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倒落的旗帜与消亡的仁慈(2 / 2)

你是一名船长。你所了解的,你想要做的只有这个。而现在,你是无船者。她打了个哆嗦,双手紧紧握成拳头,压抑下将自己抱紧的冲动。她的余生将只能在一成不变的陆地上度过,最快的行动速度也不过是骑在马上奔跑,更不可能嗅到深海的气息,不可能指挥战船驶向茫茫的海平线,不可能卷起锚链,扬起风帆,转动舵轮……

她摇了摇头。现在要做的是找到奈妮薇和伊兰。也许她是无船者,但她不会让自己一直沉浸在这个悲剧里,把自己淹死。她已经为自己设定了航道,并且将继续前进。贝尔稍稍躬起腰,脸上带着怀疑的神情,尽力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同时还不时看她一眼。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现在莱伊纹已经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

“情况如何?”莱伊纹问道。

“莱伊纹,我们到底来这里干什么?”

“我已经告诉你了,我们需要找到……”

“是的,但为什么?你想要做什么?她们可是两仪师。”

“她们曾经很尊敬我。”

“所以你认为她们还会接纳我们?”

“也许。”她看了贝尔一眼,“想说什么就说吧,贝尔,你的心里有事情。”

贝尔叹了口气:“我们为什么需要她们的接纳,莱伊纹?我们能在别的地方给自己找一艘船,比如阿拉多曼。那里没有两仪师,也没有霄辰人。”

“我不会按照你的打算去驾驶一艘船。”

贝尔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知道如何做诚实的买卖,莱伊纹,我们不会……”

莱伊纹抬起一只手,挡住了他下面要说出口的话,然后将手按在贝尔的肩头。他们停下脚步。“我知道,亲爱的,我知道。我这样说并没有任何意思,只是我也不知道眼前这条路会把我们带到哪里去。”

“那为什么又要到这里来?”

这个问题仿佛是她指甲缝里的一粒沙。为什么?为什么她会从艾博达一路来到这里,不顾危险地跟着麦特·考索恩,甚至还要接近九月之女?“我的族人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完全错了,贝尔。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他们只会制造灾难。”

“他们已经抛弃了你,莱伊纹,”贝尔轻声说道,“你已经不再是他们的一员了。”

“我永远都是他们之中的一员。我的名字被剥夺,但我的血液无法改变。”

“让你遭受这样的羞辱,我很难过。”

莱伊纹一点头:“我仍然忠诚于女皇陛下,愿她永生。但那些罪奴,她们是女皇统治的基础,是她维持秩序,实现帝国统一的关键力量。然而,罪奴根本就是一个谎言。”

罪奴主一样可以导引,这种能力是可以学习的。现在,她知道这个事实已经有数个月之久,她的思维却依旧无法完全理解这个事实的含义,和它可能带来的变化。如果换作别人,可能会对这个事实的政治影响更感兴趣;可能会就此返回霄辰,凭借这点夺取权力。莱伊纹希望自己也能够把事情看得这么简单。但她已经做不到了。

那些罪奴主的请求……还有对于那些两仪师的逐步了解,她们并不像帝国教育下所描绘的那些暗黑之友……

她必须做些事情。但她是否敢冒险让整个帝国陷入崩溃?她的行动必须非常谨慎,就像对待一局沙奥中的最后一个回合。

他们两人依旧跟随着夜幕中的仆人队伍一同前进。经常会有两仪师派遣仆人返回白塔去取一些她们遗忘的物品,所以有许多人在白塔和这片平原之间往返。这对莱伊纹来说,是一件好事。他们已经走进两仪师的营地,一直都没有人注意他们。

莱伊纹对这座营地的防备松懈感到很惊讶,不过她很快就发现路旁站着几个人,他们的身影仿佛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尤其是在黑夜里,很难被发现。只是因为他们之中的一个人跟在这支仆人队伍的后面,莱伊纹才察觉到这些人的存在。

几秒钟之内,那个人显然已经看出莱伊纹和贝尔不是普通的仆人,也许是因为他们走路的方式,或者是他们警戒的眼神。为了伪装身份,他们已经穿上很朴素的衣服,但贝尔的胡须明确地显示出他是伊利安人。

莱伊纹停下脚步,同时伸手拉住贝尔的手臂,并转过身,等待那个人走过来。根据听说过的传闻,她相信这是一名护法。

那名护法果然在他们面前停住脚步。他们刚刚进入营地没多久,这里的帐篷都呈环形排列。莱伊纹已经注意到,一些帐篷里闪耀的光亮非常稳定,不可能来自蜡烛和油灯,这让她感到很不舒服。

“你好,”贝尔带着友善的神情朝那名护法招招手,“我们正在寻找一位名叫奈妮薇·爱米拉的两仪师。如果她不在这里,也许我们可以在这里找到一位名叫伊兰·传坎的两仪师?”

