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之轮旋转不息,岁月来去如风,世代更替只留下回忆;时间流淌,残留的回忆变为传说,传说又慢慢成为神话,而当同一纪元轮回再临时,连神话也早已烟消云散。在某个被称为第三纪元的时代,新的纪元尚未到来,而旧的纪元早已逝去。一阵风在末日山脉刮起。这阵风并非开始,时光之轮的旋转既无开始,也无结束。但这确实也是一个开始……
风向东吹去,从高耸的山巅落下,越过荒凉的丘陵。它吹进一片被称作西林的地方,这里曾经生长着郁郁葱葱的松树和羽叶木。现在,风却只穿过了几片杂乱的灌木丛,零星兀立的几棵橡树。就连仅存的这几棵树仿佛也已染上瘟疫,树皮剥落,枝叶凋零。从枯死的松树落下的松针,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褐色的厚毯。西林中骷髅般的树枝上,看不见一株新芽。
风转向东北,拨动灌木丛,引发一连串枯枝折断的声音。现在正是夜晚,干瘦的狐狸在腐朽的大地上徒劳地搜寻猎物或尸体。听不见春鸟的鸣叫,狼嗥声也从旷野的所有角落中消失了。
风吹出森林,掠过塔伦渡口。或者说,是那个小镇的废墟。根据本地标准,这里曾经是一座非常不错的小镇。黑色的房屋建造在高高的红石台基上,镇中央还有一条鹅卵石铺成的街道。这里就是两河的门户。
而现在,被烧尽的房屋已经不再冒起黑烟,这座小镇也已经失去了重建的意义。野狗在瓦砾中寻找着腐肉,当风吹过时,它们抬起头,眼里充满饥饿的光亮。
风向东吹过河道。在这里,成群的难民不顾天色已晚,仍举着火把,在巴尔伦通往白桥的大路上奔走着。他们都低垂着头,缩起双肩,脸上带着悲戚的神色。他们之中有古铜色皮肤的阿拉多曼人,他们身上的衣服显示出在物资匮乏的情况下翻越迷雾山脉的后果。还有些人来自更遥远的国度,塔拉朋人在肮脏的面纱上露出一双憔悴的眼睛,还有来自海丹北部的农人家庭,他们全听到关于安多的传闻。在安多有食物,在安多有希望。
至今为止,这两者都已经远离了他们。
风沿着大河向东吹去,一路经过许多没有庄稼的农场,没有青草的草地,没有果实的果园。
村庄被荒弃,树木如同剥离皮肉的枯骨,乌鸦聚集在它们的树冠上,饥饿的老鼠和一些更大的兽类在树下的荒草中乱窜。在这一切之上,无所不在的乌云压迫着大地。有时候,天空阴晦得甚至无法判别是白天还是黑夜。
当风吹到巨型都市凯姆林时,它转向北方,撇下了这座正在燃烧的城市。橙色和红色的火焰被浓烈的黑烟裹挟着,一直冲向空中气势汹汹的黑云。战争在这个寂静的夜晚席卷了安多。赶往这里的难民很快就会发现,他们正在走向一个更加危险的地方。不过这种事现在已经很平常了。到处都有危险,唯一能避开危险的办法只有停在原地。
当风吹向北方的时候,它经过了许多坐在路旁的人,他们或是孤身一人,或是三五成群。所有这些人都瞪着一双绝望的眼睛。有些人因为饥饿而躺倒在地上,看着天空中翻滚的黑云。还有一些人依然步履蹒跚地向前跋涉,但要去哪里,他们完全不知道。最后战争已经在北方爆发。无论这代表着什么,但肯定不代表希望。最后战争只意味着死亡。但那毕竟是一个终点,是一个可以去的地方。
在昏暗的夜幕中,风吹到了凯姆林北方很远处的一大片人群里。这是一片树林中的辽阔原野,现在,遍布于此地的营帐就如同腐木上的一片片蕈菌。数十万士兵围坐在篝火旁,正迅速地消耗着这里的木材。
风从他们中间吹过,将篝火中升起的烟气抽打在那些士兵的脸上。这里的人们并不像路上的那些难民一样满脸绝望,但他们也都显得忧心忡忡。他们能看到大地罹患了重病,能感觉到头顶上的重重黑云。他们知道,这个世界即将发生些什么。
