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倒落的旗帜与消亡的仁慈(1 / 2)

拜尔德将硬币在拇指和食指间狠狠捏了一下。金属的挤压让他感到很不舒服。他松开拇指,曾经坚硬的铜币映照着摇曳不定的火把光亮,上面已清晰地印下他的拇指指纹。他觉得全身发冷,就好像在地窖里过了一整晚。

他的肚子又在咕咕叫了。

北风吹起,火把再一次开始闪烁。拜尔德正坐在接近营地中心的地方,背靠着一块大石头。饥饿的人们一边嘟囔着,一边在篝火旁暖着手。他们的补给品在很久前就全都腐烂了。附近的其他士兵都已经将他们携带的全部金属物品,包括剑、盔甲和锁甲内衬全部铺在地上,仿佛那些是等待被晒干的亚麻衣服。也许他们希望当太阳升起时,阳光会让这些金属恢复正常。

拜尔德将这枚曾经是硬币的金属在指间捏成一个圈。光明保佑我们,他心想,光明啊……他把捏成圈的硬币扔进草丛里,伸手拿起他一直在摆弄着的石头。

“我想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卡兰姆。”贾瑞德领主高声说道。贾瑞德和他的臣仆们正站在一张铺满地图的桌子前。“我想知道,他们怎么会如此靠近我们。我想要那个该死的暗黑之友两仪师女王的脑袋!”贾瑞德将拳头狠狠地砸在桌面上。以前他的目光并不是这么疯狂的,但补给食物的丧失、夜晚发生的各种异变,以及其他许多压力已经改变了他。

在贾瑞德身后,指挥帐篷已经塌倒在地上。他在流亡过程中变长的头发被风吹起,摇摆不定的火光照亮了他的面孔。他的外衣上还挂着从指挥帐篷里爬出来时黏上的枯草。

困惑不解的仆人们拿起那些撑起帐篷的铁支架。像这座营地中所有金属一样,这些铁支架已经柔软到可以随意变形。撑起这座帐篷顶部的铁环则像被烤热的蜡一样,弯转折断了。

这个晚上的气味也很不对。空气中有种陈旧感,就好像一个许多年不曾有人走进的房间。一片林间空地中不该充满这种陈年积灰的味道。拜尔德的肚子又在叫了。光明啊,他真希望能有些吃的东西。他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工作上,用一块石头不停地敲打着另一块石头。

这种敲打石头的方法是他孩提时老祖父所教的。敲击石块的感觉能够赶走饥饿和寒冷,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些坚实的东西。

贾瑞德领主双眉紧皱瞥了他一眼。拜尔德是今晚被贾瑞德挑选出来做为护卫的十个人之一。“我会得到伊兰的脑袋,卡兰姆,”贾瑞德说着,转头望向他的将军们,“这个不正常的夜晚正是她的女巫们的杰作。”

“她的脑袋?”埃力充满怀疑的声音在一旁响起,“那么,到底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能把她的脑袋给你送来呢?”

贾瑞德领主和桌旁所有人都将目光转向他,埃力却只是望着天空。在他的肩头佩戴着金色野猪冲向一支血红色长矛的徽记,这是贾瑞德私人卫队的标志,但埃力的语气中却没有多少敬意:“那个人打算怎样割下那颗脑袋,贾瑞德,用牙齿啃吗?”

如此放肆的话语让整座营地陷入沉默。拜尔德也停住手中的动作。营地里的确有不少人都在暗中猜测贾瑞德领主的神智是否还清醒,但怎会有人敢这样说话?

贾瑞德因愤怒而变得满脸通红:“你竟敢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你不是我的卫兵吗?”

埃力只是继续望着遍布乌云的天空。

“扣你两个月的薪饷,”贾瑞德气急败坏地说道,声音却在颤抖,“剥夺你的军衔,罚你去清理厕所,直到我下达其他命令为止。如果你再敢和我顶嘴,我就割掉你的舌头。”

拜尔德在冷风中打了个哆嗦。埃力已经是这支叛军残部里最优秀的战士了。其他卫兵都低着头,默然不语。

埃力朝他的领主看了一眼,微微一笑。他一句话都没说,但实际上,他也不需要说什么。割掉他的舌头?现在营地里的每一片金属都已经软得像猪油一样了。贾瑞德自己的刀子就放在桌上,扭曲得不像样。当他将这把匕首从鞘里抽出来时,它的刀刃就被拉长了。贾瑞德的外衣现在完全敞开着。那件衣服的纽扣是银制的。

“贾瑞德……”卡兰姆说道。他是撒安德家族属下的一名年轻小贵族,有张瘦削的面孔和肥厚的嘴唇。“你真的认为……这是两仪师干的?是她们改变了营地里所有的金属?”

“当然,”贾瑞德吼道,“除此以外还会有什么可能?别对我说,你相信那些篝火边的故事。最后战争?呸!”他低头看着桌子,那上面有张用卵石压住四个角落的安多地图。

拜尔德又开始加工手上的石头。敲打,敲打,敲打。板岩和花岗岩。每一块石头都需要找到适当的截面,祖父曾教过拜尔德鉴别各种石头的方法。当拜尔德的父亲离开家,在城里做一名屠夫时,那位老人觉得遭到背叛。他的家族事业无人继承了。

柔软、平滑的板岩,凹凸不平、带有脊线的花岗岩。是的,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些东西是坚实的。不多的一些东西。但在这样一个时代,一个人不能要求太多。曾经不可一世的领主们现在也都绵软得如同……如同这个营地里的金属一样。天空中翻滚着乌云。拜尔德曾经敬佩有加的勇士们,却在夜幕的笼罩下窃窃私语,颤抖不止。

“我很担心,贾瑞德。”戴维斯领主说道。他是个上了年纪的人,是贾瑞德的密友之一。“我们已经连续几天没见过其他人了。无论是农夫或女王的士兵,都不见踪影。一定发生了什么非常严重的事情。”

“她把人都赶走了,”贾瑞德叫嚷着,“她正准备对我们发动突袭。”

“我想,她已经把我们忘记了,贾瑞德。”卡兰姆也在看着天空。乌云还在不住地翻滚。拜尔德也觉得自己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见过晴朗的天空了。“为什么她还要在意我们?我们正在被饿死。食物不断地腐败,许多迹象都表明……”