“她们两人都不在这座营地里。”那名护法说道。他的手臂很长,一举一动都带着优雅的气势。他的头发是黑色的,脸上的五官,仿佛是一名石匠从岩石中所雕凿出来的,但这名石匠似乎在作品未完成前就对他失去了兴趣,所以只留下了一件半成品。

“啊,”贝尔说道,“这一定是我们弄错了。你能否告诉我们,她们在哪座营地里?我们有急事要见她们。”他的声音显得从容镇定。如果有必要的话,贝尔能显示出非凡的魅力。这点是莱伊纹绝对做不到的。

“这就要看情况了。”护法说道,“你的同伴也是要找那些两仪师吗?”

“她……”贝尔还想说话,但护法抬手阻止了他。

“我要听她自己说。”他一边说,一边审视着莱伊纹。

“我的确要找她们,”莱伊纹说,“我的老祖母啊!这些女人,她们明明说过要给我们报酬的。我只想要我的报酬。两仪师不会说谎,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如果你不带我们去见她们,那就给我们找一个愿意这么做的人!”

护法迟疑了。莱伊纹连珠炮般的责难让他睁大了眼睛。然后,让莱伊纹感到无比欣慰的,护法点了一下头。“这边走。”他引领他们朝营地外走去。现在他的脸上已经不再有怀疑的神色了。

莱伊纹暗自吁了一口气,和贝尔一同走在那名护法身后。贝尔骄傲地看着她,脸上露出再明显不过的笑容。如果这时护法回头,他的这种笑容肯定会将他们彻底出卖。但莱伊纹自己也不禁微微笑了一下。

她用伊利安口音说话还显得很不自然,但他们两个都认为,霄辰口音在这里肯定是危险的,尤其是在两仪师的营地里。贝尔相信,如果是伊利安人肯定能听出她口音中的破绽,但用来哄骗一下非伊利安人应该是足够了。

走出两仪师营地,回到夜幕里,莱伊纹不由得感到一阵放松。有两名两仪师朋友(不过这两名两仪师之间似乎相处得并不好),并不意味着她喜欢待在一个充满两仪师的营地里。那名护法带着他们来到靠近梅丽罗平原中央的一片开阔地上,这里有一座非常巨大的营地,里面遍布着数不清的矮小帐篷。

“艾伊尔人,”贝尔低声对莱伊纹说,“他们的帐篷至少有几万个。”

这倒是很有趣。关于艾伊尔人的故事都很可怕,当然,那些传说不可能全是真的。不过,无论那些故事如何夸张,它们都说明艾伊尔人是大洋这一侧最凶猛的战士。如果换作别的时候,莱伊纹倒是很想和一两个艾伊尔人打上一场。她将一只手按在自己的包裹上。她用一只长口袋裹着她的棒子,就放在这只包袱里,很容易抽出来。

这些艾伊尔人的个子倒是很高。莱伊纹经过营地中的几片篝火堆,围坐在火旁的艾伊尔人看起来都很悠闲,但他们的目光比这名护法还要犀利。这是一个危险的种族,就算是在火边休息,也时刻都能举刀杀人。在黑夜中,她看不清他们的营地上方飘着怎样的旗帜。

“统治这座营地的是哪位国王?”她高声问那名护法。

那名护法转回头,因为黑夜的遮蔽,莱伊纹看不清他的脸。“是你们的国王,伊利安王。”

在她身边,贝尔的身子立时僵住了。

天哪……

是转生真龙。莱伊纹为自己依旧能迈出稳定的步伐而感到自豪,但她的确差点栽倒在地。一个能导引的男人,这要比两仪师更糟糕,甚至糟糕得多。

护法带领他们一直走到营地中心处的一座帐篷前:“你们很走运,她的帐篷还亮着灯。”这座帐篷的门口没有卫兵。护法询问了一声,得到进入的允许。然后他就掀起帐帘,朝莱伊纹和贝尔点了点头。但他的另一只手还按在剑柄上。从他的姿势判断,他已经为战斗做好了准备。

莱伊纹不喜欢有人握剑站在她身后,但她还是顺从地走进了帐篷。照亮这顶帐篷的正是那种不自然的光球。一名她熟识的女子穿着绿色长裙,正坐在一张写字桌后方写着一封信。

奈妮薇·爱米拉。在霄辰,像她这样的女子会被称为“特拉蒂”,指灵魂中燃烧着烈火的女人。莱伊纹现在已经知道,两仪师应该随时都处在绝对镇定的状态中,心如止水,波澜不惊。至于说这个女人,也许她偶尔会很平静,但距离平静水面不远处,肯定会有一道声如雷鸣的瀑布。

在他们走进帐篷时,奈妮薇并没有停下手中的笔。她的辫子不见了,头发只是松散地披在肩头。这让莱伊纹产生了一种看到一艘船却没有桅杆的怪异感觉。

“我过一会儿就去找你,斯利特,”奈妮薇说,“说实话,你们最近为什么总是绕着我打转?简直就像丢了蛋的鸟。难道你们的两仪师没有给你们安排任务吗?”