世界正在死亡。这些士兵们却只能盯着面前的火焰,看着木块被火吞噬,曾经鲜活的生命变成一堆堆死亡的灰烬。
一队士兵看着身上的铠甲。虽然已经被仔细地涂过油,这些甲片却开始生锈了。一队穿白袍的艾伊尔人正在汲水,这些曾经的战士拒绝再拿起武器,尽管他们已经偿还了所欠的义。一群被吓坏的仆人相信明天白塔和转生真龙之间就会爆发战争,他们正在被风晃动的帐篷里收拾着各种补给品。
男男女女都在黑夜中悄声议论着那件千真万确的事:终结的时刻已经到来,已经到来,一切都将毁灭,终结的时刻到来了。
笑声冲破了沉闷的空气。
在营地中心处的一座大帐篷里,温暖的光亮透过帐帘和帐篷的底缘,散发出来。
兰德·亚瑟,转生真龙,正在那座帐篷中仰头大笑。
“那她都做了什么?”兰德止住笑声后问道。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也给佩林倒了一杯。他的问题让佩林脸色一红。
他变得更坚强了,兰德心想,但他并没有失去原先的那种天真。还没有完全失去。在兰德看来,这完全是一个奇迹,就如同在蚌壳中发现了一颗珍珠。佩林很强大,但他的力量并没有将他压垮。
“嗯,”佩林说,“你知道玛琳是什么样的人。在她眼里,就算是森布也会变成一个需要照管的孩子。当她发现菲儿和我躺在地上,好像两个发傻的年轻人……嗯,我相信那时候她的心里一定是又想哈哈大笑,又想好好教训我们一顿,罚我们去厨房洗盘子。也许正是她这种矛盾的心情,让我们免去了一场麻烦。”
兰德微笑着,竭力想象当时的情景。健壮如牛的佩林是那么软弱,甚至都无法行走了。这种情景还真是难以想象。兰德很想假设他的朋友的描述有些夸张,但佩林的头上可没有长过一根不诚实的头发。一个人竟然在改变了这么多之后,仍然能保有以前的那颗心,这点还是让兰德感到非常奇怪。
“不管怎样,”佩林喝了一口酒,“菲儿把我从地上扶起来,又扶我上了马背。我们两人昂首阔步地前行,装出一副大人物的样子。实际上,我并没有做多少事,打仗的都是其他人,我当时连把杯子举到嘴边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停了一下,金眼仿佛望向了遥远的地方:“你应该为他们感到骄傲,兰德。如果没有丹尼、你的父亲,还有麦特的父亲,如果没有他们,我不可能完成那么多事,就连一半都不可能,不,连十分之一都没办法。”
“我相信。”兰德看着自己的酒。路斯·瑟林很喜欢葡萄酒,而兰德的一部分,遥远的,只存在于记忆中的那一部分,是不喜欢这种葡萄酿成的饮料。现在这个世界上的葡萄酒很少能与他所喜欢的传说纪元中的佳酿相比。至少他还没喝到过那么好的。
他喝了一小口,然后把酒放到一边。明仍然睡在这顶帐篷的另外一侧,那里被一道帘子隔开了。兰德被梦中发生的事情惊醒,他很高兴佩林的到来能够让他暂时不必去想那些事。
米尔琳……不,他不会让那个女人再来困扰他。这也许正是他在梦中所见情景的真实意义。
“跟我一起走走吧,”兰德说,“我还需要查看一些事情,为明天做好准备。”
他们走进夜色之中,一些枪姬众跟随在他们身后。兰德是要去找塞班·巴尔沃,佩林已经把自己的这名秘书借给了兰德。这对巴尔沃也是一件好事,这名貌不惊人的老人似乎总是会受到巨大权力的吸引。
“兰德?”佩林走在他身旁,一只手按在玛哈雷尼上,“这些事情我以前就跟你说过,两河遭受的攻击,那些战争……为什么还要再问一遍?”