“她在想方设法打垮我们,”贾瑞德圆睁的双眼中闪动着疯狂的火苗,“这就是两仪师的伎俩。”

营地里突然陷入一片沉寂,人们的耳里只剩下拜尔德敲打石头的声音。他从来都不喜欢屠夫这个行业,所以他最终还是在领主的卫队中找到安身立命的位置。砍掉牛头和砍掉人头有些相似。但想到竟然如此轻易地操起杀人的刀剑,他多少还是感到有些困扰。

敲打,敲打,敲打。

埃力转过身。贾瑞德用怀疑的眼神盯着那名卫兵,仿佛随时准备下达更严厉的惩罚命令。

他并非一直都是这么糟糕的领主,不是吗?拜尔德心想。他想让自己的妻子登上王位,但哪一个领主不想这样呢?对拜尔德来说,想要放弃对撒安德家族的忠诚实在有些困难。他的家系已经效忠这个家族许多世代了。

埃力向远处走去。

“你要去哪里?”贾瑞德高声吼着。

埃力一手伸向肩头,扯掉撒安德家族卫兵的肩徽,扔在地上,然后就走出火光映照的范围,迎着从北方吹来的风,消失在夜幕之中。

营地中大部分的人都还没就寝,他们坐在篝火旁,只想尽量靠近温暖和光明。一些篝火上架着陶土罐,里面煮的是草茎、树叶、树皮和其他一切可以被充当食物的东西。

所有人都站起来,看着埃力。

“逃兵,”贾瑞德啐了一口,“我们一起打过那么多仗,现在只不过是遇到了一点困难,他却要逃走了。”

“士兵们都在挨饿。”戴维斯重复着卡兰姆的话。

“我知道,非常感谢你们不遗余力地告诉我这个问题,”贾瑞德用颤抖的手掌擦拭着眉毛,然后狠狠地一掌拍在地图上,“我们必须攻下一座城市。她知道我们在哪里,所以想要逃避她是没有意义的。白桥。我们攻下那里,就能取得大量物资。她的两仪师今晚刚刚布局了规模这么大的一个阴谋,现在肯定已经非常虚弱了,否则她现在就会向我们发动进攻。”

拜尔德觑着黑色的夜幕。站起来的人们纷纷找了一些或长或短的木棍,有些人则只是赤手空拳。他们卷起被褥和衣服,扛在肩头,然后开始跑出营地。所有人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这是一群游荡的幽灵。拜尔德听不到任何盔甲武器碰撞的声音。金属全都完蛋了,就好像被剥离了灵魂一样。

“伊兰不敢和我们正面交战,”贾瑞德似乎是想要说服自己,“凯姆林一定有很多骚乱。你早就向我报告过,希夫,那里有太多佣兵了。也许还会有暴动。爱伦娜肯定会和伊兰对抗的。白桥,没错,白桥会是个理想的驻军地点。

“你们等着瞧吧,我们会在那里站稳脚跟,占据半个安多。然后征募士兵,把安多西半部的人都聚集到我们旗下。再到……那个地方叫什么来着?两河。我们能在那里找到不少生力军。”贾瑞德喷着鼻息,“我听说他们已经有几十年没有见过任何一位领主了。只要四个月的时间,我就能重新组建起一支军队,让伊兰再也不敢用她的女巫攻击我们……”

拜尔德把石块举到火把的光亮里,想要敲制出一个锋利的石枪头,就必须从外侧开始,逐渐向里雕凿。他首先要用粉笔在这一片板岩上画出枪头的形状,再从两侧朝中心把它的外形敲打出来,然后从敲打改为轻击,将矛刃一点点凿出来。

他早些时候已经完成了一侧的矛刃,现在另一侧也将近完工了。他几乎能听到祖父在对自己悄声说话。我们就是石头,拜尔德。不管你父亲对你说过些什么,在内心里,我们就是石头。

愈来愈多士兵离开了营地。他们全一言不发,这让拜尔德觉得有些奇怪。贾瑞德终于注意到身边的异状。他站直身子,抓过一支火把,高举起来:“他们在干什么?去狩猎吗?我们已经有几个星期没见过一只猎物了。他们是要去设陷阱?”

没有人回答。

“也许他们看到了什么,”贾瑞德嘟囔,“或者,也许他们自以为看到了什么。我可不相信有什么灵魂现世或其他任何愚蠢的说法,那些都是女巫们制造的幻影,目的就是为了吓唬我们。一定……就是这么回事。”

附近传来一阵窸窣声。卡兰姆正在倒下的帐篷中翻找着。最后,他扛起了一只小包裹。

“卡兰姆?”贾瑞德问道。

卡兰姆瞥了贾瑞德一眼,然后低垂下目光,开始将一只钱袋系在腰间。但他又停住手中的动作,笑了起来。他把手伸进钱袋里,掏出一团变软后纠结在一起的金币,就好像一些腌在罐子里的猪耳朵。卡兰姆把那堆金子塞回口袋里,又从钱袋中找出一枚戒指。那上面血红色的宝石还是完美无缺的。“现在也许还不够买一个苹果呢。”他嘟囔。

“告诉我,你想干什么!”贾瑞德嚷道,“这是你策划的吗?”他朝跑出营地的士兵们指了指,“你们是在发动一场兵变,对不对?”

“我不想这么做,”卡兰姆显得非常羞愧,“我也不想反对你。我……我很抱歉。”

卡兰姆走出了火光。拜尔德非常惊讶。卡兰姆领主和贾瑞德领主从小时候起就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戴维斯领主是下一个,他几乎是紧跟着卡兰姆走掉的。他是想要把那个年轻人叫回来吗?不,拜尔德看到他和卡兰姆并肩离去了。他们很快就被夜色吞没,完全看不见了。

“我会把你们全都抓回来处死!”贾瑞德声音凄厉地朝他们的背影号叫着,他仿佛已经完全疯了,“我会成为女王的丈夫!十代之内,没有人会给你们或是你们家族中的任何人提供庇护!”