“对于我们许多人来说,岚是很重要的,两仪师奈妮薇。”那个名叫斯利特的护法声音粗重而镇定。

“哦,难道他对我不重要?说实话,我现在很想派你去砍砍木柴。如果再有护法来问我是不是需要什么……”

奈妮薇抬头瞥了一眼,终于看到了莱伊纹。她的表情立刻变得冷如冰霜,那是令人胆寒的冰冷。莱伊纹发现自己在出汗。现在她的性命已经落在这名两仪师的手里。为什么斯利特不带他们去见伊兰?也许她根本就不应向那名护法提起奈妮薇。

“这两个人要求见你。”斯利特说。他的剑已经出鞘了,莱伊纹却毫无察觉。贝尔悄声嘟囔了几句。“他们说,你承诺过一会付给他们报酬,他们就是来索取这笔报酬的。不过他们并没有在白塔表露身份,而是借助在白塔开启的神行术通道来到这里。这个男人来自伊利安,这个女人来自其他地方,不过她隐瞒了自己的口音。”

看起来,莱伊纹对伊利安口音的模仿并不像她以为的那么好。她瞥了那名护法的剑一眼。如果护法攻击她的胸口或脖子,也许她能够向旁边滚倒,及时闪开,然后,她可以抽出自己的棍棒,再……

还有一位两仪师正坐在她面前。她不可能赢得这场战斗,至上力的编织会在眨眼间将她牢牢绑缚,甚至对她做出更可怕的事情。

“我认识他们,斯利特,”奈妮薇语调冰冷地说道,“你的确应该带他们来见我,这样很好。谢谢你。”

护法的剑立刻被收回鞘内。然后他就像一阵轻风般从帐篷中退出去了。莱伊纹只感觉到冷风透过帐帘的缝隙,吹到自己的脖子上。

“如果你们是来寻求宽恕的,”奈妮薇说,“那你们就找错人了。我刚才就打算把你们交给护法去接受审问,也许他们能从你们奸诈的脑子里挖出一些关于你们族人的情报来。”

“能够再见到你实在是太好了,奈妮薇。”莱伊纹也是冷冷地说。

“那么,到底出什么事了?”奈妮薇问道。

出什么事了?这个两仪师到底在说些什么?

“我抗争过,”贝尔突然以无比懊恼的口气说道,“我真的和他们战斗过,但他们轻而易举就抓住了我。他们那时完全能烧掉我的船,杀我的人,把我们全淹死。”

“如果你和那艘船上的人都死掉,也许还更好一些,伊利安人。”奈妮薇说,“那件特法器最终落入一名弃光魔使的手里。色墨海格就暗藏在霄辰人之中,而且还伪装成他们的一名权贵。她的头衔是什么来着,真言者?”

“是的,”莱伊纹轻声说道,现在她明白了,“我违背了自己的誓言,对此我很抱歉,但……”

“艾格宁?你感到抱歉?”奈妮薇站起身,把椅子踢到身后,“因为你的过失,整个世界都被推到黑暗的边缘,险些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难道你用一个‘抱歉’就能为自己开脱吗?色墨海格已经复制了那副枷锁,其中一件复制品甚至铐住转生真龙的脖子,让转生真龙险些沦为彻底被弃光魔使控制的工具!”

奈妮薇将双手高举过头:“光明啊!我们距离彻底毁灭曾经只有半步之遥,这全是因为你们。现在,一切可能都已经毁灭,不再有因缘,不再有世界,什么都不复存在。数以百万计的生命有可能因为你们的疏忽而毁于一旦。”

“我……”莱伊纹终于明白自己到底犯下多么巨大的错误。她的损失,她的生命,她的名字和她的船,她被九月之女剥夺的一切与这个错误相比,都是那么微不足道。

“我真的战斗了,”贝尔用更加激烈的语气说道,“我真的尽全力去战斗了。”

“看样子,本来应该是我服从你才对。”莱伊纹说。

“我向你解释过,”贝尔愤愤地说,“光明烧了我吧,我说过很多次,一直不停地跟你说。”

“呸!”奈妮薇伸手捂住额头,“艾格宁,你们到这里来干什么?我本来希望你们已经死了。如果你们为了守住誓言而死,那么我就不必再责备你们了。”

那东西是我亲手交给苏罗丝的,莱伊纹想,是为了赎得我的一条命。那是我唯一的办法。

“怎么了?”奈妮薇又瞪了莱伊纹一眼,“有话快说,艾格宁。”

“我已经不再使用这个名字了,”莱伊纹跪倒下去,“我曾经拥有的一切都已经被剥夺。现在看起来,我的荣誉也早已荡然无存。我只能将自己交给你,做为对这一切的抵偿。”

奈妮薇哼了一声:“我们不是霄辰人,不会把人当牲口一样据为己有。”

莱伊纹依旧跪在地上,不肯起来。贝尔伸手按住她的肩头,但并没有要扶她起来的意思,他很清楚为什么莱伊纹必须这么做。实际上,他们国家的文明程度并不比霄辰差很多。

“站起来!”奈妮薇厉声喝道,“光明啊,艾格宁。我还记得你是一个多么强硬的人,你能把石头嚼碎,再吐出沙子。”

“正是我的力量迫使我这么做。”莱伊纹低垂着目光。难道奈妮薇不明白,这么做是多么困难?这要比让她割开自己的喉咙更难。现在,她已经没有足够的荣誉让自己能够奢求尽速一死了。

“站起来!”