“我以前的确问过这些事,佩林。我问过都发生了什么,却从没问过那些事件中的人们都有怎样的遭遇。”他看着佩林,导引出一颗光球,为他们照亮黑夜。“我需要记住那些人。过去我经常会忽略他们,这是我的错误。”
吹过的风带来了不远处佩林营地中的篝火气味,还有铁匠打造武器的声音。兰德已经知道了那件事:用至上力锻造武器的技艺重现于世。佩林的人正日以继夜地工作着,他的两名殉道使在竭尽全力要打造出尽可能多的神兵利器。
兰德也尽量分派出殉道使去参与这项工作。当他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就有数十名枪姬众在向他索取至上力打造的矛尖了。贝拉娜已经向兰德说明这其中的道理:铁匠们打造一口剑的时间足以打制出四个矛尖。但她说到“剑”这个词的时候,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仿佛被灌了一口海水。
兰德从未尝过海水的味道,但路斯·瑟林尝过。这种感觉曾经让兰德很不舒服。但现在,他已经学会接受这种感觉,将它视为自己的一部分。
“你能相信我们遇到什么事吗?”佩林问,“光明啊,有时候,我甚至会想,那个真正应该穿上这身衣服的人迟早会来到我面前,大声斥骂我的妄尊自大,然后命令我去清理马厩里的马粪。”
“时光之轮只按照自己的意愿编织,佩林。我们最终都会成为我们必须成为的那个人。”
佩林点着头。他们正走在帐篷间的小路上,两边的帐篷都被兰德手中的光球给照亮。
“那是……什么样的感觉?”佩林问,“我是说,你得到的那些记忆?”
“你有没有做过这样的梦,当你醒来的时候,能清晰记得梦中的一切?而且所有那些梦中发生的事情都不会被你迅速遗忘,会整日存留在你的脑海中?”
“是的,”佩林说道,他的声音严肃得让兰德感到奇怪,“是的,我做过这样的梦。”
“就是那样的感觉。”兰德说,“我能记得自己作为路斯·瑟林的时候,能记得做过他所做的事,就像记得自己在梦中做过的事。那些事都是我做的,但我不必接受它们,为它们负责,也不会以为当我醒来的时候,我还会这么做。当然,不能否认的是,在梦中,我相信那样做是正确的。”
佩林点点头。
“他就是我,”兰德说,“我也就是他。但同时,我又不是他。”
“是的,你看起来仍然像是你自己。”佩林说道。但兰德听出了他在说“看”的时候,声音中的一丝犹豫。佩林本想说的是不是“闻”?“你的改变并不像你以为的那么大。”
兰德怀疑,如果自己真的要向佩林说清楚这件事,他的话听起来一定会像一个疯子。当他变成了那个拥有转生真龙身份的人……那并非只是一个面具,也绝不是一个单纯的改变。
那就是他,他没有改变,没有成为另外某个人,他只是接受了自己。
这并不意味着他已经得到全部的答案。虽然脑海中拥有了四百年的记忆,但他还是对自己所做的事情感到担心。路斯·瑟林并不知道该如何封印暗帝牢狱的裂隙,他的尝试最终导致了一场灾难。污染、大崩毁,所有这一切只是换来了一个不完美的封印,和暗帝重返世界的必然。
一个答案不断地出现在兰德的意识中。这是一个危险的答案,一个路斯·瑟林从未考虑过的答案。
如果正确的答案不是将暗帝再次封印呢?如果最终的答案和人类曾经的想象截然不同呢?也许,他应该以另一种方式求得真正永久性的解决。
是的,兰德已经这样想了上百次,但这样是有可能的吗?
他们走到了文官工作的帐篷前,枪姬众们分散在他们身后。兰德和佩林走进了帐篷。当然,这些文官们都睡得很晚,他们看到兰德走进来,也没有显露出吃惊的神色。
“真龙大人。”巴尔沃正站在一张摆满地图和文件的桌子旁。他一边说话,一边僵硬地鞠了个躬。这个干瘦矮小的老者紧张地整理着桌上的文件,一只瘦骨嶙峋的手肘从他肥大的褐色外衣袖子上的破洞中露了出来。
“报告一下情况吧。”兰德说。
“罗德蓝也会前来参加这场会议。”巴尔沃的声音苍老,但非常清晰,“安多女王已经派人去找他,并承诺由家人为他施行神行术。我们部署在他的宫廷中的眼线报告说,因为需要安多女王的协助才能出席会议,罗德蓝对此感到非常气恼。但他坚持要及时参加这场会议,哪怕只是为了表明自己仍然是一国之君。”
“很好。”兰德说,“伊兰并不知道你的间谍吧?”
