你们希望至上力再次被污染。你们两仪师……你们想到男性导引者将形成自己的力量,就感觉到了威胁,害怕自己的权威受损!”

“兰德·亚瑟,难道你竟然愚蠢到了这个地步吗?”

兰德看着她的眼睛。他们两个人的对话将决定这个世界的存亡,而各国的君王们却几乎没有留意他们在说些什么。这些人只关心兰德抛出的那份合约,为此而愤懑不平地抱怨着。也许这正是兰德计划的一部分。用眼前的蝇头小利吸引住他们,然后再发动真正的攻击。

慢慢地,兰德脸上的怒意消退了。他抬起头,手按在脑袋上:“光明啊,艾雯。你还是那个艾雯,就像是我的妹妹,把我气得胡言乱语,却又那么爱你,对你无可奈何。”

“至少我还没有变。”艾雯说道。现在他们都在桌边向对方倾过身子,把声音压得非常低。他们身旁的佩林和奈妮薇也许能听到他们在说什么。明也凑了过来。盖温已经回来了,但他一直和他们保持着距离。凯苏安在帐篷里来回踱步,眼睛不停地瞥着其他地方。她的伪装太明显了,显然她真正的注意力就在他们身上。

“我可没有什么愚蠢的念头,想要让至上力再受污染,”艾雯说,“你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我们讨论的是保护人类。真不敢相信,你竟然冒着毁灭整个世界的危险,只为了一个如此渺茫的机会。”

“一个渺茫的机会?”兰德说,“我们讨论的是让世界陷于黑暗还是开始一个新的传说纪元。这一次,我们有可能实现和平,结束痛苦;也有可能造成另一次世界崩毁。光明啊,艾雯,我并不能确定用原先的办法是否还能修补封印,或者制造出新的封印。暗帝一定已经做好了准备,不会再因为同样的原因失败了。”

“那么,你有别的办法吗?”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要打碎封印,除去旧有的,不完美的障碍,并尝试用新的方法战胜暗帝。”

“如果你失败了,兰德,付出代价的将是整个世界,”艾雯想了一会儿,“你还有事情没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

兰德露出犹豫的表情。片刻间,他似乎又变成那个和麦特一起偷考索恩大妈的馅饼,被她逮到的那个男孩:“我要杀了他,艾雯。”

“谁?莫瑞笛?”

“暗帝。”

艾雯惊骇地后退一步:“抱歉,你的意思是……”

“我要杀了他,”兰德向前俯过身激动地说道,“要终结暗帝。只要他还存在,还潜伏在因缘之中,我们就永远不可能得到真正的和平。我会打开他的牢狱,进入其中,和他正面交锋。如果有必要,我会建立一个新的牢狱。但首先,我要试着结束这一切,保护因缘和时光之轮。”

“光明啊,兰德,你疯了!”

“是的,这也属于我必须付出的代价。幸运的是,大概只有无法清晰思考的人才敢做这种事。”

“我会和你战斗,兰德,”艾雯悄声说道,“我不会让你以这种方式毁掉世界。你要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兰德,白塔可以指引你。”

“我知道白塔的指引是什么样子,艾雯,”兰德答道,“被塞进盒子里,每天遭受毒打。”

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着。在他们身旁,人们的争论还在继续。

“我不介意签署这份合约,”泰诺比说道,“我觉得这种安排还是很好的。”

“呸!”瑞格林喊道,“你们边境国人从来都不在乎南方人的政治理念。你会签署它?好吧,那随便你。但我可不会用锁链把我的国家拴住。”

“这倒让我觉得有些奇怪。”艾沙说道。这名面容镇定的老者不住地摇着头,让头顶的白色发髻也随之来回摆动:“据我所知,那并不是你的国家,瑞格林。除非你认为真龙大人将要死去,而马汀·斯戴潘诺又不会要回他的王座。我相信,他也许愿意看到真龙大人戴上月桂王冠,但不会是你。”