拜尔德低头看着手中的石头。现在只差最后一步:把枪尖表面打磨平滑。一支好的枪尖需要被磨得足够光滑,才能产生强大的杀伤力。他拿出一块专门为了做这件事而捡拾的花岗岩,开始小心地打磨起枪尖的边缘。

看样子,这些手艺我都还没有忘掉,他想道。贾瑞德领主还在一旁怒不可遏地叫嚷。

雕凿枪尖的工作中蕴含着某种力量,这些简单的工作似乎驱走了拜尔德心中的阴霾。最近,拜尔德和整座营地仿佛都被笼罩在阴影里,就好像……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没办法站在光明中。每天早晨他醒过来,都觉得宛如有一位他深爱的人在昨天去世了。

这种绝望会压垮任何一个人。但创造某种东西,无论那是多么简单的东西,都能赶走这种绝望。这是一种与……他对抗的办法。那个不可言说的存在。无论贾瑞德领主怎么说,现在所有这些异象肯定都和那个存在有关系。

拜尔德站起身。以后他会对这支枪尖进行更多打磨工作。不过,现在这支枪尖看起来已经很不错了。他拿起自己的木制矛柄,原本在上面的金属枪头已经在邪恶袭击这座营地时变软掉落了。他将石枪头绑在矛柄上,就像祖父在许多年前教过他的那样。

其他卫兵都在看着他。“我们需要更多这种枪尖,”毛力尔说,“你愿意再帮我们做一些吗?”

拜尔德点点头:“我们可以先去一趟我找到这种板岩的那片山麓。”

贾瑞德终于停止了号叫。他在火光中瞪大眼睛:“不,你们是我的亲卫队,你们不能违抗我的命令!”

说完这句话,他就扑向拜尔德,眼里闪动着杀意。但毛力尔和罗塞从背后抓住了他们的领主。罗塞仿佛被自己大逆不道的行为吓了一跳,但他并没有放开贾瑞德。

拜尔德将几样东西和自己的被褥绑在一起,然后朝其他人点点头。一共八名贾瑞德领主的贴身卫兵聚集到他身边,将还在不断挣扎的领主拖过营地。他们走过一堆堆还在燃烧的篝火和一顶顶倒在地上的帐篷。这些篝火和帐篷的主人正结成愈来愈大的队伍,走进营地外的黑暗中,迎着从北方吹来的风,开始向远方行进。

在营地边缘,拜尔德选了一棵壮实牢固的大树,对身边的人挥挥手。他们立刻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绳子,把贾瑞德领主捆在树干上。直到毛力尔用手帕把他的嘴堵住,他才停止疯狂的叫嚷。

拜尔德走上前,将一只水囊塞到贾瑞德的臂弯里:“别挣扎得太厉害,否则它会掉下去的,领主大人。您应该能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它塞得不是很紧。只要把这个水囊抬起来,您就能喝到水了。看,我已经把水囊的塞子拔掉了。”

贾瑞德愤恨不已地瞪着拜尔德。

“我对您并没有敌意,领主大人,”拜尔德说,“您对待我的家族一直都很好。但,听我说,我们不能继续这样追随下去,让您一直给我们制造困难。有些事情正需要我们去做,而您却在阻止我们。也许早就应该有人告诉您了。不管怎样,现在我们已经不会再听从。也许您还认为我们离不开您挂起来的那块肉,却不知道,那块肉早就臭掉了。”

他朝其他人点点头,他们立刻跑开去收拾自己的行李。然后他把附近那片有板岩露出的地域指给罗塞看,并告诉他什么样的石头最适合被打造成枪尖。

最后,拜尔德又转回身,看着贾瑞德领主:“造成这些灾难的不是女巫,领主大人。这不是伊兰干的……我想,我应该称她为女王了。像那样一个漂亮的姑娘竟然会成为女王,这件事倒是很有趣。和向她鞠躬相比,我似乎更喜欢在酒吧里,把她抱在大腿上。但安多需要追随一位君王参加最后战争,而那并不是您的妻子。我很抱歉。”

被绑在树上的贾瑞德拼命挣扎,怒火仿佛要点燃他的头发。然后,他又开始哭了起来。他的表现实在很奇怪。

“如果我们能在路上遇到什么人,我们会告诉他您的位置,”拜尔德对他说,“而您的身上也许还有一些珠宝,他们会为了这个而来救您的。会有人这么做的。”他犹豫了一下,“您真的不该挡住我们的路。所有人都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只有您例外。真龙已经转生,古老的束缚全部被打破,旧日的誓言已经不复存在,就像旧日的……如果当安多向最后战争进军时,我无法加入她的队伍,那么我宁可被绞死。”

拜尔德说完,就转身走进黑夜之中,肩头扛着他新造好的长矛。我要履行一个古老的誓言,它要比我对您的家族立下的誓言更加年代久远。那是真龙本人也无法消除的誓言。那是对这片大地立下的誓言。这些岩石就在他的血脉之中,他的血也流动在安多的岩石里。

拜尔德聚集起自己的同伴,他们并肩向北方出发。在他的身后的黑夜里,他们的领主正独自一人痛哭流涕。幽灵又开始在营地中穿行了。

塔曼尼拉住瑟尔法的缰绳,迫使他的坐骑无法奋蹄疾驰,只能不断地摇晃着脑袋。这匹花毛马显出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也许它也感受到主人焦急的心情。

黑夜中的空气里充满了烟气和凄惨的尖叫声。塔曼尼正率领红手队在大路上行进着,他们的身边挤满一脸烟灰的难民,让他的部队像是一串在淤泥河水中缓缓飘动的树叶。

红手队都用充满忧虑的眼神看着身旁的难民。“镇定!”塔曼尼对他们喊道,“我们不能全速冲进凯姆林城。镇定!”他让部队以慢跑速度前进,这已经是他敢采用的最快的行军速度了。整齐的行军步伐中夹杂着铠甲撞击的声音。伊兰已经将半支红手队带去梅丽罗平原,其中包括艾斯丁和大部分骑兵。也许安多女王已经为迅速撤回凯姆林做好了准备。

不管怎样,骑兵是不可能在凯姆林的街道中发挥什么作用的。现在那里一定比城外的大道更加拥挤。瑟尔法打了个响鼻,又晃晃头。城墙已经近在眼前了。在夜幕的笼罩下,黑色的城墙后面闪耀着愤怒的火光,仿佛那座城市已经完全化成了一个巨大的火堆。

倒落的旗帜与消亡的仁慈啊,塔曼尼一边想,一边打了个哆嗦。巨大的烟云笼罩在城市上空。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场恐怖的灾难,比艾伊尔人攻入凯瑞安那次更糟糕。

