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对恩惠的要求(1 / 2)

兰德·亚瑟醒过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从毯子里滑出来,没有打扰熟睡的艾玲达。然后,他披上一件长袍。空气中能闻到很重的湿气。

他从小时候起就养成早起的习惯。那时候他要给乳牛挤奶,第一次就必须在黎明时分。他闭上眼睛,回忆起谭姆的声音。那时谭姆也已经起床了,会在谷仓里砍削新的篱笆桩。他还记得自己在清冷的空气中把脚踩进靴子里,用放在火炉边温热的水洗脸。

任何一个早晨,一名农夫在推开屋门时,都能看见一个崭新的世界。白色的薄霜、第一声鸟叫、透过地平线的阳光,就如同世界在醒来时打的一个呵欠。

兰德走到门口,掀起帐帘,向凯德琳点点头。这名身材娇小的金发枪姬众正在为他站岗。展现在兰德眼前的世界根本谈不上什么“崭新”,它显得苍老且疲惫,就像一个徒步翻过世界之脊,又翻越回来的卖货郎。梅丽罗平原上遍布着各种帐篷。煮食的篝火上冒起一股股炊烟,升向依旧昏黑不明的天空。

到处都有人在劳动。士兵们在给盔甲涂油,铁匠在打磨矛刃,女人们准备着插在箭杆上的尾羽。一份份早餐正从食物马车上被分发出来,交给没有睡好的人们手里。所有人都知道,现在是风暴来袭之前,他们能够享受的最后一段平静的时间了。

兰德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这片大地本身,就好像他和它之间连结着一个微弱的护法约缚。在他的脚下,蛆虫正在泥土间爬行。草根虽然缓慢,却依旧向外伸展,寻找着养分。那些干枯的树并没有真的死去,水分还在它们的体内渗流。它们都陷入沉睡。旁边的树上有一群蓝色的鸟雀,它们并没有用鸣叫宣告黎明的到来,只是簇拥在一起,仿佛在相互寻求温暖。

大地还活着,就像一个人用指甲紧紧扣住悬崖的边缘。

兰德睁开眼睛:“我的官员们从提尔回来了吗?”

“是的,兰德·亚瑟。”凯德琳答道。

“向其他君主发出消息,”兰德说,“我在一个小时后和他们见面。地点就在原野中央,我命令不得安设帐篷的地方。”

凯德琳跑去传达他的命令,留下另外三名枪姬众继续守卫他的帐篷。兰德放下帐帘,转回身,看到艾玲达就站在面前,不由得吓了一跳。她的身上就像刚出生时一样一丝不挂。

“要偷偷溜到你身边真是很难,兰德·亚瑟,”艾玲达微笑着说,“约缚实在是让你占了很大的便宜。我的动作必须非常慢,就像午夜时分的蜥蜴。这样你才不会感觉到我在移动。”

“光明啊,艾玲达!为什么你要这么偷偷摸摸地溜过来?”

“为了这个。”艾玲达向前一跃,抱住他的头,吻了过来。她的身子也紧紧地和他贴在一起。

兰德放松下来,尽情地吻着艾玲达。“当然,”虽然嘴唇紧贴着艾玲达的嘴唇,但他还是嘟囔着,“这样就有趣多了,至少我现在不需要担心我们的嘴唇会冻在一起了。”

艾玲达推开他:“你不该说这件事,兰德·亚瑟。”

“但……”

“我的义已经偿还清楚了。现在我是伊兰的首姐妹。不要总是提醒我一个已经被遗忘的羞耻。”

羞耻?为什么艾玲达会觉得这么有趣的事情是一个羞耻……兰德摇了摇头。他能听到大地的呼吸声,能感受到三里外叶片上的一只甲虫。但有时候,他的确没办法理解艾伊尔人。或者,也许是他没办法理解女人。

或者这两者皆是。

艾玲达在帐篷中装满清水的木桶前犹豫了一下:“我想,我们应该没有时间沐浴了。”

“哦,你想要沐浴吗?”

“我已经接受了这种生活方式,”艾玲达说道,“如果我要在湿地生活,那么我就必须接受一些湿地的习俗。只要它们不是很愚蠢。”她的语气表明,大多数湿地习俗都很愚蠢。

“出了什么事?”兰德走到她身边问道。

“什么‘什么事’?”

