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会攻击那些人的。”菲儿说。她有理由做出这种判断。
“他正在部署一场完美的伏击。”贝丽兰说,“殉道使使用至上力,两河人从高处向圣光之子的营地射下箭雨。然后就是骑兵冲锋,扫荡幸存者。”她迟疑了一下,显露出更多痛苦。“他的计划非常完美。他曾经对他们说过,如果他和达欧崔都能活过最后战争,他就会接受惩罚。但佩林会确保白袍众无法坚持到最后战争,这样他就不必违背自己的誓言,同时又能免于接受惩罚。”
菲儿摇摇头。“他绝不会这么做的,贝丽兰。”
“你能确定吗?”贝丽兰问,“绝对的确定?”
菲儿犹豫了。佩林最近有了许多变化,大部分变化都是好的,比如他终于决定接受领导人众的权力。而贝丽兰所说的伏击,将是任何一位完美且无情的君王都会做出的抉择。
但这么做是错的,是一个可怕的错误。佩林不会这么做,无论他改变了多少。对此,菲儿很有信心。
“是的。”菲儿说道,“他已经向加拉德做出承诺。如果要这样对白袍众进行屠杀,他也将因此而被撕成两半。他不会有这种想法,这种事情是不会发生的。”
“我希望你是对的,”贝丽兰说,“我本希望在我们离开之前,能够和他们的统帅达成某种和解……”
和一名白袍众?光明啊!难道她就不能找一个营地里的贵族当目标吗?找一个未婚男性?“你在选择男人这件事上并不很擅长,对不对,贝丽兰?”这句话在不经意间溜出了菲儿的嘴唇。
贝丽兰转回身看着菲儿,大睁着的双眼中充满惊愕和愤怒。“那么佩林呢?”
“非常不适合你。”菲儿不屑一顾地说道,“今天晚上,你又证明了这一点。否则你也不会以为他有那种打算。”
“他是不是合适我根本不重要,我看重的曾经是另一个人。”
“谁?”
“真龙大人。”贝丽兰说。
“什么?”
“我为了见转生真龙而去了提尔之岩。”她说道,“但他并不接受我,实际上,他甚至因为我的主动而发了怒。我意识到,真龙大人打算选择一位地位更加高贵的女士作为结婚对象。也许是伊兰·传坎。这种推测是有道理的。他不可能用剑夺取每一个国家,一定会有一些国家是通过盟约被他纳入麾下的。安多非常强大,并且由女性进行统治,所以它是一个适合以婚姻形式来获取的国家。”
“佩林说,兰德不喜欢这样,贝丽兰。”菲儿说,“他不喜欢这种谋略。根据我对兰德的了解,我也倾向于这种看法。”
“你也这么说过佩林,是你让我相信他们都是头脑简单的男人,脑子里根本没有半点精明。”
“我没这么说过。”
“但你还在以同样的方式和我作对,我已经厌倦这样了。是的,那时候,我察觉了真龙大人的意思,所以我将注意力转到他的一名心腹身上。也许他并没有打算将他们‘交给’我。我知道这种描述方式并不合适,不过我很清楚,如果我与他的一位密友和盟友结合,他一定会乐见其成。实际上,我甚至怀疑他在有意促成此事,毕竟是真龙大人安排我和佩林一同完成这个任务。他不可能直接说明这种意思,否则就会冒犯到佩林。”
菲儿犹豫着。一方面,贝丽兰所说的根本就是蠢话……但另一方面,她也能看到这个女人所看到的事情。或者,也许只是她所希望看到的。对贝丽兰来说,拆散一对夫妻绝非什么不道德的事情,这只是政治的一部分。而从逻辑上来讲,兰德也许会希望通过自己近臣的婚姻来实现控制诸国的目的。
但菲儿依旧相信,无论是兰德还是佩林,都不会以这种方式来对待关系到心灵的事情。
“我已经放弃了佩林,”贝丽兰说,“我会遵守我的承诺。但这就让我不得不面临一个完全不同的局势。我一直都认为,与转生真龙的联系是梅茵在即将到来的时代中保持独立的唯一希望。”
“婚姻并不只是为了获取政治资本。”菲儿说。
“但这种资本是如此明显,绝不可能被忽略。”
“那为什么又是那个白袍众呢?”菲儿问。
“他是安多女王的半个哥哥。”贝丽兰的脸稍稍有些泛红,“如果真龙大人真的打算与伊兰·传坎结婚,这依然能让我与他建立某种联系。”
她想要的远远不仅于此,菲儿能够从贝丽兰谈到加拉德·达欧崔时的神态中看出这点。但如果贝丽兰真的要通过这段感情实现某种政治目的,菲儿也没理由阻止她。只要这样能帮助贝丽兰远离佩林,它就是一件好事。