塔曼尼终于放开瑟尔法的缰绳。这匹花毛马沿着大道一侧快跑起来。一路上,他不情愿地对那些向他发出哀求的难民视而不见。和麦特在一起的经历,让他现在总是希望能为普通人多做些事情。麦特·考索恩到底会对身边的人造成怎样的影响,这点对他来说至今都是一个不解之谜。但他知道,现在普通平民在他眼中已经和往日截然不同了。也许这是因为他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应该把麦特看成一位贵族,还是一个平民。

他在城脚下勒住缰绳,立在大道一旁,看着这座正在燃烧的都市,等待他的士兵们追赶上来。他可以为他们全部配备马匹。红手队的每一名成员都有一匹马,以备长距离行军使用。但今天,他不敢这么做,这些士兵大多没有受过骑乘作战的训练,而且现在凯姆林的街道上肯定充满兽魔人和魔达奥。塔曼尼需要他的部下能够随时进行战斗。大队长矛手的两侧跟随着已经在弩床上填装好箭矢的十字弩手。塔曼尼不会让他的士兵暴露在兽魔人的刀锋下,无论他们的任务有多么急迫。

但如果他们真的失去了那些龙……

愿光明照耀我们吧,塔曼尼心想。他眼前的宏伟都市几乎已经完全在滚滚浓烟中沸腾了。只有高踞于山丘之上,有第二道城墙予以防护的内城的一部分似乎还未陷入火海。看起来,王宫还安然无恙。那里的士兵能够挡住兽魔人的进攻吗?

根据塔曼尼的观察,女王那里还没有任何讯息传来。没有援军进入城市。女王一定还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这太糟糕了。

非常,非常糟糕。

塔曼尼看到桑迪普带着几名红手队斥候就在前面。那名身材细瘦的军官正努力摆脱一群难民的纠缠。

“求求您,好心的大人!”一名年轻女人正在哭喊着,“我的孩子,我的女儿就在城北的高地上……”

“我必须到我的店铺去!”一个矮胖的男人喊着,“我的玻璃店……”

“市民们,”塔曼尼催赶着马匹来到那群人中间,“如果你们想得到我们的帮助,至少应该先让开道路,好让我们能够进到那座该死的城市里去。”

难民们不情愿地向后退去。桑迪普向塔曼尼点头致谢。这名深色皮肤的黑发男子是红手队的一名指挥官,也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军医。不管怎样,这个和蔼可亲的人依旧对这些难民露出微笑。

“桑迪普,”塔曼尼向远处一指,“看那边。”

在一段距离以外,一大群手握刀矛的人正聚在一起,看着充满火光的城市。

“佣兵,”桑迪普哼了一声,“我们附近的几个佣兵营地都动起来了,但他们显然不想为这座城市动一根指头。”

“我们应该去确认一下他们的动向。”塔曼尼说。大群难民还在不断地从城门中涌出来,他们被烟尘呛得不停咳嗽,手中拿着仅余的一点个人财产,或者牵着小孩子。这股逃亡的人潮暂时不会有减少的迹象。凯姆林城里的拥挤程度丝毫不亚于赶集日里的客栈。能够有足够运气逃出来的人,与仍然滞留在城中的人相比,数量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塔曼尼,”桑迪普低声说道,“这座城市很快就会变成一个死亡陷阱了。那里面没有足够的逃生道路,如果我们让红手队陷进去……”

“我知道,但……”

城门内突然传出一阵骚动,恐慌的情绪宛如有形之物从城门中散播出来,让城门仿佛也在随之颤抖。尖叫声变得更加凄厉。塔曼尼转回头,看到巨大的身影正在城门中移动。

“光明啊!”桑迪普说,“那是什么?”

“兽魔人。”塔曼尼说着,调转过瑟尔法的马头,“光明啊!它们想要占领城门,阻止难民出城。”凯姆林外城墙上一共有五道城门,如果兽魔人把它们全部控制住……

如果这些魂飞魄散的人无法逃出被兽魔人占领的城市,那么这座城市将成为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个屠宰场。

“队伍加速前进!”塔曼尼呼喊着,“全部到城门前集合!”他催赶瑟尔法,飞驰而去。

如果换做是别的地方,这幢房子大概可以被称为一家客栈,但在这里,伊沙姆除了眼前这个目光呆滞、整日打扫几个陈设简陋的房间、煮一些毫无味道的饭食的女人外,没见过其他人。当然,来这里肯定不是为了享受生活。他正坐在一只硬木凳子上,面前是一张破旧不堪的松木桌。很可能在伊沙姆出生前,它就已经陈旧褪色了。他尽量克制着,不让自己过于用力地抚摸这张桌子,否则扎进他手里的木刺,就有可能要比艾伊尔人背上的短矛还多了。

伊沙姆手中遍布凹痕的锡杯里,盛着深色的酒浆,但他一口都没喝。他的座位靠近大厅的墙壁,这家客栈唯一的窗户就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能让他方便地看到外面的泥土道路。客栈门外挂着几盏生锈的油灯,昏暗的灯光为客栈门外提供了一点有限的照明。伊沙姆小心地不让自己的面孔在满是尘土的窗玻璃上露出来,所以他从不会透过窗户直接向外观望。在这个镇上,永远都不该吸引别人的注意。

这个地方从来都只被称为“小镇”,除此之外,再没有过别的名字。两千年的时间里,这些摇摇晃晃的房屋曾被重建过无数次。从表面上看去,这里的确像是一个相当有规模的小镇。这里的大部分房屋都是由囚犯建成的,那些人往往没有任何造房的手艺和知识,而监督他们的人也几乎和他们一样无知。这些房屋中的很大一部分正是这两种人的居所。

汗水从伊沙姆的脸颊上落下,他将目光转向外面的街道。会有什么样的人来找他?