“有什么事在困扰着你,艾玲达。我能从你的眼里看出来,在你的心里感觉出来。”

艾玲达用批评的眼光看着他。光明啊,她可真美。“你还没有接受前世的古老智慧的时候,可要比现在容易对付多了,兰德·亚瑟。”

“我?”兰德微笑着问,“那时候你也不是现在这种样子。”

“那时我还是个孩子,对于兰德·亚瑟无比强大的惹人生气的能力还没有任何经验。”她将手探进水中,又洗了洗脸,“这样也好。如果我那时知道你会做出什么事来,我宁愿穿上白袍,永远也不脱下来。”

兰德微笑着,开始导引,编织出水之力,将桶中的水流引出来。艾玲达后退一步,好奇地看着他的举动。

“你似乎已经不再对男人导引存有偏见了。”兰德一边说,一边将水分散到空气中,并用一丝火之力对其进行加热。

“我现在已经没理由再为这种事感到困惑了。如果我还因为你的导引而感到不舒服,我就要像一个对女人已经偿还的义仍然念念不忘的男人那样了。”艾玲达一边说,一边瞪着他。

“真难以想象,还有这么笨的人。”兰德将身上的长袍扔到一边,走到艾玲达身前,“好了,这个恰好来自那种让你感到无可奈何的‘古老智慧’。”

他引来被加热得恰到好处的水,将它进一步粉碎成浓厚的水雾。艾玲达惊呼一声,抓住了他的手臂。也许艾玲达已经开始习惯湿地人的生活方式,但被水包围仍然会让她感到害怕和不舒服。

兰德用风之力抓住一点肥皂,把它也融入一部分水雾中,让盘旋的泡沫包裹住他们,擦拭他们的身体,又拉起他们的头发。艾玲达的长发如同一根竖起的圆柱,直到片刻之后才轻轻落回她的肩上。

兰德又用一波热水洗去肥皂,然后除掉大部分水分,让他们的身体保持着最低限度的湿润。最后,他将水重新倒进木桶中,带着一丝不情愿放开了阳极力。

艾玲达还在喘着气:“这……这实在是太疯狂、太胡来了。”

“谢谢。”兰德说着,将一条毛巾扔给她,“那么,你一定会认为我们在传说纪元中所做的大部分事情,都是疯狂而且胡来的。这只是因为时代不同了,艾玲达。生活在传说纪元的导引者要比现在多得多。我们从年轻时就开始接受训练。那时我们不需要知道什么是战争,什么是杀戮。我们早已消除了痛苦、饥饿、灾难和战争,所以我们会更多地把至上力使用在日常生活中。”

“你们只是自以为消除了战争,”艾玲达哼了一声,“你们错了,你们的无知导致了你们的软弱。”

“确实如此,但我现在也无法确定,我们在那时的生活态度是否应该改变。我们有过漫长的美好岁月,可能有几十年,甚至是几百年。我们相信,我们是生活在天堂里。也许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会堕落。我们希望让自己的生活更加完美,所以我们忽略了应该遵循的限制。因为无知和漠视,问题变得愈来愈严重。就算是暗帝的牢狱不被打开,战争也很可能无法避免。”他一边说,一边将身体擦干。

“兰德,”艾玲达走到他面前说道,“今天,我要得到你的一个恩惠。”她伸手按住兰德的手臂。她手掌上的皮肤很粗糙,布满了她还是枪姬众时就留下的粗茧。艾玲达永远不会成为凯瑞安和提尔宫廷中,那种像牛奶一样娇嫩的女士。兰德喜欢她的这种样子,她拥有一双充满行动力的手。

“什么恩惠?”兰德问,“今天我可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你,艾玲达。”

“我还没有确定好。”

“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她说道,“你也不需要向我承诺会答应我。我不该为难我的爱人,所以我应该给你一个提醒,我需要你改变你的计划,也许会是很大的改变。这很重要。”

“好的……”

她点点头,就像他们刚刚相遇时一样神秘。然后,她开始穿上衣服。

艾雯大步走过梦中一根冻结的玻璃柱,它看起来几乎就像是一根光芒凝聚成的柱子。这是什么意思?她没办法解读。

景象改变了。她发现了一颗圆球。不知为什么,她知道这颗圆球就是世界。当圆球碎裂时,她慌乱地用绳索将它绑缚住,竭力想要让它保持完整。她能够让这个世界免于崩溃,但这需要太大的力量……

她退出了梦境,醒转过来。随后她立刻拥抱了真源,编织出光球。她在哪里?