莱伊纹按照奈妮薇的话做了。

奈妮薇从床上抓起斗篷披到背后:“来吧,我会带你们去见玉座,希望她能知道该如何处置你们。”

说完,奈妮薇就大步走进夜色之中。莱伊纹跟随在她身后。她已经做出决定,现在她只有一条路可走,只有这样,她才能为自己保留最后一点荣誉,也许还能帮助她的族人从一个他们一直坚信不疑的谎言中生存下来。

无船的莱伊纹现在是属于白塔的。无论她们怎么说,无论她们要如何处置她,这个事实已无法改变。她亏负了她们,她将成为玉座的达科维。就算她的船帆已经破碎凌乱,她也要成功驶过这场风暴。

也许,用她的最后一点荣誉,她还能够赢得这名两仪师的信任。

“依照老边境国人的说法,”梅尔登一边说,一边解开塔曼尼腰间的绷带,“疱创叶能够减缓诅咒黑刃造成的污染。”

梅尔登身材瘦削,头发蓬松。他身上穿着一件样式简单的衬衫,披着斗篷。从这身衣服判断,他似乎是一名安多樵夫,但他说起话来却像极了一名边境国人。他的衣袋里总是装着几颗彩球,有时候,他会把它们拿出来,为红手队的战友表演杂耍。如果生活在其他环境中,他一定是一名走唱人。

他不像是一个红手队的成员。实际上,所有红手队员都和他有些相像,根本看不出是一群应该成为战士的人。

“我不知道它为什么能抑制这种剧毒,”梅尔登说,“但它的确有这种效果。记住,诅咒黑刃上的毒不是天然毒素,你不能用嘴把它吸出来。”

塔曼尼用手按着腰部,那种火烧火燎的疼痛感就如同荆棘在他的皮肤下爬行,每时每刻都在向他全身各处蔓延,要将他的每一寸身体撕裂。他能感觉到毒液在身体中流动。光明啊,这可真疼。

在附近不远处,红手队正在凯姆林的街道上奋死拼杀,努力想要接近王宫。他们从南城门杀进城中,佣兵团则在桑迪普的率领下守卫着西门。

如果城中还有什么地方可能残存着人类的抵抗力量,那一定就是王宫。不幸的是,塔曼尼的部队和王宫之间似乎游荡着许多小群兽魔人,他们在赶往王宫的路上会一直撞到这些怪物。

当然,在到达王宫前,塔曼尼不可能确实知道那里是不是真的还存留有抵抗力量。这就意味着他必须率领这支部队一直向王宫冲杀,无法顾及自己的身后。任何一支兽魔人的小队都有可能截断他们的退路,把他们困在城中。但现在,他没时间考虑这个问题。他需要找到王宫中的抵抗部队。如果那里真的还有人在抵抗的话。然后,他将以那里为基地,进一步深入凯姆林内部,取得存放在城中的龙。

空气中充斥着烟火和鲜血的气味。在短暂的战斗间歇中,红手队员们将兽魔人的尸体堆在街道右侧,清理出通行的道路。

凯姆林这个区域也有许多难民,不过和城门附近洪水般的人潮相比,人数已经减少许多。当塔曼尼和红手队终于控制住通往王宫的大道时,才有一些人从黑暗中战战兢兢地走出来。这些难民已经不再要求红手队保护他们的财产和房屋,他们只是在喜悦地啜泣着,因为终于看到还有人类的军队在与暗影生物作战。塔曼尼命令玛德芬护送这些人沿红手队打通的通道逃往城外。

随后,他的注意力又回到王宫。在黑夜之中,高高矗立于山丘上的王宫也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虽然凯姆林大部分已经陷入火海,王宫中却看不到半点火光,白色的王宫围墙在烟尘缭绕的夜色中仿佛一道幻影。没有被点燃,就意味着那里还有人在守卫,难道不是吗?那里难道不是兽魔人首要的攻击目标?

塔曼尼派遣斥候前往那里进行探查,同时命令部下进行短暂的休息。

梅尔登已经给塔曼尼敷好药膏,重新系好绷带。

“谢谢你,梅尔登,”塔曼尼向他点了点头,“我已经能感觉到药膏的效力了。我听你说过,要减缓这种伤痛,这种药只是手段之一。那么其他的办法是什么?”

梅尔登从腰带里抽出一个金属瓶子,把它递给塔曼尼:“夏纳白兰地,很烈的酒。”

“在战斗时喝酒可不是个好主意。”

“喝了它,”梅尔登轻声说道,“拿着瓶子,狠狠喝一口,大人。否则到了下个钟头,你就站不起来了。”

塔曼尼犹豫了一下,才接过瓶子,痛饮一口。烈酒就像那个伤口一样,给他的喉咙带来一阵灼痛。他咳嗽着,将那瓶白兰地收起来:“我相信你一定是带错瓶子了,梅尔登,这东西一定是你从鞣皮子的大桶里舀出来的。”

梅尔登哼了一声:“我听人们说,你没什么幽默感,塔曼尼大人。”

“这方面我的确很欠缺,”塔曼尼说,“不过你们也都要小心那种剑。”

梅尔登点点头,神情显得异常严肃。他悄声说道:“恐怖克星。”

“那是什么?”