“大人!”巴尔沃说道。他的语气显得有些忿忿不平。
“你有没有查出来,在我们的官员中,谁是她的间谍?”兰德问。
巴尔沃有些激动地说道:“没有人……”
“她一定会进行这种安排的,巴尔沃,”兰德微笑着说,“她就差亲手教我这么做了。没关系,过了明天,世人都将知道我的意图,对这种事是不需要保密的。”
除了对那些最贴近我的心的人。
“这就是说,当会议召开时,所有应该参加会议的人都将及时赶到?”佩林问,“无论提尔还是伊利安,所有重要的君主都会聚集于此?”
“玉座说服了他们每一个人。”巴尔沃说,“我有他们往来信件的副本,您随时可以查看,大人。”
“我会看的,”兰德说,“把它们送到我的帐篷去,我会在今晚看看它们。”
地面突然发生一阵颤动,文官们抓住一叠叠文件,将它们紧紧抱住,在倾倒的家具之间大声尖叫。帐篷外,人们喊叫着,但那些喊声很快就被树木的折断声和金属的撞击声所淹没了。远方传来大地隆隆的呻吟。
兰德觉得那就像是一阵充满痛苦的肌肉痉挛。
雷声震撼着遥远的天空,如同某种凶恶的承诺。很快,震动平息了下去。文官们依旧抱着怀中的文件,仿佛是害怕它们会散落在地上。
它真的来了,兰德心想,我还没准备好,我们都没有准备好,但它还是来了。
在过去许多个月里,他一直害怕这一天的到来。自从兽魔人出现在伊蒙村的那个夜晚,自从岚和沐瑞将他带出两河,他就开始害怕它的到来。
最后战争,一切的终结。他发现自己现在却完全不害怕了。有忧虑,但并没有恐惧。
我来找你了,兰德心想。
“告诉人们,”兰德对自己的文官们说,“发布警告,地震还会持续,而且会有风暴到来,是真正的、可怕的风暴。大崩毁将再次出现,这是我们无法避免的。暗帝将竭尽全力把这个世界碾为齑粉。”
文官们纷纷点头,在灯光中交换着关注的眼神。佩林似乎是在沉思,并且也仿佛是在自顾自地微微点着头。
“还有其他讯息吗?”兰德问。
“安多女王今晚似乎遇到了某些非同寻常的状况,大人。”巴尔沃说。
“‘某些’过于模糊了,巴尔沃。”兰德说。
巴尔沃表情变得有些难看,“我很抱歉,大人,对此我还没能得到更多的情报。现在我只知道,伊兰女王刚刚被她的某位臣下唤醒了,她身边没有人能向我报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兰德皱起眉,伸手按住了腰间曾经属于雷芒的剑。
“也许是因为明天的计划。”佩林说。
“确实。”兰德说,“如果有什么发现,就立刻通知我,巴尔沃。谢谢你,你做得很好。”
巴尔沃的腰挺得更直了一些。在最近这些阴暗的日子里,所有人都希望能做些事情,发挥自己的作用。巴尔沃是这些文官中最优秀、最勤勉的一个,而且他对自己的能力充满自信。受到雇主的赞扬和感谢似乎总是会让他精神愉悦,尤其是当这位雇主正是转生真龙。
兰德离开了帐篷,佩林仍然跟在他身边。
“你很担心,”佩林说,“是什么事,要在这个时候把伊兰叫醒?”
“他们很重视伊兰现在的身体,如果没有足够的理由,他们是不会叫醒伊兰的。”兰德轻声说。
伊兰怀孕了,怀了兰德的孩子。光明啊!兰德才刚刚知道这件事。伊兰为什么从没告诉他这件事?