他依稀能看到远处高山的轮廓,如同利矛般撕裂了黑夜里的天空。镇里的某处传来金属相互撞击的声音,如同钢铁的心跳。街上有一些模糊的人影,那些人披着厚重的斗篷,戴着兜帽,眼睛以下的面孔都被藏在血红色的面纱后方。

伊沙姆小心地不让自己的视线在那些人身上停留太久。

雷声隆隆。远方的高山上出现了一道道怪异的闪电,朝上一直射向那片永远不会消散的灰色云层。几乎没有人类知道,这个小镇距离萨坎鞑山谷并不遥远,再往里走,就是笼罩世界的煞妖谷。甚至几乎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以及关于它的任何传闻。伊沙姆并不介意自己也是这个被人类遗忘之地的一员。

又有一个人从客栈门前走过。红色面纱。他们从不会摘下那些面纱,几乎从不会摘下。如果你看到他们摘下面纱,那就是必须杀死他们的时候,否则他们就会杀死你,所以,必须时刻注意他们是否有这样的动作。大多数戴红色面纱的人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定的目的,他们只是在街上来回游荡,彼此怒目相视,也许还会踢一脚走到身旁的流浪狗。那些狗全都能清楚地看到肋骨的轮廓,目光凶蛮异常。数量稀少的几名女性在离开自己藏身的房屋后,都会目光低垂,沿着街边快步前行。街道上看不到孩子。很可能整个小镇上都找不到一个小孩。这个小镇不是能够容得下小孩的地方,这点伊沙姆很清楚,他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一个走在街上的人看到了伊沙姆面前的窗户,停下脚步。伊沙姆的身子立刻定住了。是撒马奈什,剜眼人。他们永远都是高傲且易怒的。不,用“易怒”来形容他们有些太过温和了。对他们而言,用刀子刺穿那些无异秉者只是很平常的事。通常要为他们的一时兴起付出代价的,都是些平凡的仆人,但也并非没有例外。

那个戴红面纱的人继续盯着他。伊沙姆让自己保持镇定,并没有回视那个人。他之所以被召唤到这里,是为了非常紧急的事情。如果一个人想要活下去,就不可能对这种召唤置之不理。不过……如果那个人再向这幢房子迈出一步,伊沙姆就会溜进特·雅兰·瑞奥德里去,那个他所熟悉的地方能够保护他,就算是中选使徒也不可能在那里追踪到他。

突然间,那个撒马奈什从窗前转过身,只是在转眼间,已经离开这幢房子,飞快地迈着大步朝远处走去。伊沙姆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点。但只要是在这个地方,他就不可能有真正轻松的时刻。虽然他在这里度过了他的童年,但这里不是他的家。这是死亡之地。

伊沙姆瞥到街道尽头有一丝动静。又一个穿黑色外衣、披黑斗篷的高个子向他走了过来。他的面孔完全暴露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条街道很快就清空了,连撒马奈什都跑进一旁的街巷里。

看起来,这个人一定是莫瑞笛了。伊沙姆从未亲眼见过这名中选使徒的首领来到镇上,但他曾经听说过,撒马奈什曾经以为莫瑞笛是一名无异秉者,因此吃了很大的苦头。他们所必须遵行的约束,对莫瑞笛却毫无效果。

关于被莫瑞笛杀死的撒马奈什到底有多少,说法各异,其中人数最少的也不低于十几个。根据自己的亲眼所见,伊沙姆对此丝毫不感到怀疑。

当莫瑞笛走到客栈门前时,街上只剩下他和那些流浪狗。莫瑞笛径直从客栈门前走了过去,伊沙姆大胆地继续密切注视他的一举一动。莫瑞笛似乎对他和这家客栈没有任何兴趣。伊沙姆得到的命令是等在这家客栈里,也许这名中选使徒有别的事情,伊沙姆只能继续等待。

莫瑞笛走过去后,伊沙姆终于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深色液体。这里的人们管这东西叫“烈火”,的确名副其实。据说它和荒漠中的某种饮料有关。就像这个镇里其他的一切东西一样,它也是其本源的一个腐败变种。

莫瑞笛要让他等多久?伊沙姆不喜欢待在这个地方,这会让他想起太多关于自己童年的事情。一名仆人走了过来,是一个身上几乎只披着一块破布的女人。她将一只盘子放在伊沙姆面前的桌子上。他们两个始终没有交谈过一句话。

伊沙姆看着自己的饭食,只有蔬菜,大部分是切得很薄的青椒和洋葱。他拿起一片,尝了尝,又叹了口气,把盘子推到一旁。这些蔬菜就像没有加调味料的黍米粥一样寡淡无味。这里没有肉。这其实是一件好事。他不喜欢吃肉,除非那些肉是他亲眼看着被宰杀的,或是他亲手宰杀的畜生。这是他在小时候养成的习惯。如果你没有亲眼看着那个畜生被杀掉,你就不可能知道吃进嘴里的到底是什么。这里的肉可能来自从南方猎捕的动物,也可能是这里饲养的牛和羊。

但也许有另一些来源。许多在这里输掉游戏的人付不起失败的代价,从此无影无踪。也有一些种系不良的撒马奈什在训练中被淘汰,连尸体也不见了。总之,这里很少有能够真正得到安葬的尸体。

这个该死的地方,伊沙姆感到肚子一阵阵不舒服。烧了这个该死的……

有人走进了客栈。不幸的是,伊沙姆所在的这个角落无法直接看到客栈大门,所以他没能及时察觉到有人进来。这是一个漂亮的女人,身上穿着镶红边的黑色长裙,身材苗条,五官精致。不过伊沙姆并不认得她。他现在已经有信心能认出所有中选使徒。他已经多次在梦中见过他们,当然,他们并不知道这一点。他们都以为自己是操控特·雅兰·瑞奥德的大师。不过他们之中有些人对此的确具有相当的技巧。

他也拥有同样的技巧,而且更加善于隐藏自己。

不管这个女人是谁,她肯定经过伪装。那么,为什么她要在这里隐藏自己真实的身份?当然,她一定是召唤他的人之一。镇里的普通女人绝不可能有这种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神情,就好像如果她向石块打个响指,石块也会跳起来服从她的命令。伊沙姆立刻一言不发地跪倒在地上。

这个动作让他肚子上的伤口又掀起一阵疼痛。直到现在,他还未从与那匹狼的战斗中完全恢复过来。疼痛让他心中感到一阵悸动——是路克在憎恨艾巴亚。通常情况下,路克在他心中是比较圆滑灵活的那一个,伊沙姆则是刚硬凶狠的那一个。至少他是这样看待自己的。