“边境国人的称号。你杀了一只隐妖,所以你是恐怖克星。”

“那时它身上已经中了十七箭。”

“这不重要,”梅尔登伸手拍了拍塔曼尼的肩膀,“恐怖克星,当你无法再忍受那种剧痛时,就朝我伸出两只拳头。我会为你解决这个麻烦。”

塔曼尼站起身,不由自主地呻吟了一声。他们全明白这番对话的含义。红手队中的边境国人都相信,萨坎鞑造成的伤口会变成什么样子,是很难预料的。这种伤口有些会迅速溃烂;另一些则会让人患病、衰弱。而如果是像塔曼尼这样,伤口变成黑色……这是最可怕的一种情况。他唯一还能活下来的机会,就是在随后一两个小时内找到一位两仪师。

“看起来,”塔曼尼嘟囔着,“我缺乏幽默感也许是一件好事,否则我一定会认为是因缘和我开了个玩笑。德耐尔!你手边有地图吗?”光明啊,他还真是想念万宁。

“大人,”德耐尔手里举着一支火把,另一只手拿着一张匆匆绘就的地图。他是红手队中操龙手部队的一名队长,“我已经找到一条便捷方式,能更快到达亚柳妲储藏龙的地方。”

“我们先要赶到王宫。”塔曼尼说。

“大人,”德耐尔宽厚的嘴唇翕动着,说话的声音却显得格外微弱。他不停拉着自己的军装,仿佛那件衣服很不合身,“如果暗影得到了那些龙……”

“我很清楚这其中的危险,德耐尔,谢谢你。但如果找到它们,你又能以多快的速度运送那些青铜管?我一直担心我们的力量过于薄弱。而这座城市被烧毁的速度要比浸透油的、暗中寄给领主夫人的情书更快。我只希望能在找到那些武器后尽快离开这座城市。”

“大人,我能用龙的一两次齐射摧毁敌人的堡垒,不过我的确没办法带着它们快速行动。它们应该是被装在大车上的,这会让它们容易被运送,但它们的移动速度仍然不可能比……不可能比货车队更快。而且我还需要时间对它们进行装配,做好开火的准备。”

“那么我们就先到王宫去。”塔曼尼说。

“但……”

“在王宫里,我们会找到能够导引的女人,”塔曼尼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她们可以为我们施展神行术,直接到达亚柳妲的库房。而且,如果我们找到在坚持战斗的王宫卫兵,我们也许还能得到更多的援军。我们的目的是取得龙,但我们必须把这件事干得聪明一些。”

他注意到莱德文和马尔已经疾速跑了回来。“前面有兽魔人!”马尔在塔曼尼面前停住,“至少有一百多个,就聚集在前面的街道上。”

“小伙子们,站好队列!”塔曼尼喊道,“我们向王宫进军!”

出汗帐篷里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艾玲达以为自己的故事会招来智者们的怀疑,至少应该是各种各样的疑问,而不是现在这般令人痛苦的沉默。

虽然没预料到这种情景,但她理解众人为何会有这种反应。在看到艾伊尔人的未来,知道他们将如何逐渐失去节义后,她也曾有过相同的反应。她亲眼见证了艾伊尔一族的灾难、耻辱和灭亡。现在,至少有人能和她一同挑起这个重担了。

罐子里烧热的石块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应该有人倒水上去,但帐篷里的六个人全部纹丝不动。除了艾玲达以外的其余五个人全都是智者,并且也都和艾玲达一样一丝不挂地享受着出汗帐篷中的蒸汽。她们是索瑞林、艾密斯、柏尔、麦兰和汤曼勒艾伊尔的姬摩尔。五个人全双眼直视前方,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

良久以后,她们一个接一个地挺起腰背,坐直身子,仿佛接受了一个新的重担。这让艾玲达感到安慰,她当然不会以为这个消息会让她们垮掉,但能够看到她们以如此平静的态度面对这个危险,丝毫没有逃避的意思,这毕竟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

“刺目者已经太过靠近这个世界了,”麦兰说,“因缘在很大的程度上发生了扭曲。我们还能在梦中看到许多可能发生,或者不会发生的事情。通往未来的道路太多了,我们无法分辨出哪一条才是最切实的。梦行者们还无法判断我们族人的命运、卡亚肯的命运。我们只知道,他会在最后一日将口水吐向刺目者的眼中,但那之后的世界依然被笼罩在迷雾中。我们不知道艾玲达所见到的是否会成为现实。”

“我们必须对此进行测试,”索瑞林的眼睛如同两颗宝石,“我们必须知道,是否现在所有人都会看到这样的幻象,还是只有艾玲达能够看到它?”