答案很简单,伊兰能够感觉到兰德的情绪,就像兰德能够感觉到她的。伊兰肯定知道最近他处在一种怎样的状态中。在他登上龙山以前。那时候……
她肯定不想带着腹中的孩子去见那种样子的他。而且,他一直都在藏匿自己的行踪。
不管怎样,这依然让兰德感到震惊。
我要做父亲了,兰德心想,这不是他第一次有这种经历。是的,路斯·瑟林也有过孩子。兰德能记得他们,还有他对他们的爱。但这并不一样。
他,兰德·亚瑟,将成为一位父亲。前提是他能够赢得最后战争。
“如果没有充足的理由,他们不会将她叫醒,”他的思绪又回到现在的任务上,“我很担心,不是因为已经发生的事情,而是因为那些事可能对我造成的干扰。明天将是一个重要的日子。如果暗影了解到明天的重要性,肯定会竭尽全力阻止这场会议,让人类无法统合自身的力量。”
佩林挠了挠胡子:“伊兰的身边有我的人,他们一直在为我监视着各种情况。”
兰德抬起一只手:“我们去和你的人谈谈。今晚我还有很多事要做,但……是的,我不能放任这件事不管。”
他们两个转身朝佩林的营地走去,两个人都加快了步伐。兰德的保镖已经戴上了面纱,拿起短矛,如同影子般跟随在他们身旁。
夜色显得有些过于寂静。艾雯在自己的帐篷里,正在写一封给兰德的信。她不确定自己是否会发出这封信。是否发出它并不重要,但写这封信有助于艾雯整理思绪,想清楚自己打算向兰德说些什么。
盖温再次走进帐篷,手按在剑柄上。护法斗篷发出一阵窸窣响声。
“这一次,你打算留下来吗?”艾雯一边问,一边用钢笔蘸了蘸墨水,“还是你仍然打算出去?”
“我不喜欢这样的夜晚,艾雯,”盖温回头看了一眼,“我有一种很不正常的感觉。”
“整个世界已经屏住了呼吸,盖温,等待着明天的到来。你有没有照我说的,派人去找伊兰?”
“是的,她不会起床的。现在已经太晚了。”
“我们等着看吧。”
没多久,一名来自伊兰营地的信使就赶到了,他带来一个很小的信笺。艾雯读着它,露出微笑。“过来。”她一边对盖温说,一边站起身,收拾了几样东西,然后一挥手,一个神行术通道出现在空气中。
“我们要穿行过去?”盖温问,“走过去只是很短的一段路。”
“即使是很短的一段路,玉座也必须召唤安多女王到自己的御前。”在艾雯说话的时候,盖温已经率先走过通道,开始查看对面的状况。“有时候,我不想引起人们太多的猜疑。”
史汪就算是豁出命去,也想要得到这种能力,艾雯一边走过通道,一边想着。如果那个家伙能以如此快捷、隐秘且轻松的方式见到别人,她又能设计出多少阴谋来?
通道的另一边,伊兰正站在一个温暖的火盆旁。安多女王穿着一件浅绿色的长裙。她的肚子已经被自己的孩子们高高撑起。看到艾雯,她快步走上前,亲吻了玉座的戒指。柏姬泰站在帐篷中靠近门口的地方,双臂抱在胸前,上身穿红色短外衣,下身是宽松的天蓝色长裤,金色的发辫垂在肩头。
盖温朝她的妹妹挑了一下眉:“很惊讶你竟然醒了。”
“我正在等待报告。”伊兰一边说,一边招手示意艾雯和她一同坐到火盆旁边的两把软垫椅上。
“有什么重要的事?”艾雯问。
伊兰皱起眉头:“吉萨敏忘记从凯姆林送来报告了。我曾经严令她每两个小时送一次报告给我,但她直到现在都没有音讯。光明啊,也许凯姆林没出什么事。我已经让瑟林尼娅到神行术场地去查看状况,希望你对此不会介意。”
“你需要休息。”盖温说着,也抱起了双臂。
“非常感谢你的建议,”伊兰说,“但我不会接受。柏姬泰给我这种建议的时候,我也没有接受。吾母,你希望和我讨论什么事?”
艾雯将自己正在写的那封信递给伊兰。
“是给兰德的?”伊兰问。
“对于他,你有着和我完全不同的观点。告诉我,你怎么看这封信。我也许不会把这封信交给兰德,现在我还没做好决定。”
“这封信的措辞……很强硬。”伊兰说。
“他似乎对除了他的计划以外的任何事都无动于衷。”
伊兰拿着那封信看了一会儿,才放下信纸:“也许我们应该让他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
“打破封印?”艾雯问,“把暗帝释放出来?”
“为什么不呢?”
“光明啊,伊兰!”