但无论如何,路克和伊沙姆对于那匹狼的看法是完全一致的。一方面,那匹狼让做为猎人的伊沙姆感到无比兴奋,任何猎人很难遇到像艾巴亚这样的挑战。但对于艾巴亚,他更深的还是恨意。他会杀死艾巴亚。

伊沙姆压抑住伤痛,保持面容的平静。那个女人丝毫没理会跪倒在她面前的伊沙姆,只是稳稳地坐到桌旁,用一根手指敲打着伊沙姆用过的那只锡杯边缘,盯着杯子里的液体,久久没有说话。

伊沙姆一动也不动地跪在地上。许多自称为暗黑之友的傻瓜,如果遇到力量超过自己的人,往往不是躁动不安,就是战战兢兢。不过,他不得不承认,路克也许真的是有些焦躁。

伊沙姆是一个猎人,狩猎是他唯一在乎的事情。如果你对自己的价值有明确的认识,那么在强者面前确认自己的地位,并不是什么值得恼恨的事情。

该死的,但他一侧的肚子的确疼得厉害。

“我想要他死。”那个女人说道。她的声音很轻,但蕴含着很强的力量。

伊沙姆什么都没说。

“我要让他像畜生般被开膛剖肚,把他的内脏全扔在地上,把他的血倒在盘子里给乌鸦喝,让他的骨头在烈日下暴晒,直到变成灰色,干裂成碎片。我要他死,猎人。”

“亚瑟。”

“是的。你刚刚经历了一场失败。”她的声音仿佛寒冰,让伊沙姆感觉到一阵战栗。这个人非常厉害,就像莫瑞笛一样厉害。

在伊沙姆侍奉暗主的岁月中,他早已知道大多数中选使徒都不足为惧。也许他们拥有强大的力量和超凡的智慧,但他们依旧像小孩般相互吵闹不休。但这个女人给了他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现在他感到好奇的是,他是否真的已经窥探到所有中选使徒的梦境。至少这个女人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

“怎么?”女人问道,“你对于你的失败有什么解释吗?”

“每次有人给我安排狩猎任务时,”伊沙姆说道,“就会有另一个人安排我做别的事,逼我放弃原先的任务。”

实际上,他更想继续追猎那匹狼。他从不曾违抗过直接来自中选使徒的命令。当然,除了艾巴亚之外,其余的狩猎都没有什么差别。如果有必要,他会杀死那名真龙。

“这一次,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那位中选使徒说道。她的眼睛依旧盯着伊沙姆的杯子,没有看过他一眼,也没有命令他站起来,所以伊沙姆依旧跪在地上。“其他所有人都已经放弃使用你的权力。除非暗主亲自召唤你,否则这就是你唯一的任务,杀死亚瑟。”

窗外的一点动静让伊沙姆朝那儿瞥了一眼,中选使徒却仿佛什么都没注意到。一队披着黑斗篷、戴着兜帽的人影正从窗前经过,他们的斗篷在风中纹丝不动。

他们身边还跟着一些车辆。这在镇上非常少见。那些车移动的速度很慢,但依旧在崎岖不平的街面上不住地颠簸着。虽然车厢的窗子都挂着布帘,但伊沙姆知道,车厢里有十三个女人,正和车外的这些魔达奥数量相等。刚才躲进一旁街巷里的撒马奈什没有半个回到街上,他们也会尽量躲避这样的队伍。原因显而易见,他们对此都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

那支车队过去了。看样子,又有一个家伙被捉住了。在污染得到净化后,伊沙姆本以为这样的行动已经不会再有了。

还没等他将目光转回到地板上,他又发现一个更加不可思议的景象。一张肮脏的小脸正从对街一条巷里的阴影中向外窥望,除了一双大睁的眼睛,那张脸上只有一副鬼鬼祟祟的表情。莫瑞笛和随后十三个魔达奥的经过,将撒马奈什驱离了这条街。如果他们不在,小孩子也许能安全一点。也许。

伊沙姆很想朝那个孩子喊一声,让他跑掉,离开这里,哪怕要冒险穿越妖境。就算是死在巨虫的肚子里,也好过在镇上活着,承受这里施加的一切痛苦。快走!逃掉!去死吧!

那个小孩并没有逗留很久。眨眼间,他已经躲回影子里。伊沙姆还能记得自己也曾像这个孩子一样,那时他学到很多事情,例如要怎么找到能够入口且就算知道里面都有些什么,自己也不会吐出来的食物;例如要怎么用刀子战斗,如何避免被别人看到或者被注意到。

当然,还有如何杀人。所有在镇上活得够久的人都会学到这格外重要的一课。

那位中选使徒还在看着他的杯子。伊沙姆这时才意识到,她看的是杯中的倒影。她到底看见了什么?

“我需要帮助,”伊沙姆终于忍不住说道,“转生真龙随时都有卫士守护,而且他很少出现在梦中。”

“给你的帮助已经安排好了,”她轻声说道,“但你必须先找到他,猎人。这和你以前的游戏并不一样。你不能引诱他来找你。路斯·瑟林会嗅到陷阱的气味,而且,他现在已经不会轻易偏离他的轨道了。时间非常紧迫。”

她又提到两河那场灾难性的失败。负责那次行动的是路克。伊沙姆对于真正的城镇和真正的人又知道些什么?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对那些东西有所渴望,不过他怀疑这实际上是路克的情绪。伊沙姆只是一名猎人,除了想知道该如何让箭矢射中他的心脏外,人们对他不会有什么兴趣。

而那次在两河的行动……它就像一具溃烂的尸体,还在不断地散发着臭气。伊沙姆至今都不知道,安排那次行动的目的是为了引诱亚瑟,还是为了让伊沙姆无暇去做真正重要的事情?他知道,自己的能力一直让中选使徒们羡慕且嫉妒,那是他们无法拥有的力量。的确,他们能够效仿他在梦境中穿行,跨越空间的本事,但他们这么做需要导引、神行术通道和更多的时间。