“这一切真的有任何意义吗?”雅莲德问,“霄辰人才是我们需要担心的,难道不是吗?只要他们存在,和平就永远也不可能实现。”

“是的,”瑞格林说,“霄辰人和那些该诅咒的白袍众。”

“我们会签署合约。”加拉德说。不知为什么,《真龙和约》的正本落入了这位圣光之子的最高领袖指挥官手里。艾雯没有看他。她知道,如果自己去看他,也许就很难把视线移开了。她爱的是盖温,不是加拉德,但……她实在是想多看他两眼。

“梅茵也愿意签署这份合约,”贝丽兰说,“我认为真龙大人的安排非常公正。”

“你当然会签署它,”达林哼了一声,“真龙大人,这份文件似乎对于一些国家利益的保护要超过另一些国家。”

“我想要听听他的第三个要求,”罗德蓝说,“我不在乎那些什么封印,那是两仪师的事。他说有三个要求,我们才只听到两个。”

兰德挑起一道眉弓:“第三个,也许是你们最不愿付出的代价。但为了交换我的生命,让我能够死在煞妖谷的山麓中,你们必须让我指挥你们的全部军队投入最后战争。你们必须绝对服从我,并只服从我,按我说的去做,到我安排的地方去,根据我的命令作战。”

帐篷里立刻爆出一阵规模更大的议论。这应该是三个要求中最不令人感到吃惊的,但因为艾雯已经下定的决心,这同样是不可能的。

君主们显然都将这个条件视为对于他们的一种侵犯。瑞格林在一片喧嚣中瞪着兰德,只维系着一点最起码的尊敬。这点其实很有趣,实际上,瑞格林应该是亭帐中诸位君主里面地位最低的一个。达林不住地摇着头。伊兰的面孔已经变成了青灰色。

支持兰德的君王们则在为兰德而争辩,其中主要是边境国的诸位国王。他们在不顾一切地保护自己的国家,艾雯心想,除此之外,他们已经别无他法了。他们也许以为,只要真龙得到军队的指挥权,就立刻会挥师北上,保卫边境国。达林和瑞格林则绝不会同意这种安排,霄辰人早已让他们睡不安枕了。

光明啊,这真是一团糟。

艾雯倾听着众人的争吵,希望他们能够进一步向兰德施加压力,干扰他的思路。以前,他们也许能做到这一点,但现在的兰德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双手背在身后。不过,艾雯相信,他这张静如止水的面孔只是一副面具。她能看到从他的眼神中闪过的火气。兰德现在能更好地控制自己了,但这绝不意味着他已经没有了任何脾气。

艾雯发现自己在微笑。无论兰德如何抱怨两仪师,说自己不会被她们控制,但他自己的确愈来愈像两仪师了。艾雯准备再次开口,控制住局面,但帐篷中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一种……弥散在空气中的感觉。艾雯的目光似乎被兰德吸引住了。帐篷外有声音传来,那是一种她感觉非常陌生的声音。一种微弱的爆裂声?兰德在干什么?

争吵的声音终于停歇下来,君主们一个接一个地转向兰德。亭帐外的阳光开始暗淡下去。艾雯有些感谢兰德导引出的光球提供的充分照明。

“我需要你们,”兰德对君主们轻声说道,“这个世界需要你们。你们在争论,我知道你们会有这样的反应,但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再争吵了。你们必须明白,你们不可能说服我改变计划。你们不能让我服从你们。无论是你们的军队,还是两仪师的至上力,都不可能逼迫我为了你们而去与暗帝决战。做这件事,必须出于我自己的意愿。”

“你真的要用整个世界孤注一掷吗,真龙大人?”贝丽兰问道。

艾雯还在微笑着。这位以石榴裙作为本国藩屏的绝代佳人,似乎突然无法确定自己的阵营归属了。

“我不会这样,”兰德说,“而你们要签下这样的协议。不这么做,就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这算是一种威胁了。”达林喝道。