“达茵部族的艾兰娜就要完成训练了,”艾密斯说,“她将是下一个前往鲁迪恩的人。我们可以请海伊德和沙恩妮给予她鼓励了。”

艾玲达压抑下颤抖的冲动,她很清楚智者们的“鼓励”是什么意思。

“这样很好,”柏尔说着,向前倾过身子,“也许每个人在第二次走过玻璃柱阵时都会见到这样的幻象?也许正是这个原因,所以才会禁止这么做。”

没有人去看艾玲达,但艾玲达能感觉到她们对自己的关注。她所做的事情是被禁止的,而说出在鲁迪恩发生的事同样是个禁忌。

但没有人会为此而谴责她。鲁迪恩并没有杀死她,时光之轮的转动已经为世界带来了变化。柏尔继续凝望着远方。汗水不断从艾玲达的脸颊和胸前滴落。

我并不喜欢泡在浴盆里,她对自己说。她不是软弱的湿地人,不过,出汗帐篷在龙墙的这一侧实在是没必要,这里没有夜晚的苦寒,于是出汗帐篷中的闷热就让人不由得感到窒息,一点也不舒服。而且,如果真的有足够的水……

不,她咬了咬牙。“我能说话吗?”

“不要犯傻,孩子。”麦兰说道。这个女人的肚子已经变成一个圆球,眼看就要临盆了。“你现在已经是我们的一员了,不必再求得许可才能发言。”

孩子?如果要让她们真正把她当智者看待,肯定还要再过一段时间。不过她们的确在努力尊重她。没有人再命令她倒茶或者在热石头上添水。如果身边没有学徒和奉义徒,她们就会轮流做这些事。

“我关心的并不是别人还能不能看到那些幻象,”艾玲达说,“我只关心我所见到的一切。那些事会发生吗?我们能否阻止它们?”

“鲁迪恩会展现两种类型的幻象。”姬摩尔说道。她的头发是深红色,有一张茶色的长脸。在这些智者中,她算是比较年轻的,也许只比艾玲达大了几岁。“第一次去鲁迪恩的人会看到可能发生的事;第二次,玻璃柱阵会向来访者展现曾经发生的事。”

“而我们还不知道这第三种幻象到底有几分真实。”艾密斯说,“玻璃柱阵一直都分毫不差地显示着过去的事实,那么它们为什么不可能同样精确地显示出属于未来的事实?”

艾玲达的心收紧了。

“但是,”柏尔轻声说道,“为什么那些玻璃柱会显示出无法改变的绝望和毁灭?不,我拒绝相信这种事。鲁迪恩总是会让我们看到我们需要看到的事情。它在帮助我们,而不是毁灭我们。这次的幻象肯定也是出于同样的目的才会产生的。它是要鼓励我们赢取更伟大的荣誉吗?”

“这都不重要。”索瑞林说。

“但……”艾玲达还想争辩。

“这都不重要。”索瑞林重复了一遍,“如果这个幻象代表着不可改变的未来,如果我们的命运就是……堕落与毁灭……就像你所说的那样,难道我们就会因此而停止奋斗,不想去改变它吗?”

帐篷中变得寂静无声。艾玲达不住地摇着头。

“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把它当做可以改变的未来而去努力,”索瑞林说,“不要再拘泥于你的疑问了,艾玲达,我们必须决定该采取怎样的行动。”

艾玲达发现自己在点头:“我……是的,是的,你是正确的,智者。”

“但我们该怎么做?”姬摩尔问,“我们要改变什么?现在,我们要做的是赢得最后战争。”

艾密斯说:“我几乎希望这真的是不可改变的未来,这样至少能证明我们赢得了这场战争。”

“它什么都证明不了,”索瑞林说,“刺目者的胜利将会打破因缘,到那时,一切关于未来的幻象都将变得无法确定,也不再可信。无论有多少关于未来纪元的预言,如果刺目者赢得这场战争,它们也都将变得毫无意义。”

“我看到的这些幻象一定和兰德的计划有关。”艾玲达说。

所有人都转向了她。

“明天,”艾玲达继续说道,“他将要宣布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这是你们告诉我的。”

“卡亚肯真是很喜欢……这种充满戏剧性的场面,”柏尔的声音中带着宠溺的意味,“他就像一只柯罗雀,整晚辛劳筑巢,只为了在清早向整个世界歌唱。”

艾玲达第一眼看到在梅丽罗竟然聚集如此众多的人马时,曾经大吃了一惊。幸好她和兰德之间已经建立了约缚,她才能知道兰德在什么地方。湿地人的军队几乎都聚集到这个地方。艾玲达一来到此地,就怀疑这是否正是她所看到的幻象的一部分。人群在这里的聚集会不会正意味着她的幻象已经开始成真了?

“我觉得,自己似乎知道得太多了。”她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地说道。

“你只是瞥到一眼未来,”姬摩尔说,“这会改变你,艾玲达。”

“明天将是关键的一天,”艾玲达说,“而一切的关键将是他的计划。”

“根据你的叙述,”姬摩尔思忖着,“似乎他打算忽视艾伊尔,忽视他自己的族人。为什么他要将恩惠赐予其他所有人,却单单要放弃最该被他眷顾的人群?他是要侮辱我们吗?”