他已经厌倦了在他们的游戏中充当一个卒子。他只想狩猎,而且不喜欢每个星期都要改换猎物。

但不会有人向中选使徒抱怨这种事,所以他也只能将这种怨恨埋藏在心底。

阴影遮蔽了客栈大门。那名女仆已经消失在大厅后面,现在大厅中只剩下伊沙姆和这位中选使徒。

“你可以站起来了。”她说道。

伊沙姆急忙听命而行。这时,两个身材高大、肌肉发达、戴着红色面纱的男人走进大厅。他们穿着艾伊尔风格的褐色衣服,但没有携带短矛和角弓。这些怪物使用的武器要更加致命。

虽然依旧保持着冷漠镇定的表情,但伊沙姆已经感到一阵情绪的波动,那是他在孩提时代就被烙印在心中的痛苦、饥饿和对死亡的感觉。他一生都在躲避这些人的目光。当那两个人带着那种食肉兽般的优雅姿态,大步走到桌前时,他只能竭力不让自己颤抖。

那两个人放下面纱,露出牙齿。该死的,他们的牙齿都被磨尖了。

这些人已经被转变了,从他们的眼里就能看出来。那不是正常的眼睛,更不是人类的眼睛。

伊沙姆差点就想拔腿逃走,遁入梦境中。他不可能同时杀死两个这样的人。不等他干掉其中一个,他就会化成灰烬了。他曾见过撒马奈什如何杀人。在他们探索运用自身力量的新方法时,总会有人成为试验的牺牲品。

不过他们并没有发动攻击。他们知道这个女人是中选使徒?那么,他们为什么又要放下面纱?除非要杀人,撒马奈什从不会放下面纱。而他们最热衷的游戏正是杀人。

“他们会一直跟着你,”中选使徒说道,“你可以利用他们的几个异能去对付亚瑟的卫士。”这时,她的目光第一次转向伊沙姆,并直视他的眼睛。她显得……很是反感。似乎她极度厌恶伊沙姆的帮助。

她说的是“他们会一直跟着你”,而不是“他们会侍奉你”。

该死的狗崽子。伊沙姆觉得自己一定会非常痛恨这个任务。

塔曼尼迅速闪到一旁,刚好避开兽魔人劈过来的大斧。斧头砍碎了铺在路面上的卵石,让地面也随之颤抖。塔曼尼冲过去,一剑刺穿那个怪物的大腿。这个有着一只牛鼻子的兽魔人仰起头,发出一阵怒吼。

“光明烧了我吧,你的嘴可真臭。”塔曼尼大声喊着,抽出剑刃,向后退了一步。那头怪物单腿跪下,塔曼尼趁机砍断它拿着斧头的手。

塔曼尼喘息着,再次向后跃去。他的两名同伴从他背后朝那头怪物刺出长矛。与兽魔人作战最好是结成小队。当然,无论与谁作战,你都会希望身边有战友的援助。但考虑到兽魔人的身材与力量,和这种怪物作战尤其需要团队合作。

在黑夜的笼罩下,积聚在路面上的尸体如同一堆堆垃圾。塔曼尼不得不点燃城门旁的警卫室,好照亮这片战场。仍然留在警卫室中的数名士兵已经被他暂时编入了红手队。

如同黑潮般的兽魔人已经开始从城门口退散了。推进到这里,让它们的战线拉得有些过长了。当然,它们肯定是被赶到这里的。在它们的队伍中还有半兽人。塔曼尼伸手摸了摸腰间的伤口,渗血弄湿了衣服。

警卫室燃起的火把已经矮了不少,塔曼尼不得不下令再点燃几间店铺。这么做会有让火势扩散的可能,但人类已经放弃了这座城市,现在还考虑这些已经没意义了。“布尔特!”他喊道,“把那个马厩点着!”

当布尔特拿着火把跑开时,桑迪普跑了过来:“它们会杀回来的,可能用不了多久。”

塔曼尼点点头。战斗已经结束了,城里的人们开始从街巷里和其他各种隐蔽的地方跑出来,小心翼翼地逃到城门口,再跑向城外安全的地方。

“我们不能一直守着这座城门,”桑迪普说,“那些龙……”

“我知道,我们一共损失了多少人?”

“我没有细数,至少一百人。”

光明啊,如果麦特知道了,一定会剥了我的皮。麦特最痛恨失去自己的部下。他的温柔丝毫不亚于他的天才,这种性格的组合实在是非常奇怪,却又很激励人心。“派一些斥候去查看附近城市大道上暗影生物的动向。把这些兽魔人的尸体堆起来,当做路障。用它们应该能建起很牢固的工事。你,士兵!”

从他面前经过的一名疲惫不堪的士兵立刻停住脚步,他穿着女王卫兵的制服。“大人?”

“我们需要让市民们知道,从这道城门可以安全出城。有没有什么安多庶民都知道的号角声?或者其他能够让人们聚集过来的讯号?”

“‘庶民’……”那名士兵若有所思地说道。他似乎并不喜欢这种称呼,这不是安多人常用的词。“有的,《女王进行曲》。”

“桑迪普?”

“我会找人吹响它,塔曼尼。”桑迪普说。

“很好。”塔曼尼跪下去,在一头兽魔人的身上拭净自己的佩剑。他的腰侧很痛,不过那个伤口还不算严重,只是皮肉伤而已。

兽魔人的身上实在是太肮脏了,他在拭净剑刃前又犹豫了一下。但兽魔人的血会腐蚀剑刃,所以他别无选择。随后,他便站起身,完全不在意腰间的痛楚,大步向城门走去。瑟尔法还被拴在那里,他不敢骑着那匹马与暗影生物作战。瑟尔法是一匹良种骟马,但并未接受过边境国风格的训练。

当他爬上马鞍时,没有人问他要去那里。他催动瑟尔法跑出城门,疾驰而去。他的目标是那些在城外观望的佣兵,现在那些佣兵已经到了更靠近凯姆林的地方。这并不让塔曼尼感到惊讶。战争总是会吸引这些佣兵,就像篝火吸引在寒冷冬夜中赶路的旅人。

他们依然没有要加入战斗的意思。当塔曼尼策马飞奔时,一小队佣兵向他打了个招呼,那是六名肩粗背壮的汉子。他们的神经有可能也同样粗大。他们认得塔曼尼和红手队。麦特在这些日子里已经变得非常有名了,红手队和一切与他有关的事迹也都同样出了名。毫无疑问,他们肯定也看见塔曼尼衣服上的兽魔人污血和缠在他腰上的绷带。