“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去做了。”贝丽兰说,“所以,我现在请求你的帮助。如果他真的打算攻击他们,请和我一起去劝说他。如果我们两个人齐心协力,也许能够说服他。”
“好的。”菲儿说。
佩林第一次来到一支被统合为一体的军队前面。梅茵旗、海丹旗、难民中各个贵族的旗帜,甚至还有几面那些小伙子们做出来,用以代表两河的旗帜。它们全都跟随着他的狼头旗。
佩林大人。他永远也不可能习惯这种头衔。但也许这会是一件好事。
他催赶快步跑过神行术通道前。他的部队正逐次进入通道,所有士兵都在向他致敬。火把照亮了他们的面孔。希望导引者能在不久之后照亮整个战场。
一个人来到快步旁边。佩林嗅到了动物毛皮的气味、土壤气味和兔子的血腥气。艾莱斯在他等待军队集结时出去狩猎了。要在晚上抓住兔子,需要一名猎人极为敏锐的知觉。艾莱斯说这是一种很有趣的挑战。
“你曾经对我说过,艾莱斯。”佩林说,“如果我开始喜欢斧头,我就应该将它丢掉。”
“我确实这么说过。”
“我相信,这句话也适合来说明统帅权力。看样子,不想得到君主头衔的人才最应该成为领袖。只要我记住这点,我想,我应该可以做好。”
艾莱斯咯咯地笑了。“那面旗子被挂起来,看起来很不错。”
“它很适合我,一直都是,我只是一直都不能适应它。”
“作为一名铁匠,你想得很多。”
“也许。”佩林从口袋里拿出那副他在梅登找到的铁匠谜锁。直到现在,他还是没能把这副谜锁打开。“你有没有想过,虽然铁匠都是一些很简单的人,但他们却能够制造出如此难以解开的东西,这不是很奇怪吗?”
“我从没想过这种事。那么,你终于愿意成为我们的一员了?”
“不,”佩林说着,将谜锁收回口袋里,“我终于成为我。”他不能确定自己到底发生了哪些改变,但也许他本来就不该对这件事想得太多。
他知道,自己已经找到了平衡。他绝不会成为诺姆那样的人,不会彻底迷失自己,成为一匹狼。这就够了。
佩林和艾莱斯又等了一段时间,看着军队从面前通过。现在殉道使打开的通道已经大了许多,他们在一个小时之内就把全部男女士兵都送了过来。人们向佩林举起手,露出自豪的微笑。他与狼的关系并没有吓到他们。实际上,当他们得知这件事的详情后,忧虑的气息反而更少了。以前,佩林总是能从他们的身上嗅到猜测和疑虑,而现在,他们可以坦然接受这个事实,并因此感到骄傲。他们的领主不是普通人,他与众不同,这才是领主应该有的样子。
“我得走了,佩林。”艾莱斯说,“如果可以,今晚我就要走。”
“我知道,最后的狩猎已经开始了。去追赶它们吧,艾莱斯,我们会在北方重逢的。”
这名年老的护法伸出手,按住佩林的肩膀。“如果我们不能在那里聚首,也许我们会在那个梦里再见,我的朋友。”
“在那个梦里,”佩林微笑着说,“我们一定会再见的。只要你和狼在一起,我就会找到你。祝狩猎愉快,长牙。”
“狩猎愉快,犊牛。”
艾莱斯一闪身,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佩林伸手握住身侧温暖的钢锤。他本以为这份责任将是又一个压在他肩头的重担,但现在,当他真正接受它的时候,却觉得格外轻松。
佩林·艾巴亚只是一个人,但金眼佩林是追随他的人们创造出来的一个象征。佩林对此没有选择,他能做的只是竭尽全力做一名好的领袖。如果他没能做到,这个象征也不会消失。人们只是会对它失去信仰,就像可怜的亚蓝那样。
我很抱歉,我的朋友,他想道,你是我辜负最深的人。但现在回首去看这件事已经没有意义了,他只能继续前进,在未来做得更好。“我是金眼佩林。”他说道,“能够与狼交谈的人。我猜,这能让我成为一个好人。”
他踢了一下快步,走进通道。很不幸,今晚将是金眼佩林的杀戮之夜。
当帐帘发生抖动的时候,加拉德立刻醒了过来。他赶走睡梦的残迹,那是一个非常愚蠢的梦,他在梦里正和一位有着完美嘴唇和闪亮眼睛的黑发美人共进晚餐。然后,他的手握在了剑柄上。
“加拉德!”一个低微的声音说道。是绰姆。
“出了什么事?”加拉德问道。他的手并没有离开剑柄。
“你是对的。”绰姆说。
“关于什么事?”