艾雯身上穿着一件睡袍,正躺在白塔中的一张床上。这不是她自己的房间。那里在经历过霄辰刺客的袭击后,还没有得到修缮。她的书房里有一间小卧室,她正躺在这里。

疼痛在她的头皮下阵阵跳动着。她还模糊地记得自己前一晚是在梅丽罗平原中,自己的帐篷里听取关于凯姆林陷落的报告。直到天色很晚,她已经困得有些睁不开眼睛了。盖温坚持让奈妮薇用神行术将她送回白塔,能在床上睡一觉,而不必睡在帐篷里的行军小床上。

艾雯站起身,自顾自地嘟囔了一句。盖温也许是对的。但她记得自己完全被他说话的语气激怒了。而且根本没有人纠正盖温的这个毛病,就连奈妮薇也没有。艾雯揉搓着自己的额角,现在她的头痛已经不像哈丽玛“照顾”她时那样糟糕了,但还是让她难以忍受。毫无疑问,她的身体正因这几个星期的极度缺乏睡眠而向她表达不悦。

她用了一点时间穿衣、洗漱,让自己感觉好了一些,然后走出房间,看到盖温坐在希维纳的书桌后面,看着一份报告。一名初阶生正在门口徘徊。盖温却丝毫没有理会她的意思。

“如果她看见你做这种事,一定会用绳子拴住你的脚趾,把你挂在窗户外面。”艾雯不带感情地说。

盖温立刻跳了起来:“这不是给她的报告,是我妹妹送来的关于凯姆林的最新消息,几分钟前刚刚通过神行术送过来,要让你批阅的。”

“你已经看过它了?”

盖温的脸红了:“光明烧了我吧,艾雯,那里是我的家乡,而且报告上也没有蜡封,我以为……”

“没关系,盖温,”艾雯叹了口气,“我们来看看,上面都说了些什么。”

“内容不是很多。”盖温紧皱眉头,将报告递给艾雯,然后向那名初阶生点了一下头。那个女孩立刻快步跑开了。片刻之后,她端来一只托盘,上面放着干瘪的铃铛果、面包和一罐牛奶。

艾雯坐到自己的书桌后面,开始吃东西。当那名初阶生离开时,她的心里不由得产生了一种罪恶感。当绝大多数白塔两仪师和士兵都驻扎在梅丽罗平原的帐篷中时,她却在白塔安然享受着水果(至少是水果干),睡在舒适的床上。

不过,盖温的坚持是有道理的,如果所有人都认为她还在原野中的帐篷里,那么潜在的刺客就会对那里发动攻击。不久前,艾雯差点死在霄辰刺客的手中,所以她现在也愿意接受一些额外的保护了。而且,她也因此才能好好睡上一觉。

“那个霄辰女人,”艾雯盯着自己的杯子说道,“还有那个伊利安人。你和他们谈过了吗?”

盖温点点头:“我已经命令一些白塔卫队盯着他们两个。不过,从某种角度上讲,奈妮薇已经为他们做了担保。”

“某种角度?”

“她不断骂那个霄辰人是个羊毛脑袋,但她也说,那个霄辰人应该无意伤害你。”

“很好。”艾雯很庆幸自己终于找到一个能够与之对话的霄辰人。光明啊,如果她不得不和霄辰人作战,而兽魔人又在此时从北方发动攻击,她该如何应对?

“你自己一直都没有睡过。”艾雯注意到盖温通红的眼睛。这时她的护法已经坐到她的桌子前面。

“必须有人守着门,”他说道,“如果让卫兵来守门,所有人都会知道,你并不在梅丽罗。”

艾雯咬了一口面包——这东西是用什么做的?她的目光又落回报告上。盖温是对的,但她不喜欢看到盖温在这样的日子里完全得不到休息。护法约缚也不是万能的。

“看样子,凯姆林真的已经落入暗影手中了。”艾雯说道,“城墙被攻破,宫殿被占领。不过兽魔人并没有烧光全城。大部分城市都毁了,但并非是全部。”

“是的,”盖温说,“不管怎样,我们已经失去凯姆林了。”艾雯从约缚中感觉到了他的紧张。

“我很难过。”