现在从伤口处掀起的疼痛的确已经有些难以忍受了。塔曼尼勒住瑟尔法,开始仔细地摸索他的鞍囊。我在里面放了些烟草的……到底在哪里……

“情况如何?”一名佣兵问。他身上穿着这一队人当中最好的盔甲,所以他肯定是头领。在这样一支队伍里,能活得最久的人就会变成头领。

塔曼尼从鞍囊里掏出他第二好的烟斗。烟草到底在哪里?他从不会带着他最好的烟斗进入战场。他的父亲说,那样会带来厄运。

啊,有了,他一边想着,一边从鞍囊抓出烟草袋,将一些烟草放进烟斗里,然后又拿出一根引火棒,俯下身,用一名神情警戒的佣兵手中的火把将它点燃。

“除非有钱拿,否则我们可不会打仗。”那名头领又说道。一看便知他是个相当强悍的人,不过却干净得令人吃惊。只是还需要修剪一下胡须。

塔曼尼点着烟斗,深深地吸了一口,再把烟吐出来。在他身后,号角声已经响起。《女王进行曲》的韵律确实相当令人难忘。号角声中还伴随着一阵阵呼喊。塔曼尼回头看了一眼,兽魔人又出现在城门前,这次它们的数量更多了。

排成数组的十字弩手开始射击。因为距离遥远,塔曼尼听不到指挥官发出的命令。

“我们肯定不会……”佣兵头领重复着他的话。

“你们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事吗?”塔曼尼叼着烟斗,低声问道,“世界的末日已经开始了。国家将要灭亡,人类将分崩离析,堕入暗影。这是最后战争,你们这群该死的傻瓜。”

佣兵头领不安地耸了耸肩。

“你……你能够代表女王的意思吗?”这个佣兵还在试图给自己争取一些东西,“我只希望我的人能得到照顾。”

“如果你们战斗,”塔曼尼说,“我承诺你们会得到巨大的回报。”

佣兵头领等待着。

“我承诺你们还能继续活下去。”塔曼尼说着,又吸了一口烟。

“这是威胁吗,凯瑞安人?”

塔曼尼将烟吐了出去,从马鞍上俯下身,紧盯着那名佣兵的眼睛,低声说道:“我在今晚刚刚杀死一只魔达奥,安多人。它用萨坎鞑砍伤了我,那个伤口是黑色的,这意味着我顶多只有几个小时可以活,然后暗影的毒液将会侵蚀我的内脏,让我以一个人类所能遭受的最痛苦的方式死去。所以,朋友,我建议你相信我的话,我的确已经没什么东西可以再失去了。”

那个人眨了眨眼。

“你们有两个选择,”塔曼尼调转马头,朝佣兵队伍大声说道,“你们可以像我们一样战斗,让这个世界有机会看到新的一天,甚至还有可能在战斗结束后挣到一些钱。不过,对于这点,我无法向你们保证。你们的另一个选择是待在这里,看着人们被屠杀,再告诉自己,你们不会干不拿钱的活。如果你们的运气够好,这个世界因为其他人的战斗而坚持了下来,你们最好缩起你们的脖子,好好混过你们的下半生。”

沉默。号角声继续在黑暗中响起。

佣兵头领看着他的同伴们。他们都在点头。

“去帮我们守住城门,”塔曼尼说,“我会叫其他佣兵队过来帮忙。”

莱伊纹观察着这片被称为“梅丽罗平原”的平原上连绵不绝的营地。月亮还未升起,在黑暗的夜色中,她几乎能把繁星般的篝火想象成忙碌港口中船上的灯光。

她也许再不会看到那样的情景了。无船的莱伊纹已经不再是一名船长,将来也不可能再有这样的机会了。如果仍然对此抱有幻想,就是对她自己的彻底否认。

贝尔伸手按在她的肩头,他粗大的手指因长期劳动而显得格外粗糙。莱伊纹握住那只手。现在塔瓦隆打开了无数通往此地的神行术通道,溜进其中一个通道,悄悄来到这里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贝尔对那座城市有很深的了解,但他一直都不太愿意到塔瓦隆去。“这个地方总是让我寒毛倒竖,”他不止一次这样说,“我真希望能够不用再走过这些街道,真的很希望能不要出现在这里。”

但他还是陪着她去了塔瓦隆。贝尔·多蒙是一个好人,是她在这片陌生的大陆上找到的最好的人。尽管他的确干过非法走私的勾当,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也许他还不完全理解怎么做才是正确的,但他至少正在为此而努力。

“的确很壮观,”贝尔一边眺望着寂静的灯海,一边说道,“你现在想怎么做?”

“我们要找到奈妮薇·爱米拉或者伊兰·传坎。”

贝尔挠了挠下巴上的胡子。他已经让自己的胡须恢复成伊利安人的风格——剃光上唇,梳理整齐下巴上的胡子。他的头发长度也改变了,已经不再剃光头顶的一部分,莱伊纹也没有再坚持要他这么做。当然,她这么做是为了让他们能够结婚。

这样很好,剃光头顶一半的头发在这里肯定会惹来许多怀疑的目光。他曾经是一名非常优秀的侍圣者,尽管在他身上还有一些……问题有待解决。不过,莱伊纹最终不得不承认,贝尔·多蒙并不是可以成为侍圣者的人。他为人太过粗糙,任何海浪都不可能磨掉他身上的棱角。但这正是她喜欢他的地方,尽管她从未对他提及这个秘密。

“现在已经很晚了,莱伊纹。”贝尔说道,“也许我们应该等到明天早晨。”

不,现在这里的确很安静,但这并不是那种沉睡中的安静。这是船队在等待风起前的静默。

这里到底正发生着怎样的事,对此她几乎一无所知。在塔瓦隆,她不敢开口问任何问题,以免她的口音会暴露她是一个霄辰人。如果没有缜密的计划,这么大规模的部队是不可能被聚集起来的。这里的部队规模让她感到吃惊,尽管她早已听说了将要在这里举行的会谈,知道大部分两仪师都会出席这次会议,但这场会议的规模依旧远远超出她的想象。

她开始走过这片原野,贝尔跟随在她的身边。多亏贝尔的贿赂,他们才能加入到一队塔瓦隆仆人中,来到这里。莱伊纹很不喜欢这种手段,但她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她尽量不让自己去想贝尔曾经在塔瓦隆做过什么。无论如何,如果她再也无法回到船上,至少贝尔也将不可能再有机会进行走私的勾当。这对她来说,也算是一种小小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