“艾巴亚的军队回来了,加拉德。他们就在我们头顶的高地上!我们只是碰巧发现了他们。我们的部下一直按照你的命令,紧盯着道路。”
加拉德骂了一句,坐起身,拿过衣服。“他们怎么能躲过我们的哨兵,钻到那里去的?”
“黑暗力量,加拉德。拜亚是对的,你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营地在很短的时间里就空无一人了。”
派出的斥候在一个小时前回来报告了他们的发现,艾巴亚的营地早已空无一人,就好像驻扎在那里的只是一群幽灵。没有人看到他们沿道路离开,而现在,他们已经出现在这里了。
加拉德迅速地穿上衣服。“让士兵起床,集合,尽量不要发出声音。你没有点灯,这很聪明。我们不能惊动敌人。让士兵在帐篷里穿戴好盔甲。”
“是,最高领袖指挥官。”绰姆说道。随着一阵窸窣声,他跑出了帐篷。
加拉德继续将衣服穿好。我到底做了什么?走到现在的每一步,他对自己的选择都充满信心。但正是他这种信心让他陷入今天的窘境。艾巴亚将要对他们发动攻击,他却还在睡觉。自从摩格丝回到他的生活中之后,他就觉得自己的世界在崩塌,正确或者错误对他来说变得不再像以前那样清晰了。前方的道路仿佛充满了迷雾。
我们应该投降,他一边想,一边将斗篷披在铠甲外面。不行,圣光之子从不会向暗黑之友屈服。我怎能这么想?
他们必须决一死战。但这又能得到什么?圣光之子的终结?在最后战争开始前便烟消云散?
他的帐帘再次被掀起,他挂好佩剑,做好战斗的准备。
“加拉德。”拜亚说,“你要了我们的命。”一切敬意都从他的声音中消失了。
这个指责让加拉德感到一阵怒意。“行于光明中的人不应为追随暗影之人所做的一切而负责。”他引用的是罗赛尔·曼提拉的话。“我所做的一切,都是遵循荣誉而为的。”
“你当时就应该进攻,而不是进行那场荒谬的‘审判’。”
“那样的话,我们在那时就会遭到屠杀。他有两仪师、艾伊尔人、能够导引的男人、更多的士兵和我们所不知道的力量。”
“圣光会保护我们!”
“如果这是真的,它现在同样会保护我们。”加拉德说道。他的信心也增强了。
“不,”拜亚的恼恨地悄声说道,“我们已经把自己引到了这步田地。如果我们失败了,也是咎由自取。”他转身走了出去,甩下帐帘。
加拉德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扣好佩剑。现在不是自责和后悔的时候,他必须想办法让圣光之子活过今天。只是他还没有想到办法。
以奇袭应对奇袭,他想。让士兵们藏在帐篷里,直到艾巴亚攻入营地,然后出其不意地发动反击,然后……
不,艾巴亚会先用弓箭扫荡整座营地。他的长弓手在那片高地上将发挥出无与伦比的杀伤力。最好的办法是让士兵们武装好自己,然后在同一时刻冲出帐篷,奔向自己的马匹。让阿玛迪西亚人在山脚下结成长矛数组。艾巴亚也许会冒险让骑兵沿山坡向营地冲锋,长矛手能够有效地阻挡他们。
但他还是没办法解决那些弓箭手。盾牌也许能有些作用,但作用不会很大。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走进夜色中,开始发布命令。
“一旦战斗开始,”佩林说,“我希望你们三人能安全撤退。我不会让你们去安多,因为我知道你们不会走,但你们不能参与这场战斗。留在战线后方,让后卫队保护你们。”
菲儿瞥了他一眼。他却只是骑在马上,眼望前方。他们正站在山梁顶部。佩林的最后一批部队正走出他们身后的通道。乔锐·康加为佩林举着一盏带护罩的油灯,勉强照亮了周围一点地方。
“当然,大人。”贝丽兰顺从地说道。
“我要你们发誓。”佩林的眼睛依旧只看着前方,“你和雅莲德、贝丽兰。菲儿,我只是这样请求你们。”
“我向你发誓,大人。”雅莲德说。