“许多人都逃了出来。但凯姆林在被攻击前容纳了多少人,现在已经很难统计了。有许多难民都是在不久前刚刚进城的。昨晚可能有几十万人都遇难了。”

艾雯呼了一口气。这相当于一支规模巨大的军队。在一夜间就荡然无存了。而这也许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灾难和考验还没到来。到现在为止,坎多又有多少人罹难?对此他们只能猜测。

凯姆林城中还储存着安多军队的大量物资。想到可能还有数十万人逃出了那座正在燃烧的城市,正在旷野中漫无目的地游荡,艾雯感到一阵难过。但又想到伊兰的军队即将失去食物供给,则让艾雯感到不寒而栗。

艾雯给希维纳写了一张纸条,要求她派遣全部有足够力量的姐妹去为难民进行治疗,并用神行术将他们送往白桥。也许她还可以从那里运送一些粮草去梅丽罗。但白桥的物资储备也已经相当有限了。

“你看到最下面那句话了吗?”盖温问。

她还没看到。艾雯皱了皱眉,发现文件最下面有一句笔迹出自希维纳:兰德·亚瑟要求所有人参与他的会议,时间就定在……

艾雯抬起头,看了看房里那只老落地座钟。还有半个小时就到会议时间了。她呻吟一声,开始狼吞虎咽地把剩下的早餐塞进嘴里。她的吃相没有半点文雅可言。但光明烧了她吧,她可不想带着空落落的肚子去和兰德见面。

“我要让那个男孩老实一点。”她一边说,一边用毛巾抹着脸,“好了,我们出发。”

“我们一定要最后进入会场,”盖温说着,站起了身,“要让他明白,他不能对我们发号施令。”

“也让他有机会趁我不在时和其他人见面,在我有机会压制他以前就实现他的计划吗?不管我是否喜欢,现在握住缰绳的是兰德。所有人都在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他打算干些什么。”

艾雯打开通往她的帐篷的神行术通道。她在帐篷的一角安排了专门用于开启通道的地方。她和盖温走了过去,然后径直离开帐篷,来到一片喧嚣的梅丽罗平原之中。到处都是人喊马嘶的声音。远处传来一阵阵马蹄声,一支支部队正在向会场前进。兰德到底知不知道他在干些什么?像这样把士兵们聚集在一起,让每个人的神经都无比紧张,却又无所适从,就好像在铁锅里装满烟火,再把这只铁锅放在火炉上一样。最终只能导致一场爆炸。

艾雯需要控制住这种混乱的局面。她大步走出帐篷。盖温走在她左后侧。艾雯很快就让自己的表情恢复镇定从容。世界需要一位玉座。

希维纳正等在帐篷外,肩披圣巾,手拿法杖,仿佛她正打算去参加一场白塔的评议会。

“等到会议召开后,就照这个去做。”艾雯一边说,一边递给她一张纸条。

“是,吾母。”撰史者一边说着,一边跟随在艾雯右后侧。艾雯不需要回头看,就知道希维纳和盖温在刻意忽略对方。

在营地西侧,艾雯发现一群两仪师正激烈地争论着什么。她走过去,那些人立刻都闭住了嘴。一名马夫为她牵过奔越来,这是一匹脾气暴躁的斑纹骟马。她上马时,看了那些两仪师一眼。“只有宗派守护者能去。”

这个命令立刻引发一阵严肃而条理分明的埋怨,每一个提出意见的人都带着两仪师的威严气势,每一个人都认为自己有权利参与会议。艾雯看着她们。她们渐渐恢复了沉默。她们是两仪师,知道不该像普通人那样争吵不休。

宗派守护者们聚集了起来。艾雯一边等待,一边眺望着梅丽罗平原。这里是夏纳草原中一片巨大的三角形区域,其中两边是两条在此汇聚的河流——莫拉河和艾瑞尼河。第三边是一片森林。戴沙丘兀立在这片三角形平原的中间,那是一座大约一百尺高的石山,边缘是陡立的峭壁。在莫拉河艾拉非的一侧,是包罗夫高地,一片大约四十尺高的平顶山丘,三面都是缓坡,只有临河的一面是陡峭山壁。包罗夫高地的西南方有一片泥沼地区,靠近被称为哈沃浅滩的莫拉河河滩。那里是在艾拉非和夏纳之间穿行的一条快捷通道。