“我不认为他打算这么做,”艾玲达说,“我相信他是要向所有来见他的人提出要求,而不是赠予他们礼物。”

“他的确曾经提到过代价,”柏尔说,“一个他打算让所有人都要付出的代价,但还没有人能够从他那里得知关于这个代价的秘密。”

“今晚稍早时,他曾利用神行术前往提尔,并带回一样东西,”麦兰说,“这是枪姬众们报告的。现在他一直遵守誓言,把她们带在身边。我们也曾问过他那所谓的代价是什么,但他只是说,艾伊尔人不必担忧这件事。”

艾玲达皱起眉头:“他在让人们付出代价,为了去做他要做的事?我们都知道,那是他必须完成的任务。也许他和那些海民讨价还价得太多了。”

“不,他做得并不算错,”艾密斯说,“世人对卡亚肯有太多要求,他有权也让他们有所付出。而且,那些人太过软弱了,他也许是打算让他们更刚强一些。”

“所以他丢下了我们,”柏尔轻声说道,“因为他知道,我们已经足够刚强了。”

帐篷中再次陷入沉默。艾密斯看起来显得很困扰,她将一些水倒在烧热的石头上,石头上冒出蒸汽,发出猛烈的嘶嘶声。

“事实就是这样,”索瑞林说,“他并不打算侮辱我们。他要让我们得到荣誉。只是对此的看法也许和我们的不尽相同,”她摇了摇头,“他应该考虑得更周详一些。”

姬摩尔也表示赞同:“卡亚肯经常会在无意中让别人感到羞辱,就好像他依然只是个孩子。我们是强大的,所以不管他提出怎样的要求,对于我们都不会是难题。如果他所要求的代价是其他人能够付出的,那么我们也一定可以付出。”

“如果他能够以我们的方式接受正确的训练,他就不会犯这种错误。”索瑞林喃喃地说道。

艾玲达直视着她的双眼。是的,艾玲达没有能对卡亚肯进行应有的教导。但这些人全都很清楚,兰德·亚瑟是多么倔强的人。而且,她现在的身份已经和她们一样了。只不过她还无法切身感受到这一点,尤其是当她面对着索瑞林那绷紧的嘴唇和不以为然的眼神时。

艾玲达有些怀疑,也许是自己和伊兰这样的湿地人一起度过的时日太久了。但突然间,她似乎明白了兰德的想法。如果他真的是有意要在这一次让艾伊尔人免于付出他所需要的代价,那么他就是在以这种方式为艾伊尔人增加荣誉。而如果他向艾伊尔人提出和其他人一样的要求,也许她面前的这些智者会感觉更受冒犯,会更耻于与湿地人为伍。

他到底有怎样的计划?她在鲁迪恩的幻象中依稀找到了一点线索,并且愈来愈相信,随后的一天就会是让艾伊尔人踏上毁灭之路的开始。

她必须阻止这种事情发生。这是她做为智者的第一个任务,很可能也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任务。她绝不能失败。

“她的任务并不只是教导他,”艾密斯说,“我所期待的是他能够得到一名可靠女子的细心监护。”她一边说话,一边看着艾玲达,脸上显露出意味深长的神情。

“他终归会成为我的人。”艾玲达坚定地说道。但不是为了你,艾密斯,也不是为了我的族人。心中激烈的感情让她感到吃惊。她是艾伊尔人,她的族人对她来说应该意味着一切。

但这不是他们的选择。这是她的选择。

“要小心,艾玲达,”柏尔说着,将手插到腰间,“自从你离开后,他已经改变了很多,他变得比以前更强大了。”

艾玲达皱起眉:“哪方面?”

“他已经拥抱了死亡。”艾密斯的语气中带着骄傲,“他也许还佩着剑,穿着湿地人的衣装,但他现在已经是我们的一员了。这点确切无疑。”

“我必须亲自确认这一点。”艾玲达说着,站起身,“同时我还会确认,对于他的计划,我能做些什么。”

“现在已经没有太多时间了。”姬摩尔警告她。

“还有一个晚上,”艾玲达说,“这应该足够了。”

其他人都点了点头,艾玲达则已经在穿衣服了。出乎她意料的是,其他人也都站起身,和她一样穿起衣服。看样子,她们认为她带来的讯息非常重要,她们必须立刻将此告知其他所有智者,而不是继续无所事事地坐在这里。

艾玲达是第一个走进帐外夜色中的人,清冷的夜风代替帐篷里闷热的潮气吹在皮肤上,很舒服。她深吸一口气,感觉精神无比疲惫。但现在还不是睡觉的时候。

帐帘在她身后窸窣作响,其他智者也纷纷走了出来。麦兰和艾密斯轻声交谈着,快步走进夜色中。姬摩尔向汤曼勒营地走去。也许她会和她的姐妹父亲,也是汤曼勒的部族首领者谈一谈这件事。

艾玲达刚刚迈开步伐,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抓住她的手臂。她回头瞥了一眼,看见柏尔正站在她身后,身上已经穿回宽松的外衫和长裙。

“智者。”艾玲达习惯性地说道。

“智者。”柏尔带着微笑答道。

“有什么事情……”

“我要去鲁迪恩,”柏尔向天空看了一眼,“你是否愿意为我打开一个神行术通道?”