“这件事曾经发生过,难道不是吗?”伊兰也问道,“暗帝的确曾经逃出过他的牢狱,曾经在这个世界上为所欲为。”
艾雯揉搓着额角:“碰触这个世界和被释放到这个世界上有着本质的区别。在至上力之战中,暗帝从未真正被释放到这个世界上来。牢狱的裂隙让他能够碰触这个世界,但在他能逃脱出来前,裂隙就已经弥合了。如果暗帝进入世界,时光之轮本身就会被打碎。看看这个,你就能有更具体的了解。”
艾雯从自己的随身小包中拿出一叠文件,这些是第13藏书室的书籍管理员们紧急搜集整理出来的。“我并不是说,我们不该打破封印,”艾雯继续说道,“我只是说,我们不能冒险实行兰德疯狂的计划。”
伊兰露出亲昵的微笑。光明啊,她真的已经被兰德迷住了。我可以依靠她吗?最近这些日子里,艾雯觉得伊兰很难捉摸。而伊兰和家人之间的密谋……
“很不幸,我们没能在你的藏书特法器中找到相关的信息。”那个面带笑容、长胡子的男性雕像,几乎在白塔中引发了一场暴动,每一名姐妹都想要尽早读到收藏在那其中的成千上万册古籍。“所有那些书似乎都是在裂隙被打开前写成的。姐妹们还在努力搜寻。现在这些数据已经是我们能够找到的,关于封印以及暗帝牢狱的一切描述和说明了。如果我们在错误的时间打破封印,恐怕这将意味着一切的终结。你尤其应该看看这个。”她将一张纸递给伊兰。
“《卡里雅松轮回》?”伊兰好奇地问道,“‘光明将要失落,黎明不会再到来,而被俘者仍将困于牢笼之中’,被俘者指的是暗帝?”
“我是这样想的,”艾雯说,“预言的表述从来都不明确。兰德打算投身于最后战争,立即打破封印。但这是一个将会导致毁灭的主意。我们还要进行许多战争,现在就释放暗帝只会加强暗影的力量,削弱我们。
“我还无法确定,我们是否有必要打破封印。但即使真这么做,我们也应该等到最后一个可能的时刻。至少,我们应该先就这个问题进行讨论。兰德在很多事情上都是正确的,但他也犯过错。这不是他一个人可以做出的决定。”
伊兰浏览着那些数据,然后将注意力集中在其中一张纸上。“他的血将为我们带来光明……”她用拇指揉搓着那一页纸,仿佛陷入沉思之中,“‘等待光明’,这是谁加的注释?”
“这是冬涅拉·奥利芬誊写的《卡里雅松轮回》忒盟德版本,”艾雯说,“冬涅拉在誊写时也写下了自己的注释。学者们对于这些注释的关注与讨论丝毫不亚于对于预言本身。你知道,冬涅拉是一位梦卜者,也是我们所知的唯一一位梦卜者玉座。至少在我以前是这样。”
“是的。”伊兰说。
“为我搜集这些资料的姐妹也得出了和我一样的结论,”艾雯说,“我们也许要在某一个时刻打破封印,但这个时刻绝对不是在最后战争开始的时候。无论兰德怎么想,我们必须等待正确的时机。作为封印的守护者,选择时机是我的责任,我不会让整个世界因为兰德异想天开的战略而冒险。”
“他的心中有很大一部分就像是一个走唱人。”伊兰的声音中同样充满了宠溺的意味,“你的话很有道理,艾雯。只要对他说清楚,他会听你的。他很聪明,懂得听取意见。”
“我们会知道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而现在,我……”
艾雯突然感觉到盖温心中针刺般的警戒感。她回头瞥了一眼,看到盖温已经转过身。帐篷外传来了马蹄声。他的听力并不比艾雯更好,但他的任务就是注意这样的动静。
艾雯拥抱了真源,伊兰也做了同样的事。这时,柏姬泰一手按剑,一只手掀开了帐帘。
一名疲惫不堪的信使从马背上跳下来,眼睛瞪得老大。她踉踉跄跄地跑进帐篷,柏姬泰和盖温立刻贴到她身边,以免她过于靠近他们的两仪师。
但这名信使并没有向前再走一步,而是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说道:“女王,凯姆林正遭受攻击。”
“什么!”伊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怎么回事!贾瑞德·撒安德终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