佩林的声音异常坚定,这让菲儿感到担忧。贝丽兰的猜测难道是正确的?他真的要攻击白袍众?白袍众虽然渴望参加最后战争,但他们的确是一个难以预料的因素。他们造成的损害可能会远超过能够产生的帮助。而且,雅莲德现在已经臣服于佩林,白袍众正是在她的王国版图之内。谁知道他们在离开前又会造成怎样的祸患?最重要的一点,菲儿自己也还在担心加拉德到底会对自己的丈夫给予怎样的判决。
“大人,”贝丽兰终于带着充满忧虑的语气开了口,“请不要这么做。”
“我只是在做我必须做的。”佩林说道。他的目光落在通向杰罕那的大道上,那不是白袍众所在的方位。他们就在佩林的脚下。
“佩林,”菲儿说着,瞥了贝丽兰一眼,“你到底……”
一个人突然从黑影中窜出来,悄无声息地掠过干枯的灌木丛。“佩林·艾巴亚。”高尔说道,“白袍众知道我们在这里。”
“你确定?”佩林问。他似乎并没有表露出警戒的神情。
“他们竭力装作对我们丝毫没有察觉。”高尔说,“但我能看出来。枪姬众也同意我的判断。他们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马夫在解开拴马绳,哨兵在帐篷之间不断移动。”
佩林点点头。他用膝头一顶快步,走出灌木丛,来到高地边缘。菲儿催赶日光跟随在他身后。贝丽兰紧贴在菲儿身边。
在他们和那条古老河道与大路之间,只隔着一片陡峭的山坡。从杰罕那延伸过来的道路绕过这道山梁,直接指向卢加德。在道路拐弯处的山谷中,白袍众的环形营地正好处于山梁和山丘的庇护之下。
今天的云层很薄,苍白的月光将这片土地罩上一层银白色。一片厚重浓密的雾气正在下方翻滚,主要聚集在道路旁的河床里。佩林审视着下方的情况。他能清楚看到白袍众营地两侧的道路。突然间,喊声在山谷中响起。穿白袍的士兵从帐篷里跑出来,冲向拴马栏。无数火把被骤然点亮。
“弓箭手向前!”佩林吼道。
两河人立刻来到山梁边缘,他们已经选定的位置上。
“步兵,在弓箭手身后列阵!”佩林喊道,“亚甘达在左翼列阵,加仑恩在右翼列阵!听我的号令,再发动进攻。”他转向步兵团,他们主要由梅登难民组成。“保持紧密阵形,孩子们。握紧你们的盾牌,准备好你们的长矛,弓箭手,扣箭上弦!”
菲儿感觉到了自己的冷汗。这么做是不对的,佩林肯定不会……
他所关注的并不是下方的白袍众,他在盯着距离山脚一百码左右的一段河床。因为很久以前河水的冲刷,那里形成了一道陡峭的崖壁。佩林仿佛在盯着某种其他人全都看不见的东西,也许他的那双金眼的确让他看到了什么。
“大人,”贝丽兰催马来到佩林身边,她的声音中带着绝望。“如果您一定要杀死他们,能不能请您放过那名白袍众的头领?也许他还能在政治上发挥一些作用。”
“你在说什么?”佩林心不在焉地说,“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让达欧崔能活下去。”
“您……什么?”贝丽兰问。
“大人!”格莱迪突然催马赶来,一边高声喊道,“我感觉到有人在导引!”
“那是什么!”乔锐·康加指着远处喊道,“在那团雾里,那是……”
菲儿眯起眼睛,努力望过去。就在下方的河床上,无数黑影仿佛突然从地下冒了出来。那些是有着兽类头颅和躯体的畸形怪物,身高超出了佩林一半,它们的手中拿着凶恶残忍的武器。在它们中间,许多身披黑袍、面白无眼的妖怪正如蛇一般来回游动。
浓雾包裹住它们,在它们周身翻腾,随同它们前进,在它们背后拖出丝丝缕缕的雾气。这样的怪物愈来愈多,数十、数百,直至数千,最后形成了一支由兽魔人和魔达奥组成的大军。
“格莱迪,尼尔德!”佩林吼道,“光!”
灿烂的白色光球出现在半空中。愈来愈多兽魔人正从雾气中涌出来,仿佛那团雾就是生出它们的源头,但突然出现的强光显然让它们感到手足无措。它们纷纷仰起头,用手遮住眼睛,观察光源所在。
佩林哼了一声。“它们到底是怎么打算的?没能抓住我们,以为至少可以轻松地吞掉白袍众?”他转过身,看着自己惊讶的士兵。“好了,你们想要追随我加入最后战争吗?那么我们将在这里先试试自己的能耐!弓箭手,放箭!我们把这些暗影生物送回生出它们的深渊里去!”
他举起自己刚刚铸就的钢锤,战争开始了。