“你要再次走过玻璃柱阵。”

“我们之中必须有一个人这么做。不管艾密斯怎么说,艾兰娜还没做好准备,尤其是没有准备好去面对……这样的情景。那个女孩现在整天还只知道尖声抱怨,就好像一头在争抢最后几片腐肉的兀鹰。”

“但……”

“哦,不要迟疑了。现在你已经是我们的一员了,艾玲达,但我至少要比你年长。就算是你祖母的那一辈,也是在我的养育下长大的。”柏尔摇了摇头。她的白发几乎辉映出被乌云遮住的月光。“我是前往鲁迪恩的最佳人选,”她继续说道,“导引者们必须为即将到来的战争保存体力。我不会让少不更事的孩子走进那些玻璃柱,去获取对于我们来说也许是至关重要的情报。这件事应该让我来做。那么,你现在可以施展神行术吗?能不能帮我这个忙?还是我必须去逼迫艾密斯替我做这件事?”

艾玲达倒是很想看看艾密斯在别人的逼迫下做事情的样子。有谁曾经让艾密斯俯首帖耳地做过事?也许是索瑞林?不过,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导引阴极力,打开了信道。

想到会有第二个人看到她在鲁迪恩所见证的一切,艾玲达不由得感到肠子一阵抽搐。如果柏尔也看到完全一致的幻象,那又将意味着什么?是否意味着那样的未来的确是有可能出现的?

“这很可怕,对不对?”柏尔轻声问道。

“是的,非常可怕。它足以让枪矛哭泣、让岩石崩碎,柏尔。我宁可与刺目者起舞,也不愿去面对那样的未来。”

“那么,这就更需要让我去一看究竟了。要去面对这种问题的人,必须是我们之中最强韧的。”

艾玲达没有让自己挑起眉弓。柏尔的确像皮革一样强韧,但其他智者也绝对不是娇嫩的花蕾。“柏尔,”艾玲达忽然想起一件事,“你有没有遇到过一个名叫纳珂蜜的女人?”

“纳珂蜜,”柏尔反复咀嚼这个名字,“一个古老的名字,我从没听过有人使用过它。为什么提起这个名字?”

“我在前往鲁迪恩的路上,遇到一名艾伊尔女子,”艾玲达说,“她说自己并非智者,但她的身上有一种气势……”艾玲达摇了摇头,“这只是我无聊的好奇。”

“嗯,我们先要搞清楚那些幻象的真实意义。”柏尔说着,向通道走去。

“如果它们是真的呢,柏尔?”艾玲达不由自主地问道,“如果我们对此根本无能为力,又该怎么办?”

柏尔转回身:“你说,你看到自己的孩子?”

艾玲达点点头。她并没有仔细描述那些幻象的每一个细节,那些都是她非常私人的事情。

“改掉他们之中一个人的名字,”柏尔说,“绝不要说出那个孩子在幻象中被称呼的名字,即使对我们也不要说。然后你就会知道,如果一件事发生了变化,那么其他事也可能会有所不同。这不是我们的命运,艾玲达。这是我们必须避免的一条道路,是我们要齐心协力避免的。”

艾玲达发现自己在点头。是的,一个简单的改变,无论多么微小,也都有可能产生深远的影响。“谢谢你,柏尔。”

那名年长的智者向她点点头,然后走进通道,在黑夜中向远方的城市跑去。

塔曼尼用肩膀狠狠撞在一头身披粗糙锁链甲、身材高大的猪脸兽魔人身上,那头怪物身上的气味十分可怕,就好像刺鼻的烟尘、湿透的皮毛和许久未清洗过的肉体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塔曼尼的攻击让它哼了一声。这些怪物在遭到塔曼尼的攻击时,总是显得非常惊讶。

塔曼尼向后退去,同时将佩剑从怪物的肋侧抽了出来,而猪脸兽魔人则向后倒去。然后,塔曼尼再一次向前跃起,让剑刃刺入这头怪物的喉咙,丝毫不在意怪物粗大的手指抓住了自己的双腿。此时,生命的光彩已经从那双和人眼极为相似的、珠子般的眼球中黯然褪去。

人们在战斗、呼喊、吼叫、杀戮。只要沿着这条街道再越过一道陡坡,他们就能到达王宫了。但成群的兽魔人聚集在这里,牢牢守住了街道,让红手队无法再靠近王宫一步。

塔曼尼靠在一幢房子上,距离他不远的另一幢房子正在燃烧,炽烈的火光照亮街道,向他散发出一阵阵热气。但和他腰间可怕的灼痛相比,这些火苗几乎可以算是凉爽的。现在,灼痛感已经蔓延到他的腿和脚上,正在涌过他的肩膀。

该死的,他想道,真希望能再有一个小时的时间,让我抽抽烟、看看书,一个人享受一下平静。那些妄谈什么光荣战死之类事情的人根本就是纯粹的傻瓜,在这种一团乱的鲜血和烟火中死掉,根本没有任何光荣可言。他只希望自己能够死得更平静一些。

塔曼尼重新站起身,汗水不断从他的脸上滴落。在他背后,更多兽魔人正向陡坡下面冲过来。它们已经堵住塔曼尼的后路,但塔曼尼至少还能冲破前方兽魔人的防线,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