距离这里不远处有一个巨森灵聚落。再向北是些古老的岩石废墟。艾雯在到达后不久就向那个聚落派去使者,表达敬意。但兰德并没有邀请巨森灵参加他的会议。

军队正在迅速聚集。边境国的旗帜在西方飘扬,那里是兰德扎营的地方,佩林的旗帜也在那里。佩林竟然也有了自己的旗帜,这可真奇怪。

伊兰的队伍正从南边向着平原中央的会场前进。女王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她的王宫已经被烧毁,但她依旧稳稳地率领着自己的队伍,直视前方的双眼显得波澜不惊。在佩林和伊兰之间是提尔人和伊利安人。光明啊,是谁让这两支军队的营地靠得这么近的?现在这两支军队正并肩而行,双方都几乎带出了自己的全部人马。

艾雯希望自己能尽早出发。她的出现会让这些君王们镇静下来,也许能阻止一场潜在的危机爆发。这些君王们都不喜欢身边有这么多艾伊尔人。除了沙度以外,每一个艾伊尔部族都来到了这里。艾雯现在还不知道他们到底会支持兰德,还是支持她。一些智者已经听取了艾雯的吁求,但艾雯还没得到她们的任何承诺。

“看那边,海民也来了,”赛尔琳来到艾雯的马旁,“您邀请他们了?”

艾雯摇摇头:“没有,我怀疑他们不会反对兰德。”实际上,她与寻风手们在特·雅兰·瑞奥德中会面后,就再不想与这些商人打交道了。她很害怕当自己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不但把自己的长子卖给了海民,还卖掉了整座白塔。

海民们正从兰德营地附近的神行术通道中走出来,那真是一支非同凡响的队伍。每一个人都穿着色彩艳丽的锦缎衣裤,波涛长和掌剑手们如同君王般高傲威严。

光明啊,艾雯想,真不知道这样规模的一场会议要持续多久。几乎每一个国家都出现在这里,而且还加上海民和艾伊尔人。只有莫兰迪、阿拉多曼和被霄辰控制的国土没有代表出席。

宗派守护者们终于全部上了马,聚集到艾雯身边。她们都渴望迅速赶到会场,但没有人敢表现出心中的焦急。艾雯开始催马向会场慢跑起来。布伦的士兵在后面组成护卫队形,高举长枪,迈着整齐的步伐随两仪师前进。他们身穿白色制服,上面绣着塔瓦隆之焰。两仪师们被他们的半环形队列围绕在中心,但没有一名士兵超越到两仪师之前。其他军队所依赖的是男人的臂力。而白塔则有更强的实力。

每一支军队都在向会议地点聚集。兰德早就命令不得在这片位于原野中心的区域内安扎营地。这么多士兵同时出现在一片天然的战场上,最好不要在这时出现什么意外。

伊兰首先在半途中离开了她庞大的军队,只带着一支约百人的小型卫队继续前行。艾雯也这么做了。其他君王纷纷效仿,他们麾下的士兵围绕中心会场组成了一个巨大的环形阵势。

阳光洒落在艾雯身上,让艾雯不由得注意到了原野上方那一片被乌云围绕的圆形天空。兰德的确会以怪异的方式影响他周围的世界。不需要旗帜,不需要信使,他就能向所有人昭示自己的到来。乌云总是会从他的头顶上方消退,让阳光重新洒向大地。

不过,他似乎还没来到会场。艾雯首先和伊兰相见。“伊兰,我很难过。”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对伊兰这样说了。

那名金发女子依旧目视前方:“凯姆林已经失陷了,但那座城市并不代表整个国家。我们必须举行这次会议,但时间不能太久。我还要尽早赶回安多。兰德在哪里?”

“他似乎并不着急,”艾雯说,“他总是这样。”

“我已经和艾玲达谈过了。”伊兰说道。她的枣红马不停地踏着步子,打着响鼻。“艾玲达昨晚和兰德在一起,但他没有告诉艾玲达今天打算做什么。”

“他曾经提过会对所有人提出要求。”艾雯一边说,一边看着君主们率领他们的随员一一就位。首先是提尔国王达林·西斯尼拉。虽然他的王冠来自兰德,但他会支持艾雯。霄辰的威胁仍然深深困扰着他。这名中年男人留着黑色的尖胡,看起来算不上英俊,但显得镇定自若,充满信心。他在马背上向艾雯鞠了个躬。艾雯伸出戴着戒指的手。