“不是。”兰德微笑着望向海民。他们站在佩林附近,自始至终几乎没有说过什么话。当然,他们也都阅读了兰德的文件,并不断地点着头,仿佛为上面的内容感到惊叹。“不,达林,这不是威胁……这是一种安排。我有你们想得到的,有你们所需要的。我,我的血,我的死亡。这些我们从一开始就全知道。它们在预言中已经写明了,如果你们想从我身上得到这些,我就要用它们从你们那里换取一个和平的未来,以平衡我上一次对这个世界造成的毁灭的过去。”

兰德环视会场,目光逐一扫过诸国的君王们。艾雯感觉到他坚如磐石的决心。也许这就是他的时轴的作用,或者是因为这个时刻的沉重感。亭帐中充斥着一种压力,让人觉得几乎难以呼吸。

他会成功的,艾雯心想,他们会抱怨,但他们还是会屈服。

“不,”艾雯高声说道,她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空气,“不,兰德·亚瑟,我们不会因为你的恐吓而在这份文件上签字,也不会让你拥有控制这场战争的绝对权力。如果你以为我相信你的话,那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就算我们拒绝你,你也不可能让人类就这样倒在兽魔人的屠刀下。这些人里也包括你的父亲、你的朋友,所有你深爱的人。”

兰德看着她的眼睛。突然之间,艾雯不再那样有信心了。光明啊,他不会真的拒绝与暗帝一战吧?他会吗?他真的打算牺牲整个世界?

“你敢说真龙大人是傻瓜?”那瑞玛问道。

“不得对玉座如此无礼。”希维纳走到艾雯身边。

争论再一次开始。而且声音变得更大了。兰德直视着艾雯的眼睛。艾雯看到愤怒的红潮出现在兰德脸上。喊声渐渐变得响亮,其中流露出紧张的情绪。不安、恼怒、旧日的憎恨、新增的敌意,一切都因恐惧而变得更强烈。

兰德伸手按住剑柄。他的剑鞘上绘着龙纹。他的另一只半臂仍然背在身后。

“我会付出我的代价,艾雯。”兰德狠狠地说道。

“如果你想提出要求,就尽管提出来吧,兰德。你不是创世主。如果你带着这种愚蠢的念头进入最后战争,我们才只会有死路一条。只有和你抗争,我才有可能改变你的想法。”

“白塔永远都是抵在我喉头的一根长矛,”兰德断喝一声,“永远都是,艾雯。而现在,你真正成为她们的一员了。”

艾雯和兰德对视着。但在内心里,她已经开始失去信心了。如果这次谈判破裂了呢?她真的会驱策她的军队与兰德一战吗?

她觉得自己仿佛在悬崖边缘绊到了一块石头,正在向悬崖下掉落。一定有办法阻止情况恶化下去,一定有办法挽救这一切!

兰德开始转过身。如果他离开了亭帐,那么这一切就真的结束了。

“兰德!”艾雯说道。

兰德停住脚步:“我不会让步的,艾雯。”

“不要这么做,”艾雯说,“不要对这个世界弃之不顾。”

“你的计划是不行的。”

“可以!而你不能再做一个被光明烧瞎的、羊毛脑袋的、倔强的傻瓜!”

艾雯挺直身子。她怎么还能像在伊蒙村时那样和他吵架,就像他们小时候那样?

兰德一言不发地看了她一会儿。“那么,你也不该做一个被宠坏的、自以为是的、完全不讲道理的小丫头,艾雯。”他一甩手臂,“该死的!这完全是在浪费时间。”

他的这句话非常正确。这时,艾雯没有注意到有人走进了帐篷。但兰德注意到了。他转过身,看见帐帘被掀起,阳光透射进来。他向闯入者一皱眉。

但当他看清是谁走进来时,皱起的眉头立刻僵住了。

是沐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