达林犹豫了一下,下了马,向前走过来,低下头亲吻了艾雯的戒指:“光明照耀您,吾母。”

“很高兴能在这里见到你,达林。”

“只要您确保对我的承诺,能在我需要时立即为我施展神行术。”

“你不会失望的。”

他又鞠了个躬,同时看了一眼正从另一边骑马向艾雯走来的一个人。是瑞格林,伊利安总管。在很多方面,他与达林处在同等位置上,但并非全部。兰德曾经任命达林为提尔总管,但提尔大君们请求他加冕达林为国王。瑞格林则仍然只是一名总管。最近这个高大的男人消瘦了不少。在他留着伊利安式胡须的圆脸上,双颊已经陷了下去。他没等艾雯的动作,就从马背上跳下来,握住艾雯的手,以庄重的姿势鞠了个躬,并亲吻了她的戒指。

“很高兴你们两人能够抛弃分歧,和我同心协力。”艾雯用话语将他们相互瞪视的目光吸引过来。

“真龙大人的意图……很让人不安,”达林说,“他选择我领导提尔,是因为我曾经反对过他,并且不是为了一己私利。我相信,如果我详细向他陈述,他会听取我的意见。”

瑞格林哼了一声:“真龙大人会这么做,一定有充分的理由。我们需要认真和他辩论。当然,我相信他会明白我们的道理。”

“我的撰史者有话要对你们说,”艾雯说道,“请听听她说些什么。白塔会铭记你们的合作。”

希维纳策马上前,将瑞格林引到一旁,开始与他交谈。其实希维纳并不会对他说什么重要的话。艾雯只是不希望这两个人会在她面前争吵起来。希维纳得到的命令就是要将他们分开。

达林观察着艾雯,他似乎明白艾雯这么做的目的,但只是一言不发地回到了自己的马上。

“你显得有些困扰,达林王。”艾雯说。

“一些古老的仇怨要比海洋更深,吾母。我几乎在怀疑,这次会议是不是暗帝在幕后操纵的结果。他希望我们能在这里相互解决掉,协助他实现他的目的。”

“我明白,”艾雯说,“也许你应该告诫你的部下,今天在这里不能出现任何‘意外’。如果你已经这么做了,就再做一遍。”

“您的建议非常睿智。”他又鞠了个躬,便退了下去。

像伊兰一样,达林和瑞格林都是她的支持者。如果伊兰所说的雅莲德女王的情况属实,那么海丹将支持兰德。海丹不算是强大的国家,艾雯也不会对雅莲德感到担忧。但边境国就是另一回事了。兰德似乎已经赢得了他们的忠诚。

每一面边境国的旗帜后面都跟随着一支军队。除了坎多女王艾森勒以外,其他边境国王都到了这里。现在艾森勒正在坎多收容组织逃散的难民,但她也留下了一支规模可观的部队,其中还包括她的长子安托尔。她显然是在以此宣示,今天的会议对坎多而言,就像她必须面对的战争一样重要。

坎多是最后战争的第一个受害者。有报告指称,现在那个国家全境都已经燃起了战火。安多会是下一个吗?那么两河呢?镇定,艾雯想道。

辨别这些君王都“属于”哪一个阵营,这种事让艾雯感觉很不好。但这是她的责任。兰德不能亲自指挥最后战争,这无疑将成为她的责任。兰德的任务是与暗帝作战,他不可能有精力和时间像统帅般指挥军队进行战斗。艾雯打算利用这次会议,让白塔成为率领各国军队对抗暗影的领袖。当然,她也不会放弃身为封印守护者的责任。

对于现在的这个兰德,她能有多少信任?这个男人已经不再是和她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甚至订有婚约的兰德了。他更像是艾伊尔荒漠中的那个兰德,只是显得更有自信,也许还更聪明一些。而且他显然已经成为一个贵族游戏的高手。

他的这些改变并不是坏事,只要他还是一个会听从道理的人。

那是阿拉多曼的旗帜吗?艾雯惊讶地想道。不止是阿拉多曼的国旗,而且还有国王的旗帜,这说明刚刚到达梅丽罗平原的这支队伍中有阿拉多曼国王本人。罗代尔·伊图拉德终于登上了王座?还是兰德又选了别人?阿拉多曼国王的旗帜就飘扬在达弗朗·巴歇尔的旗帜旁边。后者是沙戴亚女王的舅舅。

“光明啊,”盖温催马来到艾雯身边,“那面旗……”

“我看到了,”艾雯说,“我一定要用钉子戳死史汪。她的眼线有没有提到现在坐在那个王位上的人是谁?我一直担心阿拉多曼人只能在没有君王的情况下参加最后战争。”

“阿拉多曼人?我说的是那个。”

艾雯跟随着盖温的眼神。一支新的部队正在一面绘着红色公牛的旗帜下向会场走来。“莫兰迪,”艾雯说道,“罗德蓝终于决定加入诸国的行列之中了。我倒想知道他怎么会做出这个决定。”

新来的莫兰迪士兵显得相当耀眼,至少他们的外表已经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黄色和红色战袍披在铠甲外面,头顶是黄铜宽檐头盔,红色宽腰带上有着公牛冲锋的徽章。他们和安多人保持着距离,绕过艾伊尔队伍身后,从西北方进入会场。

艾雯向兰德的营地看了一眼。那里仍然没有真龙出现的迹象。

“来吧。”她催赶奔越,向莫兰迪人的队伍走去。盖温跟随在她身边。库班率领一支二十名士兵的队伍作为护卫。

罗德蓝肥胖的身躯被包裹在红色和金色的军装里面,艾雯几乎能听到他胯下的战马每走一步都因不堪重负而低声呻吟。他稀疏的头发已经是白多黑少,但他的眼神却犀利得出人意料。这位莫兰迪国王几乎只是卢加德一座城市的统治者。但有报告称,他对于扩展自己的统治范围很有些手段。再过几年,也许他就能真正将莫兰迪全境纳入自己的囊中了。

罗德蓝抬起一只肥大的手掌,让自己的队伍停了下来。艾雯拉住马缰,等待他过来。这是对玉座应有的礼仪,但他并没有这么做。

盖温低声骂了一句。艾雯的嘴角则浮上一丝微笑。护法实在是很有用,至少能够表达一下她无法表达的情绪。最后,艾雯催马向前。

“看来,”罗德蓝上下打量着艾雯,“你就是那个新玉座,一个安多人。”

“玉座没有国籍。”艾雯冷冷地说,“罗德蓝,看到你出现在这里,我倒是有些好奇。真龙什么时候对你发出了邀请?”

“他没有。”罗德蓝挥手让身边的侍酒仆人为他奉上一杯葡萄酒,“但我认为现在莫兰迪已经不能置身事外了。”

“那么你又是借助谁的神行术来到这里?你肯定不是穿过安多,行军过来的。”

罗德蓝犹豫了一下。

“你是从南方过来的,”艾雯审视着他,“果然是安多。是伊兰找你来的?”

“我不是因她的命令而来的。”罗德蓝有些气恼地说道,“那个该死的女王向我承诺,如果我支持她的行动,她就会发布一份公告,承诺不会再入侵莫兰迪。”他又犹豫了一下:“而且,我也很想看看这个伪龙。在他面前,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似乎都失去了理智。”

“你知道这场会议的目的是为了什么,对吗?”艾雯问。

他挥了挥手:“说服那个人,放弃他的征服之道,或者是诸如此类的事情。”

“很好,”艾雯向前倾过身,“我听说你的统治相当不错。卢加德终于有了莫兰迪首都的样子。”

“是的,”罗德蓝王在马鞍上把身子又挺直了一些,“的确如此。”

艾雯把身子继续向前倾过去。“欢迎你来到这里。”她轻声说道,又露出一个微笑。然后,她就调转奔越的马头,带着自己的卫队回去了。

“艾雯,”盖温策马来到她身边,低声说道,“真的这样就可以了?”

“他看起来是不是显得很困扰?”

盖温回头瞥了一眼:“非常困扰。”

“很好。”

盖温跟随艾雯继续走了几步,然后突然笑了起来:“你可真邪恶。”

“就像报告中所说的那样,他是个粗鲁无礼的家伙。”艾雯说,“但现在,他可能要连续几晚寻思白塔将如何操控他的王国了。如果真的很记仇,我就会安排一些精彩的秘密,让他去挖掘。不过,那个牧羊人到底在哪里?他才是真正蛮横不讲理的家伙,竟然要我们……”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因为她正看到兰德走过来。兰德穿着金红色外衣,大步走过枯萎的草原。一只大的包袱飘浮在他身边,由艾雯无法看见的编织支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